KR9a0157
卷623
許學夷詩話 吳家駒編纂
許學夷(一五六三——一六三三),字伯清,江蘇江陰人。輿徐宏祖友善。生值明季,不問理亂,杜門勵學,惟文史是耽。嘗刪輯《左傳》、《國語》、《戰固策》、《史記》諸書,手錄參訂,達數百卷。工詩,曾輿同裡詩人丘維賢、沈騖、周俊結為滄洲社,並與丘維賢合輯《澄江詩選》。學夷所作詩有《許山人詩集》,並撰有論詩專著《詩源辯體》。《詩源辯體丫叨刻於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一二),幾十八卷。以後「曆二十年,十易其稿」,至崇禎五年(一六三二),刊成足本三十八卷。全書以時代為序,起自《詩經》,迄於元、明,尋源流,考正變,曆評各代詩人詩作。在詩歌理論上站在前後七子一邊,主張古詩崇漢、魏,律詩崇盛唐,速祧嚴羽,近宗王世貞、胡應麟,矛頭則指向「公安」、「竟陵」派。書中頗多獨到之見,如主張兼收容隸,較之前後七子不讀唐以後書便是一大進步;主張以「變」的眼光看待詩歌的變化發展,也比胡應麟「體以
代變」之說有所前進。而帙富體钜,全面系統,亦為此前詩話所少見。本書收錄《詩源辯體》詩話一種。
詩源辯體
詩源辯體自序
仲尼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後進言詩,上述齊、梁,下稱晚季,於道為不及;昌谷諸子,首推《郊祀》,次舉《鐃歌》,於道為過;近袁氏、鍾氏出,欲背古師心,詭誕相尚,於道為離。予辯體之作也,實有所懲雲。嘗謂詩有源流,體有正變,於篇首既論其要矣。就過不及而揆之,斯得其中。獨袁氏、鍾氏之說,侶而趨異,厭常者不能無惑。漢、魏、六朝,體有未備,而境有未臻,於法宜廣;自唐而後,體無弗備,而境無弗臻,於法宜守。論者謂漢、魏不能為《三百》,唐人不能為漢、魏,既不識通變之道;謂我明諸公多法古人,不能自創自立,此又論高而見淺,志遠而識疎耳。今觀夫百卉之榮也,華萼
有常而觀者無厭。然今之華萼,非昔之華萼也。使百卉幻形而為榮,則其妖也甚矣!《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嗚呼!安得起元瑞於地下而證予言乎?夫體制聲調,詩之矩也。曰詞與意,貴作者自運焉。竊詞與意,斯謂之襲。法其體制,仿其聲調,未可謂之襲也。今凡體制聲調類古者,謂非真詩,將必俚語童言,纖思詭調,而反為真耳。且二氏既以師心為尚矣,然於學漢、魏,學初、盛唐,則力詆毀,學齊、梁、晚季,又深喜之。唐世修謂拾古人久棄之唾餘,眩今人厭常之耳目,又未見其能師心也。夫舉業求售於一時,而詩文定論於後世。曆考宋、元、國初,於長吉、張、王,蓋多有學之者,而後世泯焉無聞。即今日之所尚,而他日之定論可知。是書起於萬曆癸巳,迄王子,凡二十年稍成。計小論若干則,自《三百篇》至五季,詩若干首。畏逸張上舍、味辛顧聘君見而惜之,為予倡梓,一時諸友咸樂助之。乃先梓小論七十五則,時湖海諸公已有竊為己說者。後二十年,修飾者十之五,增益者十之三。諸家之詩,既先以體分,而又各以調相附,詳其音切,正其訛謬,而予之精力實盡於此。茲者館甥陳君俞為予謀梓全集,而未有以繼之。昔虞仲翔言:「使天下有一人知己,足以無恨!」今諸君知我,所得多於仲翔,予復何恨焉?倘予不即就木,庶幾復有所遇,使茲集全行,則風雅永存,千古是賴,豈直予一人之私德哉?崇禎五年壬申,許學夷伯清更定,時年七十。
詩源辯體凡例 千七條
一 此編以辯體為名,非辯意也,辯意則近理學矣。故《十九首·何不策高足》、《燕趙多佳人》等,莫非詩祖,而唐太宗《帝京篇》等,反不免為綺靡矣。知此,則可以觀是書。
一 《辯體》中論《三百篇》、《楚辭》、漢魏六朝唐人詩,先舉其綱,次理其目,每卷多者七十餘則,少則二三則。然每則各具一旨,皆積久悟人而得,並未嘗有雷同重復者。學者以神合神,當一一領會。否則,但見其冗雜繁蕪,而於精心獨得次第聯絡之妙,漠然其不相人矣。今總計九百五十六則,懼後人刪削耳。
一 《辯體》中數語有十數見者,皆承上起下之詞,或為各卷中綱領關鍵,非贅語也。殷中軍初視《維摩詰經》,疑般若波羅蜜太多,當作三藐三菩提。《世說》誤耳。後見小品,恨此語少。觀者宜各領略。一 《辯體》中論漢、魏詩,先總而後分,論初、盛、中、唐詩,先分而後總者,蓋漢、魏詩體渾淪,別無蹊徑,然要其終,亦不免有異,故先總而後分;至唐人,則蹊徑稍殊,體裁各別,然要其歸,則又無不同,故先分而後總。若李、杜則皆入於神,旱、柳則並稱沖淡,故亦先總而後分;至元和、晚唐,則其派各出,厥體甚殊,故但分而不總也。元和、晚唐,雖有總論,而非論其同也。
一 《辯體》中論漢、魏、六朝詩不言才力造詣者,漢、魏雖有才而不露其才;六朝非無才而雕刻綺靡,
又不足以騁其才。漢、魏出於天成,本無造詣;而六朝雕刻綺靡,又不足以言造詣。故必至王、楊、盧、駱,始言才力;至沈、宋,始言造詣;至盛唐諸公,始言興趣耳。初唐非無興趣,至盛唐而興趣實遠。
一 《辯體》中論諸家詩,或稱名,或稱字,各從其最著者。若諸家論詩,或官名,或別號,或地名,而並隱其姓氏,非所以便後學也。
一 諸家說詩,多采竊舊聞,混為己說,最為可鄙。予此書凡所引說,必明標姓、字。或文氣相疑,即以小注明之,庶無主客之嫌。後他書或與是書同者,當以是書為本。
一 此編《辯體》小論,四十年十二易稿始成。或夜臥有得,即起書之。無燭,曉起書之。老病後不能手書,命侄輩代書。
一 此編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詩,惟錄其姓氏顯著、撰論所及有關一代者,意欲學者熟讀淹貫,源流易明,不欲其總雜無倫,浩瀚難測耳。然漢、魏名家篇什甚少,而六朝、唐人篇什始多,故漢、魏名家或一篇兩篇者錄之,而六朝、唐人多至什百矣。
一 此編以辯體為主,與選詩不同,故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盛衰懸絕。今各綠其時體,以識其變,其品第則於論中詳之。
一 此編凡漢、魏、六朝五、七言不名古詩者,漢、魏、六朝初未有律,故不必名為古也。五、七言四句不名絕句者,漢、魏、六朝初未有絕句之名,唐律而後方有是名耳,故漢、魏而下,止名五言、七言,而以四句各次其後。陳、杜、沈、宋而後,始分古律,而各以絕句次律詩後也。
一 此編漢、魏、六朝詩,悉從《詩紀》纂錄。唐人而下,各從本集採取。如《品匯》所選極博,而於元和以後,多失本相,不足以定論也。
一 此編所綠,如趙壹、徐幹、陳琳、阮瑪五言,柏梁聯句,及陸機、謝靈運、謝惠連七言,梁筒文、庾信、隋煬帝、杜審言七言八句,鮑照、劉孝威、梁簡文、庾信、江總、隋煬帝及王、盧、駱七言四句,沈君攸七言長句,非必盡佳。蓋徐、陳諸子既在七子之列,故五言稍能成篇,亦在不棄;柏梁為七言之始;晉、宋間七言益少,存陸、謝以繼七言之派;梁筒文、庾信諸子乃七言律之始;鮑照、劉孝威諸子乃七言絕之始;君攸聲亦漸入於律:故皆不可缺耳。
一 諸家纂詩,樂府在詩之前,而予此編,樂府次詩之後者,蓋漢人古詩實承國風,而曹、陸以下之詩實承古詩。至於樂府,則體制不同,故不得不先詩而後樂府。永明而下樑武而外始混錄之者,於時樂府與詩實無少異,不必分錄矣。
一 此編鮑照、謝眺、沈約、王融古詩漸人律體者錄之,高適、孟浩然、李順、儲光羲古詩雜用律體者不錄。蓋鮑照諸公當變律之時,錄之以識其變;高適諸公當復古之後,謂復古聲非復古體也。黜之以塞其流。
一 此編凡六朝、唐人擬古等作不錄,蓋此編以辯體為主,擬古不足以辯諸家之體也。何晏、陶淵明凝古則錄之者,何、陶借名擬古,而實非擬古也。說見淵明論中。
一 此編唐人詩惟李、杜、高、岑、王維、錢、劉、韓、白諸體備錄,餘則各錄其所長。晚唐七言絕為勝,
即一二可采者,亦錄之。
一 此編或疑元和諸子纂錄過多,不免變浮於正。然此編以辯體為主,元和諸子一一自立門戶,既未司缺,其篇什恒數倍於初、盛,則又不可少。正欲學者窮極其變,始知反正耳。
一 唐人諸體編次,先五言古,次七言古,次五言律,次五言排律,次七言律,次五言絕,次七言絕。初層太宗、虞、魏及王、楊、盧、駱五言八句與長篇混錄,又先於七言古者,蓋於時五言古律混淆,未可定指為律也。
一 此編所錄諸家詩,既先以五、七言古、律、絕分次,而於諸體,又各以體制、音調類從。注見諸家各體前。其有未注者,當以類推。
一 此編諸家怪惡之句,既引入論中,而全篇有鄙拙及偽撰者,則雙行附見。學者苟能一一分別,自然悟入。
一 此編唐人惟六言及七言排律不錄,非正體也。
一 詩中訛字,選校者見諸本皆同,莫敢致疑,終誤千古,今亦不敢遽改。但於某句下注誤,於某字下注疑作某字,更俟博識者定之。其不能一一揣摩者姑缺。
一 此編音切正誤,惟《三百篇》、楚辭、漢、魏最詳,而唐以後稍略者,蓋難字、訛韻、誤書前既詳明,後自不容贅。又世俗訛韻,自唐已有之,如「盡」字「似」字「斷」字本上聲,而岑嘉州作去聲;「囀」字本去聲,而王摩詰作上聲;「墮」字本上聲,而韓退之作去聲;「畝」本音「某」,而元次山作「姆」音;「婦」本
音「阜」,而白樂天作「務」音:則音韻之訛,其來已久。但押韻必不可誤,故復詳之。
一 此編難字,訛韻舊已音注詳明,筆劃誤書則自六十七、六十八始,正苟十得其八,亦足為此編一助。但病後手顫不能多書。丘心怡錄本先後次序尤當,今惟於丘本詳之,刻時當取證也。
一 此編或言宜圈點以示後學。予謂漢魏古詩、盛唐律詩,氣象渾淪,難以句摘。元嘉、開成而後,始多佳句。就其境界,漢、魏、盛唐,渾淪處止宜每句一圈;而六朝、晚唐,佳句不容不多圈矣。恐後學不知,將謂六朝勝於漢、魏、晚唐,勝於盛唐也。輿盛唐總論第二十一則參看。
一 此編分次:周詩及楚辭為一本;漢、魏為一本;六朝本宜一本,但篇什較多,今以晉、宋、齊為一奉,謝眺、沈鈉古聲尚有存者。《文選》綠詩亦止於齊永明。梁、陳、隋為一本,初唐為一本;盛唐諸公為一本;李、杜為一本;中唐諸公至李益、權德輿為一本;元和本宜一本,而篇什亦多,今以韋、柳至廬仝、劉義、馬異為一本,張籍、王建至施肩吾為一本;晚唐五代為一本;總論及後集纂要為一本。共三十八卷,為十二本,皆以類相從,便於觀覽。或必以多寡相配而均分之,則書肆所為,不得詩體之趣矣。
詩源辯體世次
《辯體》起於《三百篇》、《楚辭》,而世次獨缺者,蓋《三百篇》多無名氏,且諸國不一,難以分次;《楚辭》偏屬於楚,故亦無次焉。
西漢
高帝都關中,即今陝西西安府。在位十二年,元年乙未。
四皓 高帝 項籍
惠帝高帝太子。在位七年,元年丁未。
高後高帝后。僭位八年,元年甲寅。
文帝高帝中子。前十六年,元年壬戌。後七年。
韋孟
景帝文帝太子。前七年,元年乙酉。中六年。後三年。
無名氏《古詩十九首》中有枚乘之詩,故依昭明編次在李陵前,餘十一篇以類附焉。武帝景帝太子。建元六,元年辛醜。元光六。元朔六。元狩六。元鼎六。元封六。太初四。天漠四。太始四。征和四。後元二。
武帝 武帝群臣聯句 無名氏武帝郊祀
小山 卓文君 李陵 蘇武
昭帝武帝少子。始元六,元年乙未。元鳳六。元平一。
昭帝
宣帝衛太子孫。本始四,元年戊申。地節四。元康四。神爵四。五鳳四。甘露四。黃龍一。
元帝宣帝太子。初元五,元年癸酉。永光五。建昭五。競寧一。
韋元成
成帝元帝太子。建始四,元年己醜。河幹四。陽朔四。鴻嘉四。永始四。元延四。綏和二。
班婕妤
哀帝定陶王子,元帝庶孫。建平四,元年乙卯。元壽二。
平帝中山王子,元帝庶孫。元始五,元年辛酉。
孺子嬰廣威侯子,宣帝玄孫。居攝二,元年丙寅。初始一。王莽篡立一十四年。
淮陽王春陵侯曾孫。更始二,元年癸未。
東漢
光武都雒陽,即今河南河南府。景帝子,長沙王五世孫。建武三十一,元年乙酉。中元二。
馬援
明帝光武太子。永平十八,元年戊午。
立早帝明帝太子。建初八,元年丙子。元和三。章和二。
傅毅 班固
和帝章帝太子。永元十六,元年己醜。元興一。
殤帝和帝少子。延平一,元年丙午。
安帝章帝孫,清河王之子。永初七,元年丁未。元初六。永寧一。建光一。延光四。頃帝安帝太子。永建六,元年丙寅。陽嘉四。永和六。漢安二。建康一。
張衡
沖帝順帝太子。永嘉一,乙酉。
質帝渤海王子,章帝曾孫。本初一,丙戌。
桓帝章帝曾孫。建和三,元年丁亥。和平一。元嘉二。永興二。永壽三。延熹九。永康一。
靈帝章帝曾孫。建甯四,元年戊申。熹平六。光和六。中平六。
靈帝 高彪 趟壹 酈炎
獻帝靈帝中子。初平四,元年庚午。興平二。建安二十五。
孔融 秦嘉 蔡琰 無名氏樂府五言
無名氏樂府雜言,樂府五言雜言皆漢人詩,故附於漠末。
魏詩宗漢、魏,故以魏承漢。嫌壓於正統,故每行降一字。
武帝 文帝 甄後 曹植 劉楨 王粲 徐幹 陳琳 阮瑪 應場 繁欽
右自曹植至應場,稱建安七子。按:曹植至應場,雖稱建安七子,而實為魏人。今欲系之建安,則魏為無人,欲系之黃初,則諸子實多卒於建安,乃並武帝、文帝、甄後,繁欽皆系之魏,而文帝之年則書於後雲。
文帝都雒陽。武帝太子。黃初七,元年庚於,即漠建安二十五年。
吳質 繆襲
明帝文帝太子。太和六,元年丁未。青龍四。景初三。
明帝 應璩
齊王明帝太子。正始九,元年庚申。嘉平五。
嵇康 阮籍 何晏 嵇喜
右諸子為正始體。按:嵇、阮詩諸家多系之晉,然其詩稱正始體,又皆卒於景元,故系之魏。
高貴鄉公東海王子,文帝長孫。正元二,元年甲戌。甘露四。
陳留王燕王子,武帝孫。景元四,元年庚辰。鹹熙二。
西晉
武帝都雒陽。泰始十,元年乙酉,即魏鹹熙二年。咸寧五。太康十一。
陸機 潘岳 張協 左思 張華 潘尼 陸雲 張載
右諸子為太康體。
惠帝武帝太子。永熙一,庚戌,即太康十一年。元康九。永康一。永寧一。太安二。永興二。光熙一。
懷帝武帝第二十五子。永嘉六,元年丁卯。
湣帝吳王子,武帝孫。建興四,元年癸酉。
劉琨
東晉
元帝都建康,即今南直隸應天府。琅邪王子,宣帝曾孫。建武一,丁醜。太興四。永呂一。
郭璞
明帝元帝長子。大寧三,元年癸未。
成帝明帝長子。咸和九,元年丙戌。咸康八。
康帝成帝弟。建元二,元年癸卯。
穆帝康帝太子。永和十二,元年乙巳。升平五。
一層帝成帝長子。隆和一,元年王戌。興寧三。
廢帝哀帝弟。太和五,元年丙寅。
簡文帝元帝少於。咸安二,元年辛未。
孝武帝簡文帝筆二於。甯康三,元年癸酉。太元二十一。
安帝孝武帝太子。隆安五,元年丁酉。元興三。義熙十四。
恭帝安帝弟。元些二兀年己未。
無名氏《白紆舞歌》,此晉人詩,附於晉末。陶淵明淵明別為一卷,故次於無名氏後。
宋
武帝都建康。永初三,元年庚申,即晉元熙二年。
少帝武帝太子。景平二,元年癸亥。
文帝武帝筆三子。元嘉三十,元年甲子,即景平二年。
謝靈運 顏延之 謝瞻 謝惠連
右諸子為元嘉體。
孝武帝文帝第三子。孝建三,元年甲午。大明八。
鮑照
子業孝武帝太子。景和一,元年乙巳。
明帝文帝第十一子。泰始七,元年即景和元年。泰預一。
蒼梧王明帝長子。元徽四,元年癸醜。
順帝明帝第三子。昇明三,元年丁巳。
齊
高帝都建康。建元四,元年己未,即宋升明三年。
江淹
武帝高帝長子。永明十一,元年癸亥。
謝眺 沈約 王融
右三子為、水明體。《辯體》編詩輿史氏不同:史氏必以其人終仕某朝為某朝人,辯體則以其詩體實合某朝為某朝
人。如江淹、沈約雖終仕於梁,而江、沈之年實長,謝眺,王融雖終仕於齊,而王,謝之年實幼。故江詩多宋·齊問
作,而聲猶未入律;沈、謝在永明問,始多人律,王則人律愈多矣。諸家編詩以王、謝系齊,而以江、沈系梁,則詩體混亂,
不足以證其先後也。《南史》明載永明中王融、謝眺、沈約始用四聲,以為新變。
昭業武帝太孫。隆昌一,癸酉。
昭文昭業弟。延興一,即隆昌元年。
明帝高帝兄,始安王之於。建武四,元年甲戌,即延興元年。永泰一。
東昏侯明帝筆二子。永元二,年己卯。
和帝明帝第八子。中興二,元年辛巳。
梁
武帝都建康。天監十八,元年王午,即齊中興二年。普通七。大通二。中大通六。大同十一。中大同一。太清三。
武帝 范雲 何遜 劉孝綽 劉孝威 吳均 王筠 柳憚
簡文帝武帝第三子。大實二,元年庚午。
簡文帝 庾肩吾 陰鏗 沈君攸
元帝武帝第七子。承聖三元,年王申。
敬帝元帝第九子。紹泰一,乙亥。太平二。
陳
武帝都建康。永定三,元年丁醜,即梁太平二年。
文帝武帝兄,始興王辰子。天嘉六,元年庚辰。天康一。
徐陵 庾信北周。 王褒北周。 張正見
廢帝文帝太子。光大二,元年丁亥。
一旦帝始興王第二於。太建十四,元年己醜。
後主宣帝太子。至德四,元年癸卯。禎明二。
後主 江總
隋
文帝都陝西。開皇二十,元年辛醜。開皇九年滅陳。仁壽四。
盧思道 李德林 薛道衡
煬帝文帝第二子。大業十三,元年乙丑。
煬帝
恭帝侑文帝孫。義甯二,元年丁醜,即大業十三年。
恭帝侗越王。皇泰三元年戊寅,即義寧二年。
無名氏樂府五言四句,皆六朝人詩,故附於六朝之末。
唐
(尚祖都陝西。武德九,元年戊寅,即隋義寧二年,皇泰元年。
太宗高祖次子。貞觀二十三,元年丁亥。
太宗 虞世南 魏徵
高宗太宗第九子。永徽六,元年庚戌。顯慶五。龍朔三。麟德二。乾封二。總章二。鹹亨四。上元二。儀鳳三。裯
露一。永隆一。開耀一。永淳一。弘道一。
王勃 楊炯 盧照隣 駱賓王
武后高宗後。僭號二十一年,元年甲申。
中宗高宗太子。神龍二,元年乙巳。景龍四。
陳子昂 杜審言 沈佺期 宋之問 薛稷 張說 蘇頒 李嬌 張九齡
右自武德至景龍為初唐。
睿宗中宗弟。景雲二,元年庚戌,即景龍四年。太極一。
玄宗睿宗第三子。先天一,壬子,即太極元年。開元二十九。天寶十五,三載改年曰載。
高適 岑參 王維 孟浩然 李頑 崔顥 祖詠 王昌齡 儲光羲 常建 盧象
元結 李白 杜甫先高、岑諸公而後李,杜者,由堂而人室也。
肅宗玄宗太子。至德二,元載丙申,即天實十五載。乾元二,元年復以載為年。上元二。寶應二。
右自開元至寶應為盛唐。
代宗不肅宗太子。廣德二,元年癸卯。永泰一。大曆十四。
劉長卿 錢起 郎士元 皇甫冉 皇甫曾 李嘉佑 司空曙 盧綸 韓擁 李端
耿漳 崔峒
德宗代宗長子。建中四,元年庚申。興元一。貞元二十一。
李益 權德輿 韋應物應物上當開、寶,下及元和,編詩者多系之大曆。《辯體》以韋、柳同論,詩亦相聯故
系於此。
順白不德宗太子。永貞一,乙酉,即貞元二十一年。
甯宗順宗太子。元和十五,元年丙戌。
柳宗元 韓愈 孟郊 賈島 姚合 周賀 李賀 盧仝 劉叉 馬異 張籍 王建
白居易 元稹 劉禹錫 張祜 施肩吾中自韓愈至稹十三子為元和體。
穆宗不甯宗太子。長慶四,元年辛醜。
敬出不穆宗太子。寶曆二,元年乙巳。
右自大曆至寶曆為中唐。
文帝穆宗第二子。太和九,元年丁未。聞成五。
許渾 杜牧 李商隱 溫庭筠 曹唐
武士不穆宗第五子。會昌六,元年辛酉。
宣宗憲宗第十三子。大中十三,元年丁卯。
馬戴 于武陵 劉滄 趟嘏 李郢 薛逢
懿宗宣宗太子。咸通十四,元年庚辰。
僖宗四太子。乾符六,元年甲午。廣明一。中和懿宗光啟三。文德一。
昭宗懿宗第七子。龍紀一,己酉。大順二。景福二。乾寧四。光化三。天復三。天祜一。
吳融 韋莊 鄭谷 韓雇 李山甫 羅隱
一層帝昭宗第九子。元年乙丑。在位三年,仍稱天佑。
右自開成至天佑為晚唐
後梁
太祖都汴,即今河南。開平四,元年丁卯。乾化二。
末帝太祖第三子。元年癸酉。即位二年,仍稱乾化。貞明六。龍德三。
後唐
壯宗都汴。同光四,元年癸未,即梁龍德三年。
明白不莊宗父克用養子。天成四,元年丙戌,即同光四年。長興四。
閔帝宋王。應順一,甲午。
廢帝明宗養子。清奉三,元年即應順元年。
後晉
後晉
高祖都汴。天福七,元年丙申,即唐清泰三年。
齊王高祖兄子。即位一年癸卯,仍稱天福八年。開運三。
後漠
高祖都汴。即位一年丁未,仍稱晉天福十二年。六月改號漠。明年改元乾佑。
隱帝高祖太子。在位二年,元年戊申,仍稱乾佑。
後周
太祖都汴。廣順三,元年辛亥。顯德一。
世宗不太祖後兄之子,太祖養子。在位五年,元年乙卯,仍稱顯德。
恭帝世宗太子。在位一年庚申,仍稱顯德七年。
張泌南唐。李建勳南唐。伍喬南唐。花蕊夫人孟蜀
右四人或仕南唐,或嬪孟蜀,今總系於五代之末。
卷一 周
一 詩自《三百篇》以迄於唐,其源流可尋而正變可考也。學者審其源流,識其正變,始可與言詩矣。古今說詩者無慮數百家,然實悟者少,疑似者多。鍾嶸述源流而恒謬,高棟序正變而屢淆,予甚惑焉。於是《三百篇》而下,博訪古今,作者凡若干人,詩凡數千卷,搜閱探討,曆四十年。統而論之,以《三百篇》為源,漢、魏、六朝、唐人為流,至元和而其派各出。析而論之,古詩以漢、魏為正,太康、元嘉、永明為變,至梁、陳而古詩盡亡—址詩以初、盛唐為正,大曆、元和、開成為變,至唐末而律詩盡敝。既代分以舉其綱,復人判而理其目。諸家之說,實悟者引證之,疑似者辯明之,反覆開闔,次第聯絡,積九百五十六則,凡十二易稿而書始成。爰自《二百》,下至五季,采其撰論所及有關一代者一百六十九人並無名氏,共詩四千四百七十四首,以盡歷代之變,名曰《詩源辯體》。宋、元、皇明別為論次。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後之學者,於此而詳竅焉,庶幾弗我罪耳。
二 《三百篇》有六義,曰風、雅、頌、賦、比、興。風、雅、頌為三經,賦、比、興為三緯。風者,王畿列國之詩,美刺風化者也。雅頌者,朝廷宗廟之詩,推原王業,形容盛德者也。故風則比、興為多,雅、頌則賦體為眾。風則微婉而自然,雅、頌則齋莊而嚴密。風則專發乎性情,而雅、頌則兼主乎義理。此詩之源也。徐昌穀雲「《卿雲》、《江水》,開雅、頌之源;《烝民》、《麥秀》,建國風之始。」語雖不謬,但古今說詩者以《三百篇》為首,固當以《三百篇》為源耳。此一則總論《三百篇》為詩之源。
三 《周南》、《召南》,文王之化行,而詩人美之,故為正風。自《邶》而下,國之治亂不同而詩人刺之,故為變風。是風雖有正、變,而性情則無不正也。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言皆出乎陸晴之正耳。以下二十則總論國風之詩。
四 風人之詩,既出乎性情之正,而復得於聲氣之和,故其言微婉而敦厚,優柔而不迫,為萬古詩人之經。朱子說《關雎》云:「獨其聲氣之和,有不可得而聞者。」蓋指樂而言。予謂樂之聲氣本乎詩,詩之聲氣得矣,於樂有不聞可也。
世之習舉業者牽於義理,狃於穿鑿,於風人性情聲氣了不可見,而詩之真趣泯矣。正風如《關雎》、《葛覃》、《卷耳》、《汝墳》、《草蟲》、《殷其靁》、《小星》、《何彼穠矣》等篇,自不必言;變風如《柏舟》、《綠衣》、《燕燕》、《擊鼓》、《凱風》、《穀風》、《式微》、《旄丘》、《泉水》、《氓》、《竹竿》、《伯兮》、《君子于役》、《葛生》、《蒹葭》、《九哉》等篇,亦皆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學者苟能心氣和平,熟讀涵泳,未有不惻然而感,惕然而動者。於此而終無所得,則是真識迷謬,性靈梏亡,而於後世之詩,亦無從悟人矣。五 風人之詩,不特性情聲氣為萬古詩人之經,而托物興寄,體制玲瓏,實為漢、魏五言之則。其比、興者固為托物,其賦體亦多托·物,如《葛覃》之黃烏、灌木,(汝墳)之條枚、條肄,皆賦體之托物也。至其分《早變法,種種不一,或首章一法,後二章一法而小異,如《關雎》之類;或前二章一法小異,後一章一法,如《葛覃》之類,或首章一法,中二章一法,後一章小異,如《卷耳乏類。而文采備美,一皆本乎天成。大都隨語成韻,隨韻成趣,華藻自然,不假雕飾。退之謂「《詩》正而葩」,蓋托物引類,則葩藻自生,非用意為之也。
六 風人之詩,不特為漢、魏五言之則,亦為後世騷、賦、樂府之宗,如《緇衣》、《狡童》、《還》、《東方之日》、《猗嗟》、《十畝之間》、《伐檀》、《月出》等篇,全篇皆用「兮」字,乃騷體之所自出也。如《君子偕老》《碩人》、《大叔于田》、《小戎》等篇,敷敘聯絡,則賦體之所自出也。如「陟彼崔嵬,我馬虺聵。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陟彼高岡,我馬玄黃。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豈死矣,他人人室」,其句法音調,又樂府雜言之所自出也。今人但知騷、賦、樂府起於楚、漢,而忘其所自出何哉。
七 詩與文章不同,文顯而直,詩曲而隱。風人之詩,不落言筌,意在言外。曲而隱也。風人有寄意於詠歎之餘者,《關雎》、《漢廣》、《麟之趾》、《何彼穠矣》、《縐虞》、《簡兮》、《緇衣》、《蒹葭》是也;有意全隱而不露者,《凱風》、《匏有苦葉》、《碩人》、《河廣》、《清人》、《載驅》、《猗嗟》、《株林》、《隰有萇楚》、《蜉蝣》是也;有反言以見意者,《陟岵》是也;說見於後。有似怨而實否者,《載馳》是也;有似疑而實信者,《二子乘舟》是也;有似好而實惡者,《狡童》是也;有似嘲而實譽者,《筒兮》是也;朱子以為賢者仕於伶官而作,若自譽而實自嘲。予則以為詩人之作,似嘲而實譽也。有似譫而實刺者,《新台》是也。此皆所謂不落言筌者也。孟子謂以《思逆士心,得之。詩雖以不落言筌為尚,然唐人又以氣格為主,故輿論國風,漢、魏不同說。見唐論及晚唐絕句。
八 嚴滄浪云:「論詩如論禪,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此本謂學詩者當悟,然自《三百篇》至唐,讀者尤宜悟也。今人既昧於詩,復昧於禪,不落言筌,詩與禪通論也。風人之詩,多詩人托為其言以寄美刺,而實非其人自作。至如《汝墳》、《草蟲》、《靜女》、《桑中》、《載馳》、《氓》、《丘中有麻》、《女曰鷄鳴》、《豐》、《溱洧》、《鷄嗚》、《綢繆》等篇,又皆詩人極意摹擬為之。說詩者以風皆為自作語,皆為實際,何異論禪者以經盡為佛說,事悉為真境乎?唐張繼詩「夜半鐘聲到客船」,宋人以夜半無鐘聲,紛紛聚訟。胡元瑞云:「無論夜半是非即鐘聲,聞否未可知也。」此足以破語,皆實際之惑,不惟悟詩,且悟禪矣。唐傅奕云:「佛人中國,其後模象老、莊,以文飾之。」朱子亦言:「佛說盡出老、莊。」朱子早年洞究釋典,故能得其要領,貪癡者則抵死不悟。
九 楊用修云:「《三百篇》皆約情合性而歸之道德,然未嘗有道德性情句也。二南者,修身、齊家其旨也。然其言琴、瑟、鐘、鼓、荇菜、苤莒、天桃、穠李,何嘗有修身、齊家字?皆意在言外,使人自悟。」愚按:此論不惟得風人之體,救經生之弊,且足以祛後世以文為詩之惑。惟首句「約情合性」四字,本乎《大序》「發乎情,止乎禮義」之說,為未妥。《大序》非子夏作也。
一○ 趙凡夫云:「《詩》多曲而通,微而著,復有音節乏可娛,聽之無不興感。」矛嘗謂國風妙在語言之外,音節之中,與凡夫之說異而同。
一 一 道凡夫云:「詩主含蓄不露,言盡則文也,非詩也。」愚按:風人之詩,含蓄固其本體,若《穀風》與《氓》,懇款竭誠,委曲備至,則又無不佳。其所以與文異者,正在微婉優柔,反覆動人也。
一二 趟凡夫云:「讀《詩》者字字能解,猶然一字未解也。或未必盡解,已能了然矣。」此語妙絕,亦足論禪。今之為經生者,於國風搜剔字義,貫串章旨,正所謂字字能解,一字未解也。
一三 風人之詩,詩家與聖門其說稍異。聖門論得失,詩家論體制。至論性情、聲氣,則詩家與聖門同也,若搜剔字義,貫穿章旨,不惟與詩家大異,亦與聖門不合矣。
一四 風人之詩,其性情、聲氣、體制、文采、音節靡不兼善,今略摘數章以見:如「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葛之覃兮,施于中穀。維葉萋萋,黃烏於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遵彼汝墳,伐其條枚。未見君子,怒如調饑。遵彼汝墳,伐其條肄。既見君子,不我遐棄」,「被之僮僮,夙夜在公。被之祁祁,薄言還歸」,「嘍嚶草蟲,鍾超阜螽。未見君子,憂心仲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嘴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實命不同。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實命不猶」,「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浴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燕燕於飛,差池其羽。之子於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於飛,下上其音。之子於歸,遠送于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睨睨黃鳥,載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故,胡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歸?微君之躬,胡為乎泥中?「狐裘蒙戎,匪車不束。叔兮伯兮,靡所與同。瑣兮尾兮,流離之子。叔兮伯兮,衰如充耳,=淇水泥濫,檜楫松舟。駕言出遊,以寫我愛」,「大車檻檻,毳衣如莢。豈不爾思,畏子不敢。大車哼哼,毳衣如蹣。豈不爾思?畏子不奔,「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權。子有廷內,弗灑弗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游於北園,四馬既閑。輯車鸞鑣,載殮歇驕」,「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遡洄從之,道阻且長。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駕我乘馬,說於株野。乘我乘駒,朝食於株」,「誰能烹魚?溉之釜鬻。誰將西歸?懷之好音」,「鴻飛遵渚,公歸無所,於女信處。鴻飛遵陸,公歸不復,於女信宿」等章,其性情、聲氣無論,至其體制玲瓏,文采備美,音節圓暢,具可概見。若《穀風》與《氓》,則又未可以章句摘也。巳上十二則論國風詩體詩。趣學者得其體趣,斯可輿論漢、魏、唐人矣。
一五 風人之詩,雖正變不同,而皆出乎性情之正。按:《小序》、《正義》說《詩》,沈重云:《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卜商意有不盡,毛更足成之。或云:《小序》是街宏作。按:大毛公名亨,小毛公名萇,漢武時人。衛宏字敬仲,後漢人。唐孔穎達作《正義》,其說宗《小序》。其詞有美刺者,既為詩人之美刺矣。其詞如懷感者,亦為詩人詠其言以寄美刺焉。正風如懷感者,《小序》雖未嘗明說為詩人之美,而孔氏演《序》、《義》則明說為詩人之美也。變風如懷感者,《小序》已明說為詩人之刺矣。朱子說《詩》,其詞有美刺者,則亦為美刺矣。其詞如懷感者,則為其人之自作也。北宋諸公已有此說。予謂正風而自作者,猶出乎性情之正,聞之者尚足以感發;變風而自作者,斯出乎陸晴之不正,聞之者安足以懲創乎?司馬子長云:「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於禮義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蓋三千篇未必皆出乎正,而《三百篇》則無不正也。或謂變風如懷感者,乃秦火散失之後,世儒附會以逸詩,足三百之數。蓋惑於朱注,疑其出乎性情之不正而未詳乎《小序》、《正義》之說耳。《漢書·藝文志》云:「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
一六 《小序》、《正義》說《詩》,漢、唐諸儒無不宗之。其國風詞如懷感者,為詩人托其言以寄美刺,則既得乎性情之正,且足以見詩人敦厚之風,姜白石謂「美刺箴怨皆無跡」是也。但其他多依附史、傳,牽合時代,味其詞,實多不類。朱子因《小序》為辯說最是有見。然於變風如懷感者,必欲為其人之自作,則當時諸儒亦有不相信者。按:孔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其旨甚顯,其語甚明。朱子則曰: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於使人得其性情之正而已,是《三百篇》不能無邪,而讀之者乃無邪也。豈孔子之意耶?又云:夫子之於鄭、街,深絕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詞;於《詩》。以為戒,如聖人固不語亂,而《春秋》所記無非亂臣賊子之書。信如此說,是《詩》兼《春秋》之法者也。孔子曰:「興於《詩》。」又曰:「詩可以興」。則《詩》與《春秋》其用不同矣。《詩》不可以兼史,楊用修既嘗辨之,見杜詩論中。顧可以兼《春秋》乎?朱子乃云:詩本性情,有邪有正,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覆,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此而得之。今試舉陳、隋妖豔之詩奏之於初學小子之前,吾恐不足以興,適足以相誘耳。
一七 朱子云:「學者於《詩》,須先去了《小序》,只將本文熟讀玩味,仍不可先看諸家注解,看得久之,自然認得此詩是說個甚事。」此謂說《詩》當順其文氣之自然耳。予謂《小序》依附史、傳,牽合時代,固當以此正其謬妄。若變風如懷感者,必欲順其文氣而為其人之自作,寧不甚害於理耶?且既謂說《詩》當順文氣,而於孔子「思無邪」、「興於《詩》」二語,反不當順其文氣,而顧強為之說耶?又云:《詩》之為刺,固有不加一詞而意自見者,《清人》、《猗嗟》之屬是已。然詞意之閑,猶有賓主之分,豈有將欲刺人,乃反自為彼人之言以陷其身於所刺之中哉?予謂必其詞有賓主之分乃得為刺,則《東山》之詩亦當為歸士之自作,而小雅《四牡》、《采薇》亦不得為勞使臣遣戍役之詩矣。且托其言以寄刺,又曷為陷其身於所刺之中哉?如今人言忠孝淫奔之事,皆述其事,述其言,不必有美刺之詞,而美刺在其中。馬端臨《文獻通考》云:「孔子曰:「《詩》三,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則以其詞之不能不隣乎邪也。使篇篇如《文王》、《大明》,則奚邪之可閑乎?」此語尤足省發。
一八 變風之詩,朱子指為刺淫者十篇,《匏有苦葉》、《新台》、《牆有茨》、《鶉之奔奔》、《綴煉》、《出其束門》、《南山》、《敝筍》、《載驅》、《株林》是也。考之《小序》、《正義》、惟《出其束門》為閔亂而作,餘皆同也。朱子指為淫奔自作者二十九篇,《靜女》、《桑中》、《氓》、《有狐》、《木瓜》、《采葛》、《大車》、《丘中有麻》、《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籜兮》、《狡童》、《褰裳》、《豐》、《東門之琿》、《風雨》、《子衿》、《揚之水》、《野有蔓草》、《溱洧》、《東方之日》、《束門之扮》、《柬門之池》、《東門之揚》、《防有鵲巢》、《月出》、《澤陂》是也。考之《小序》、《正義》,惟《桑中》、《氓》、《大車》、《豐》、《束門之嬋》、《溱洧》、《東方之日》、《東門之扮》、《東門之揚》毛詩作「楊氣《月出》、《澤陂》為刺淫之詩,其他皆為別事而作,初非關乎淫浹也。嘗觀《左傳》、鄭伯如晉,子展賦《將仲子》;賦謂歌詠之。鄭六卿餞韓宣子,子鹺賦《野有蔓草》—子產賦《羔裘氣子太叔賦《褰裳》—子遊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薄兮》:皆鄭風也。如果關乎淫決,諸卿皆賢,其肯彰國之惡乎?若曰賦詩斷章,則諸卿所賦乃全詩,非斷章也。借曰斷章,當時之詩,誰不知之?顧可以已國淫決之詩斷章歌詠於他國君相之前乎?鄭伯享趟孟於垂隴,伯有賦《鶉之賁賁》,奔同。趟孟曰:「牀笫之言不腧閎,況在野乎?非使臣之所得聞也」。伯有所賦衛風也,而趙孟猶譏之,況鄭風乎?故《小序》、《正義》說《詩》雖多有不類者,若變風《桑中》等篇,為詩人托其言以寄刺,而《桑中》諸篇而外,又未必為刺淫,則得之矣。然詳味諸詩,《靜女》、《出其束門》,亦當為刺淫,而《澤陂》則當為別事而作也,其他尚俟博識者定之。
一九 朱子於變風如懷感者,必欲為其人之自作。然《桑中》云:「美孟薑矣。」又云:「美孟弋矣」。「美孟庸矣。」《丘中有麻》云:「彼留子嗟。」又云:「彼留子國」。是一時而期會數人也。有是理乎?且《澤陂》云:「有美一人,碩大且儼。」是豈可指淫奔之人耶?又《溱洧》明述士女問答相譫,而朱子亦云:「此淫奔者自敘之詞。」其執拗乃爾。
二○ 朱子於變風如懷感者,必欲為其人之自作,則於理有難從;於正風如感懷者,亦欲為其人之自作,則於實有難信。按:春秋戰國,婦人歌詩,體多乎直而文采不完,正風如《葛覃》、《卷耳》、《芣苜》、《汝墳》、《草蟲》、《行露》、《殷其靄》、《標有梅》、《小星》、《江有汜》,雖皆本乎自然,而體制町法,文采可觀,非文人學士,實有未能。而謂後妃以及士庶之妻,逮於女子媵妾,無不能之,則予未敢信也。馮元成謂文人學士借裡巷男女為言。文人學士,民之表也。覽其詩而民風可具見也。即此而觀,則其詞之有美者,如《關雎》、《穋木》、《螽斯》、《鵲巢》、《采蘩》,《采蘋》,亦豈宮人眾妾家人之所能乎?變風《柏舟》諸篇,不待言矣。或謂風人之詩,皆周太師之徒潤色之,蓋視其體制文采,心亦有疑,而強為之說耳。
二一 朱子云:「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裡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按:《春秋傳》所錄歌謠及《詩紀》所編漢、魏歌謠,與詩體絕不相類,故國風皆詩人之詩,初未嘗有歌謠相雜也。朱子於國風必欲為男女之自作,故多以為裡巷歌謠之詞耳。或曰:若是,則國風有不切於性情之真,奈何曰風人之詩主於美刺善惡,本乎其人,而性情系於作者?至其微婉敦厚,優柔不迫,全是作者之功。侄國泰謂「好惡由衷而不能自已」,即性情之真也。況如《北門》、《北風》、《黍離》、《兔爰》、《緇衣》、《出其束門》、《園有桃》、《陟岵》、《十畝之間》、《碩鼠》、《狀杜》、《蒹葭》、《渭陽》、《隰有萇楚》、《匪風》、《下泉》、《鵑鴒》、《九罭》等篇,亦多出於自作,又豈不切於性情之真耶?
二二 朱子說國風,雖未得美刺之旨,而分章訓釋,筒淨明白,當是古今絕手。孔氏宗《小序》,雖於美刺有得,而章句離析,冗雜蕪穢,且比、興處往往穿鑿,真境實遠。朱子云:「《詩傳》只得如此,說不容更,著語工夫,卻在讀者。」又云:「詩本只是恁地說話,一章言了,次章又從而歎詠之,雖別無義,而意味深長,不可於名物上尋義理。」後人往往見其言只如此平澹,只管添上義理,卻窒塞了他。故國風當以孔氏、朱子而參酌之;至於雅、頌,則一以朱注為主。
二三 《周南·關雎》,《序》說未甚顯明,孔氏演其義,以為後妃思得淑女,以配君子,蓋以「左右」字訓佐助故耳。但以首二句為興,後妃則與下文不相連屬。朱子以為宮中之人於太姒始至而作,則既非宮人所能,而以求思、友樂屬於宮人,亦無情趣。按:孔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詳味此語,則求思、友樂主於文王,而其實則詩人之作也。舊說多有可證。以二十八則,分論諸國之詩。
二四 《關雎》以荇菜為言,蓋後妃以荇菜供祭祀也。前章言荇菜在水,未有人采,故因之以求後妃;後章既得後妃,則採取而烹筆之矣。「流」是隨水泛流之意。朱注言「順水之流而取之」,不但於前後不相體貼,且為歇後語矣。其言「左右」,或左或右,言無方也,得之。「左右筆之」,承上而言,謂左右采而筆之也。
二五 《周南·卷耳》,乃詩人述後妃思念文王而作。首章「我」字屬後妃,下三章「我」字屬文王,蓋思文王登陟勞苦,冀其以酒自解,不至懷傷。末章又知其終不能解也。朱注謂後妃托言登山,以望所懷之人而往從之,既甚牽強,而《小序》又言後妃念臣下之勤勞而作,迂遠益甚矣。後見楊用修說,正與予合。
二六 《關雎》述文王未得後妃而寤寐以求之,《葛覃》述後妃既歸文王而思父母,《卷耳》則又因文王之出而思文王也。有情趣,有次第。首篇朱子以為宮人思求後妃,何耶?
二七 《周南·漢廣》云:「南有喬木,不可休息。漢有遊女,不可求思」。「休」、「求」為韻,「思」乃語辭,故「息」為「思」字之誤無疑。孔氏云:「休息」古本皆爾。或作「休思」,此以意改耳。愚按:古書誤字實多,如「新民」作「親民」,「索隱」作「素隱」之類。然朱子有正有不正者,蓋重意而略辭也。
二八 《召南·野有死腐》云:「舒而脫脫兮,無感我悅兮,無使龍也吠。」朱子云:「此述女子拒之之詞,言姑徐徐而來,毋動我之蛻,毋驚我之犬,以甚言其不能相及也。」此意有未達。鄭氏云:漢鄭玄作箋,宗《小序》。其義若隱,則表明之,如有不同,則用己意。「貞女欲起士以禮來。脫脫然,舒也。」今講義從之,然彼既有相竊之情,貞女尚肯許為婚乎?詳味其詞,乃變風刺淫之詩,蓋錯簡耳。下篇《何彼穠矣》,言王姬為平王之孫,則亦非《召南》之詩可知。文王之謐為王,乃武王克商以後事。此詩即平王果為文王,然亦非文王在時詩電。
二九 邶、鄘、衛三詩,皆衛風也。朱子云:「邶鄘,地既入衛,其詩皆為衛事,而猶系其故國之名,則不可曉。」愚按:衛風而系故國之名,直是輯詩者紕繆,孔子因而不改耳,不必曲為之說也。程子曰:「諸侯擅相侵伐衛,首並邶、鄘之地,故為變風之首;且一國之詩而三其名,所以見其首亂也。」果爾,則又《春秋》之法,非所以言《詩》矣。
三○ 《小序》說《詩》,凡國風詞如懷感者,為詩人托其言以寄美刺。而於邶風《綠衣》、《燕燕》、《日月》、《終風》、《泉水》,鄘風《柏舟》,衛風《竹竿》、《河廣》諸詩,又以為夫人衛女自作。予初亦信其說,蓋以其語意真切而得於性情之正故也。及考《詩譜》云:鄭玄作《詩譜三日諸國雅、頌大略。「作者各有所傷,從其本國而異之,為邶、鄘、衛之詩焉。」孔氏云:「《綠衣》諸詩,述夫人,街女之事而得分屬三國者,如此譜說,定是三國之人所作,非夫人、衛女自作矣。女在他國,衛人得為作詩者,蓋大夫聘問往來,見其思歸之狀,而為之作歌也。唯《載馳》,許穆夫人作而得入鄘風者,蓋以于時國在鄘地,故使其詩屬鄘也。」巳上孔氏語。《載馳》,許穆夫人作,見《左傳》。愚按:國風為詩人之作,於此尤為可證,不知朱子於此更何解也?嘗以語侄國泰,國泰曰:「試觀唐人宮詞閏怨,亦豈宮閨之自作耶?」此足以稱善悟。然《載馳》亦必鄘人作,而左氏語有未詳。如左氏鄭莊公以叔段故,真其母姜氏於城穎,而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既而悔之。穎考叔曰:「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薑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泄泄。」予謂果如此說,則二人之詩合為一篇,有是理乎?大抵古人說詩往往如此,後人不知,遂以其人自作耳。《式微》、《旄丘》,亦為邶人托黎臣之言而作。
三一 變風微婉優柔者,惟邶風篇什最多。輯詩者以邶為變風之首,其以是歟?此雖得風詩之體,不得輯詩之體也。說見王風論中。
三二 鄘風《君子偕老》云:「砒兮砒兮,其之翟也。鬂發如雲,不屠髢也。玉之填也,象之掃也,揚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朱注謂「其服飾容貌之美,見者驚猶鬼神」,殊不得風人旨趣。此章前七句形容其服飾之麗、容貌之美,末二句言如此淫亂之人,何為而忽自尊嚴如天如帝也。蓋淫亂之人往往若此。首章前五句泛言夫人之德,語語莊重;下二章迥然不同矣。「絏袢」末詳,大約是以縐締襯貼在內,微露其幅。蓋雖法度之服,亦必加豔飾耳。
三三 王風者,柬遷以後平王之詩,風、雅皆具也。朱子云:「平王徙居東都,王室遂卑,與諸侯無異,故其詩不為雅而為風。」又云:「《詩》亡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也。」或問朱子,朱子又云:「鄭漁仲言出於朝廷者為雅,出於民俗者為風。文武之時,周召之民作者謂之周召之風;東遷之後,王畿之民作者謂之王風。似乎大約是如此,不必說雅之降為風也。」觀此,則朱子復有疑於前說矣。愚按:凡有關乎君國大體者為雅,出於民間懷感者為風。王風《黍離》、《兔爰》,變雅也。《采葛》、《丘中有麻》,變風也。《揚之水》、《中穀有蓷》、《葛萬》、《大車》,或可為風,或可為雅。故謂王風本為雅體者固非,謂王風悉為風體者亦非也。侄國泰云:「雅以正為主,西周有正雅,而變雅系之。東周無正雅,故變雅總系之於風。況柬遷以後,國體日卑,雅樂之官不立,雖有雅,將何所隸乎?」已上國泰語。若康王以後,幽王以前,亦有風體,而不立為風者,因其有雅體,而遂附之。雲朱子《黍離》降為國風,本從舊說,而實有未通。孔子方作《春秋》以尊王,寧肯降王為風耶?
三四 王風居邶、鄘、衛之後,不可曉。觀古今國風次第不一,則其簡帙錯亂久矣。朱子闕而不論是也。歐陽公云:王處衛後而不次於二南,惡其近於正而不明也。此即《黍離》降為國風之說。不但以《春秋》之法言《詩》,抑且與《春秋》之義相背矣!鄭氏《詩譜》:王居豳後,蓋豳本不當與變風並列,而王亦不當與諸國相參,故姑附於國風之末。然必王居變風之前,豳附國風之後,始為安妥。程子說諸國先後之義,頗為穿鑿。
三五 朱子說《詩》,惟鄭風淫奔,自作者最多。考之《小序》、《正義》,惟《豐》、《束門之琿》、《溱洧》為刺淫耳,餘皆為別事而作。其說雖有不類,要非淫奔者自作,而亦未必皆刺淫也。
三六 鄭風《將仲子》云:「將仲子兮,無腧我裡,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小序》以為刺莊公弗聽祭仲之諫,以成叔睱之禍。味其詞,不類。朱子以為淫奔之作,又非。詳味之,乃詩人述淫女悔過,婉詞以絕其人耳。蓋美詩,非刺詩也。
三七 鄭風《叔于田》云:「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洶美且仁。」朱子以為國人愛睱而作,非也。《小序》以為刺莊公也。叔處於京,繕甲治兵,以出於田,國人說而歸之。或疑睱以國君貴弟,受封大邑,有人民兵甲之眾,不得出居閭巷下雜民伍。今味其詞,不類刺公,而實為愛叔,則叔非叔睱可知。下篇實指叔睱,故篇名《大叔》以別之。《左傳》云:「假謂之京城太叔。」其曰「將叔無狃,戒其傷女」,乃刺叔,非愛叔也。此邪正之分,不可以不辯。
三八 鄭風《女曰雞鳴》,前二章不過教其早起,弋取最雁以歸,飲酒相樂,未嘗一言以及修身齊家之事。然其聲氣之和,樂而不淫,諷詠之久,則渣滓渾化,粗鄙盡除,正不必以末章為重也。
三九 齊風《還》,《小序》以為刺荒也。得之朱注,謂獵者自相稱譽。如此,則又不能無邪矣。《盧令》,則兔買之意也。
四○ 風人之詩,最善感發人,故孔子曰:「詩可以興」。如魏風《陟岵》云云,朱子以為孝子行役,想像其父母念己之言是也。然不言己思父母,而但言父母念己,則己思父母之情何如?聞之者皆足以感發矣。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憂。」正所以感發乎人子也。鄭氏、孔氏以為孝子行役,思其父母,教戒之言,似少情趣。
四一 唐風《蟋蟀》,是詩人美唐俗之詩。《山有樞》,雖諷而未為邪,孔子存之,益以見唐俗之美耳。漢人《生年不滿百》及樂府《西門行》,語意實出於此,自是益起後世詞人曠達之風矣。
四二 唐風《揚之水》,《小序》以為刺昭公也。朱子云:「《序》說不誤」。得之。而《集注》又以為國人將叛晉而作,非也。《無衣》,《小序》以為美武公也。朱子云:「此詩若非武公自作,則詩人所作而陰刺之耳。」愚按:謂詩人之刺者,得之。此邪正之分,不可以不辯。
四三 秦風諸篇,已去西戎之習,而有中夏之聲。其《蒹葭》、《晨風》、《渭陽》,語尤微婉。按:季劄觀周樂歌秦,注謂歌所常用之曲。曰:「此之謂夏聲。」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故即《駟驥》田獵之詩,而末章聲氣亦甚悠閒也。《小戎》三章,托從役者家人思念之詞。每章前六句述車甲之盛,故其語森嚴而矯峻;後四句敘思慕之情,故其語微婉而優柔。王元美云:「《小戎》失之太峻」。以前六句言耳。
四四 秦風《蒹葭》,朱子謂不知其所指。味其詞,必遁世絕俗之士,可望而不可即者。然終篇無遁世絕俗語,此風人所以不可及歟。
四五 秦風《無衣》云:「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朱子云:「秦俗強悍,樂於戰鬥,故其人平居而相謂曰:豈以子之無衣,而與子同袍乎?蓋以王於興師,則將修我戈矛,而與子同仇也。」信如此說,則為秦人自言,是性情猶未為正。鄭氏云:「此責康公言。」君豈曰汝無衣,我與汝共袍乎?而於「王興師」則曰:「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往伐之其義雖通,但康公之世,國政民情不應如此乖戾。詳味其詞,乃是詩人之詩,與齊風《還》同意。
四六 變風之詩,多詩人托為其言以寄刺,如陳風《束門之扮》,則直是詩人口語。或以末章「爾」、「我」字為嫌,是全不知文體,試觀《株林》「駕我乘馬」、「乘我乘駒」便可見矣。楚騷而下,此類甚多,不能悉舉。
四七 陳風《株林》,刺靈公淫乎夏姬也。然終篇無淫夏姬字,與秦風《蒹葭》俱見微婉之妙。
四八 陳風《澤陂》云:「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又云:「碩大且儼」。知非淫奔之詩,而亦非刺淫也。
四九 豳風首篇,周公陳豳國之風也。孔子以豳無所次,姑次於國風之末。季劄觀樂時豳在齊之後。但因其舊,而以周公之詩附之,而後人遂以變風稱焉,則謬甚矣!蓋二南,文王之化,既為正風,』而豳乃後稷、公劉風化所由,出於文王千有餘年之上,為變風可乎?文中子謂成王終疑周公,故為變風。果爾,則又不當系之豳矣。或又謂詩體宏瞻類雅,當系之於大雅。是又不然。大雅乃王政之大體,後稷、公劉之事,《生民》、《公劉》二篇既詳詠之矣。此篇實道民俗之風,自當為風,但其詩作於周公,故其體自不同耳,未可系之雅也。《鵑鶉》以下六篇,當系於變小雅之前。
五○ 豳風首篇,乃周公陳後稷、公劉風化所由,雖豳地之風,賓以寫當時情景耳。周公豈能知幹有餘年已上之事乎?乃知經生以言筌說《詩》,斷不可也。
五一 小雅、大雅,體各不同,《大序》售作于夏序,或疑出漠儒。謂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舊說《鹿嗚》至《箐莪》二十二篇為正小雅,《文王》至《卷阿》十八篇為正大雅,《六月》至《何草不黃》五十八篇為變小雅,《民勞》至《召曼》十三篇為變大雅。朱子云:「正小雅,燕饗之樂也。正大雅,會朝之樂,受厘陳戒之辭也。劉氏曰:「或歌於會朝之時,如《文王》、《大明》等篇,或陳於祭祀之後,如《生民》、《行葦》等篇,或陳於進戒之際,如《公劉》、《卷阿》等篇。」故或歡欣和說以盡群下之情,或恭敬齋莊以發先王之德,詞氣不同,音節亦異,多周公制作時所定也。」已上朱子注。馮元成云:「大雅正經所言受命配天,繼代守成;而小雅正經治內則惟燕勞群臣朋友,治外則惟命將出征。故小雅為諸侯之樂,謂用之於諸侯。大雅為天子之樂也」。已上兀成語。及其變也,大雅多憂閔而規刺,小雅多哀傷而怨誹。淮南王云:「小雅怨誹而不亂。」朱子謂皆賢人君子閔時病俗之所為是也。以下十六則論雅、頌之詩。
五二 小雅、大雅之辯,前賢既詳論之矣。概以二雅正變之體言之:正雅坦蕩整秩,而語皆顯明;變雅迂回參錯,而語多深奧。是固治亂之不同,抑亦文運之一變也。或謂取小雅之音,歌其政之變者為變小雅,取大雅之音,歌其政之變者為變大雅,則吾不得而知矣。
五三 《小序》、《正義》以小雅《鹿嗚》諸篇為文、武時詩。愚按:周公制作禮樂,實在成王之世。謂諸篇為武王時詩,且未必然;若以為文王時詩,則愈謬矣!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豈文王時已用天子禮樂耶?
五四 小雅《大柬》,言天漢、織女、牽牛、啟明、長庚、天畢、南箕、北斗,於雅詩中為最奇。《離騷》詭異之端,實本於此,然語益瑰璋矣。
五五 小雅之變,有《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瞻彼洛矣》、《裳裳者華》、《桑扈》、《鴛鴦》、《鴿弁》、《車牽》、《魚藻》、《采菽》、《隰桑》、《瓠葉》等篇,《小序》、《正義》多以為傷今思古之詩。味其詞,不類。朱子以為正雅之篇有錯筒者,得之。
五六 詩有風而類雅者,如《定之方中》、《淇奧》、《園有桃》等篇是也。蓋有關乎君國之大者也。有雅而類風者,如《祈父》、《黃烏》、《我行其野》等篇是也。蓋皆出於覉旅之私者也。若王風《黍離》、《兔爰》,幽風《東山》等篇,本雅詩也。小雅《穀風》、《采綠》、《苕之華》等篇,本風詩也。
五七 大雅推原王業以戒後人,故其篇長大,而佈置聯絡,有次序可尋,有枝葉可摘,尚可學也。頃則形容盛德以告神明,故其篇簡短,而詠歎渾淪,無端倪可指,無首尾可窺,更不易摹仿耳。李獻吉《裡社》、《辟雍》、《觀牲》三詩宜頌而為雅者,正以不易摹仿故也。
五八 大雅首數篇最為嚴整,至《皇矣》、《生民》、《公劉》則始為宏肆,漸人淋漓,乃是作者才氣不同,非有意創別也。後人於此,殆難仿佛。五九 雅、頌篇什次第多不可曉,孔氏之說頗為穿鑿。若大雅《文王》、《大明》、《緜》三篇,則有深義。
《文王》專美文王之德,周之受命始於文王也。《大明》追述王季、大任、文王、大姒之德,以及武王克商之事。《緜》又追述大王、大姜遷岐,而及於文王之受命,蓋由父以及祖。而翦商之跡,實始於大王也。故以此為天子、諸侯會朝之樂雲。
六○ 大雅《文王》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大明》云:「天監在下,有命既集。」皆言天命歸周之意。故《皇矣》於大王已言受命既固矣。《史記》云:「詩人道西伯,蓋受命之年稱王而斷虞芮之訟。」謬甚!按:《考要》雲「文王之得謐,大王、王季之追王,皆武王克商以後事」是也。孔氏不知,故於大雅《械樸》、《靈台》稱王,以為文王時作;而於小雅諸篇稱王、稱天子者,亦以為文王時作,謬愈甚矣!胡氏云:「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特以文王之聖,道化所及,極其形容之廣雲爾,豈謂天下三分有二之版圖誠歸之於周哉?」觀此,則受命稱王之說,不待辯而明矣。
六一 小雅《賓之初筵》,《小序》以為幽王荒廢,蝶近小人,飲酒無度,衛武公既人,而作是詩。大雅《抑》之篇,《小序》以為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而朱子俱以為武公自警之作。果爾,則諸侯之詩,必不人之雅矣。或疑武公、厲王本不同時,則《抑》詩亦當為刺幽王而作。然詳味其詞,乃衛武公自警,實以諷王也。
六二 大雅《崧高》、《蒸民》、《韓奕》,《小序》皆以為尹吉甫美宣王也。然《崧高》、《燕民》,詩已明言吉甫為申伯、仲山甫而作,其所以得列於雅者,朱子云:「《崧高》,尹吉甫送申伯之詩,因可以見宣王中興之業耳。」其說是也。然注獨無此意,何耶?
六三 變風、變雅,雖並主諷刺,而詞有不同:變雅自宣王之詩而外,懇切者十之九,微婉者十之一;變風則語語微婉矣。黃常明云:譎諫而不斥者,惟風為然,如雅云:「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彼童而角,實虹小子」。「匪面命之,言提其耳。」「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忠臣義士欲正君定國,惟恐所陳不激切,豈盡優柔婉媚乎?
六四 周頌多不葉韻,來詳其故。朱子云:「周頌多不葉韻,疑自有和底篇相葉。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歎。歎即和聲也。來知是否?」又《補傳》云:「商、週二頌,皆以告神,而魯頌用以頌禱,後世文人獻頌效魯。」崔文敏云:「周頌奏諸廟,魯頌奏諸朝。周祀先,魯禱君;周以祭,魯以燕。故謂魯頌為變頌可也。」愚按:魯頌《駟》、《有》、《泮水》,體類小雅。《合宮》,體類大雅,而語則兼頌。商頌《那》、《烈祖》、《玄鳥》,體實為頌。《長髮》、《殷武》,體類大雅。
六五 頌者,美盛德之形容。《清廟》言「肅離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此言文王道化之廣,最善形容者也。下「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則文王之德,四語盡之矣。
六六 周頌《臣工》、《小序》以為諸侯助祭遣於廟也。《噫嘻》,《小序》以為春夏祈穀於上帝也。味其詞,實皆不類。而朱子俱以為戒農官之詩,則又無關於頌,疑別有說耳。孔氏曰:「頌雖告神為主,但天下太平,歌頌君德亦有非祭祀者,不必皆是告神明也。」此說姑存以備考。
六七 古今文章,引《詩》者十之九,而《易》、《書》與《禮》不能一二,蓋詩能興起,後學故自童稚,靡不習之。秦、漢而下,《詩》教日微,故引之者亦少耳。程子曰:「古人之詩,如今之歌曲,雖閭裡童稚,皆習聞之,而知其說,故能興起。今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況學者乎?以上八則總論《三百篇》之詩。
六八 孔子口:「不學《詩》無以言」。又曰:「誦詩三百,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愚按:春秋列國大夫饗燕輒能賦詩,故其辭命從容委婉,而無亢激之患。專對之言,詛不信然?
六九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朱子云:「「跡熄』謂乎王束遷,而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為國風,而雅亡也。」愚按:天子有采詩之政,諸侯有貢詩之典,束遷而後,不復有此舉矣,故詩亡之說,當兼風、雅而言。蓋謂東遷之後,風、雅美刺之詩既亡,而《春秋》褒貶之書始作也。呂成公言指筆削《春秋》之時,非謂春秋之所始,意謂束遷而後,變風尚多,未可遽言風亡。不知采詩之政不行,則列國之風雖存而實亡耳。況諸國之詩,刺淫者為多,亦有直刺其君上者,又豈諸侯采之以貢乎?疑當時諸國互相採錄,孔子總取而刪輯之耳。
七○ 王應麟《詩考·自序》:「漠言詩者四家,毛、魯、齊、韓。今惟毛傳、大毛公作詁訓。鄭箋見前。孤行,韓廑存《外傳》,燕人韓嬰。而魯、齊詩亡久矣。魯人申培,齊人轅固。按:《隋書·經籍志》:「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於西晉。」應麟採錄傳、記,引韓、魯、齊三家之說,惟韓稍多,魯僅二百二十六言,齊五十九言而已。近刻《漢魏叢書》,中有申公《詩說》,蓋好事者所為,不足辯也。
七一 按:《三百篇》古訓經秦火之後,漠初諸儒說《詩》及傳、記所引韓、魯、齊三家之說,多迂遠不類,惟《小序》最後出而多有可宗,自是三家之說浸微。葉氏曰:「六經始出,諸儒講習未精,且未有他書以證其是非,故雜偽之說可人。歷時既久,諸儒議論既精,而又古人簡書時出於山崖屋壁之間,可以為證,而學者遂得即之以考同異,而長短精粗見矣。長者出而短者廢,自然之理也。」已上葉氏語。或曰:毛公非韓、魯、齊同時耶?曰:《後漢·儒林傳》言衛宏作,《毛詩序》朱子以為宏特增廣而潤色之,故或以《序》之首句為毛公所為,而其下推說云云為後人所益。李氏亦曰:「以《詩序》考之,文詞殼亂,非出一人之手,實出漢之諸儒也。」則《小序》參雜諸儒之說明矣。但漢儒迂謬,終不免於牽合。逮於宋儒,歷時益久,講習益精,其說始為安妥。惟朱注以國風詞如懷感者為其人之自作,則實有難從耳。今一以朱注為定說者,既不得《詩》之宗旨,其信古者一以《小序》為宗,則亦失之迂矣。
七二 古今風氣不同,其音韻亦自應不同。然《三百篇》、楚辭及經傳韻語或用古音,或用方音,或字有訛誤,故讀之多有不諧,後人不得不協。趙凡夫謂古詩歌音韻不諧者皆是古音,宋人失讀,謬作協韻,乃遍搜古詩歌及經傳韻語不諧者,定為古音,以教後學。予謂苟如此,則混亂極矣!蓋古詩古音理宜有之,然實無所考據,故不得不協之,以古今韻。今乃並其方音訛字而定為古音,謬愈甚矣!且古韻實寬,如七,陽與庚、青同用,一、先與真、文同用之類,較漠·魏韻更廣。漢,魏韻說見漢魏論中。故凡立曰韻稍近者,皆不必協,協之恐消除鉅齒耳。惟平、仄不諧,上、去不合者,協之可也。至有必不可協者,姑闕之。如國風「夙夜必偕」,大雅「在帝左右」之類。卷二 楚
七三 嚴滄浪云:「風、雅、頌既亡,一變而為離騷,屈宋楚辭總名。再變而為西漢五言。」愚按:《三百篇》正流而為漢、魏諸詩,詳見下卷。別出而乃為騷耳。胡元瑞云:「昔人言詩、文之有騷、賦,猶草、木之有竹,禽、獸之有魚,難以分屬。然騷實歌行之祖,賦則比、興一端,要皆屬詩近之。」已上七句皆元瑞語。以下二十二則論屈宋楚辭。
七四 朱子云:「《詩》有六義,楚人之詞亦以是而求之。其寓情草木,托意男女,以極遊觀之適者,變風之流也;其敘事陳情,感今懷古,不忘君臣之義者,變雅之類也;其語事神歌舞之盛,則幾乎頌矣。賦,則如《騷經》首草之雲也;比,則香草惡物之類也;興,則托物興詞,初不取義,如《九歌》沅芷、澧蘭以興思公子而未敢言之屬也。然《詩》之興多而比、賦少,騷則興少而比、賦多,要必辨此,而後詞義可尋。」已上朱子語。祝君澤云:「騷人之賦與詩人之賦雖異,然猶有古詩之義,辭雖麗而義可則。詩人所賦,因以吟詠情性也。騷人所賦,亦以其發乎情也。其情不自知而形於辭,其辭不自知而合於理。情形於辭,故麗而可觀;辭合於理,故則而可法。」愚按:《詩》、騷之變,斯並得之。
七五 祝君澤云:「屈宋之辭,家傳人誦尚矣。刪後遣音莫此為古者,以兼六義焉爾。賦者賦即騷也。誠能雋永於斯,則知其辭所以有無窮之意味者,誠以舒憂泄思,粲然出於情,故其忠君愛國,隱然出於理。自情而辭,自辭而理,真得詩人「發乎情、止乎禮義」之妙i且徒以辭而已哉?如但知屈宋之辭為古,而莫知其所以古,及其極力摹仿,則又徒為艱深之言以文其淺近之說,摘奇難之字以工其鄙陋之辭,汲汲焉以辭為古,而意味殊索然矣。夫何古之有」?又云:「賦之為古,亦觀六義所發何如耳。若夫霧毅組麗,雕蟲篆刻,以從事於侈靡之辭而不本於情,其體固已非古,況乎專尚奇難之字以為古?吾恐其益趨於辭之末,而益遠於辭之本也。」味君澤之說,則近代之為騷者可知矣。
七六 胡元瑞云:「四詩典則雅淳,國風、二雅及頌。自是三代風範。宏麗之端,實自《離騷》發之。」劉勰云:「《離騷》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禹、湯之只敬,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倡狂,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也,虯龍以喻君子,雲霓以譬讒邪,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掩涕,歎君門之九重,忠怨之辭也。觀茲四事,同於風、雅者也。至於托雲龍,說迂怪,豐隆求宓妃,鴆烏媒妓女,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夷羿弊日,木夫九者,土伯三目,譎怪之談也;依彭成之遺則,從子胥以自適,狷狹之志也;士女雜坐,亂而不分,指以為樂,娛酒不廢,沉湎日夜,舉以為歡,荒淫之意也。摘此四者,異乎經典者也。故論其典誥則以彼,語其誇誕則如此。固知楚辭者,體慢於三代,而風、雅於戰國,乃雅、頌之博徒,而詞賦之英傑也。」按:淮南王、宣帝、揚雄、王逸皆舉以方經,而班固獨深貶之,勰始折衷,為千古定論。蓋屈子本辭賦之宗,不必以聖經列之也。
七七 屈原《離騷》,朱子謂其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而馳騁於變風、變雅之末流,即劉勰言「異乎經典才」者也。為醇儒莊士所羞稱,此語實不為謬。焦弱侯極詆之,謂豈變風、變雅非孔子所刪定,而醇儒莊士能舍忠君愛國以為道耶?至又不欲以怨憤傷原,而謂其指一歸於平淡。愚按:屈原之忠,忠而過,乃千古定論。今但以其辭之工也而謂其無偏無過,欲強躋之於大聖中和之域,後世其孰信之?此不足以揚原,適足以累己耳。
七八 王元美云:「騷辭所以總雜重復興寄不一者,大抵忠臣怨夫惻怛深至不暇致詮,亦故亂其緒,使同聲者自尋,修郤者難摘耳。」愚按:騷辭雖總雜重復,興寄不一,細繹之,未嘗不聯絡有緒,元美所謂「雜而不亂,復而不厭」是也。學者苟能熟讀涵泳於窈冥恍惚之中,得其脈絡,識其深永之妙,則騷之真趣乃見。後人學騷者,於六義亦未嘗缺,而深永處實少,此又君澤所未悉也。
七九 凡讀騷辭,得其深永之妙,一倡三歎而不能自己者,上也;得其窈冥恍惚,漫衍無窮,可喜可愕者,次也;得其金石、宮商之聲,琅琅出諸喉吻而有遣音者,又次也。否則,但如嚼蠟耳。
八○ 屈原《遠遊》較《離騷》更為聯絡,而文采亦完,《文選》不錄,不可曉。司馬相如《大人賦》雖仿《遠遊》,然好以奇難為工,後人幾不能讀矣。
八一 屈原《九歌》本祀神之辭,中惟《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四章,或有寄意於君臣之間者,餘數章則直祀神耳。注家必欲謂屈子事事不忘君,故每每穿鑿強解,意以為必如此乃不妄作,遂使古人文字牽纏附合,愈讀愈晦,則注家之過也。知此,則可以觀陶、杜矣。
八二 《九歌·國殤》一篇,聲悍氣峻,崢若金鐵,與諸作不同,正足為毅魂鼓勇。
八三 《離騷》宏麗,《九歌》秀美,然《九歌》可學而《離騷》不易學也。國朝諸先輩競力為騷,紛紛摹擬,一時屈子群然在目矣。
八四 屈原《九章》,不如《九歌》。《九章·涉江》、全展郢》為勝。《文選》錄《涉江》,而滄浪取全展郢》,各有意。然《九章》較《離騷》、《九歌》,製作多有不類。即《涉江》、全展郢》最工,而文又甚顯,疑未必皆屈子所為。至如《惜往日》云:「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悲回風》云:「驟諫君而不聽兮,任重石之何益?」是豈屈子口語耶?蓋必唐勒、景差之徒為原而作,一時失其名,遂附人屈原耳。注家強解可笑!
八五 屈原《卜居》,思若湧泉,文如貫珠,妙不容言;《漁父》警絕稍遜,而整齊有法:皆變騷人賦之漸,故《文選》特錄之。張中山云:「《卜居》、《漁父》,意淺語膚,疑是偽作。」其憤謬至此。
八六 張中山說《天問》云:「原見放屏居,咄咄無聊,雜憶往古,隨筆詰問。若曰人不足問,故呼天而問之,且其命辭樸拙,斷非漠以後人所能道。但篇中雜遝參差,讀者費解。舊說謂見宗廟圖畫而問,恐壁間未必畫此種種。」愚按:中山說楚辭,每多謬戾,惟此庶為獨得。
八七 宋玉《九辨》,較屈原《九歌》,雖若流利,而氣似稍劣,惟卒章氣甚雄沛。然諸篇與屈子另為一手,焦弱侯謂「語類自傷,當出原作」,非也。
八八 宋玉《九辨》,舊分為十一章,前五章從《文選》,所定無疑。後自「霜露慘淒」,至「信未達乎從容」為第六;自「竊美申包胥之氣盛,至「不得見乎陽春」為第七;自「靚杪秋之遙夜」,至「蹇淹留而躊躇」為第八;自「何汜濫之浮雲」,至「亦多端而膠加」為第九;自「被荷裯之晏晏」至「妬被離而鄣之」為第十;自「願賜不消之軀」,至末為第十一。朱更定為九章,以實九數。以「霜露慘淒」合「竊美申包胥」為一半;以「何汜濫之浮雲」,合「被荷裯之晏晏」,至「下暗漠而無光」為一章;以「堯舜皆有所舉任」,合「願賜不肖之軀」為一章。其論以「何汜濫之浮雲」與後「卒壅蔽此浮雲」相應,宜為一章。「願賜不肖之軀」以下不屬前章,則前段無尾,後段無首,而不成文。愚謂朱子以此解論孟之書則可,非所以說騷也。且以「霜露慘淒」與「竊美申包胥」為一章,尚或可從,至「被荷裯之晏晏」與「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皆顯然起語,安得插人胸腹耶?且屈原《九歌》實十一章,故知九數外,別自有附人者,不必於《九辨》致疑也。今以「霜露慘淒」合「竊美申包胥」從朱,餘復以「被荷裯之晏晏」至「下暗漠而無光」為一章,他悉如書,仍定為十一章。
八九 宋玉《九辨》,多傷歲時搖落、年命將衰、放棄無成之意,要各有所為,未必皆為屈原也。漢人惟東方朔《七諫》、劉向《九歎》為屈原作。他如賈誼《惜誓》、嚴忌《哀時命》、王褒《九懷》,亦各有為。王逸穿鑿,悉以為為原而作,且如全展時命》云:「子胥死而成義兮,屈原沉於汨羅」。《九懷》云:「伊思兮往古,亦多兮遭殃。伍胥兮浮江,屈子兮沉湘。」是豈為原作耶?
九○ 宋玉《招魂》,乃屈原既死,而宋玉招之。舊說皆以為屈原放斥,玉慮其魂魄將散,故作《招魂》以招之。朱子又云:「荊楚之俗,或以是施之生人,玉遂因其國俗以招之也。」為此說者,蓋因其篇首數語有未明耳。其曰:「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沫。主此盛德兮,牽於俗而蕪穢。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此正屈原既死,宋玉托原詞以訴上帝,故帝遣巫陽以招之也。言「長離殃而愁苦」,則平生撼軻與懷沙赴江俱在其中矣。二千年醉夢未醒,可發一笑。
九一 宋玉《招魂》,語語語警絕。唐勒《大招》,舊以為景差作,胡元瑞考定以為唐勒。雖仿其體制,而文采不及。《文選》取《招魂》而遣《大招》是也。朱子謂《大招》於天道訕伸動靜,若粗識其端倪,於國體時政,又頗知所先後,遂以為勝《招魂》。此儒者之見,非詞家定論也。
九二 屈宋楚辭,為千古詞賦之宗,不特意味琛永,而佳句可摘。然有秀雅之句,有瑰璋之句。屈原如「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晦」,「朝飲木蘭之墮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瑤席兮玉填,盍將把兮瓊芳。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捐余塊兮江中,遺餘佩兮澧浦。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溺煆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穩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輿余兮目成。人不言兮出不辭,秉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乘赤豹兮從文狸,辛夷車兮結桂旗,」「采三秀兮於山間,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宋玉如「沉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嘐兮收潦而水清淨同。」,「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鳩離離而南遊兮,鷗鷄啁哲而悲鳴」,皆秀雅之句也。屈原如「朝發軔於蒼梧兮,夕餘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鎖兮,日忽忽其將暮。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飲余馬於咸池兮,總餘轡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遙以相羊」,「駕八龍之蜿蜿兮,載雲旗之委蛇」,「據青冥而攄虹兮,遂鯈忽而捫天」,「簞彗星以為時兮,舉斗柄以為麾」,「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玄螭蟲象並出進兮,形嘐虯而逶蛇」,「經營四荒兮,周流六漠。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鯈忽而無見兮,聽惝悅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令飄風兮先驅,使涑雨兮灑塵」,「與女遊兮九河,沖風起兮水橫波」,「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朱宮,靈何為兮水中」,「子交手兮柬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來迎,魚鱗鱗兮媵予」,「杳冥冥兮羌晝晦,柬風飄兮神靈雨」,「霓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狁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宋玉如「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遊志乎雲中。雍精氣之搏搏兮,騖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曆群靈之豐豐。左朱雀之茇茇兮,右蒼龍之躍躍。屬雷師之闐闐兮,道飛廉之衙衙。前輕鯨之鏘鏘兮,後輜雍之從從。載雲旗之委蛇兮,扈屯騎之容容」,皆瑰璋之句也。後人為楚辭者,但能竊其糟粕,餖釘成篇,至其佳句,了不可得矣。
九三 朱子《楚辭注》較王逸簡淨明白,讀之頗為連屬,然亦互有得失。至《離騷》以四句為一章,不免穿鑿耳。張中山刪注楚辭,於朱注一語不錄,巳甚失之;又謂《離騷》原不用韻,強葉者非,則似於騷辭初未窺一斑也。
九四 嚴滄浪云:「楚辭惟屈宋諸篇當讀外,惟賈誼《懷長沙》、不見《楚辭》。淮南王《招隱操》、嚴夫子全展時命》,此外亦不必也。」愚按:諸篇而外,尚有賈誼《惜誓》可讀,其他摹仿盜襲,無一警語。至如方朔《初放》、王逸《逢尤》,益又卑下矣。
九五 胡元瑞云:「騷與賦句語無甚相遠,體裁則大不同:騷復雜無倫,賦整蔚有序;騷以含蓄深婉為尚,賦以誇張宏钜為工。」又云:「騷盛於楚,衰於漢,而亡於魏;賦盛於漢上墳於魏,而亡於唐。求騷於漢之世,其《招隱》乎?求賦於魏之後,其《三都》乎?」愚按:屈原《卜居》、《漁父》,宋玉《招魂》,唐勒《大招》,皆賦體也。相如《大人賦》、《宜春宮賦》,班固《幽通賦》,張衡《思玄賦》,皆騷體也。學者不可不辨。以上二則論騷、賦之不同。
九六 胡元瑞云:「世率稱楚騷、漢賦。《昭明文選》分騷、賦為二,歷代因之。名義既殊,體裁亦別。然屈原諸作,當時皆謂之賦,《漢·藝文志》所列,詩賦一種,而無所謂騷者。首冠屈原賦二十五篇,自荀卿、宋玉指事詠物,別為賦體,揚、馬而下,大演波流,屈氏諸作,遂俱系《離騷》為名,實皆賦一體也。」此論前人所未發明。
九七 予少不曉事,謂古人於詩文自無不能。後讀《毛詩序》,與兩漢文筆大異,讀荀卿詩賦,與《二百篇》、屈宋之辭犬異,乃知後世之儒,於詩文自有不能,非止有善有不善也。王元美雲「荀卿《成相》諸篇,便是千古惡道」,得之。此一則附論苟卿詩賦。
九八 祝君澤云:「《子虛》、《上林》、《兩都》、《二京》、《三都》,首尾是文,中間乃賦,世傳既久,變而又變。其中間之賦,以鋪張為靡而專於辭者,則流為齊、梁、唐初之俳體;其首尾之文,以議論為使而專於理者,則流為唐末及宋之文體。性情益遠,六義澌滅,賦體遂失。」又云:「俳體始於兩漢,漢漸人於俳也。律體始於齊、梁。俳者,律之根;律者,俳之蔓。」陳後山云:「俳體卑矣,而加以律;律體弱矣,而加以四六。」此唐以來進士賦體之所由始也。愚按:古今賦體之變,此為盡之。此一則論賦體之變。卷三 漢魏總論 漠
九九 《三百篇》始流而為漢、魏:國風流而為《漢十九首》、蘇、李、魏三祖七子之五言;王欽佩謂漢、魏變於雅、頌,唐體沿於國風,此但以古律聲氣求之。然魏人五言,如子建《蹭白馬王》,及仲宣《公議》、《從軍》等作,實出於雅,則又不可不知。雅流而為漠韋孟二早玄成、魏曹植、王粲之四言;頌流而為漢安世《房中》,武帝《郊祀》,魏王粲《太廟頌》、《俞兒舞》之雜言。然五言於風為近,而四言一雅漸遠,雜言於頌則愈失之。故鍾嶸《詩品》止於五言,而《昭明文選》亦不及乎雜言也。胡元瑞云:「國風、雅、頌,並列聖經。第風人所賦,多本室家、行旅、悲歡、聚散、感歎、憶贈之詞,故其遣響後世獨傳;雅、頌閎奧淳深,莊嚴典則,施諸明堂清廟,用既不倫,作自聖佐賢臣,體又迪別;三代而下,寥寥寡和,宜矣。」魏詩較漢有同有異,以下總論,論漢、魏之同者,至下卷始分別矣。
一○○ 漢、魏五言,源於國風,而本乎情,故多托物興寄,體制玲瓏,為千古五言之宗。說見國風論筆二則。詳而論之:魏人體制漸失,晉、宋、齊、梁日趨日亡矣。
一○一 漢、魏五言,本乎情興,故其體委婉而語悠圓,有天成之妙,五言古惟是為正。詳而論之:魏人漸見作用,而漸入於變矣。
一○二 漢、魏五言,委婉悠圓,於國風為近,此變之善者。使漢、魏復為四言,則不免於襲,不能擅美千古矣。胡元瑞云:「四言盛於周,漠一變而為五言,體雖不同,詞實並駕,乃變之善者也。」語誠有見,然不免或過。說見《十九首》論中。
一○三 漢、魏五言,雖本乎情之真,未必本乎情之正,說見《十九首》論中。故性情不復論耳。或欲以國風之性情論漢、魏之詩,猶欲以六經之理論秦、漢之文,弗多得矣。
一○四 漢、魏五言,委婉悠圓,雖本乎情,然亦非才高者不能,但有才而不露耳。以《十九首》、蘇、李,曹植、王、劉與趟壹、徐幹、陳琳、阮璃相比,則知非才高者不能也。
一○五 漢、魏五言,委婉悠圓,其氣格自在,不必言耳。或欲於漢、魏專取氣格,故必先蒼莽古質,而後委婉悠圓,如所謂「曹公勝於子建」之類,詳見曹公詩論中。是慕好古之名,而不得其實者也。《昭明文選》庶幾得之。
一○六 趟凡夫云:「古詩在篇不在句」。此語人未易曉。漢,魏五言,格不同而語同,語不同而意同者實多。予日夕諷詠,初不覺也,後見人一一檢出,方盡知之。然不知九方相馬,天機竟在何處?
一○七 古詩歌不當以小疵棄之。漢、魏五言,中亦有意思重復,詞語質野,字句難訓,雖非可法,不害為古。又如《青青河畔草》,一連六句用疊字,正見天成之妙。
一○八 漢、魏五言,渾然天成,初未可以句摘;晉、宋而下,工拙方可以句摘矣。嚴滄浪雲「漢、魏古詩,氣象渾淪,一本作「混沌」,非。難以句摘;晉以還,方有佳句」是也。王孝伯稱古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為佳句,蓋論理意耳。以下七則論漢、魏詩輿後代不同。
一○九 胡元瑞云:「滄浪謂古詩氣象渾淪,難以句摘,此但可言漠。若「高臺多悲風」、「明月照高樓」、「思君如流水」,皆建安語也。子桓、子建如「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秋蘭被長阪,朱華冒綠池」,句法定法,稍稍透露。」予按:《十九首》如「思君令人老」、「磊磊澗中石」、「同心而離居」、「秋草萋以綠」,與子建「高臺多悲風」等,本乎天成,而無作用之跡,作者初不自知耳。如子桓「丹霞夾明月」等語,乃是構結使然,必若陸士衡輩有意雕刻,始可稱佳句也。
一一○ 漢、魏五言,為情而造文,故其體委婉而情深;顏、謝五言,為文而造意,故其語雕刻而意冗。呂氏《童蒙訓》云:「讀《古詩十九首》及曹子建諸詩,如「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之類,皆思深遠而有餘意,言有盡而意無窮,學者當以此等詩常自涵養,自然下筆高妙。言口氏之所謂意,即予之所謂情也。
一一一 漢、魏五言,深於興寄,故其體簡而委婉;唐人五言古善於敷陳,故其體長而充暢。
一一二 漢、魏五言,聲響色澤無跡可求,至唐人五言古,則氣象崢嶸,聲色盡露矣。
一一三 或問:漢、魏詩與李、杜孰優劣?曰:漢、魏五言,深於興寄,蓋風人之亞也。若李、杜五言古,以所向如意為能,乃詞人才子之詩,非漢、魏比也。讀漢、魏詩一倡而三歎,有遣音矣。
一一四 漢、魏古詩,盛唐律詩,其妙處皆無跡可求。但漢、魏無跡本乎天成,而盛唐無跡乃造詣而入也。或以漢、魏無跡亦造詣而入者,豈漢、魏亦如唐人日鍛月鏈,千百成帙而有階級可升耶?秦、漢與唐、宋人文章亦然。
一一五 漢、魏人詩,自然而然,不假悟入;之學者,去妄返真,正須以悟入耳。嚴滄浪云:「漢、魏尚矣,不假悟也。」又云:「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漢、魏、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已上七句俱滄浪語。以下九則論學漢魏之詩。
一一六 漢、魏人詩,自然而然,不假學習;後之學者,情興不足,風氣亦濰,苟非專習凝領,不能有得耳。胡元瑞云:「兩漢詩未嘗鍛鏈求合,而神聖工巧,備出天造。今欲為其體,非苦思力索所辨,當盡取其詩,玩習凝會,風氣性情,纖屑具領,若楚大夫子身處莊嶽,庶幾齊語。」已上十二句舉兀瑞語。元瑞於漢魏見其異而不見其同,故言兩漢而不及魏。
一 一七 或問予:元美有云:「西京、建安,其體不宜多作,多不足以盡變而嫌於襲。」然則漢、魏詩不當學耶?曰:漢、魏詩非不當學,但不可倉卒為之,多作則倉卒而嫌於襲矣。元美不雲乎「西京、建安,似非琢磨可到,要在專習凝領之久,神與境會,忽然而來,渾然而就,無岐級可尋,無色聲可指」是也。故專習凝領而神與境會,乃足以盡變;蒼卒琢磨而神與境離,則嫌於襲耳。
一一八 漢、魏人詩,本乎情興,學者專習凝領,而神與境會,即情興之所至;否則,不失之襲,又未免苦思,以意見為詩耳。如阮籍久詠懷》之作,亦漸以意見為詩矣。予學漢、魏二十年,始悟入焉。
一一九 何元朗云:「古詩有托諷者,其詞曲而婉然,終始只一事,而首尾照應,血脈連屬。今人但摹仿古人詞句,短釘成篇,血脈不相接續,復不辨有首尾,讀之終篇,不知其安身立命在於何處。」愚按:古今學漢、魏者,惟於鱗為近。然《代從軍》、《公譙》,不免於襲,《送元美》、《答俞仲蔚》,又不免以意見為詩。其他諸人,則多如元朗所雲爾。乃知漢、魏之詩,誠不易學也。
一二○ 學漢、魏詩,惟語不足以盡變,其興象不同,體裁亦異,固天機妙運無方耳。譬如學古人畫,苟一筆不類,便非其人;若必摹仿某幅而為之,則是臨畫,非作畫也。故凡學漢、魏詩,必果如出漢、魏人手。至欲指似某篇,無跡可求,斯為盡變,此非專習凝領而神與境會,弗能及也。于鱗十餘篇,庶幾近之。
一二一 古之於律,猶篆之於楷也。古有篆無楷,故其法自古;後人既習於楷,而轉為篆,故其法始敝。漢、魏有古無律,故其格自高;後人既習於律而轉為古,故其格遂降。學者但須專習凝領,庶幾克復耳。或言:學古不必盡似,此殊為學古累。果爾,則自出機軸可也。學古豈容不類耶?與總論胡元瑞雲一則及今人作詩一則參看。
一二二 漢、魏、晉、宋之詩,體語各別。今或以漢、魏之體而用晉、宋問語,雕刻語摘見晉、宋論中。是猶以虎、豹之質,蒙犬、羊之皮,人見其為犬、羊,不見其為虎、豹也。
一二三 古詩賦惟《三百篇》、楚騷未有定韻可考,漢、魏、兩晉則自有古韻:束、冬、江為一韻,支、微、齊、佳、灰為一韻,魚、虞為一韻,真、文為一韻,寒、刪、先與元前半截為一韻,蕭、肴、豪為一韻,歌、麻為一韻,庚、青、蒸為一韻,仄韻仿此。如平聲東·冬、江為一韻,上聲則董、腫,講為一韻,去聲則送、宋、絳為一韻,人聲則屋、沃、覺為一韻,他韻當以類推。至劉宋始漸人今韻,今刻韻書謂江韻古通陽,真韻古通庚、青、蒸、侵,刪韻古通覃、鹹、先,先韻古通鹽,庚韻可轉為陽韻。愚按:古詩以漢、魏為主,若出於漢、魏之上,則吾不得而知。且江韻通陽,僅見古樂府《長歌行》用一「幢」字,庾信《代人傷往》用一「雙」字;庚韻轉為陽韻,僅見曹丕《雜詩》用一「橫」字。疑當時以鄉音葉人,何得據此便可通用?若諸家變體,又不可為法。且謂真韻古通庚、青、蒸、侵,刪韻古通覃、鹹、先,先韻古通鹽,予實無所考。果爾,則凡口吻之便者,皆可通用,不幾於小兒學語耶?又各韻後刻古葉韻,益非。詳論周詩末則。然學古詩用古韻,五言為當,而七言未宜。蓋五言盛於漢、魏,七言盛於唐也。若五言古唐體,則又不當用古韻矣。楊用修云:「近世有倔強好異者,既不用古韻,又不屑用今韻,惟取口吻之便、鄉音之葉而著之詩,良為後人一笑資爾。」予謂後入學古詩不用韻者,直是疎淺,以為古詩本不拘韻,非倔強好異也。
一二四 擬古與學古不同,擬古如摹帖臨畫,正欲筆筆相類,朱子謂意思語脈皆要似他的,只換卻字,蓋本以為人門之階,初未可為專業也。曾蒼山云:「前人擬古,既用其意,又用其事,是士之盜也。」斯言謬矣!至於鱗、元美於古詩樂府篇篇擬之,則詩之真趣殆盡。以下三則論擬古之詩。
一二五 擬古皆逐句摹仿,則情興窘縛,神韻未揚,故陸士衡久擬行行重行行》等皆不得其妙,如今人摹古帖是也。惟江文通雜體擬其大略,不仿形似,則情興駘蕩,神韻自超,故仿魏文、子建、仲宣、士衡等有酷相類者,如今人學羲、獻是也。至若士衡、明遠樂府諸篇,雖借古題,而實自成體,則又非擬古類也。
一二六 擬古惟古詩及樂府五言為難,而鐃歌及樂府雜言為易。蓋古詩及樂府五言體有常法,而意未可移,故擬者不能自如,而其情易疎;鐃歌及樂府雜言體無常法,而意町竄易,故凝者得以操縱,而其調易古。胡元瑞云:郊廟、鐃歌似難擬而實易,猶畫家之於佛道鬼神也;古詩樂府以易擬而寶雞,猶畫家之於狗馬人物也。」可謂善喻。試觀於鱗、元美所擬,當自得之。
一二七 漠初樂府四言,如四皓《采芝操》、高帝諱邦,字季。《鴻鵠歌》,軼蕩自如,自是樂府之體,不當於風雅求之,三曹樂府四言皆出於此。然《采芝》不知何人所作,疑樂府所為。以下分論漢人詩歌。
一二八 高帝《大風歌》,項籍字羽。《垓下歌》,皆樂府楚聲也。《漢書》:漢武立樂府司馬遷作《史記》,蓋亦其時。《大風》詞旨雖直,而氣概遠勝;《垓下》詞旨甚婉,而氣稍不及。元美謂「各自描寫帝王興衰氣象」是也。謂帝王興衰氣象於此·而見,非真有意描寫之也。然二君皆非文士,而《大風》已歌於沛,疑臣下潤色;《垓下》則樂府潤色耳。觀此,其他可知。胡元瑞謂《敕勒歌》等原非出於文士。果爾,偶見一二可也,若篇篇成文,則無是理矣。《虞美人》歌慷慨足悲,而語近附合,疑出於偽。元瑞亦嘗言之。
一二九 樂府之詩,當以漢人為首。馮汝言云:「《琴操》肇於上古,如《神人暢》、《南風歌》之類,又在仲尼前。但今所傳之曲,未必盡出於古耳。樂府之名自興於漠,何得以此相掩?」已上皆汝言語。
一三○ 晚唐、宋、元諸人論詩,多失之不及;而國朝諸公論詩,每失之過。如漠五言、《十九首》、蘇、李等作,晚唐、宋、元諸人略不及之;而《雜言》、《房中》、《郊祀》等作,國朝徐昌谷諸公則盛推焉:此過與不及也。安世《房中》、武帝《郊祀》雖出於頌,然語既深酷,前人謂多難曉,而義實卑淺,魏文、汲黯亦嘗病之。《宋書·樂志》:魏文帝讀安世詩,無二南風化之言,改曰《享神歌》。《史記》:時新得神馬,因次為歌。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耶?今按:《寶鼎》、《芝房》、《白麟》、《赤鳩》等歌,皆此類也。且其體多變,而句甚雜,王元美云:《郊廟十九章》失之太峻,非頌詩比也。唐山夫人雅歌之流,調短弱,末舒耳。馮元成亦云:《房中歌》,雅歌之流,類《蟬山》諸銘。《練時日》,三言之始,詞騁而意放,騷之變而雅之反也。是其體多變也。又《二百篇》以四言為主,三言、雜言間有之耳。《房中》、《郊祀》,或通章三言,又有變至七言者,是其句甚雜也。元成言騷之變而雅之反,當言騷之變而頌之反為是。以頌准之,去頌實遠。下流至王仲宣《太廟頌》、《俞兒舞》。今不辨其純雜,察其正變,但以其深酷奇峻而獨推之,是慕好古之名,而不得其實者也。然《房中》去頌雖遠,恐亦非唐山夫人作。或以為秦宮中內史,高帝收錄之是也。安世《房中薑頌雖遠,而語實深奧,非尋常文士所及。元美所謂「調短弱」者,特以雅歌相況言之,非婦人才短氣弱之謂也。
一三一 周之雅、頃,多周公之徒所制,故其體為正,而其句有則,語既顯明,而義實廣大;漢之《房中》、《郊祀》,乃相如之徒所為,武帝《郊祀十九章》,使司馬相如、鄒子樂等為之。故其體多變而句甚雜;陽既深酷而義實卑淺。王叔武云:「雅、頌不見於世久矣!雖有作者,微矣!」語甚有見。
一三二 《郊祀》三口,如《練時日》、《天馬徠》、《華焊焊》、《赤蛟綏》等篇,氣甚遒邁,語甚軼蕩,為三言絕唱。然自是漢人樂府,若以頌體求之,則失之遠矣。
一三三 韋孟四言《諷諫》、韋玄成字少翁。四言《自劾》等詩,其體全出大雅。然大雅雖佈置聯絡,實不必首尾道盡,故從容自如,而義實寬廣;韋孟、韋玄成先後佈置,事事不遣,則矜持太甚,而義亦窘迫矣。下流至曹子建、仲宣四言。孟《諷諫》十一章、《在鄒主八章,玄成《自劾》十章、《戒子孫》七章,章數甚明,諸家皆不能分,後人四言,因遂有不分章者。
一三四 徐昌穀云:三旱孟輩四言,窘縛不蕩。曹公《短歌行》、子建《來日大難》,《來日大難》,《宋書·樂志》作古詞。工堪為則矣。《白狼盤木》詩三章亦佳,緣不受雅、頌困耳。」愚按:元美謂三旱孟、玄成,雅、頌之後,不失前規,」元瑞謂「曹公、子建,二詩雖精工華爽,而風雅典刑幾盡」,二詩本樂府體,說見於後。斯並得之。若韋孟、玄成之窘縛者,直是先後佈置,事事不遣故耳,非受雅、頌困也。
一三五 古詩五言《十九首》,舊注:「詩以古名,不知作者為誰。或雲枚乘,而梁昭明既以編諸蘇、李之上,李善謂其詞兼東都,中有衛東門」、「宛洛」等語。非盡為乘詩,故蒼山曾原演義特列之張衡《四愁》之下。蓋《十九首》本非一人之詞,今姑依昭明編次雲」。已上《古詩注》。今《文選》編次又不同矣。按:鍾嶸云:「古詩《去者日以疎》四十五首」云云,則《十九首》與《上山采蘼蕪》等篇皆古詩也。昭明刪錄而為十九首耳。然中既有枚乘之詩,則當為五言之始。
一三六 《古詩十九首》,鍾嶸謂其體源出於國風,劉勰謂宛轉附物,怊悵切情是也。王元美云:「十九首》談理不如《三百篇》,而微詞婉旨,遂足並駕,是千古五言之祖。」予竊更之云:《十九首》性情不如國風,而委婉近之,是千古五言之祖。蓋《十九首》本出於國風,但性情未必皆正,如荷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憾軻長苦辛」,「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思為雙飛燕,街泥巢君屋」,其性情實未為正。而意亦時露,又不得以微婉稱之。然於五言,則實為祖,先正謂「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是也。
一三七 「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以漢、魏較國風也。若潘、陸四言,聯比牽合,蕩然無情。《十九首》托物興寄,情致宛然,又不當以此論耳。王敬美云:「《十九首》,五言之詩經也。潘、陸而後,顏延年、謝玄暉。四言之排律也。」深得之矣。
一三八 漢人五言,惟《十九首》觸物興懷,未嘗先立題而為之,故興象玲瓏,無端倪可執。此外因題命詞,則漸有形跡可求矣。魏曹王諸子雜詩亦然。
一三九 《古詩十九首》乃昭明選錄,采眾人之精,故文采完美,略無蒼莽之態。或以此見琢磨之功者,非也。
一四○ 《古詩十九首》而外,惟《新樹蘭惠葩》、《步出城束門》二首可與並駕;《上山采蘼蕪》、《四座且莫喧》、《十五從軍征》三首類樂府體;余則未能完美耳。又楊用修集所載《閏中有一婦》一篇,淺近不類,未敢收錄。「青袍似春草」、「長條隨風舒」,疑亦非漢人語。
一四一 《十九首》固皆本乎情興,而出於天成。其外如《上山采蘼蕪》等,雖有優劣,要亦非用意為之也。胡元瑞云:「《十九首》及諸雜詩,隨語成韻,隨韻成趣,詞藻氣骨,略無可尋,而興象玲瓏,意致深婉。」元美乃云:「《十九首》人謂無句法,非也。極自有法,無階級可尋耳。」又云:「柬風搖百草」,稍露崢嶸,便是句法,為人所窺,豈以漢人亦有意斂藏耶?善乎趟凡夫云:古詩在篇不在句,後人取其句字為法,謂之步武可耳。何嘗先自有法?
一四二 漠人古詩本未可以句摘,但魏、晉以下既有摘句,而漠人無摘,不足以較盛衰。今姑摘起結數十語,以見大略:起語如「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遣誰?所思在遠道,寫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束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回風動地起,秋草萋以綠」,「驅車上柬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栢夾廣路」,結語如「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采,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馳情整巾帶,沉吟聊躑躅。思為雙飛燕,街泥巢君屋」,「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等句,不但語出天成,而興象玲瓏,意致深婉,亦可概見。熟詠全篇,則建安以還,高下自別矣。
一四三 古詩五言四句,如《采葵莫傷根》、《南山一樹桂》二篇,格甚高古,語甚渾樸,有天成之妙,此五言絕之始也。下流至曹子建五言四句。《日暮秋雲陰》,乃六朝人詩。《菟絲從長風》,則六朝樂府語耳。
一四四 武帝諱徹之,字曰通。楚辭《瓠子》二歌,質勝於文,氣格蒼古;《秋風辭》,文質得宜,格在其中。王元美云:「漢武固是詞人,《秋風》一章,幾於《九歌》矣。」胡元瑞云:「《大風》,千秋氣概之祖;《秋風》,百代情致之宗。」已上兀瑞語。樂府雜言《李夫人歌》僅十數言,而委婉有致,意味無窮。楚聲《落葉哀蟬曲》,聲調極靡,而題亦非古,出於《王子年拾遣》,偽撰無疑。仲默擬之,不能辨。
一四五 七言歌謠,其來雖遠,而真偽莫辨,詩則始於漢武帝《栢梁台》聯句。《栢梁》詩群臣各以其職詠一句,殊不成章,且其語太質野,未可為法。胡元瑞云:「《栢梁》句調太質,興寄無存,不足貴也。」已上元瑞語。然平子《四愁》、子桓《燕歌》、晉人《白紆》,每句用韻,實本於此,又不可缺,後人因謂每句用韻者為「栢梁體」,因並錄之。
一四六 屈宋楚辭,本千古辭賦之宗,而漢人摹仿盜襲,不勝饜飲。惟小山《招隱士》一篇,聲既峻絕,而語復奇警,在屈宋後嬌嬌獨勝。胡元瑞云:「求騷於漢之世,其《招隱》乎?較之《秋風》,《招隱》奇,《秋風》正。太白多類《招隱》,子美常近《秋風》。」
一四七 淮南王招懷天下之士,故小山作《招隱士》以招之。大意言山林險阻,虎豹叫皡,不可久處,與後人招隱之意相反。王逸謂小山傷閔屈原,雖身沉沒,名德顯聞,與隱處山澤無異,故作《招隱士》以章其志,可為絕倒。
一四八 卓文君樂府五言《白頭吟》,沛然從肺腑中流出。其晉樂所奏一曲,乃後人添設字句,以配音節耳。樂府《滿歌行》、《西門行》、《束門行》及甄後《塘上行》皆然。昔人稱李延年善於增損古詞,則樂府於古詞,信有增損者。
一四九 李陵、字少卿。蘇武字子卿。五言,昭明已錄諸《文選》。劉勰乃云:「成帝品錄三百餘篇,而詞人遣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愚按:《左氏傳》子長不及見,《左傳》,漠初出於張蒼家。文帝時,賈誼為訓詁,授趙人貫公,未行於世。至建武時,陳元最明《左傳》,上書訟之,乃以魏郡李封為左氏博士,封卒復罷。其後賈逵、服虔皆為訓解。至魏遂行於世。《漢書》所載而《史記》有弗詳者,正以當時書籍未盡出故耳。由是言之,成帝品錄而不及蘇、李,又何疑焉?東坡嘗謂蘇、李之天成是矣。至因劉子玄辯李陵書非西漢文,乃謂蘇、李五言亦後人所擬,亦不免為惑。蘇、李七篇,雖稍遜《十九首》,然結撰天成,了無作用之跡,決非後人所能。若《文苑》所載《錄別》數首,則後人因七篇而廣之者。元美謂雖總雜寡緒,而渾樸可詠,固不必二君手筆,要亦非晉人所能辨也。又摯虞雲晉初人。「李陵眾作,總雜不類,殆是假託,非盡陵志。至其善篇,有足悲者。」總雜不類,蓋指《錄別》,善篇足悲,乃謂《文選》所錄耳。以此觀之,其來遠矣。然勰之言,亦有所據,初非謬妄。
一五○ 馮元成云:「少卿怨而不怒,子卿哀而不傷。」愚按:少卿三篇,慷慨悲懷,自是羈臣口吻;子卿四首,雖稍為散緩,而頓挫抑揚,亦是西京風範。然摯虞論李陵而不及蘇武,劉勰、鍾嶸與昭明同時,而亦不及武者,蓋亦有未見耳。少卿如「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等句,皆羈臣口吻也。子卿如「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請為遊子吟,泠泠一何悲」,「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歸」等句,皆頓挫抑揚者也。
一五一 鍾嶸云:「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皎然云:「李陵、蘇武,天與其性,發言自高,未有作用。《十九首》辭精義炳,婉而成章,始見作用之功。」作用之功,即所謂完美也。見班固論中。下卷言作用之跡,正與功字不同。功則猶為自然,跡則有形可求矣。信如此說,則五言不始於《十九首》矣。
一五二 宋人謂蘇、李「詩在長安,而言江漢」。又謂《獨有盈觴酒》與《十九首·盈盈一水間》俱不避惠帝諱,疑皆非漢人詩。愚按:子卿第四首乃別友詩,安知其時不在江漢?又韋孟《諷諫詩》總齊群邦,於高帝諱且不避,何必惠帝?趟凡夫云:「《說文》止諱東漢「秀」、「莊:炬』、「佑』四字,而於西漢邦、盈以下,皆不諱也。」
一五三 漠稱「蘇李」,李豈讓蘇?魏稱、「嵇阮」,嵇甯勝阮?以至晉之「潘陸」,宋之「顏謝」,陳之「徐庾」,唐之「高岑」、「錢劉」、「元白」,皆順聲而呼,非以先後為優劣也。
一五四 昭帝諱弗陵,字曰不。《黃鵠》、《淋池》二歌,皆樂府楚聲也。《黃鵠》氣格蒼古,聲韻峻絕;《淋池》情雖蕩而氣則淳。然《淋池》出於《王子年拾遺》,真偽亦不可知。
一五五 王嬙四言《怨詩》,蓋樂府體也。製作雖工,而敘述太周,用意太切,出於偽撰無疑。
一五六 班婕妤樂府五言《怨歌行》,托物興寄「而文采自彰。馮元成謂「怨而不怒,風人之遺」,王元美謂「可與《十九首》、蘇、李並驅」是也。成帝品錄詞人,不應遂及後宮,不必致疑。其說見蘇李論中。
一五七 趟飛燕樂府楚聲有《歸風送遠操氣語甚淺易,而題亦非古,亦偽撰也。
一五八 馬援字文淵。樂府雜言《武溪深行》,僅二十餘言,情景相融,鬱紆有致,是樂府妙境。
一五九 傅毅字武仲。四言《迪志詩》,二韋之後,實可繼響,當作八章。
一六○ 班固字孟堅。四言《明堂》、《辟紊》、《靈台》諸詩,非雅非頌,其體為變。五言《泳史》一篇,則過於質直。鍾嶸雲「班固《詠史》,質木無文」是也。
一六一 予嘗謂漢、魏五言,由天成從變至作用,故編次先《十九首》,次蘇、李、班婕妤,次魏人。然劉勰云:「成帝晶錄,三百餘篇,而詞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又或疑《十九首》多建安中曹、王所制,其說亦似有見。班固《詠史》質木無文,當為五言之始。蓋先質木,後完美,其造詣與唐人相類。漠先《西京》,論四言,雜言也。晉以後五言,則文益勝矣。
一六二 張衡字乎子。四言《怨篇》,得風人之致,然僅止一章,恐非全詩。樂府五言《同聲歌》,較之《西京》,始見作用之跡。
一六三 張衡樂府七言《四愁詩》,兼本風騷,而其體渾淪,其語隱約,有天成之妙,當為七言之祖。下流至曹子桓《燕歌行》。胡元瑞云:「《四愁》章法,實本風人,句法率由騷體。」又云:「離騷盛於楚、漢,一變而為樂府,《大風》、《垓下》等歌。體雖不同,詞實並駕,乃變之善者也。」愚按:離騷變為樂府,而《四愁》則尤善,雲如「我所思兮在泰山,欲往從之梁父艱。側身柬望涕沾翰,美人贈我金錯刀。何以報之英瓊瑤?路遠莫倚逍遙,何為懷憂心煩勞」等章,體皆渾淪,語皆隱約者也。此未可句摘故綠首章以見大略。後《燕歌行》、《白紆貯舞歌》、《行路難》皆同,蓋欲小論,另成一書也。
一六四 朱穆四言《絕交詩》,語甚庸鄙,不當以古質目之,蓋漢人詩雖人止數篇,亦自有當家也。
一六五 靈帝語宏。樂府楚聲有《招商歌》,聲氣與昭帝《淋池歌》相類,然亦出於《子年拾遣》,真偽亦不可知。
一六六 高彪字義方。五言《清誡》一篇,蒼莽古質,與曹孟德相類。趟壹、字元叔。酈炎字文勝。孔融、字文舉。秦嘉字士會。五言,俱漸見作用之跡,而壹、炎、融則用意尤切,蓋其時已與建安相接矣。徐昌穀云:「孔融《臨終詩》,大類銘箴語。」胡元瑞云:「趟壹疾邪,詩句格猥,凡漠五言最下者,俱得之矣。」
一六七 《後漠書》..蔡琰字文姬。歸後,感傷亂離,追懷悲憤,作詩二章。愚按:五言一章,與《焦仲卿妻》詩相類,陳繹曾謂「真情極切,自然成文」是也。但篇首十數語稍見鄙拙耳。胡元瑞謂「猶褚先生學太史」者,非。其楚調一章,語雖猥凡,然自是琰作。《胡笳十八拍》出於偽撰無疑。王元美云:「《胡笳十八拍》輭語似出閏簷,而中雜唐調,非文姬筆也。」中如「城頭烽火不曾減,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街塞門,胡風夜夜吹逼月」,「胡笳本自出胡中,援琴翻出音律同」數語,乃唐調也。
一六八 漢人樂府五言,與古詩體各不同:古詩體既委婉,而語復悠圓;樂府體既軼蕩,而語更真率。下流至曹子建樂府五言。蓋樂府多是敘事之詩,不如此不足以盡傾倒,且軼蕩宜於節奏,而真率又易曉也。趟凡夫謂「凡名樂府皆作者一一自配音節」,予未敢信。樂府如長歌、變歌、傷歌、怨詩等,與古詩初無少異,故知漢人樂府已不必盡被管弦,況魏、晉以下乎?若雲采詞以度曲,則《十九首》、蘇、李等篇,皆可入樂府矣。元微之《樂府古題序》亦未盡得。
一六九 漢人樂府五言,軼蕩宜於節奏,樂之大體也。如《白頭吟》、《塘上行》等。後人添設字句,以配音節,樂之律調也。其他亦必有添設字句者,但不盡傳耳,初非作者自配音節也。若雜言諸作,則又不可概論。
一七○ 漢人樂府五言,有歌、行、篇、引等,目名雖不同,而體則無甚分別,後人必欲於樂府諸名辯之,恐不免穿鑿耳。今試舉樂府數篇而隱其名,有能別其為歌、為行、為篇、為引者,則予為無識矣。茂秦、元瑞亦嘗言之。
一七一 漢人樂府五言,如《相逢行》、《羽林郎》、《陌上桑》等,古色內含,而華藻外見,可為絕唱。如《相逢行》云:「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堂上置樽酒,作使邯鄲娼。中庭生桂樹,華燈何煌煌」,「黃金絡馬頭,觀者盈道傍。人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羽林郎》雲「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墟。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不意金吾子,娉婷過我廬。銀鞍何煜燴,翠蓋空跏躕。就我求清酒,絲繩提玉壺。就我求珍肴,金盤鯉魚」。《陌上桑》雲「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東方千餘騎,夫壻居上頭。何用識夫壻?白馬從驪駒。青絲系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直千萬餘」等句,皆古色內含,華藻外見者也。晉宋而下,文勝質衰,綺靡不足觀矣。
一七二 漢人樂府五言《焦仲卿妻》詩,真率自然,而麗藻間發,與《陌上桑》並勝,人未易曉。何仲默云:「古今惟此一篇。」凡歌辭簡則古,此篇愈繁愈古。王元美云:「《孔雀東南飛》質而不俚,亂而能整,敘事如畫,敘情若訴,長篇之聖也。」已上六句元美語。然「命如南山石」二句,上下或有脫簡。
一七三 漢人樂府雜言有《鐃歌十八曲》,中多警絕之語。但全篇多難解及迫詰屈曲者,或謂有缺文斷簡,或謂兼曲調之遣聲,或謂兼正辭填調,大小混錄,其意義明瞭僅十二三耳。於鱗、元美篇篇擬之,豈獨有神解耶?中惟《上陵》、《君馬黃》、《有所思》、《上邪》、《臨高臺》五篇稍可讀,姑錄之。如「山出黃雀亦有羅,雀以高飛奈雀何」,「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鬬死,駑馬俳徊嗚」,「湯湯回回,臨水遠望,泣下沾衣」,「桂樹為君船,青絲為君笮。木蘭為君棹,黃金錯其間」,「芝為車,龍為馬,覽遨遊,四海外」,「美人歸以南駕車,馳馬美人傷我心。佳人歸以北駕車,馳馬佳人安終極」,「君有他心,樂不可禁」,「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遣君?雙珠玳瑁簪」,「聖人出,陰陽和;美人出,游九河,」工袁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臨高臺以軒,下有清水清且寒。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等句,皆為警絕者也。于鱗雖多相肖,而不免於襲;元美則別一調矣。
一七四 漢人樂府雜言,如《古歌》、《悲歌》、《滿歌》、《西門行》、《束門行》、《豔歌》、《何嘗行》,文從字順,軼蕩自如,最為可法。《烏生》、《王子喬》、《董逃行》、《孤兒行》、《婦病行》,語雖奇古,中有不可解不可讀者。然《滿歌》而下,實為孟德、子桓雜言之祖,學者苟能一一強記,則識見高遠,下筆蒼古,而於後人擬古等作,可別其遠近矣。中如《王子喬》云:「王子喬,參駕白鹿上至雲,戲遊遨」,「束游四海五嶽,上過蓬萊紫雲台。三王五帝不足令,令我聖朝應太平,」《董逃行》雲「但見芝草,葉落紛紛」,「教敕凡吏受言,採取神藥若木端。玉兔長跪檮藥蝦螯丸,奉上陛下一玉拌」,「陛下長生老壽,四面肅肅稽首。天神擁護左右,陛下長與天相保守」,《孤兒行》云:「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南到九江,束到齊與魯。臘月來歸,不敢自言苦」,「淚下渫渫,清涕累累。冬無復襦,夏無單衣」等句,亦可為警絕者矣。
一七五 漢人樂府雜言,如《董逃行》、《腐門太守行》,詞意與題全不相類,疑別有古詞,此但習其聲調耳。曹孟德《陌上桑》、《秋胡行》亦然。卷四 漢魏辯魏
一七六 漢、魏五言,滄浪見其同而不見其異,元瑞見其異而不見其同。愚按:魏之於漠,同者十之三,異者十之七,同者為正,而異者始變矣。漢、魏同者,情興所至,以不意得之。故其體皆委婉,而語皆悠圓,有天成之妙;魏人異者,情興未至,始著意為之,故其體多敷敘,而語多構結,漸見作用之跡。故漢人篇章,人不越四五,而魏人多至於成什矣。此漢人潛流而為建安,乃五言之初變也。下流至陸士衡諸公五言。謝茂秦云:「詩以漢、魏竝言,魏不逮漠也。」斯言當矣。又云:「建安率多平仄穩貼,此聲律之漸。」則謬言耳。蓋魏人雖見作用,實有渾成之氣,雖變猶正也,況於平仄之間乎?魏詩惟曹子建「游魚潛綠水,翔烏薄天飛」,「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曦」似若乎仄穩貼,實偶然耳。以下八則論漢、魏之不同。
一七七 漢、魏同者,情興所至,以情為詩,故於古為近;魏人異者,情興未至,以意為詩,故於古為遠。同者乃風人之遣響,異者為唐古之先驅。陳繹曾云:「東都以上主情,建安以下主意。」此前人未嘗道破。
一七八 漢人五言,體皆委婉,而語皆悠圓,有天成之妙。魏如曹子桓《雜詩》二首及《長歌行》二首,曹子建《雜詩主八首及《明月照高樓》,劉公幹《職事相填委》、《泛泛柬流水》、《鳳凰集南嶽》,王仲宣 《吉日簡清時》、《列車息眾駕》、《日暮遊西園》,徐偉長《浮雲何洋洋》久委婉悠圓,亦有天成之妙。如子桓《兄弟共行游》、《清夜延貴客》、《良辰啟初節》,子建《初秋涼氣發》、《從軍度函穀》、《嘉賓填城闕》、《置酒高殿上》,公幹個水日行遊戲》、《誰謂相去遠》及《贈五宮中郎將》四首,仲宣《自古無殉死》、《朝發鄴都橋》及《七哀詩》三首,委婉悠圓,俱漸失之,始見作用之跡。至如子桓《觀兵臨江水》,子建《名都多妖女》、《白馬飾金羈》、《九州不足步》、《仙人攬六箸》、《驅車揮駑馬》、《盤盤山巔石》,仲宣《從軍有苦樂》、《涼風厲秋節》、《悠悠涉荒路》,體皆敷敘,而語皆構結,益見作用之跡矣。漢人樂府如《羽林郎》、《陌上桑》,《焦仲卿妻》詩等,乃敘事之體,故篇什雖長,不害為天成。魏人如曹子建《美女篇》、《名都篇》、《白馬篇》等,則事由創撰,故其敷敘,不免為作用耳。然今人學魏人或相類,而學漢人多不相類者,蓋作用可能,而天成未易及也。
一七九 或問:魏人五言,較漢人氣格似勝,何也?曰:漢人五言,本乎天成,其氣格自在;魏人漸見作用,語多構結,故氣格似勝。知此,則太康、元嘉可類推矣。
一八○ 漢、魏五言,由天成以變至作用,非造詣有深淺也。徐昌穀云:「魏詩,門戶也。漢詩,堂奧也。」斯言謬矣!然後之學者,時代既降,風氣亦漓,苟非自魏而人漠,則恐失之卑弱耳。
一八一 胡元瑞云:「滄浪言漢、魏尚矣,不假悟也。康樂至盛唐,透徹之悟也。此言似而未核。漢人直寫胸臆,斬削無施,嚴氏所雲,庶幾實錄。建安以降,稍屬思惟,便應懸解,非緣妙悟,曷極精深?」愚按:滄浪之言,本無可疑;元瑞之辯,愈見其惑。蓋悟者乃由窒而通,故悠然無著,洞然無礙,即禪家所謂解脫也。魏人五言,由天成以變至作用,乃無著而有著,無礙而有礙,而謂之妙悟可乎?若康樂既極雕刻,而獨以「池塘生春草」為佳句,斯可為悟。但謂之透徹之悟,則非矣。大抵漢、魏之詩,滄浪得其要而弗詳,元美、元瑞詳而弗得其要,其他未容措一喙也。元美謂「東風搖百草」便是句法,為人所窺,是不得其要也。
一八二 先正謂《國》不如《左》,《左》不如《檀》。謂《國語》枝蔓,《左傳》紆餘,而《檀弓》簡約也。予嘗以詩比之:魏詩如《國語》,漢詩如《左傳》,國風如《檀弓》。但《左傳》乃因繁以就筒,魏詩則由簡以趨繁耳。按:左氏將傳《春秋》,乃先採集列國之史,國別為語,旋獵其英華,作《春秋內傳》。而先所採集,草槁具存,時人傳之,號《國語》,謂之《外傳》。
一八三 漢、魏五言,各有盛衰。東京之於西京也,乃時代不同;正始之於建安也,實功力有異。故束京張衡而後,其作用始著;正始阮籍而外,則散漫無倫。
一八四 鍾嶸云:「曹公名操,字孟德,追謐武帝。古直,甚有悲涼之句。叡字元仲,丕之子,謐明帝。不如丕,字子桓,操之子,謐文帝。亦稱三祖。」武帝,太祖。文帝,高祖。明帝,烈祖。按:嶸《詩品》以丕處中品,曹公及叡居下品。今或推曹公而劣子桓兄弟者,蓋鍾嶸兼文質,而後人專氣格也。然曹公才力實勝於桓。以下分論魏人詩歌。
一八五 王元美云:「曹公莽莽,古直悲涼;子桓小藻,自是樂府本色;子建天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遜父兄,何以故才太高、詞太華?」愚按:元美嘗謂子桓之《雜詩》二首、子建之《雜詩》六首可人《十九首》,而此謂子建才太高、詞太華而實遜父兄。胡元瑞謂論樂府也。然子建樂府五言,較漢人雖多失體,詳論於後。實足冠冕一代。若孟德《薤露》、《蒿裡》,是過於質野;子桓《西山》、《彭祖》、《朝日》、《朝遊》四篇,雖若合作,然《雜詩》而外,去弟實遠,謂子建實遜父兄,豈為定論?
一八六 魏人樂府四言,如孟德《短歌行》、子桓《善哉行》、子建《飛龍篇》等,其源出於《采芝》、《鴻鵠》,軼蕩自如,正是樂府之體,不當於風雅求之。
一八七 孟德、於桓樂府雜言,聲調出於漢人《滿歌行》等。孟德氣格雖古,然適用者少;子桓小加藻麗,然亦無全作。《詩紀》所編《何嘗快》一篇,乃古辭也。
一八八 子桓五言,在公幹、仲宣之亞。鍾嶸《詩品》以公幹、仲宣處上品,子桓居中晶,得之。元瑞謂子桓過公幹、仲宣遠甚,予未敢信。
一八九 子桓樂府七言《燕歌行》,用韻祖於《栢梁》,較之《四愁》,則體漸敷敘,語多顯直,始見作用之跡,此七言之初變也。下流至晉無名氏《白紆舞歌》。如「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群燕辭歸鳩南翔,念君客遊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何為淹留寄他方?賤妾焭熒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不覺淚下沾衣裳。援琴嗚弦發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漠西流夜未央。牽牛織女遙相望,爾獨何辜限河梁」首章全篇。等章,體皆敷敘,語皆顯直者也。
一九○ 甄後樂府五言《塘上行》,情思纏綿,從肺腑中流出,與文君《白頭吟》媲美。或以為孟德作,何耶?
一九一 鍾嶸云:「陳思曹植字。子建封陳王,字曰思。為建安之傑,公幹、劉楨。仲宣王粲。為輔。」按:《魏書·王粲傳》:「始文帝及植皆好文學,粲與徐幹、字偉長。陳琳、字孔璋。阮踽、字元瑜。應場、字德璉。劉楨竝見友善。自邯鄲淳、繁欽、路粹、丁儀、丁虞、楊修、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七子之例。」已上《王粲傳》。故魏自文帝為五官中郎將,植與粲等六人實稱建安七子。然文帝《典論》論七子之文無曹植有孔融者,元瑞以為弟兄相忌故也。或即以融與粲等為七子,而遣植,非矣。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時文帝末為太子。及李于鱗《代從軍》、《公譙詩》,皆有植無融。
一九二 子建、仲宣四言,其體出於二韋。然三韋意雖矜持,而典則莊嚴,古色照暎,猶有古詞人風範。子建、仲宣則才思逸發,華藻爛然,自是詞人手筆。然仲宣較子建,才力不啻什伯也。子建《朔風》五章、《應詔》五章、《責躬》十一章,仲宣《贈蔡子篤》四章、《贈士孫文始》七章、《贈文叔良》五章、《思親》七章,諸家皆不能分。下流至二陸、潘安仁四言。
一九三 仲宣《太廟頌》、《俞兒舞》,其體出於《房中》。《郊祀》、《太廟》四言,稍為平典,而古色弗如。三言則遠甚矣。《俞兒舞》、《雜言》,語雖顯明,而日就猥下,殆與繆襲《鼓吹曲》相若。
一九四 漢人五言,有天成之妙,子建、公幹、仲宣,始見作用之跡,此雖理勢之自然,亦是其才能作用耳。以徐幹、陳琳、阮踽諸子相比,則知之矣。陸機為太康之英,謝客為元嘉之雄,非有才不足以濟變也。
一九五 漢人五言,本乎天成,固無堂奧可臻。魏人雖漸見作用,然亦無階級,無造詣,但才高者更條達華贍耳。鍾嶸云:「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升堂,思王人室,此但以其才質所就言之,必至李、杜、高、岑,方可以堂室論也。
一九六 漢人五言,得於偶然,故其篇章,人不越四五。至建安諸子,始專力為之,而篇什乃繁矣。劉勰云:「建安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惟取昭皙之能。此其所同也。」按:文帝如「羅綺從風飛,長劍自低昂」,「弦歌發中流,悲響有餘音,」「樂極哀情來,寥亮摧肝心」,子建如「將騁萬里途,東路安足由?江介多悲風,淮,泗馳急流」,「烈士多悲心,小人蝓自閑。國讎亮不塞,甘心思喪元」,「滔蕩固大節,時俗多所拘。君子通大道,無願為世儒」,「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驚風飄白日,光影馳西流。盛時不可再,百年忽我遒」,公幹如?水日行遊戲,歡樂猶未央。遣思在玄夜,相與復翱翔」,「賦詩連篇章,極夜不知歸。君侯多壯思,文雅縱橫飛」,仲宣如「吉日筒清時,從君出西園。方軌策良馬。竝驅厲中原」,「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津。逍遙河堤上,左右望我軍」等句,皆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者也。胡元瑞云:「魏之氣雄於漢,然不及漠者,以其氣也。」馮元成亦言:「詩至建安而溫柔。」乖其以是夫。
一九七 魏人五言,體多敷敘,語多構結。敷敘者,舉見於前;見此卷筆二則。構結者,略摘以見:文帝如「野田廣開闢,川渠互相經」,「弦歌奏新曲,遊響拂丹梁」,「白旄若素霓,丹旗發朱光」,「齊倡發束舞,秦箏奏西音」,子建如「山岑高無極,涇渭揚濁清」,「亮懷碘墦美,積久德逾宣」,「肴來不虛歸,觴至反無餘」,「行徒用息駕,休者以忘餐」,「嗚儔嘯匹侶,列坐競長筵」,「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公幹如「華館寄流波,豁達來風涼」,「乖人易感動,涕下與衿連」,「清歌制妙聲,萬舞在中堂,「自夏涉玄冬,彌曠十餘旬」,「白露塗前庭,應門重其關」,仲宣如「涼風撤蒸暑,清雲卻炎暉」,「陳賞越丘山,酒肉腧川坻」,「泛舟蓋長川,陳卒被隰垌」,「日月不安處,人誰獲恒甯」,「萑蒲竟廣澤,葭葦夾長流」等句,語皆構結,較之西京,迥然自別矣。
一九八 建安七子,雖以曹、劉為首,然公幹實遜子建。子桓《與吳質書》稱:「公幹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倫。」正以弟兄相忌故耳。鍾嶸謂陳思之於文章,文章,詩賦通稱。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信矣。昭明不能多錄,惜哉!
一九九 或問:漢、魏五言,本於國風,而子建《贈白馬王》詩,實法大雅,何也?曰:子建與白馬、任城俱朝京師,任城既被害,子建與白馬還國,有司以二王歸蕃,道路宜異宿止,子建意毒恨之,故其詩有「鷓鴒嗚衡扼,豺狼當路街。蒼蠅間白黑,讒巧令親疎」之句,蓋亦當變雅耳,固未可為風也。即此而推,則凡他出於雅者,亦各有宜耳。
二○○ 子建《贈白馬王》詩,體既端莊,語復雅鏈,盡見作者之功。少時讀之,了不知其妙也。元美極稱之,謂悲婉宏莊,情事理境,無所不有。
二○一 謝茂秦謂《古詩十九首》不作意,是家常話;子建「游魚潛綠水,翔鳥薄天飛」是官話。予謂擬之未當,若子建《贈白馬王》詩,則全是官話也。然當官自不可無此風雅之辨。
二○二 漢人樂府五言,體既軼蕩,而語更真率。子建《七哀》、《種葛》、《浮萍》而外,體既整秩,而語皆構結,蓋漢人本敘事之詩,子建則事由創撰,故有異耳。較之漢人已甚失其體矣。下流至陸士衡樂府五言。
二○三 子建樂府五言《種葛》、《浮萍》一篇,或謂於漢人五言為近,非也。漢人委婉悠圓,有才不露;子建二篇則才思逸發,情態不窮。王敬美謂子建始為宏肆,多生情態是也。學者於此能別,方可輿論《十九首》矣。
二○四 子建樂府五言,《七哀》、《種葛》、《浮萍》而外,惟《美女篇》聲調為近,外惟《名都篇》云:「名都多妖女士樂洛出少年。寶劍直千金,被服麗且鮮。閻雞束郊道,走馬長揪間」,《白馬篇》云:「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借問誰家子?幽並遊俠兒」數語,稍類樂府,餘則謂之乖調矣。說見陸士衡論中。
二○五 子建樂府五言,《七哀》、《種葛》、《浮萍》、《美女》而外,較漢人聲氣為雄,然正非樂府語耳。
二○六 子建五言四句,如《逍遙芙蓉池》、《慶雲未時興》二篇,較之漢人,始見作用之跡。上源於漠無名氏五言四句,下流至張孟陽五言四句。
二○七 子建七言有《秋思詠》一篇,聲調與子桓《燕歌行》相類。宋本作《秋思詠》,而今集作《愁思賦》,非也。馮元成云:「詞實詠秋,為詠則佳,為賦則拙。」
二○八 公幹詩聲詠常勁,仲宣詩聲韻常緩,子建正得其中。鍾嶸稱「公幹氣過其文,仲宣文秀而質羸」是也。五言公幹如「靈烏宿水裔,仁獸游飛梁。華館寄流波,溪達來風涼,=步出北寺門,遙望西苑園。捆柳夾道生,方塘含清源」,「涼風吹沙礫,霜風何皚皚?明月照緹幕,華燈散炎輝」等句,聲韻為勁;仲宣如「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今日不極歡,含情欲待誰」,「軍中多飲饒,人馬皆溢肥。徒行兼乘還,空出有餘資,=征夫懷親戚,誰能無戀情?撫衿倚舟檣,眷眷思鄴城」等句,聲韻為緩,然要是氣質不同,非有意創別也。
二○九 公幹、仲宣,一時未易優劣,鍾嶸以公幹為勝,劉勰以仲宣為優。予嘗為二家品評:公幹氣勝於才,仲宣才優於氣。鍾嶸謂「陳思已下,楨稱獨步」,元美謂「二曹龍奮,公幹角立」是也。文帝《典論》稱「應場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竊謂以仲宣代應場更切。
二一○ 七子之中,徐幹、陳琳、阮瑪五言既無天成之妙,又少作用之功,此雖其才力不逮,亦是各有所長耳。按:文帝《典論》稱徐幹之賦,琳、瑪之章表書記,可見七子之名,非皆以其詩也。徐幹如「不聊憂餐食,慊慊常饑空」,「時不可再得,何為自愁惱」,陳琳如「東望看疇野,回顧覽園庭」,「收念還房寢,慷慨詠墳經」,阮璃如「身盡氣力索。精魂縻所回」,應場如「辯論釋鬱結,援筆興文章」等句,頗傷拙劣,或反以為高古而學之,則失之千里矣!
二一一 應場五言《建章台》詩,才思逸發,而情態不窮,然未可謂靡。應璩字休璉。《百一》詩,則猶近拙樸。徐昌穀云:應場巧思逶迤,失之靡靡;休璉《百一》微能自振,然傷媚焉。是慕好古之名,而不得其實者也。
二一二 繁欽字休伯。樂府五言《定情》詩,才思逸發而情態橫生,中用一法,數轉可為長篇之式。馮元成云:「休伯《定情》詩何其蔓繞,然有倫有趣。頗得國風之體。」
二一三 建安之詩,體雖敷敘,語雖構結,然終不失雅正;至齊、梁以後,方可謂綺麗也。劉公幹《公譙》詩云:「投翰長歎息,綺麗不可忘。」是歎一時所見之綺麗耳,即文帝詩感心動耳,綺麗難忘也。李太白詩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蓋傷大雅不作,正聲微茫,故遂言建安以來辭賦綺麗,已不足珍,猶韓退之《石鼓歌》云:「羲之俗書趁姿媚」是也。此皆豪士放言耳。蕭士贊即引公幹語注釋李詩,指以為實,非癡人前說夢耶?
二一四 吳質字季章。五言《思慕》詩,與徐幹、陳琳相柏仲。
二一五 繆襲字熙伯。五言《挽歌》一首,在徐幹、陳琳之上。雜言《鼓吹曲》,雖調變《鐃歌》,而句則出於《郊祀》,然語實猥下,較之仲宣,益不足法。韋昭而下,更多贏率,然竟為後世廟樂之祖。
二一六 明帝五言,遠遜厥父。樂府四言《短歌行》、《善哉行》;叩多庸鄙。雖雜言《步出夏門行》華藻俊逸,與諸作不類,疑是子桓之詩。
二一七 正始體,稽、名康,字叔夜。阮名籍,字嗣宗。為冠。王元美云:「稽叔夜土木形骸,不事藻飾,想於文亦爾,如《養生論》、《絕交書》類信筆成者。詩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愚按:叔夜四言,雖稍人繁衍,而實得風人之致,以其出於性情故也。惟五言或不免於矜持耳。
二一八 叔夜四言《微風清扇》一篇,雖調越風雅,而情興躍如,蓋三曹樂府之流也。
二一九 嗣宗五言《詠懷》八十二首,中多興比體,雖近古,然多以意見為詩,故不免有跡。其他托旨太深,觀者不能盡通其意。鍾嶸謂其「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是也。顏延年云:「阮公身事亂朝,常恐遇禍,因茲《詠懷》,雖志在譏刺,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也。予所錄三十篇,則庶幾焉。」
二二○ 嗣宗《詠懷》,比喻太切,故不免有跡。後人雜詩、感遇等作,不為漢人而多法嗣宗者,正以有跡可求故耳。與學漢,魏第四則參看。且體雖近古,而意實多同,恐非出一人之手。
二二一 何晏字平叔。五言二篇,托物興寄,體制猶存。稽喜字公穆。五言《華堂臨浚沼》一篇,則蘭亭諸詩之祖。郭遐週五言、郭遐叔四言,俱不為工。阮侃五言,則更繁蕪矣。卷五 晉
二二二 鍾嶸云:「陸機字士衡。為太康之英,安仁、潘嶽。景陽張協。為輔。」皆當時所宗尚,故舍太沖更目,其品第見後。愚按:建安五言,再流而為太康。然建安體雖漸入敷敘,語雖漸入構結,猶有渾成之氣;至陸士衡諸公,則風氣始漓,其習漸移,故其體漸俳偶,語漸雕刻,而古體遂淆矣。此五言之再變也。下流至謝靈運諸公互言。信嶸又云:「建安以後,陵遲衰微,迄於太康,諸子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予謂乙太康較魏末,則為中興;以建安視太康,實為再變。知此,則永嘉以後可類推矣。永嘉詩說見郭景純後。
二二三 五言自漢、魏至陳、隋,自初、盛至晚唐,其變有漸,正由風氣漸衰,習染相因耳。至李、杜、韋、柳以及元和諸公,方可謂自立門戶也。今之輕進自喜者,謂漢、魏、六朝、唐人之變皆自立門戶,此雖一己之偏,實未知其變之有漸耳。試以予說求之,當一一有證,非矯強附會也。
二二四 子建、仲宣四言,雖是詞人手筆,實雅體也。至二陸、安仁,則多以碑銘為詩矣。胡元瑞云:「說者謂五言之變防於潘、陸,不知四言之亡,亦晉諸子為之也。」已上元瑞語。下至顏延之,多首尾成對,謝玄暉抑又靡麗矣。
二二五 《三百篇》有「覲閔既多,受侮不少」,「發彼小豝,殪此大兕」,《十九首》有「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曹子建有「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曦」,「秋蘭被長阪,朱華冒綠池」等句,皆文勢偶然,非用意俳偶也。用意俳偶,自陸士衡始。王元美直謂俳偶之語《毛詩》已有之,豈以《三百篇》亦後世詞人才子流耶?又或以小雅「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斯,雨雪霏霏」為扇對,楚辭「蕙肴蒸兮蘭藉,奠桂酒兮椒漿」為蹉對,大堪撫掌。
二二六 士衡五言,如《贈從兄》,《蹭馮文罷》、《代顧彥先婦》等篇,體尚委婉,語尚悠圓,但不盡純耳。至如《從軍行》、《飲馬長城窟》、《門有車馬客》、《苦寒行》、《前緩聲歌》、《齊諷行》等,則體皆敷敘,語皆構結,而更人於俳偶雕刻矣。中如「懷往歡絕端,悼來憂成緒,」「永歎遵北渚,遣思緒南津」,「夕息抱影寐,朝徂街思往」,「豐條並春盛,落葉後秋衰」,「淑氣與時隕,餘芳隨風捐」,「男歡智傾愚,女愛衰避妍」,「淑貌色斯升,哀音承顏作」,「福鍾恒有兆,禍集非無端」,「烈心厲勁秋,麗服鮮芳春」,「規行無曠跡,矩步豈逮人」等句,皆俳偶雕刻者也。
二二七 士衡五言,如「悲情臨川結,苦言隨風吟」,「驚飆騫反信,歸雲難寄音」,「飛合纓虹帶,層台冒雲冠」,「和氣飛清響,鮮雲垂薄陰」,「夏條集鮮藻,寒冰結沖波,寫遣芳結飛飆,浮影映清湍」等句,斯可稱工。至如「迥渠逵曲陌,通波扶直阡」,「目感隨氣草,耳悲詠時禽」,「樂會良自古,悼別豈獨今」,「年往迅勁矢,時來亮急弦」,「盛門無再人上,衰房莫苦開」等句,則傷於拙矣。工則易傷於拙耳。
二二八 士衡五言,俳偶雕刻,漸失渾成之氣;而聲韻贏悍,復少溫厚之風。如「逍遙春王囿,躑躅千畝田。回渠遙曲陌,通波扶直阡」,「無跡有所匿,寂寞聲必沉。肆目眇弗及,緬然若雙潛」,「鳴玉豈樸儒?憑軾皆俊民。烈心厲勁秋,麗服鮮芳春」等句,皆聲韻鹿悍者也。又見太沖論中。
二二九 士衡樂府五言,體制聲調與子建相類,而俳偶雕刻愈失其體,時稱曹、陸為乖調是也。昭明錄子建、士衡而多遺漢人樂府,似不能知。
二三○ 陸士衡、謝靈運、謝惠連樂府七言《燕歌行》各一篇,較之子桓,體制聲調亦不甚殊,未可稱變也。
二三一 陸士衡五言,體雖漸人俳偶,語雖漸人雕刻,其古體猶有存者。至潘安仁《金穀》、《河陽》、《懷縣》、《悼亡》等作,則更傷冗漫,而古體散矣。孫興公謂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陳繹曾亦謂潘質勝於文,有古意,何耶?
二三二 安仁五言,如「幽谷茂纖葛,峻岩敷榮條。落英隕林趾,飛莖秀陵喬」,「欽如敲石火,瞥若截道飈」,「福謙在純約,害盈由矜驕」,「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悲懷感物來,泣涕應情隕」等句,皆俳偶雕刻者也。至如「川氣冒山嶺,驚湍激岩阿。歸鳩映蘭詩,遊魚動圓波」,「春風緣隙來,晨溜承簷滴」,「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等句,亦頗稱工,而拙句則無矣。
二三三 左太沖名思。五言《詠史》,出於班孟堅、王仲宣,而氣力勝之。張景陽五言雜詩,出於《十九首》、二曹,而淳古弗逮,然華彩俊逸,實有可觀。鍾嶸謂「景陽雄於潘嶽,靡於太沖,風流調達,實曠代之高手,詞彩蔥蓓,音韻鏗鏘,使人味之疊台不倦」。此論甚當。滄浪浪詩評止稱太沖而不及景陽,未免為過耳。
二三四 左太沖淳樸渾成,張景陽華彩俊逸。景陽如「房攏無行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浮陽映翠林,回焱扇綠竹。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借問此何時?蝴蝶飛南園。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等句,皆華彩俊逸者也。太沖如「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柬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圃」,「寂寂楊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內,所講在玄虛」,「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等句,皆淳樸渾成者。左太沖盡而有餘,久而更新,以全篇觀自見。
二三五 王元美云:「太沖綽有兼人之語,但太不雕琢。」愚按:太沖如《皓天舒白日》一篇,無一字不精鏈。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干鈞」等句,是太不雕琢也。方之士衡,其過不及之分歟。太沖為過,士衡為不及,此敦本之論。若雕刻之於冗濫,則雕刻為過,冗濫為不及矣。
二三六 陸士衡聲多岩悍,左太沖語多訏直。馮元成謂詩至左、陸而敦厚失,信哉。
二三七 陸士衡、潘安仁、張景陽五言,其體漸入俳偶,而陸、潘語並人雕刻,景陽亦閭有之,左太沖雖略見俳偶,卻有渾成之氣。劉勰謂四子采縛於正如,力柔於建安,則似無分別。
二三八 嚴滄浪云:「左太沖高出一時,陸士衡獨在諸公之下。予嘗為四家品第:太沖渾成獨冠;士衡雕刻傷拙,而氣格猶勝;景陽華彩俊逸,而氣稍不及;安仁體制既亡,氣格亦降,察其才力,實在士衡之下。」元美謂安仁氣力勝士衡,誤矣。鍾嶸云:「陸才如海,潘才如江。」
二三九 太康諸子,其體有不同者,當是氣有強弱、才有大小耳,未必各有師承也。宋景濂謂安仁、茂先、景陽學仲宣,太沖、季鷹法公斡。此論出於鍾嶸,不免以形似求之。
二四○ 張茂先名華。五言,得風人之致,題曰《雜詩》、《情詩》,體固應爾,或疑其調弱,非也。觀其《答何劭》二作,其調自別矣,但格意終少變化,故昭明不多錄耳。謝康樂云:「張公雖復千篇,猶一體也。」語雖或過,亦自有見。
二四一 茂先五言,似對非對,中亦漸人俳偶。至如「居歡惜夜促,在感怨宵長」,「道長苦智短,責重困才輕」,則傷於拙矣。
二四二 潘正叔名尼。五言體漸俳偶,語漸雕刻,方之張公,茂先情麗,正叔語工。茂先如「朱火清無光,蘭膏坐自凝」,「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等句,其情甚麗;正叔如「逸驥騰夷路,潛龍躍洪波」,「遊鱗萃靈沼,撫翼希—天階」,「蠖屈固小往,龍翔乃大來」,呈曰松蔭修嶺,綠蘩被廣隰」等句,其語實工。
二四三 陸士龍名雲。四言最多,說見士衡論中。五言僅得數篇,亦與士衡相類,時稱二陸。
二四四 張孟陽名載。五言,篇什不多,體雖未人俳偶,語雖未見雕刻,然氣格不及太沖,詞彩遠慚厥弟,太康諸子,載獨居下。
二四五 張孟陽五言四句,如《氣力漸衰損》一篇,較之子建,則氣格遂降。下流至靈運、延年五言四句。
二四六 傅玄樂府,諸篇贏率,甚於韋昭。至如《惟漠行》、《秦女休行》等,語極鄙陋,較之漢人,正猶斌琺混玉耳。李於鱗詩刪錄《惟漢行》,豈以鄙陋為古樸耶?
二四七 劉越石名混。五言,篇什不多,其《贈盧諶》及《扶風歌》,語甚渾樸,氣頗遒邁,元裕之詩謂「可惜並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是也。至如「朱實隕勁風,繁英落素秋。狹路傾華蓋,駭駟撐雙輈。何意百鏈剛,化為繞指柔」等句,則又工美矣。《詩紀》所載《胡姬年十五》一篇,乃齊、梁人詩也。
二四八 郭景純名璞。五言《遊仙》詩,出於漢人《仙人騎白鹿》、《邪徑過空廬》、《今日樂上樂》及曹子建《遠遊臨四海》、《九州不足步》、《仙人攬六箸》等篇。鍾嶸云:「文體相輝,彪炳可肮。但辭多慷慨,乖遠玄宗。而雲「奈何虎豹姿」,又雲「戢翼棲榛梗」,乃是坎凜詠懷,非列仙之趣也。」愚按:景純《遊仙》,中雖雜坎凜之語,至如「放情淩霄外,嚼蕊挹飛泉」,「神仙排雲出,但見金銀台」,「升降隨長煙,飄颯戲九垓」,「鮮裳逐電曜,雲蓋隨風迥」等句,則亦稱工矣。然陳繹曾乃謂「三謝皆出於此,杜、李精奇處皆取此」,則又不可知。
二四九 鍾嶸云:?水嘉時,貴黃、老,尚虛談,于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先是郭景純用雋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云云。此論甚詳。予考永嘉以後,傳者絕少,故不能備述。但劉越石前與潘、陸同時,今謂永嘉而後,景純變創,越石贊成,則失考矣。
二五○ 晉無名氏樂府七言《白貯舞歌》,用韻祖於《燕歌》,而體多浮蕩,語多華靡,然聲調猶純,此七言之再變也。下流至鮑明遠《行路難》。如「質如輕雲色如銀,愛之遣誰贈佳人。制以為袍餘作巾,袍以光軀巾拂塵。麗服在禦會嘉賓,醪醴盈樽美且淳。清歌徐舞降祗神,四座歡樂胡可陳」第二章全篇。等章,皆浮蕩華靡者也。胡元瑞云:「歌行可法者,漠《四愁》,魏《燕歌》,晉《白紆》。」又云:「《白紆》辭前首自質如輕雲,下當另為一篇。」愚按:後首自義和馳景下,亦當另為一篇。後觀馮元成集,實作五篇。
二五一 西晉僅六十年,而作者甚多,東晉百餘年,而作者絕少。王元美云:「渡江以後,作者無幾,非惟戎馬為阻,當由清談間之。此一則總論兩晉之詩。卷六 晉
二五二 陶靖節初名淵明,後改名潛,字元亮,謐靖節。四言,章法雖本風、雅,而語自己出,初不欲范古求工耳。然他人規規摹仿,而性情反窒。靖節無一語盜襲,而性情溢出矣。
二五三 靖節四言,有《勸農》詩頗佳,但「氣節既過,和澤難久」以下,當脫一兩章。然韻實相合者,疑後人改韻湊合,或韻自偶合耳。又第三章「令音」二字,疑亦有誤。
二五四 五言自漢、魏至六朝,皆自一源流出,而其體漸降。惟陶靖節不宗古體,不習新語,而真率自然,則自為一源也。然已兆唐體矣。下流至元次山、韋應物、柳子厚、白樂天五言古。
二五五 康樂詩上承漢、魏、太康,其脈似正,而文體破碎,殆非可法。靖節詩真率自然,自為一源,雖若小偏,而文體完純,實有可取。康樂譬吾儒之有荀、楊,靖節猶孔門視伯夷也。
二五六 鍾嶸謂淵明詩前人以淵明為字,故直稱淵明。其源出於應璩,又協左思風力,葉少蘊嘗辯之矣。愚按:太沖詩渾樸與靖節略相類。又太沖常用魚、虞二韻,魚、虞古為一韻靖節亦常用之,其聲氣又相類。應璩有《百一》詩亦用此韻,中有云:「前者隳官去,有人適我閭。田家無所有,酌醴焚枯魚。」又《二叟》詩簡樸無文,中具問答,亦與靖節口語相近,嶸蓋得之於驪黃閭耳。要知靖節為詩,但欲寫胸中之妙,何嘗依仿前人哉?山谷謂淵明為詩直寄焉耳,斯得之矣。
二五七 靖節詩初讀之覺甚平易,及其下筆,不得一語,仿佛乃是其才高趣遠使然,初非琢磨所至也。王元美云:「淵明托旨沖淡,造語有極工者,乃大人思來,琢之使無痕跡耳。此唐人淘洗造詣之功,非所以論漢、魏、晉人,尤非所以論靖節也。」朱子云:「淵明詩平淡出於自然。」斯得之矣。
二五八 或問:以《蘭亭》諸詩較靖節,靖節自是當家。然靖節未可謂無意為詩。曰:渡江後,以清談勝,而詩實非所長,故《蘭亭》諸詩僅爾。若靖節,則所好實在詩文,而其意但欲寫胸中之妙耳,不欲效顏、謝刻意求工也。故謂靖節造語極工,琢之使無痕跡既非;謂靖節全無意於為詩,亦非也。
二五九 靖節詩句法天成,而語意透徹,有似《孟子》一書,謂孟子全無意於為文,不可;胃孟子為文琢之使無痕跡,又豈足以知聖賢哉?以此論靖節,尤易曉也。
二六○ 葉少蘊云:「詩本觸物寓興,吟詠性情,但能輸寫胸中所欲,言無有不佳;而世人多役於組織雕縷,故語言雖工而淡然無味,與人意了不相關。嘗觀淵明《告儼》等疏云:「少學琴書,偶愛閒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陰,時烏變聲,亦復歡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牕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義皇上人。」此其平生真意。及讀其詩「孟夏草木長」云云,直是傾倒所有。借書於手,初不自知語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愚按:少蘊此論,於靖節最得其實。靖節平生為詩,皆是傾倒所有,學者於此有得,斯知所以學靖節矣。
二六一 晉、宋問詩,以俳偶雕刻為工,靖節則真率自然,傾倒所有,當時人初不知尚也。顏延之作《靖節誅》云:「學非稱師,文取指旨通。達。」延之意或少之,不知正是靖節妙境。
二六二 靖節詩真率自然,傾倒所有,晉、宋以還,初不知尚。雖靖節亦不過寫其所欲言,亦非有意勝人耳。至唐王摩詰、元次山二旱應物、柳子厚、白樂天、宋蘇子瞻諸公並宗尚之,後人始多得其旨趣矣。
二六三 靖節詩直寫己懷,自然成文,中惟《饑來驅我去》、《相知何必舊》、《天道幽且遠》二三篇語近質野耳。陳後山云:「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豈以顏、謝雕刻為文,靖節自然反為不文耶?此見遠出蘇、黃諸子下矣。
二六四 靖節詩皆是寫其所欲言,故集中並無重復之語,觀《田家》諸詩可見。今或以庸言套語為自然,則易於重復矣,非所以學靖節也。
二六五 靖節詩不為冗語,惟意盡便了,故集中長篇甚少,此韋、柳所不及也。
二六六 靖節詩不可及者,有一等直寫己懷,不事雕飾,故其語圓而氣足;有一等見得道理精明,世事透徹,故其語簡而意盡。昭明不能多綠,惜哉!
二六七 靖節詩有三種:如《少無適俗韻》、《昔欲居南村》、《春秋多佳日》、《先師有遣訓》、《衰榮無定在》、《道喪向千載》、《故人賞我趣》、《孟夏草木長》、《藹藹堂前林》、《蕤賓五月中》、《窮居寡人用》、《運生會歸盡》等篇,皆快心自得而有奇趣,乃次山、白、蘇之所自出也;如《寢跡衡門下》、《草廬寄窮巷》、《靡靡秋已夕》、《山澤久見招》、《結廬在人境》、《秋菊有佳色》、《萬族各有托》、《淒厲歲雲暮》等篇,皆蕭散沖淡而有遠韻,乃韋、柳之所自出也;如《行行循歸路》、《自古歎行役》、《遊好非久長》、《愚生三季後》、《弱齡寄事外氣《閒居三十載》等篇,則聲韻渾成,氣格兼勝,實輿子美無異矣。
二六八 或問:漢、魏與靖節詩,皆本乎情之真,而體有不同,何也?曰:漢、魏近古,興寄深,故其體委婉;靖節去古漸遠,直是直寫己懷,固當以氣為主耳。《捫虱清話》云:「文章以氣為主,氣韻不足,雖有辭藻,要非佳作也。昨讀淵明詩頗似枯淡而有味。」已上六句皆《捫虱》語。
二六九 或問予:子嘗言:元和諸公,以議論為詩,故為大變。若靖節《大鈞無私力》、《顏生稱為仁》等篇,亦頗涉議論,與元和諸公寧有異耶?曰:靖節詩乃是見理之言,蓋出於自然,而非以智力得之,非若元和諸公,騁聰明、構奇巧,而皆以文為詩也。
二七○ 作詩出於智力者,亦可以智力求;出於自然者,無跡可求也。故今人學靈運者多相類,學靖節者百無一焉。
二七一 靖節與靈運,詩本不當並稱。東坡云:「陶謝之超然。」但謂其意趣超遠耳。子美詩云:「為人性僻躭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豈以靖節亦為性僻躭佳句者乎?
二七二 靖節《擬古》九首,略借引喻,而實寫己懷,絕無摹擬之跡,非其識見超越,才力有餘,不克至此。後人學陶者,於其平直處僅得一二,至此百不得一矣。嘗疑《擬古》或諸家所為,但晉、宋無此等人。二七三 先儒謂靖節退歸後所作,多悼國、傷時、托諷之語,然不欲顯斥,故以《擬古》等目名其題雲。愚按:此論靖節甚當。不然,則靖節亦有意與作者爭衡耳。且如士衡諸公《擬古》,皆各有所擬,靖節《擬古》何嘗有所擬哉?斯可見矣。
二七四 靖節詩惟《凝古》及《述酒》一篇中有悼國、傷時之語,其他不過寫其常情耳,未嘗沾沾以忠悃自居也。
二七五 趙凡夫云:「凡論詩不得兼道義,兼則詩道終不發矣。如談屈、宋、陶、杜,動引忠誠悃款以實之,遂令塵腐宿氣孛然而起。且詩句何足以概諸公?即稍露心腹,不過偶然,政不在此時誦其德業也。」已上十句皆凡夫語。
二七六 靖節詩語皆自然,初未可以句摘,即如東坡所稱「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狗吠深巷中,雞嗚桑樹顛」,「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采菊柬籬下,悠然見南山」等句,亦不過愛其趣超遠耳,非若靈運諸公用意琢磨,可稱佳句也。
二七七 靖節《歲暮》詩云:「市朝淒舊人,驟驥感悲泉。」《三良》詩云:「彈冠乘通津,但懼時我遣。」此正晉、宋間語,靖節耳目所濡,故不覺出諸口耳,非有意為之也。又「世短意常多,斯人樂久生」二句,亦非本相。
二七八 靖節詩有《王撫軍座送客》首,句法工鏈,與靖節不類,疑晉、宋諸家所為。又《五月旦》,作意雖類陶,而語不類。《飲酒》末篇,語意俱類,至「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又疑附會。蓋葛巾漉酒,乃一時乘興所為,非有意也。
二七九 晉人貴玄虛,尚黃、老,故其言皆放誕無實。陶靖節見趣雖亦老子,而其詩無玄虛放誕之語。中如「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實。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孰若當世士,冰炭滿懷抱?百年歸丘隴,用此空名道,」,「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家為逆旅舍,我如當去客。去去欲何之?南山有舊宅」等句,皆達人超世、見理安分之言,非玄虛放誕者比也。
二八○ 晉人作達,未必能達,靖節悲歡憂喜,出於自然,所以為達。蔡寬夫云:「柳子厚之貶,其憂悲憔悴之歎發於詩者,特為酸楚,卒以憤死,未為達理。白樂天似能脫屣軒冕者,然榮辱得失之際,輜銖較量,而自矜其達,每詩未嘗不著此意,是豈真能忘之者哉?亦力勝之耳。惟淵明則不然,觀其《詠貧士》、《責子》與其他所作,當憂則憂,當喜則喜,忽然憂樂兩忘,則隨所遇而皆適,未嘗有擇於其間,所謂超世遺物者。」已上二十二句皆寬夫語。
二八一 晉、宋間,謝靈運輩縱情丘壑,動逾旬朔,人相尚以為高,乃其心則未嘗無累者。靈運嘗求人遠公社,遠公察其心雜,拒之。惟陶靖節超然物表,遇境成趣,不必泉石是娛,煙霞是托耳。其詩如「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裡煙。狗吠深巷中,雞嗚桑樹顛」,「春秋多佳日,登高賦新詩。遇門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孟夏草木長,屋屋樹扶疎。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藹藹堂前林,中夏貯清陰。凱風因時來,回飆開我襟」,「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弱子戲我側,學語未成音」,「蕤賓五月中,清風起南颶。不駛亦不遲,飄飄吹我衣」,「日人群動息,歸鳥趨林嗚。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等句,皆遇境成趣,趣境兩忘,豈嘗有所擇哉?《本傳》謂其任真自得,信然。
二八二 靖節詩平淡自然,本非有所造詣,但後之學者天分不足,風氣亦漓,欲學平淡,必從崢嶸,豪蕩得之,乃不至於卑弱耳。東坡《與侄書》云:「大凡為文,當使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故東坡為詩嘗學退之,晚年寓惠州,和靖節始有相類者。今人才力綿弱,不能自礪,輒自托於靖節,此非欺人適自欺也。
二八三 靖節詩甚不易學,不失之淺易,則傷於過巧。予少時初學靖節,終歲得百餘篇,率淺易無足採錄。今間一為之,又不免類白、蘇矣。白、蘇學陶而失之巧。因遂絕筆,不復為也。卷七 宋
二八四 鍾嶸云:「謝客名靈運,小名客兒,襲封康樂公。為元嘉之雄,顏延年名延之。為輔」。愚按:太康五言,再流而為元嘉。然太康體雖漸人俳偶;陽雖漸入雕刻,其古體猶有存者。至謝靈運諸公,則風氣益漓,其習盡移,故其體盡俳偶,語盡雕刻,而古體遂亡矣,此五言之三變也。下流至謝玄暉、沈休文五言。劉勰云:「宋初文詠,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造新,此近世之所競」是也。《南史》載靈運車服鮮麗,衣物多改舊形制,世共宗之。其畔古趨變類如此。
二八五 予嘗謂漢、魏五言如大篆,元嘉顏、謝五言如隸書。米元章雲「書至隸興,大篆古法大壞矣」,猶予謂詩至元嘉,而古體盡亡也。此理勢之自然,無足為怪。
二八六 或問:人言謝勝陸,何也?曰:從漢、魏而言,是陸勝謝;從六朝而言,是謝勝陸。」李獻吉云:「康樂詩是六朝之冠,然其始本於陸平原。士衡」此最得其實。今人不知,以為靈運自立門戶耳。
二八七 五言自士衡至靈運,體盡俳偶,語盡雕刻,不能盡舉。然士衡語雖雕刻,而佳句尚少,至靈運始多佳句矣。靈運如「曉霜楓葉丹,夕曛嵐氣陰」,「初篁苞綠籜,新蒲含紫茸」,「春晚綠野秀,岩高白雲屯」,「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歐岸澄夕陰,火曼團朝露」,「遠岩映蘭薄,白日麗江皋」等句,皆佳句也。然語雖秀美,而未盡熔液。至如「水宿淹晨暮,陰霞屢興沒」,「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海鷗戲春岸,天雞弄和風:岩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池塘生春草,園林變候禽」,「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林壑斂暝色,雲霞收夕霏」等句,始為溶液矣。即鮑明遠所為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王元美謂「琢磨之極,妙亦自然」者也。
二八八 五言至靈運,雕刻極矣,遂生轉想,反乎自然。如「水宿淹晨暮」等句,皆轉想所得也。觀其以「池塘生春草」為佳句,則可知矣。然自然者十之一,而雕刻者十之九,滄浪謂靈運透徹之,悟,則予未敢信也。
二八九 或問:古人佳句有妙合自然者,如何見得為難?曰:古人佳句,五言為多,大抵五字摹寫,而景色宛然在目,所以為難。若以意為詩,則非所以論古人也。
二九○ 靈運佳句既妙合自然,至如《杳杳日西頹》,通篇圓暢,亦近自然矣。今人篤好靈運,於其俳偶雕刻處,字字摹仿,不遣餘力,至其妙合自然者,則未有一語也。安知所謂初發芙蓉哉?
二九一 漢、魏詩興寄深遠,淵明詩真率自然,至於山林、丘壑、煙雲、泉石之趣,實自靈運發之,而玄暉殆為繼響。靈運如「水宿淹晨暮」等句,於煙雲、泉石描寫殆盡,黃勉之謂「如川月嶺雲,玩之有餘,即之不得」,馮元成謂;陽不能述,畫不能圖」是也。太白傾心二謝,正在於此。然太白語或相近,而體不相沿。至其自得之妙,則一氣渾成,了無痕跡矣。
二九二 薛考功云:「曰清,曰遠,乃詩之至美者也,靈運以之。「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遠也。「豈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左太沖詩。「景昃嗚禽集,水木湛清華」謝叔源詩。清與遠兼之矣。」胡元瑞云:「薛論雖是大乘中旁出佛法,亦自錚錚動人。第此中得趣頭白,只在六朝窠臼中,無復向上生活。若大本先立,旁及諸家,登山臨水,時作此調,故不啻嘯聞數百步也。」愚按:元瑞此論超越諸子。所云:「大本先立」,則漢、魏是也。
二九三 五言自士衡至靈運,其語益工,故其拙處益多,此理勢之自然,無足為怪。靈運詩如「盛往速露墜,衰來疾風飛」,「披拂趨南徑,愉悅偃東扉」,「來人忘新街,去子惑故蹊」,「圖牒復摩滅,碑板誰聞傳」,「無庸妨周任,有疾像長卿」,「眷西謂初月,顧束疑落日」,「歡願既無並,感慮庶有協。極目睞左闊,回顧眺右狹」等句,皆拙語也。以工者相比,則拙者自見矣。或以為不然,是虛慕古人,而不得其實者也。
二九四 漢、魏人詩,語有質野,此太樸未散,如陸士衡、謝靈運等拙句,實俳偶雕刻使然。或反以陸、謝諸語為工美者,既甚失之;或以為古質者,則愈謬也。後之人多貴耳賤目,故反覆言之。
二九五 陸士衡、謝靈運等拙句,本非可法,然後之擬陸、謝者,篇中苟得一二語相類,亦足解頤。譬之篷藤戚施,雖為醜疾,使優人為之,果得其形似,觀者亦自快意,蓋擬古與學古不同也。詳漢、魏疑古第一則。
二九六 語有似是而實非者,最易感人,如何仲默云:「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於韓;詩溺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亡於謝。」其論詩有三病,而元美又稱述之,可謂惑矣。淵明詩真率自然,而氣韻渾成,而謂詩溺於陶,一病也;五言自太康變至元嘉,乃理之必至,勢之必然,而謂謝有意振之,二病也;雲運之名實被一時,淵明之詩後世始知宗尚,當時謝豈有意於振之耶?三病也。若雲古詩之法亡於謝,庶不為謬,而黃勉之又深詆之,豈以古詩之法尚猶有在耶?
二九七 予之論靈運詩,乃大公至正而無所偏,以漢、魏、晉人詩等第之,其高下自見。胡元瑞謂「五言盛於漠,暢於魏,衰於晉、宋,亡於齊、梁」是也。古體亡於宋,古聲亡於梁。國朝人篤好靈運,於其詩便為極至,凡稍有相詆,即為矛盾,故予之論靈運詩為破第一關,學者過此無疑,其他則易從矣。論初唐七言 古為破第二關,論盛唐律詩為破第三關。
二九八 顏延年詩體盡俳偶,語盡雕刻,然他篇尚覺明爽,惟四言如《應詔譙曲水》、《皇太子釋奠》、《宋郊祀歌》,五言如《應詔觀北湖田收》、《車駕幸京口侍遊蒜山》、《拜陵廟》諸作,艱澀深晦,殆不可讀。其意欲法雅、頌,實則雅、頌之厲耳。《南史》載延年嘗問鮑照己與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績滿眼。」湯惠休亦云:「謝詩如芙蓉出水,顏詩如錯彩鏤金。」豈當時以艱澀深晦者為鋪錦鏤金耶?然延年較靈運,其妙合自然者雖不可得,而拙處亦少,觀其集當知之。
二九九 延年五言,如「流雲藹青闕,皓月鑒丹宮」,「故國多喬木,空城凝寒雲」,「庭昏見野陰,山明望松雪」,亦佳句也。至如「飛奔互流綴,緹彀代迥環」,「疲弱謝淩遽,取累非纏牽」,「早服身義重,晚達生戒輕」,「未殊帝世遠,已同淪化萌」,「發軌喪夷易,歸軫慎崎傾」等句,皆艱澀深晦者也。
三○○ 延年詩本雕刻求新,然四言如《皇太子釋奠》云:「國尚師位,家崇儒門。」元美謂老生板對。五言如《侍游曲阿》云:「虞風載帝狩,夏諺頌王遊。」《應詔觀北湖田收》云:「周禦窮轍跡,夏載曆山川。」《拜陵廟》云:「周德共明祀,漢道遵光靈。」意既淺近,體又一律,何太窘迫耶?元美謂其才不勝學,得之。
三○一 漢、魏人詩但引事,而不用事,如《十九首》「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仙人王子喬,難可輿等期」,曹子建「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王仲宣「竊慕負鼎翁,願厲朽鈍姿」等句,皆引事也。至顏、謝諸子,則語既雕刻,而用事實繁,故多有難明耳。秦、漢與六朝人文章亦然。鍾嶸云:「吟詠性情,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惟所見;「清晨登隴首」,尤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顏延之、謝莊莊詩不多見。尤為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雲。已上十七句皆鍾嶸語。
三○二 靈運、延年五言四句又為一變,靈運如《弄波不輟手》,延年如《風觀要春景》二篇,體既俳偶,語復雕刻,然聲韻猶古。上源於張孟陽五言四句,下流至鮑明遠五言四句。
三○三 六朝人詩,刻本多相混人,然其體自可辨,如《詩紀》載謝靈運《一瞬即七裡》、顏延年《薄遊忝霜署》一篇,皆齊、梁以後詩也。又《鳴蟬篇》,乃北齊顏之推作,《詩紀》錄半篇屬延年,誤矣。
三○四 謝宣遠、名瞻。謝惠連五言,篇什不多,而俳偶雕刻,其語實工,輿靈運絕相類。《南史》載瞻嘗作《喜霽》詩,即《答靈運》詩。靈運寫之,混詠之,謝叔源。王弘在座,以為三絕。又宋公遊戲馬台,命僚佐賦詩,瞻之所作冠於時。愚按:《喜霽》詩尤近自然,《語錄》乃謂宣遠有詩不工,非也。
三○五 宣遠五言,如「開軒滅華燭,月露皓已盈,」「巢幕無留燕,遵渚有來鴻。輕霞冠秋日,迅商薄清穹」,「四筵沾芳體,中堂起絲桐」,惠連如「亭亭映江月,揚揚出穀飆。斐斐氣幕岫,泫泫露盈條,」「夕陰結空幕,宵月皓中閨」,「蕭瑟合風蟬,寥唳度雲厲。寒商動清閨,孤燈曖幽幔」等句,其語實工,但未盡熔液耳。至如宣遠「頹陽照通津,夕陰曖平陸」,其氣魄甚勝。若惠連「昔離秋已兩,今聚夕無雙」。「頹魄不再圓,傾羲無兩旦」,則傷於拙矣。要不可以此定優劣也。
三○六 謝靈運經緯綿密,鮑明遠名照,《文選》作昭。步驟軼蕩。明遠五言如《數詩》、《結客》、久薊門》、《東武》等篇,在靈運之上。然靈運體盡俳偶,而明遠復漸人律體。凡不當對而對者,為漸人律體。但靈運體雖俳偶,而經緯綿密,遂自成體:明遠本步驟軼蕩,而復人此窘步,故反傷其體耳。以全集觀,當自見矣。滄浪謂「顏不如鮑,鮑不如謝」正以此也。
三○七 明遠樂府五言,步驟軼蕩,正合歌行之體。然其才自軼蕩耳,故其詩亦如之。
三○八 明遠五言,如「蔓草綠高隅,修楊夾廣津。迅風首旦發,平路塞飛塵」,樂府五言,如「雞鳴洛城裹,禁門平旦開。冠蓋縱橫至,車騎四方來」,「聰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鈎。失意杯酒間,白刃起相讎,」「嚴秋筋竿勁,虜陣精且強。天子按劍怒,使者遙相望」,「疾風沖塞起,沙礫自飛揚。馬毛縮如蛔,角弓不可張」等句夕最為軼蕩,其氣象已近李、杜,元瑞謂「明遠開李、杜之先鞭」是也。較之顏、謝,如釋險阻,而就康莊矣。
三○九 明遠五言,既漸人律體,中復有成律句而綺靡者,如「歸華先委露,別葉早辭風」,「蜀琴抽白雪,郢曲發陽春,」,「珠簾無隔露,羅幌不勝風」,「揚芬紫煙上,垂彩綠雲中」等句,則皆律句而綺靡者也。然此實不多見,故必至永明,乃為四變耳。
三一○ 《南史》載文帝他書作世祖。以照為中書舍人。上好文章,自謂人莫能及。照悟其旨,為文章多鄙言累句,鹹謂才盡,實不然也。明遠詩如「申黜褒女進,班去趟姬升」,「虛容遣劍佩,實貌戢衣巾」,「嫋綿好眉目,閑麗美腰身」,「舟遷莊甚笑,水流孔急難」,「匹命無單年,偶影有雙夕」,「倏悲坐還合,俄思甚兼秋」等句,皆鄙言累句也。要亦是俳偶雕刻使然,非必皆有意為之也。
三一一 明遠五言四句,聲漸人律,語多華藻,然格韻猶勝。上源於靈運、延年五言四句,下流至何遜五言四句。
三一二 明遠樂府,七言有《白紆詞》,雜言有《行路難》《白紆詞》本於晉,而詞益靡;《行路難》體多變新,語多華藻,而調始不純:此七言之三變也。下流至吳均主氣《行路難》如「奉君金巵之美酒,毒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桃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不見栢梁銅雀上,甯聞古時歌吹音氣首章全篇。「洛陽名工鑄為金,博山千斷復萬鏤。上刻秦女攜手仙,承君清夜之歡娛,列置幃裹明燭前。外發龍麟之丹彩,內含麝芬之紫煙。如令君心一朝異,對此長歎終百年」二章全篇。等章,則體皆變新,語皆華藻者也。馮元成云:「《行路難》縱橫宕逸,長短恣意,遂兆李、杜諸公軌轍得之。至如「隨酒逐樂任意去」,「獨魄徘徊透墳基」,「蓬首亂
發不設簪,」「徒飛輕埃透空帷」等句,非古非律,聲調全乖,歌行中斷,不可用之。」
三二二 胡元瑞云:「《行路難》欲汰去浮靡,返於渾樸,而時代所壓,不能頓超。」非也。《行路難》體多變新,語多華藻,而調始不純,自是宋人一變。若晉《白紆舞歌》,反為浮靡者。歌名「白紆」,自應浮靡,本不得與《行路》相較。以鮑《白紆詞》觀之,自可見矣。
三一四 明遠七言四句,有《夜聽妓》一篇,語皆綺豔,而聲調全乖,然實七言絕之始也。下流至劉孝威七言四句。元瑞謂七言絕起斷自梁朝,則失考矣。
三一五 何承天《鐃歌十五曲》,其五言聲調略與士衡相類,較傅玄為勝;雜言《將進酒》等,較之於玄,則更鄙陋矣。卷八 齊
三一六 江淹字文通。與謝眺、沈約同時,而其詩多宋、齊間作。淹五言調婉而詞麗,然不能如沈、謝之工。以全集觀,當自見矣。淹嘗云:「人生當適性為樂,安能精意苦力求身後之名哉?」故其詩僅爾。中如「玉柱空掩露,金樽坐含霜」,「昔我別楚水,秋月麗秋天。今君客吳阪,春色縹春泉」,「愁生白露日,思起秋風年」,「鬆氣監青靄,霞光鑠丹英」,「絳氣下縈薄,白雲上杳冥」,「電至煙流綺,水綠桂含丹」,「涼靄漂虛座,清香蕩空琴」等句,皆調婉而詞麗者也。又樂府有《西洲曲》,乃晚唐人詩,非淹筆也。
三一七 文通五言善用騷語,如「平原忽超遠,參差見南湘」,「憂怨生碧草,沅湘含翠煙」,「箏洲之宿莽,命為瑤桂因」,「竊悲杜蘅暮,擥涕吊空山」,「南方天炎火,魂兮可歸來」,「汀皋日慘色,桂閻猿方啼」,「常畏佳人晚,秋蘭傷紫莖」,「杜衡念無沫,石蘭終不暌」,「暮心亦誰寄?江皋桂有蘖」,「紫荷漸曲池,皋蘭覆徑路」等句,皆騷語也。但全篇佳者實少,故昭明不多綠耳。
三一八 玄暉、休文五言,雖自漢、魏遠降,而一源流出,實為正變。文通五言《擬古》三十首,多近古人,擬古禾綠,說見《凡例》。而他作每每任情,與玄暉、休文大異,實為自立門戶。晚年才盡,故不免支離耳。輿總論學者以識為主,其工夫·才質不可偏廢一則參看。乃知歷代常法,斷不可輕廢也。
三一九 《南史》載永明中,王融、字元長。謝眺、史作眺,字玄暉。沈約字休文。始用四聲,以為新變。愚按:元嘉五言,再流而為永明。然元嘉體雖盡人俳偶,語雖盡入雕刻,其聲韻猶古。至玄暉、休文,則風氣始衰,其習漸卑,故其聲漸入律,語漸綺靡,而古聲漸亡矣。此五言之四變也。下流至梁簡文,庾肩吾五言。然析而論之:玄暉為工;休文才有不逮;丘遲、任防雖終仕於梁,而其詩亦永明體,但篇什甚少,不足序列。
三二○ 玄暉五言,如「日出眾烏散,山瞑孤猿吟」,「天際讖歸舟,雲中辨江樹」,「南中榮橘柚,寧知鴻鴈飛」,「春草秋更綠,公子未西歸」,「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金波麗鎢鵲,玉繩低建章」,「風動萬年枝,日華承露掌」,「余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休文如「春光發隴首,秋風生桂枝」,「青苔已結洧,碧水復盈淇」,「秋風吹廣陌,蕭瑟人南闈」等句,皆佳句也。但較之靈運,則氣格遂降耳。至如玄暉「風蕩飄鶯亂,雲行芳柳低」,「香風蕊上發,好烏葉間鳴,:葉低知露密,崖斷識雲重」,《詠幔》云:「每聚金鱸氣,時駐玉琴聲」,《詠燭》云:「俳徊雲髻影,的爍綺疏金」,休文如「寶瑟玫瑰柱,金羈玳瑁鞍」,「日華照趟瑟,風色動燕姬」,「聯簪映秋月,開鏡比春粧」,「月輝橫射枕,燈光半隱床」,《詠風》云:「人鏡先飄粉,翻衫好弄香」等句,皆人律而綺靡者也。
三二一 玄暉、休文五言,平韻者上句第五字多用仄,即休文「八病」中所忌「上尾」之說也。此變律之漸。
三二二 王元美云:「玄暉特不如靈運者,匪直才力小弱。靈運語俳而氣古,玄暉調俳而氣今。」愚按:滄浪嘗謂謝眺之詩已有全篇似唐人者,此即所謂調俳而氣今也。
三二三 或問:靈運詩多拙句,而玄暉反無,何也?曰:靈運詩極雕刻,故拙句自多;至玄暉,則琢磨日深,故拙句自少。其所以不及靈運者,則元美所雲也。
三二四 玄暉五言四句,格韻較明遠稍降,然未可謂變也。
三二五 《休文全集》較玄暉聲氣為優,然殊不工。至人錄者,則聲韻益靡矣。
三二六 休文論詩有「八病」之說,此變律之漸。然觀其詩,亦不盡如其說,何耶?
三二七 休文樂府雜言,短篇有《江南弄》四首,聲調極靡,蓋晉、宋《白紆》之流也。
三二八 王元長五言,較玄暉、休文,聲韻益卑,太半入梁、陳矣,故昭明獨無取焉。鍾嶸云:「宮商之辯,四聲之論,王元長創其首,謝眺、沈約揚其波」是也。至如「殘日霽沙嶼,清風動甘泉」,「霜氣下盟津,秋風度函穀」,求之永明,殆不多得。
三二九 玄暉、元長樂府五言,與詩略無少異,故不復分次,惟休文長篇聲氣稍雄,然正非樂府語耳。卷九 梁
三三○ 梁武帝諱衍,字叔達。樂府五言,情雖麗而未甚靡,齊、梁間樂府,惟武帝稍為有致。他如「金風徂清夜,明月懸洞房」,乃齊、梁佳句;樂府七言《河中之水歌》;叩雖妖豔,而調猶渾成,《東飛伯勞歌》,則詞益豔而聲益漓矣。雜言《江南弄》七首,聲調與休文相類,然多生字、奇字,故未可錄。七言、雜言,皆樂府也。
三三一 範雲字彥龍。五言,在齊、梁間聲氣獨雄。永明以後,梁武取調,範雲取氣。雲前數篇亦永明體。
二三二 何遜字仲言。與劉孝綽本名冉,字孝綽。齊名,時號「何劉」。二公五言聲多入律,語漸綺靡。何長篇平韻者殊不工;仄韻者上聯第五字或用平,下聯第五字必用仄,上聯第五字或用仄,下聯第五字必用平,即休文「八病」中所忌「鶴膝」之說也。劉長篇有轉韻體最工。下流至薛道衡、初唐諸子,遂為青
蓮長物。
三三三 何遜五言四句,聲盡人律,語多流麗,而格韻始卑。上源於鮑明遠五言四句,下流至梁簡文、庾肩吾五言四句。
三三四 劉孝威五言,語漸綺靡,聲愈人律,名在孝綽之下,而詩人錄者亦少,然語在梁、陳間最工。
三三五 孝威七言四句,有《詠曲水中燭影》一篇,較明遠語更綺豔,而聲調仍乖。下流至梁簡文七言四句。
三三六 吳均字叔庠。五言,聲漸入律,語漸綺靡,在梁、陳間稍稱道邁,《傳》謂其有古氣,非也。五言四句與鮑明遠相類,較諸家為勝。
三三七 吳均樂府七言及雜言有《行路難》,本於鮑明遠,而調多不純,語漸綺靡矣。此七言之四變也。下流至梁簡文以下七言。如「洞庭水上一株桐,經霜觸浪因嚴風。昔時抽心曜白日,今旦臥死黃沙中。洛陽名工見諮嗟,一剪一刻作琵琶。白壁規心學明月,珊瑚映面作風花。帝王見賞不見忘,提攜把握登建章。掩抑摧藏張女彈,殷勤促柱楚明光。年年月月對君王,遙遙夜夜宿未央。未央采女棄嗚篪,爭先拂拭生光儀。茱萸錦衣玉作匣,安念昔日枯樹枝?不學衡山南嶺桂,至今千載猶未知」首章全篇。等章,調多不純,語漸綺靡者也。
三三八 王筠字元禮。五言,語漸綺靡。聲愈人律,去吳均為遠,以全集觀自見。
三三九 柳憚字文暢。五言,聲多人律,語多綺靡,去吳均亦遠。至如「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太液滄波起,長楊高樹秋」數語,永明以後,矯矯獨勝。
三四○ 杜確云:「簡文帝諱綱字世贊。及庾肩吾字子慎,一字慎之。之屬,始為輕浮綺靡之詞,名之曰宮體」,愚按:永明五言,再流而為梁簡文及庾肩吾諸子。然永明聲雖漸入於律,語雖漸入綺靡,其古聲猶有存者。至梁簡文及庾肩吾之屬,則風氣益衰,其習愈卑,故其聲盡人律,句雖人律,而體猶未成。語盡綺靡,而古聲盡亡矣。此五言之五變也。轉進至初唐王、楊、盧、駱五言。然析而論之:肩吾為工,而簡文語更入妖豔。
三四一 庾肩吾五言,如「金門才出柳,桐井半含泉」,「爐香雜山氣,殿影入池漣」,「水光懸蕩壁,山翠下添流」,「桃花舒玉澗,柳葉暗金溝」,「泉飛疑度雨,雲積似重樓,」「荷低芝蓋出,浪湧燕舟輕」,「合影臨飛蓋,駡嗚入洞簫」,「看妝畏水動,斂袖避風吹」等句,聲盡人律,語盡綺靡,簡文如「桃含可憐色,柳發斷腸青。落花隨燕入,遊絲帶蝶驚」,「輕花髻畔墜,微汗粉中光」,「密態隨流臉,嬌歌逐輭聲。朱顏半已醉,微笑隱香屏」,「蝶揚縈空舞,燕作同心飛」,《泳內人晝眠》云:「夢笑開嬌靨,眠鬟壓落花。簟紋生玉腕,香汗浸紅紗」,《雙燕離》雲「街花落北戶,逐蝶上南枝。桂棟本曾宿,虹梁早自窺」等句,則更人妖豔矣。又結語屬對者,氣多不盡。
三四二 梁簡文、庾肩吾五言四句,聲盡人律,語盡綺靡,而格韻愈卑。上源於何遜互目四句,轉進至王、楊盧駱五言四句。
三四三 梁簡文以下樂府七言,調多不純,語多綺豔,此七言之五變也。上源於吳均主目,轉進至王、盧、駱三於七言。
三四四 梁筒文七言八句有《烏夜啼》,乃七言律之始。下流至庾信七言八句。第七句「羞言獨眠枕下淚」,「淚」字諸本皆作「流」,其聲難協,其義難通。 一作「淚」為是。七言四句有《上留田春別》、《夜望單飛雁》,語仍綺豔,而聲調亦乖。上源於劉孝威七言四句,下流至庾信七言四句。
三四五 五言至梁筒文而古聲盡亡。然五、七言律、絕之體於此而備,此古律興衰之幾也。
三四六 陰鏗字子堅。與何遜齊名,亦號「陰何」。鏗五言聲盡人律,語盡綺靡,聲調既卑於遜,而累語復多,以全集觀自見。
三四七 沈君攸五言甚少,不足採錄;樂府七言三首,其二,一韻成篇,體盡俳偶;陽盡綺靡,聲多人律,而調又不純矣。卷十 陳
三四八 《北史》載:「庾信父肩吾,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記。東海徐摘為左衛率。搞子陵字少穆。及信字山。並為抄撰學士。父子東宮,出入禁闔,恩禮莫與比靈斯。既文並綺豔,故世號為「徐庾體」。」愚按:五言自梁簡文、庾肩吾以至陵、信諸子,聲盡入律,語盡綺靡,其體皆相類,而陵、信最盛稱。然析而論之:信實為工,而陵才有不逮。後陵仕陳,信事北周。
三四九 徐陵五言,如「榜人事金槳,釣女飾銀鈎。細萍時帶檝,低荷乍人舟」,「落花承步履,流澗寫行衣」,《梅花落》云:「燕拾還蓮井,風吹上鏡臺」,《詠舞》云:「低鬟向綺席,舉袖拂花黃。燭送牕邊影,衫傳篋裹香」,庾信如「楊柳成歌曲,蒲桃學繡文」,「樹宿含櫻烏,花留釀蜜蜂」,「龍來隨畫壁,鳳起逐吹簧」,「花梁反披葉,蓮井倒垂房」,「圓珠墜晚菊,細火落空槐」,「密菱障浴鳥,高荷沒釣船。碎珠縈斷菊,殘絲繞折蓮」,《詠王昭君》云:「鏡失菱花影,釵除卻月梁」等句,皆入律而綺靡者也。
三五○ 徐、庾五言,語雖綺靡,然亦間有雅正者。徐如《出自薊北門行》及《關山月》,庾如《別周尚書》,皆有似初唐。
三五一 徐、庾樂府七言,調多不純。徐語盡綺豔,而庾則已近初唐矣。
三五二 庾信五言,句法音調多似其父,而才力勝之,陳隋諸子,皆所不及,杜子美亦屢稱焉。但以之比太白,則非其倫矣。
三五三 庾七言八句,有《烏夜啼》,於律漸近;上源於梁簡文七言八句,下流至隋煬帝七言八句。七言四句,有《代人傷往》、《夜望單飛雁》,語仍綺豔,而聲調亦乖。上源於梁簡文七言四句,下流至江總七言四句。
三五四 王褒字子深,一字子淵。五言,聲盡人律,而綺靡者少。至如《飲馬》、《從軍》、《關山》、《遊俠》、《渡河》諸作,皆有似初唐。以全集觀,不能如庾之工也。樂府七言,亦近初唐。
三五五 張正見字見賾。五言,聲盡入律,而綺靡者少;《雨雪曲》、《從軍行》亦近初唐;樂府七言、雜言,調雖和諧,而語盡綺靡,正樑、陳體也。
三五六 陳後主諱叔寶,字元秀。五言,聲盡入律,語盡綺靡;樂府七言,與梁簡文相類,視梁、陳諸子,才力更弱。
三五七 江總字總持。五言,聲盡入律,語多綺靡;樂府七言,調多不純,語更綺豔。後主狎客十人,而詩則總為勝。
三五八 江總七言四句,有《怨詩》二篇,調雖合律,而語仍綺豔。下至隋煬帝亦然。上源於庾信七言四句,轉進至王、盧、駱三子七言四句。
三五九 七言自梁筒文而下,語多綺豔。簡文如「誰家總角歧路陰,裁紅點翠愁人心?天牕綺井暖徘徊,珠簾玉匣明鏡台」,「網戶珠綴曲璚鈎,芳捆翠被香氣流」,沈君攸如「絲繩玉壺傳綺席,秦箏趟瑟響高堂」,「魚文熠燴含餘日,鶴蓋低昂映落霞。隔樹銀鞍喧寶馬,分衢玉軸動香車」,徐陵如「宮中本造鴛鴦殿,為誰新起鳳凰樓」,「舞衫回袖勝春風,歌扇當牕似秋月」,庾信如「盤龍明鏡餉秦嘉,辟惡生香寄韓壽」,「桃花顏色好如馬,榆莢新開巧似錢」,王褒如「初春麗日鶯欲嬌,桃花流水沒河橋」,張正見如「含啼拂鏡不成妝,促柱繁弦還亂曲」,「流螢映月明空帳,疎葉從風人斷機」,陳後主如「誰家佳麗過淇上,翠釵綺袖波中漾?雕軒繡戶花恒發,珠簾玉砌移明月」,江總如「房攏宛轉垂翠襆,佳麗逶迤隱珠箔」,「合歡錦帶鴛鴦鳥,同心綺袖連理枝」,「玉軼輕輪五香散,金燈夜火百花開」,「步步香飛金薄履,盈盈扇掩珊瑚唇」,「銀牀金屋掛流蘇,寶鏡玉釵橫珊瑚」等句,皆為綺豔者也。至如沈君攸「歌響出扇繞塵梁」、「津吏猶醉強持船」,江總「妾門逢春自可榮,君面未秋何意冷」,「不惜獨眠前下釣,欲許便作後來薪」等句,則聲調全乖,更不成文矣。卷十一 隋
三六○ 盧思道、字子行。李德林、字公輔。薛道衡字玄卿。五言,聲盡人律,而盧則綺靡者尚多;薛轉韻諸篇本於劉孝綽,至《出塞》二篇,則已近初唐矣。
三六一 樂府七言,思道《從軍行》、道衡《豫章行》,皆已近初唐。思道與德林、道衡齊名友善。《隋史》曰:「二三子有齊之季,皆以辭藻著聞,爰及周、隋,鹹見推重。李稱一代俊偉,薛則時之令望。靜言揚摧,盧居二子之右」。愚按:徐、庾、王褒、張正見、盧、薛諸子,五七言風格多有近初唐者。臧顧渚謂易窮則變,天實開之,胡元瑞謂陳、隋無論其質,即文無足論者,此槩言諸家耳。蓋亦理勢之自然耳。
三六二 隋煬帝名廣。五言,聲盡人律,語多綺靡;樂府七言,有《泛龍舟》、《江都夏》、《東宮歌》,調雖稍變梁、陳,而體猶未純。
三六三 煬帝七言八句,有《江都宮樂歌》,於律漸近。上源於庾信七言八句,轉進至杜、沈、宋七言律。又煬帝幸江都,制《水調歌》,今《詩紀》所載數篇,調純語暢,為七言絕正體。中復雜以唐人之詩,蓋後人所編,非煬帝舊曲也。
三六四 六朝樂府輿詩,聲體無甚分別,詩言六朝,謂晉、 宋、齊、梁、隋也。白下言六朝,則有吳無隋。惟樂府短章,如《子夜》、《莫愁》、《前剛溪》、《烏夜啼》等,語真情豔,能道人意中事,其聲體與詩乃大不同,唐人《竹枝詞》,語意實本於此。
三六五 五言律句雖起於齊、梁,而綺靡衰颯,不足為法,必至初唐沈、宋乃可為正宗耳。退之謂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是也。楊用修酷嗜六朝,擇六朝以還聲韻近律者,名為律祖,其背戾滋甚。且如退之文起八代之衰,今擇六朝之文體制僅似者為韓、柳文祖,可乎?以下五則,總論齊、梁、陳、隋之詩。
三六六 詩文與風俗相為盛衰。齊、梁以後,風俗頹靡破敗,故其詩文亦爾。今後進談詩,往往宗尚齊、梁,豈以齊、梁風俗亦有可尚耶?
三六七 齊、梁以後之詩,不但失之綺靡,而支離醜惡,十居四五。以《詩紀》觀之自見。胡元瑞云:「晉與宋文盛而質衰,齊與梁文勝而質滅,陳、隋無論,其質即文,無足論者」。
三六八 或問:唐末之纖巧,與梁、陳以後之綺靡,孰為優劣?曰:詩文俱以體制為主,唐末語雖纖巧,而律體則未嘗亡;梁、陳以後,古體既失,而律體未成,兩無所歸,斷乎不可為法。輿初唐總論第二則參看。
三六九 予論《三百篇》、漢、魏、盛唐之詩,最為詳悉,至論梁、陳以後,則其寥寥者,蓋《三百篇》、漢、魏、盛唐,各極其至,即窮予之力而闡揚之,有弗能盡;梁、陳以後,體實相因,而格日益卑,予何所致其辯乎?譬之作譜諜者,於功德表著之人,自應稱述;至於閭裡平人,存其世系而已。錢、劉以下諸子亦然。卷十二 初唐
三七○ 武德、貞觀間,太宗諱世民。及虞世南、字伯施。魏徵字玄成。諸公五言,聲盡入律,語多綺靡,即梁、陳舊習也。王元美云:「唐文皇太宗。手定中原,籠蓋一世,而詩語殊無丈夫氣,習使之也」。按:《唐書》:世南文章婉縛,慕徐陵,太宗嘗作宮體詩使賡和,世南曰:「聖作誠工,然體非雅正,臣恐此詩一傳,天下風靡,不敢奉詔」。帝曰:「朕試卿耳」。後帝為詩一篇。述古興亡,詩不傳。既而歎曰:「鍾子期死,伯牙不復鼓琴,朕此詩何所示耶?」敕褚遂良即其靈座焚之。今觀世南詩,猶不免綺靡之習,何也?蓋世南雖知宮體妖豔之語為非正,而綺靡之弊則沿陳、隋舊習而弗知耳。且世南所慕徐陵而謂之雅正,可乎?至如《出塞》、《從軍》、《飲馬》、《結客》及魏徵《出關》等篇,聲氣稍雄,與王褒、薛道衡諸作相上下,此唐音之始也。
三七一 五言自漢、魏流至陳、隋,日益趨下,至武德、貞觀,尚沿其流,永徽以後,王、名勃,字子安。楊、名炯。盧、名照鄰,字升之。駱、名賓王。則承其流而漸進矣。四子才力既大,至此始言才力,說見《凡例》風氣復還,故雖律體未成,綺靡未革,而中多雄偉之語,唐人之氣象風格始見,至此始言氣象風格。此五言之六變也。轉進至沈、宋五言律。然析而論之:王與盧、駱綺靡者尚多;楊篇什雖寡,而綺靡者少,短篇則盡成律矣。炯嘗曰:「吾愧在盧前,恥居王後」。他日崔融與張說評勃等,曰:「勃文章宏放,非常人所及,炯、照鄰可以企之。」說曰:「不然。盈川炯為盈川令。文如懸河,酌之不竭,優於盧而不減王。「恥居後』,信然;「愧在前」,謙也。」已上張說語。意炯當時必多長篇大什,而零落至此,惜哉!
三七二 五言王如「悲涼千里道,淒斷百年身」,「樓臺臨絕岸,洲渚亙長天」,「危閣循丹嶂,回梁屬翠屏」,楊如「明堂占氣色,華蓋辨星文」,「劍鋒生赤電,馬足起紅塵」,「牙璋辭鳳闕,鐵騎透龍城」,「秋陰生蜀道,殺氣繞湟中」,盧如「骨肉胡秦外,風塵關塞中」,「隴雲朝結陣,江月夜臨空」,「將軍下天上,虜騎人雲中」,「龍旌昏朔霧,鳥陣卷胡風」,駱如「晚風連朔氣,新月照邊秋。竈火通軍壁,烽煙上戍樓」,「河流控積石,山路透崆峒」,「夜關明隴月,秋塞急胡風」等句,語皆雄偉,唐人之氣象風格至此而見矣。
三七三 王、盧、駱三子,五言雖餘綺靡之習,然王如「斷山疑畫障,懸溜瀉嗚琴」,「鳥飛村覺暗,魚戲水知春」,「魚床侵岸水,鳥路人山煙」,「蘭氣熏山酌,松聲韻野弦」,「花枝棲晚露,峰葉度晴雲」,「雨去花光濕,風歸葉影疎」等句,語雖近靡,而風格自勝,斷非六朝人語。盧如「風歸花歷亂,日度影參差」,「因風人舞袖,雜粉向妝台《梅花洛》」,「遊絲橫惹樹,戲蝶亂依蘖」,「冶服看疑畫,妝樓望似春」,「長裙隨鳳管,促柱送鸞杯」,駱如「柳寒雕密葉,棠晚落疎紅」,「疊花開宿浪,浮葉下涼飈。浦荷竦晚蒔,津柳漬寒條」,「亂竹搖疎影,縈池織細流。飄香曳舞袖,帶粉泛妝樓《秋風》」等句,則全是六朝語也。學者於此能別,方許具隻眼。
三七四 綺靡者,六朝本相;雄偉者,初唐本相也。故徐、庾以下諸子語有雄偉者,為類初唐;王、盧、駱語有綺靡者,為類六朝。元瑞謂照隣「隴雲」等句、賓王「晚風」等句,有類六朝,乃反言之。
三七五 初唐五言平韻者,古律混淆,惟盧照隣《詠史》四首,聲韻於古為純,但未盡工,故不錄耳。
三七六 初唐五言雖未成律,然盧照瞵《地道巴陵北》、駱賓王《一庭歸望斷》及陳子昂《日落蒼江晚》三篇,聲體盡純,而氣象宏遠,乃排律中翹楚,盛唐諸公亦未有相匹者。
三七七 五言四句,其來既遠,至王、楊、盧、駱,律雖未純,而語多雅正。其聲律盡純者,則亦可為絕句之正宗不也。上承梁筒文、庾肩吾五言四句,轉進至太白、王、孟五言絕。
三七八 七言古自梁筒文、陳隋諸公,始進而為王、盧、駱三子。三子偶儷極工,綺豔變為富麗,然調猶未純,詳見李,杜論中。語猶未暢,其風格雖優,七言古至此始言風格。而氣象不足,此七言之六變也。轉進至沈,宋七言古。然析而論之,王長篇雖少,而稍見錯綜,輿盧、駱體制少異。
三七九 七言古王如「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紫閣丹樓紛照耀,璧房錦殿相玲瓏」,「鴛鴦池上兩兩飛,鳳凰樓下雙雙度」,盧如「玉輦縱橫遇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龍街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妖童實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隱隱朱城臨禦道,遙遙翠憲沒金堤」,「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珊瑚葉上鴛鴦鳥,鳳凰巢裹鵷兒」,駱如「桂殿嶔岑對玉樓,椒房窈窕連金屋」,「復道斜通鴂鵲觀,交衢直指鳳凰台」,「小堂綺帳三千戶,大道青樓十二重。寶蓋雕鞍金絡馬,蘭牕繡柱玉盤寵」,「春朝桂尊尊百味,秋夜蘭燈燈九微」,「銅駝路上柳千條,金穀園中花幾色」,「峨眉山上月如眉,濯錦江中霞似錦」,「鸚鵡杯中浮竹葉,鳳凰琴裹落梅花」等句,偶儷極工,語皆富麗者也。
三八○ 詩先體制而後工拙。王、盧、駱七言古偶儷雖工,而調猶未純,語猶未暢,實不得為正宗,此自然之理,不易之論。然不能釋眾人之惑者,蓋徒取其工麗,而不識正變之體故也。故予論初唐七言古為破第二關,學者過此無疑,其他不難辯矣。
三八一 王、盧、駱七言古,工巧處往往反傷拙俗。予家舊藏幾榻數張,雕刻甚工,而復加五彩,然不免近俗。予戲謂客:「此初唐七言古」。客大噱,賞為知言。盧如「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氤氳」,駱如「相憐相念倍相親,一生一代一雙人」,則尤為拙俗者也。
三八二 漢、魏五言終變而為律,七言終變而為古者,蓋五言仄韻輿轉韻者少,而平韻者多,仄韻轉韻者雖為古,而平韻者則皆入律矣;七言平韻者少而轉韻者多,平韻者雖人律,而轉韻者則猶古也。使初唐七言中無轉韻,則亦古律混淆矣。
三八三 七言四句始於鮑明遠、劉孝威、梁簡文、庾信、江總,至王、盧、駱三子,律猶未純,語猶蒼莽,其雄偉處,則初唐本相也。轉進至杜、沈、宋三子主目絕。
三八四 杜子美詩云:「王楊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輿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此蓋推之至矣。使四子五言律體盡成,綺靡盡革,七言古調皆就純,語皆就暢,雖駕沈、宋而淩高、岑不難也。乃為時代所限,惜哉!杜「當時體」三字,最宜詳味。卷十三 初唐
三八五 五言自漢、魏流至元嘉而古體亡,自齊、梁流至初唐而古律混淆,詞語綺靡。陳子昂字伯玉。始復古體,效阮公《詠懷》,為《感遇》三十八首。王適見之,曰:「是必為海內文宗」。然李於鱗云:「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何耶?蓋子昂《感遇》雖僅復古,然終是唐人古詩,非漢、魏古詩也。且其詩尚雜用律句。雜用律句者不綠。平韻者猶忌上尾,說見沈約論中。至如《鴛鴦篇》、《修竹篇》等,亦皆古律混淆,自是六朝餘弊,正猶叔孫通之興禮樂耳。故劉須溪謂子昂於音節猶不甚近,獨刊落凡疑作「繁」。語存之隱約,在建安後自成一家,雖未極暢達,如金如玉,槩有其質矣。朱元晦《齋居感興詩》聲體完純過之,而意見愈深。
三八六 子昂五言近體,子昂五言既有古詩,故其僅人律者稱近體。律雖未成,而語甚雄偉,武德以還,綺靡之習一洗頓盡。「勿使燕然上,獨有漠臣功」,一作「惟留漢將功」,疑後人改以人律,選唐詩者姑從之。
三八七 初唐五言,雖自陳子昂始復古體,然輔之者尚少。沈佺期、字雲卿。宋之間字延清。古詩尚多雜用律體,平韻者猶忌上尾,即唐古而未純,未可採錄也。
三八八 初唐七言古,自王、盧、駱再進而為沈、宋二公。宋、沈調雖漸純,語雖漸暢,而舊習未除,此七言之七變也。轉進至高岑、李碩七言古。然析而論之,沈氣為促,宋實勝之。
三八九 七言古沈如「水晶簾外金波下,雲母牕前銀漠回」,「燕姬彩帳芙蓉色,秦子金爐蘭麝香」,「燈華灼爍九衢映,香氣氤氳百和然」,「朝霞散彩羞衣架,晚月分光讓鏡臺」,「碡瑁筵中別作春,琅殲牕裹翻成晝」,宋如「鴛鴦機上疎螢度,烏鵲橋邊一鳩飛」,「群公拂霧朝翔鳳,天子乘春幸鑿龍」,「塔影遙遙綠波上,星寵奕奕翠微邊」,「烏旗翼翼留芳草,龍騎駁駁映晚花」,「晨趨北闕嗚珂至、夜出南宮把燭歸」等句,偶儷極工,語皆富麗,與王、盧、駱相類者也。
三九○ 五言自王、楊、盧、駱又進而為沈、宋二公。沈、宋才力既大,造詣始純,至此始言造詣,說見《凡例》。故其體盡整栗,語多雄麗,而氣象風格大備,為律詩正宗,至此始為律詩正宗。此五言之七變也。轉進至高、岑、王、孟五言律。王元美以「華藻整栗」歸沈、宋。又雲五言至、沈、宋,始可稱律」是矣。
三九一 杜審言字必簡。五言律體已成,所未成者,長、短兩篇而已。今觀沈、宋集中,亦尚有四五篇未成者。然則五言律體實成於杜、沈、宋,而後人但言成於沈、宋,何也?審言較沈、宋復稱俊逸,而體自整栗,語自雄麗,其氣象風格自在,亦是律詩正宗。
三九二 高廷禮云:「五言之興,源於漢,注於魏,汪洋乎兩晉,混濁乎梁、陳,大雅之音幾於不振」。愚按:梁、陳古律混淆,迄於唐初亦然,至陳子昂而古體始復,至杜、沈、宋三公而律體始成,亦猶天地再判,清濁始分,四子之功,於是為大矣。
三九三 初唐五言律,有聲有色者人易識之,有氣有格者人未易識也。沈如《十年通大漠》。《解纜春風後》、《巫山高不極》、《洞壑仙人館》、《紫鳳真人劫》、《碧海開龍藏》,宋如《帳殿鬱崔嵬》、《復道開行殿》、《聖德超千古》、《芙蓉秦地沼》、《度嶺方辭國》、《影殿臨丹壑》等篇,氣格聲色兼備,人自易識。沈如《周王甲子旦》、《符傳有光輝》、《漢月生遼海》、《自昔聞銅柱》,宋如《行李戀庭闈》、《人衛期之子》、《三乘歸淨域》、《風馭忽泠然》等篇,氣格雖優,而聲色稍減,學者未易識之。苟能於此熟讀涵泳,得其氣格,則於初、盛、中、晚唐,高下自別矣。
三九四 初唐五言律,杜如《共有樽中好》、《交趾殊風候》,沈如《隴山飛落葉》、《青玉紫騮鞍》,宋如《馬上逢寒食》、《歸來物外情》數篇,體就渾圓,語就活潑,乃漸人化境矣。
三九五 七言律始於梁簡文、庾信、隋煬帝,至唐初諸子,尚沿梁、陳舊習,惟杜、沈、宋三公體多整栗,語多雄偉,而氣象鳳格始備,為七言律正宗。轉進至高、岑,王、李、崔顥七言律。然析而論之:杜獨挺蒼骨,是唐律之始;宋間出靡調,猶是』八朝之餘。杜如「彈弦奏節梅風入,對局探鈎柏酒傳。梅花落處疑殘雪,柳葉開時任好風」,語雖近靡,而風格自勝,輿王勃五言相若。
三九六 杜、沈、宋七言律雖為正宗,然未能如五言之純美者,蓋五言律體雖成於杜、沈、宋,而律句則自齊、梁始,其來既遠,故至此而純美。七言律雖權輿於梁簡文、庾信、隋煬帝,至唐初諸子,尚不多見。七言律之興,實自杜、沈、宋三公始,故未能純美耳。此理勢之自然,無足為異。
三九七 五言律陳如「腐山橫代北,狐塞接雲中」,「海氣侵南部,邊風掃北平」,「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野樹蒼煙斷,津樓晚氣孤」,「星月開天陣,山川列地營」,杜如「楚山橫地出,漠水接天回」,「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祖帳連河闕,軍麾動洛城」,「江聲連驟雨,日氣抱殘虹」,「飛霜遙度海,殘月迥臨邊」,沈如「寒日生戈劍,陰雲拂旆旌。饑鳥啼舊壘,疲馬戀空城」,「積氣街長島,浮光溢大川」,「暗穀疑風雨,陰崖若鬼神」,「雲迎出塞馬,風卷渡河旗」,「冰壯飛狐冷,霜濃候鴈哀」,宋如「曉雲連幕卷,夜火雜星回。穀暗千旗出,山嗚萬乘來」,「後騎回天苑,前山人禦營」,「天回萬象出,駕動六龍飛」,「電影江前落,雷聲峽外長」,「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七言律杜如「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庭燈燭上熏天」,「伐鼓撞鐘驚海上,新妝核服照江東」,沈如「池開天漠分黃道,龍向天門人紫微」,「漠家城闕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鏡中」,「洛浦風光何所似?崇山瘴癘不堪聞」,「見辟乾坤新定位,看題日月更高懸」,「山出盡如嗚鳳嶺,池成不讓飲龍川」,「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宋如「文移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作壽杯」,「鳥向歌筵來度曲,雲依帳殿結為樓」等句,體皆整栗,語皆偉麗,其氣象風格乃大備矣。至如杜五言「旌旃朝朔氣,笳吹夜邊聲」,語非純雅;沈七言「向浦迥舟萍已綠,分林蔽殿槿初紅」,更人纖靡;皆於全篇不稱,選唐詩者姑置之可也。
三九八 《品匯》所載宋之問五言絕,五言四句至此始名絕句,說見《凡例》。有《臥病人事絕》首,乃律詩前四句;有《綠樹秦京道》首,乃排律後四句,,皆後人摘出,以為絕句耳。又律詩《馬上逢寒食》,前四句亦有摘為絕句者。輿總論萬首唐人絕句一則參看。
三九九 七言絕主目四句至此始名絕句,說見《凡例》。自王、盧、駱再進而為杜、沈、宋三公,律始就純,語皆雄麗,為七言絕正宗。轉進至太白少伯,高岑,王七言絕。
四○○ 古人為詩不憚改削,故多可傳。杜子美有「新詩改罷自長吟」,韋端已有「臥對南山改舊詩」
之句是也。嘗觀唐人諸選,字有不同,句有增損,正由前後竄削不一故耳。如沈佺期「盧家少婦郁金堂」,《搜玉集》較金本但「少婦」作「小婦」,「音書」作「要書」。《才調集》則「盧家少婦」作「織錦少婦」,「白狼」作「白駒」,「誰謂」作「誰知」,「更教」作「使妾」,不但工拙不侔,其乖調竟似梁、陳。然《才調集》乃唐末人選,而猶未從改本者,蓋彼但見初本,尚未見改本故也。又見崔顥論中。又《國秀集》載王灣《次北固山下作》云:「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二句張說嘗書政事堂,為後生楷法。鄉書何處達?歸鳩落陽邊」。《河岳英靈集》首二句作「南國多新意,東行伺早天」,第三句作「潮平兩岸失」,末二句作「從來觀氣象,惟向此中偏」,題曰《江南意》,其工拙更為天壤,若謂後人竄易,豈至並其題而易之耶?
卷十四 初唐
四○一 唐人五言古自有唐體,初唐古律混淆,古詩每多雜用律體,惟薛稷宇嗣通。《秋日還京陝西作》聲既盡純,調復雄渾,可為唐古之宗。杜子美詩云:「少保有古風」,得之《陝郊篇》是也。
四○二 張說、字道濟。蘇頒,字廷碩。才藻遠讓。沈、宋五言古,平韻者皆雜用律體,仄韻者多忌鶴膝。說見何遜論中。律詩,說五言稍勝,而頒七言稍勝,時稱燕許大手筆,張說封燕國公,蘇頤封許國公。蓋指文章言也。
四○三 張說五言律,才藻雖不及沈、宋,而聲氣猶有可取。至如《西楚茱萸節》一篇,則宛似少陵。排律尚多有失黏者。七言律氣格蒼莽,不足為法。《偃松篇》本五韻,《品匯》刪末二句,遂入律詩耳。
四○四 蘇頭七言律,較雲卿雖甚流暢,而整栗雄偉弗如。至如「宮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山光積翠遙疑逼,水態含青近若空」,亦初唐佳句也。
四○五 李崤字巨山。五言古,平韻者止《奉詔受邊服》一篇,聲韻近古,餘皆雜用律體。仄韻者雖忌鶴膝,而語自工。七言古調雖不純,而語亦工。五言律在沈、宋之下,燕、許之上。其詠物一百二十首中。有極工者七言律二篇,稍近六朝,然頗稱完美。
四○六 張九齡字子壽。五言古,平韻者多雜用律體,《感遇》十三首,體雖近古,而辭多不達,去子昂遠甚。五言律,才藻遠讓沈、宋,故人錄者僅稱平淡。胡元瑞謂子壽首創清淡之派,非也。
四○七 唐人五言排律,其法最嚴,聲調四句一轉,故有雙韻無單韻。初唐沈、宋雖為律祖,然尚不循此法。張說、蘇頭李崤、張九齡諸公皆然,此承六朝餘弊,不可為法。
四○八 初唐五言古,自陳、張《感遇》,薛稷《陝郟》而外尚多,古律混淆,既不可謂古,亦不可謂律也。楊伯謙編《唐音》,以初唐四子為始音,而不名古律,良是。或以初唐五言聲律稍不諧者列為古詩,非也。高廷禮選唐詩,以陳子昂諸公雜體而列於古詩,楊用修譬之「盲妁以新寡誑孱壻」,可謂善喻。然其中亦間有聲調盡純者,抑亦可為唐古之正宗也。論漢、魏、李、杜、韋、柳,先總而後分,論初、盛、中、唐,先分而後總者,說見《凡例》。以下五則總論初唐之詩。
四○九 初唐五言,古律混淆,古詩既多雜用律體,而排律又多失黏,中或有散句不對者,此承六朝余弊,蓋變而未定之體也。徐昌穀酷意仿之,而實無足取。竊嘗譬之雀變而為蛤,雉變而為蜃。其未變也,則為雀為雉;共既變也,則為蛤為蜃。若變而未成,則非雀非蛤,非雉非蜃,不成物類矣。嘗觀劉伯溫《春秋明經》,雖近時義,而首尾不同,蓋亦變而未定之體也。今舉業家安得復仿之耶?故詩雖尚氣格,而以體制為先,此餘與元美諸公論有不同也。
四一○ 或問予:子嘗言:初唐五、七言律,氣象風格大備,至盛唐諸公,則融化無跡而人於聖。然今人學盛唐或相類,而學初唐反不相類者,何耶?曰:融化無跡,得於造詣,故學者猶可為。氣象風格得於天授,故學者不易為也。唐人詩貴造詣,故輿論漢、魏異耳。
四一一 予嘗謂學者觀唐詩如擇取舊衣;初唐五、七言律,氣格淳厚,華藻鮮明者,是經衣著有顏色之衣也;中亦有無華藻而氣格實勝者,是顏色雖故,實堪衣著耳;晚唐華藻鮮麗,而氣格實衰,則顏色雖好,不堪衣著矣。
四一二 初、盛、中、晚唐之詩,雖各不同,然亦間有初而類盛、盛而類中、中而類晚者,亦間有晚而類中、中而類盛、盛而類初者,又間有中而類初、晚而類盛者,要當論其大概耳。卷十五 盛唐
四一三 太宗體襲陳、隋,玄宗格人開寶,今錄太宗而遣玄宗者,蓋太宗當武德、貞觀間,與虞、魏諸公,即唐音之始;玄宗當闊元、天寶問,較高、岑諸公,則優劣懸絕。試觀《玄宗集》,人選者數篇誠佳、余不足當高、岑下駟也。辯體與選詩不同,說見《凡例》。
四一四 初唐沈、宋二公古律之詩,再進而為開元、天寶問高、岑、王孟諸公。高、名適,字達夫。岑名參。才力既大,而造詣實高,興趣實遠,故其五、七言古歌行,總名古詩。調多就純,語皆就暢,而氣象風格始備,七言古,初唐止言風格,至此而氣象兼備。為唐人古詩正宗。唐人乓七言古至此始為正宗。七言乃其八變也。轉進至李、杜五、七言古,下流至錢、劉五、七言古。五、七言律,體多渾圓,語多活潑,而氣象風格自在,多人於聖矣。律詩至此始為人聖。下流至錢、劉諸子五,七言律。高五言以全集觀,未必工於沈宋,以人選者觀之,則多有人聖者。
四一五 唐人五、七言古,高、岑為正宗。然析而論之:高五言未得為正宗,七言乃為正宗耳;岑五言為正宗,朝元瑞云:「五言古李、杜外,惟岑嘉州最合。」七言始能自騁矣。五言古,高、岑俱豪蕩,而高語多贏率,未盡調達;未調達者不綠。岑語雖調達,而意多顯直。高平韻者多,雜用律體,用律體者不綠。仄韻者多忌鶴膝;岑平韻者於唐古為純,仄韻者亦多忌鶴膝。胡元瑞云:「岑質力,造詣皆出高上」是也。子美贈高詩云:「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是不獨高加於岑,而太白亦出其下矣。是專尚氣格也。七言歌行,高調合準繩,岑體多軼蕩。王元美云:「岑磊落奇俊,高一起一伏。」取是而已,猶為正宗。愚按:高《行路難》、《春酒歌》、《畫馬歌》、《還山吟》四篇亦能自騁,而《還山》則結語為累。以全集觀,當盡見矣。
四一六 漢、魏五言,體多委婉,語多悠圓。唐人五言古變於六朝,則以調純氣暢為主。若高、岑豪蕩感激,則又以氣象勝。或欲以含蓄醞藉而少之,非所以論唐古也。歌行不必言矣。
四一七 五言古,高如「青海陣雲匝,黑山兵氣街。戰酣太白高,戰罷旄頭空」,「丈夫拔束蕃,聲冠霍嫖姚。兜鍪沖矢石,鐵甲生風飈」,「北上登薊門,茫茫見沙漠。倚劍對風塵,慨然思衛霍」,岑如「揚旗拂昆侖,伐鼓震蒲昌。太白引官軍,天威臨大荒」,「客鬢老胡塵,衣裘脆邊風。忽來輪台下,相見披心胸」,「狄生新相知,才調淩雲霄。賦詩拆造化,人幕生風飆」,七言歌行,高如「千塲縱博家仍富,幾處報讎身不死」,「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卻憶平原君」,「丈夫不作兒女別,臨歧涕淚沾衣巾」,「城頭畫角二四聲,匣裹寶刀晝夜嗚」,「黃金如鬥不敢惜,片言如山莫棄捐」,《畫馬歌》云:「縱令翦拂無所用,猶勝駑駘在眼前」,岑如「瀚海闌幹百丈冰,愁雲慘澹萬里凝」,「四邊伐鼓雪海湧,三軍大呼陰山動」,「劍河風急雪片闊,沙口石凍馬蹄脫」,「無事垂鞭信馬頭,西來幾俗窮天盡」,「劍鋒可惜虛用盡,馬蹄無事今已穿」,《赤驃歌》云:「待君束去掃胡塵,為君一日行千里」等句。皆豪蕩感激,以氣象勝。嚴滄浪雲「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令人感慨」是也。
四一八 五言律,高語多蒼莽,岑語多藻麗。然高人錄者氣格似勝,岑則句意多同七言律,岑實為工。詳見李碩論中。
四一九 五言律,高如《行子對飛蓬》、《逢君說行邁》、《絕域眇難躋》,岑如《聞說輪台路》、《西邊虜方盡》、《野店臨官路》等篇,皆一氣渾成,既未可以句摘,亦未可以字求也。五、七言律摘句見盛唐總論。
四二○ 嘗欲以高達夫《行子對飛蓬》為盛唐五言律第一,而「對飛蓬」三字殊氣餒不稱,欲改作「去從戎」,庶為全作。岑《聞說輪台路》在厥體中為壓卷,《正聲》不綠,不可曉。
四二一 盛唐五言律,惟岑嘉州用字間有涉新巧者,如「孤燈然客夢,寒杵搗鄉愁」,「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塞花飄客淚,邊柳掛鄉愁」,大約不過數聯。然高、岑所貴氣象,不同學者不得其氣象,而徒法其新巧,則終為晚唐矣。
四二二 高、岑五言不拘律法者,猶子美七言以歌行人律,滄浪所謂「古律」是也。雖是變風,變風二字,見子美論中。元美語。然豪曠磊落,乃才大而失之於放,蓋過而非不及也。
四二三 高岑五言、子美七言不拘律法者,皆歌行體也。故意貴傾倒,不貴含蓄,未可以常格論也。
四二四 或問:唐人五言古律混淆者子既弗取,今於五、七言不拘律法者子又取之,何也?曰:古律混淆,本不及乎法。五、七言不拘律法者,則既入乎法而不拘耳。此過與不及之分,學者所當辨也。
四二五 盛唐七言絕,太白、少伯而下,二公詩說見太白論中。高、岑、摩詰亦多人於聖矣。岑如《官軍西出》、《嗚笳疊鼓》、《日落轅門》一篇,整栗雄麗,實為唐人正宗,而《正聲》不錄,不可曉。卷十六 盛唐
四二六 王摩詰、名維。孟浩然才力不逮高、岑,而造詣實深,興趣實遠,故其古詩雖不足律詩體多渾圓,語多活潑,而氣象風格自在,多人於聖矣。下流至錢、劉諸子五、七言律。
四二七 摩詰五言古雖有佳句,然散緩而失體裁,平韻者間雜律體,仄韻者多忌鶴膝,短篇為勝,楚辭深得《九歌》之趣。唐人所難七言古,語雖婉麗,而氣象不足,聲調間有不純者,何仲默云:「右丞摩詰為尚書右丞。他詩甚長,獨古作不逮」是也。
四二八 摩詰才力雖不逮高、岑,而五、七言律風體不一。五言律有一種整栗雄麗者;有一種一氣渾成者,有一種澄淡精緻者;有一種親閑自在者。如《天官動將星》、《單車曾出塞》、久橫吹雜繁笳》、《不識陽關路》等篇,皆整栗雄厚者也;如《風勁角弓嗚氣《絕域陽關道》、《建禮高秋夜》、《憐君不得意》等篇,皆一氣渾成者也;如《獨坐悲雙鬢》、《寂寞掩柴扉》、《松菊荒三逕》、《言從石菌閣》、《嚴壑轉微逕》等篇,皆澄淡精緻者也;如《清川帶長薄》。《寒山積蒼翠》、《晚年惟好靜》、《主人能愛客》、《重門朝已啟》等篇,皆閑遠自在者也;至如《楚塞三湘接》,既甚雄渾;《新妝可憐色》,則又嬌嫩。若高、岑才力雖大,終不免一律耳。王、孟五、七言律摘句見盛唐總論。
四二九 摩詰七言律亦有三種:有一種宏贍雄麗者;有一種華藻秀雅者;有一種淘洗澄淨者。如《欲笑周文》、《居延城外》、《絳憤雞人》等篇,皆宏瞻雄麗者也;如《渭水自縈》、《漢主離宮》、久明到衡山》等篇,皆華藻秀雅者也;如《帝子遠辭》、《洞門高合》、《積雨空林》等篇,皆淘洗澄淨者也:是亦高、岑之所不及也。
四三○ 或問:摩詰五、七言律聲氣或有類大曆者,何耶?曰:大曆諸子,時代漸移,而風氣始散。摩詰於禪學有悟,其英氣漸消,聲氣雖同,而風格自異耳。司空圖云:「王右丞澄淡精緻,格在其中」,是也。
四三一 《摩詰集》七言律凡二十首,《品匯》所選十三首。今《品匯》以《絳憤鷄人》以下四首屬摩詰,以《別館春還》以下十首屬李愷,蓋《別館》首本李愷詩,其下九首乃摩詰詩也。當是簡帙錯亂耳。或刻於鱗選詩,因之可笑。今刻本已改正。觀《正聲》以《洞門》、《積雨》、《明到》三首屬摩詰,便自了然。《品匯》、《正聲》皆高廷禮選。又舊本卷首明注王維十三首,李愷一首。或疑此書乃書肆因《品匯》簡帙錯亂改刻,非於鱗之舊。不然,王維四首、李愷五首,於鱗序中安得無李愷?
四三二 五言絕,太白、摩詰多人於聖矣。胡元瑞云:「五言絕二途:摩詰之幽玄,太白之超絕」是也。上承王、楊、盧、駱五言四句,下流至錢、劉諸子五言絕。
四三三 摩詰五言絕,意趣幽玄,妙在文字之外。摩詰《與裴迪書》略云:「夜登華子岡,輞水淪漣,與月上下;寒山遠火,明滅林外。深巷寒犬,吠聲如豹;村墟夜舂,復與疎鐘相間。此時獨坐,僮僕靜默,每思曩昔,攜手賦詩,倘能從我遊乎?」摩詰胸中滓穢淨盡,而境與趣合,故其詩妙至此耳。胡元瑞云:「右丞《輞川》諸作,自出機軸,名言兩忘,色相俱泯。」又云:「五言絕,右丞卻入禪宗,如「人閑桂花落」,「木末芙蓉花。」讀之身世兩忘,萬念皆寂,不謂聲律之中有此妙詮。」
四三四 東坡云:「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愚按:摩詰詩如「回風城西雨,返景原上村」,「殘雨斜日照,夕嵐飛鳥還」,「陰盡小苑城,微明渭川樹」,「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啼鳥忽臨澗,歸雲時抱峰」,「返影人深林,復照青苔上」,「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逶迤南川水,明滅青林端」,「溪上人家凡幾家,落花半落東流水」,「瀑布杉松常帶雨,夕陽彩翠忽成嵐」,「雲裹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新豐樹裹行人度,小苑城邊獵騎回」等句,皆詩中有畫者也。山谷云:「予頃年登山臨水,未嘗不讀摩詰詩,故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盲之疾。」已上四句。皆山谷語。
四三五 孟浩然古律之詩五言為勝,五言則短篇為勝。古詩長篇平韻者皆雜用律體,仄韻者亦多忌鶴膝。子美稱其「賦詩何必多,往往淩鮑謝」,正謂其古律短篇勝耳。元美亦謂「浩然句不能出五字外,篇不能出四十字外,此其所短」,深得之矣。
四三六 浩然才力雖小,然為短篇則有餘,李、杜、摩詰並相推重。李詩云:「愧非流水韻,叨入伯牙弦。杜云:「賦詩何必多?往往淩鮑謝。」又云:「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摩詰愛其詩,嘗過郢州,畫其像於刺史亭,因曰「浩然亭。太「人心知其美,而未敢顯言贊之者,蓋緣世多誇大之士,動以崢嶸浩瀚為務,恐人以狹小視之耳。此不自信之過也。王敬美云:「詩有必不能廢者,雖眾體未備,而獨擅一家之長,如孟浩然佻佻易盡,止以五言雋永,幹載並稱「王孟』」雲。
四三七 胡元瑞云:「孟詩淡而不幽,閑而匪遠,可取者一味自然。」愚按:唐人律詩以興象為主,風神為宗。浩然五言律興象玲瓏,風神超邁,即元瑞所謂大本先立,見謝靈運論中。乃盛唐最上乘,不得偏於閑淡幽遠求之也。中如《北闕休上書》、《迢遞三巴路》、《人事有代謝》、《木落鳩南度》等篇,皆一氣渾成,與高適《行子對飛蓬》、岑參《聞說輪台路》、摩詰《風勁角弓嗚》等篇相類,皆舉見前。既未可以句摘,亦未可以字求也。皮日休摘浩然佳句以配六朝諸子,是豈足以知浩然哉?
四三八 古人為詩,有語語琢磨者,有一氣渾成者。語語琢磨者稱工,一氣渾成者為聖;叩語琢磨者,一有相類,疑為盜襲;一氣渾成者,興趣所到,忽然而來,渾然而就,不當以形似求之。試觀浩然五言律人錄者,無一句人不能道,然未有一篇人易道也。後人才小者輒慕浩然,然但得其淺易耳。
四三九 李、杜二公詩甚多,而浩然詩甚少,蓋二公才力甚大,思無不獲;浩然造思極深,必待自得。故其五言律皆忽然而來,渾然而就,而圓轉超絕,多人於聖矣。須溪謂浩然不刻畫,祗似乘興。滄浪謂浩然一味妙悟,皆得之矣。
四四○ 杜子美《題王宰山水歌》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追,王宰始肯留真跡。」夫一水一石,寧必十日、五日哉?直是興到方始下筆耳。浩然為詩亦然。
四四一 五言律摩詰風體不一,浩然機局善變,然摩詰可學,而浩然不易學也。浩然如《雲海訪甌闔》、《沿訴非便習》、《士有不得志》、《拂衣去何處》、《府寮能枉駕》、《敝廬在郭外》、《聞君息陰地》、《與君園廬並》、《去國已如昨》、《少小學書劍》、《掛席東南望》、《遑遑三十載》、《南國辛居士》、《舊國余歸楚》、《二月湖水清》等篇,格雖稍放,而人小變,然皆神會興到,隨地化生,未可以智力求之。至如《欣逢栢台舊》、《義公習禪寂》、《支遁初求道》、《龍象經行處》等篇,則皆幽遠清曠,以丘壑勝者也。元瑞謂孟詩淡而不幽,閑而匪遠,予未敢信。
四四二 浩然五言律,如《少小學書劍》、《掛席東南望》等篇,徹首尾不對,然皆神會興到,一掃而成,非有意創別也。李太白亦然。
四四三 王士源云:「浩然文不按古,匠心獨妙,五言詩天下稱其獨步。」愚按:浩然五言律、崔顥七言律,雖皆匠心,然體制聲調靡不合於天成,所謂「從心所欲,不腧矩」是也。試觀樂天七言《昔年八月》、《非莊非宅》、《案頭曆日》等篇,說見樂天論中。是豈可謂不腧矩耶?
四四四 浩然《八月湖水平》一篇,前四句甚雄壯,後稍不稱,且「舟楫」、「聖明」以賦對比,亦不工。或以此為孟詩壓卷,故表明之。
四四五 浩然《別張子容》詩:「何時一杯酒?重與李膺傾」。諸本皆同。愚按:「李膺當作季鷹。張季鷹云:「使我有身後千載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此正用姓張事以比子容也。
四四六 五言絕,太白、摩詰而外,浩然諸篇亦多入於聖矣。
四四七 浩然七言絕,有《涼州詞》二首,類盛唐諸家語,決非浩然作。《品匯》不錄,蓋當時未有也。
四四八 高、岑之詩,才力勝於造詣,王、孟之詩,造詣勝於才力。
四四九 高、岑之詩,有慷慨俠烈之氣,王、孟之詩,有一丘一壑之風。
四五○ 五言排律,有雙韻,無單韻。盛唐惟李、杜、高、岑、孟浩然極守此法,而浩然實不嚴整,摩詰而外,復多有單韻者矣。《正聲》於排律單韻者不錄,得之。卷十七 盛唐
四五一 李順五言古,平韻者多雜用律體,仄韻者亦多忌鶴膝。七言古在達夫之亞,亦是唐人正宗。五、七言律多入於聖矣。
四五二 高、岑五言不拘律法者,每失之於放。李頑五言不拘律法者,則字字洗練,故更有深味。蓋李七言律聲調雖純,後人實能為之;五言調雖稍偏,然自開、寶至今,絕無有相類者。予每讀之,數過不可了。
四五三 盛唐五言律,多融化無跡而人於聖。七言字數稍多,結撰稍艱,故於穩帖勻和,溜亮暢達,往往不能兼備。王元美云:「七言律李有風調而不甚麗,岑才甚麗而情不足,王差備美。」愚按:岑《雞嗚紫陌》、《西掖重雲》、《長安雪後》、《回風度雨》,王《居延城外》、《渭水自縈》、《漢主離宮》、《洞門高閣》,李《流澌臘月》、《朝聞遊子》、《遠公遁跡》、《花宮仙梵》諸篇,亦可稱全作。但李較岑、王,語雖熔液,而氣若稍劣,後人每多推之者,蓋由盛唐體多失黏,諷之則難諧協。李篇什雖少,則篇篇合律矣。李《知君官屬》一篇,起結有類初唐,而中二聯為工。
四五四 崔顥五言古,平韻者間雜律體,仄韻者亦多忌鶴膝。七言古語多靡麗,而調有不純,當在摩詰之下。律詩五言如《征馬去翩翩》、《聞君為漢將》,七言如《高山代郡》、《《曰人已乘》,皆入於聖矣。四五五 崔顥七言律有《黃鶴樓》,於唐人最為超越。太白嘗作《鵬鵡洲》、《鳳凰台》以擬之,終不能及,故滄浪謂「唐人七言律,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而何仲默、薛君採取沈佺期《盧家少婦》,亦未甚離。王元美云:「二詩固甚勝。百尺無枝,亭亭獨上,在厥體中要不得為第一。沈末句是齊、梁樂府語,崔起法是盛唐歌行語。如識宮錦間一尺繡,錦則錦矣,如全幅何?」愚按:沈末句雖樂府語,用之於律無害,但其語則終未暢耳。謂崔首四句為盛唐歌行語,亦未為謬。胡元瑞謂「《黃鶴樓》、《郁金堂》即《盧家少婦》。興會誠超而體裁末密,豐神固美而結撰非艱」,其不識痛癢至此。元瑞論律詩,於盛唐化境,往往失之。
四五六 李賓之云:「律猶可問出古意,古不可涉律調,如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乃律間出古,要自不厭。」顧華玉云:「此篇一氣渾成,太白所以見屈,想是一時登臨,高興流出,未必常有此作。」愚按:《黃鶴樓》,太白欽服於前,滄浪推尊於後。至國朝諸先輩,亦靡不稱服,即元美不無異同,而亦有「百尺無枝,亭亭獨上」之語。予每舉以示人,輒無領解,至有不得與眾作並稱。又或謂前半篇可作一絕句,古今人識趣懸絕,抑至於此。于鱗居恒,每誦沈佺期《龍池篇》。《龍池篇》雖《黃鶴》所自出,而調沉語重,神韻未揚,于鱗蓋徒取其氣格耳。
四五七 太白《鸚鵡洲》,擬《黃鶴樓》為尤近。然《黃鶴》語無不鏈,《鸚鵡》則太輕淺矣。至「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下比李赤,不見有異耳。以三詩等之:《龍池》為過,《鸚鵡》不及,《黃鶴》得中。此遇、不及專主氣格言,與高、岑、李、杜不拘律法者不同。《鳳凰台》「吳宮」、「晉代」二句,亦非作手。
四五八 崔顥七言,有《厲門胡人歌》,聲韻較《黃鶴》尤為合律。胡元瑞、馮元成俱謂《雁門》是律是也。《唐音》、《呂匯》俱收入七言古者,蓋以題下有「歌」字故耳。然太白《秋浦歌》有五言律、《峨眉山月歌》乃七言絕也。崔詩《黃鶴》首四句誠為歌行語,而《鳩門胡人》實當為唐人七言律第一。
四五九 盛唐七言律多造於自然,而崔顥《黃鶴》、《鳩門》又皆出於天成,蓋自然尚有功用可求,而天成則非人力可到也。予嘗謂浩然五言、崔顥七言如走盤之珠,非若子美之律,以言解為妙耳。輿論子美五、七言律第六則參看。
四六○ 殷墦云:「顥年少為詩,名陷輕薄。晚節忽變常調,風骨凜然」。愚按:崔《黃鶴》、《鳩門》,讀之有金石宮商之聲,蓋晚年作也,故墦於《河岳英靈》特錄之。使體就渾圓,而語無風骨,斯為輕薄,不得人聖境矣。
四六一 滄浪《答吳景羅書》云:「論詩用「健』字不得。」予謂此論唐律和平之調則可,若沈佺期《盧家少婦》、崔顥《黃鶴》、《鳩門》,畢竟「圓健」二字足以當之。若高岑五言、子美七言以古為律者,不待言矣。
四六二 祖詠詩甚少,五言古僅數篇,俱不為工;五言律聲調既高,語亦甚麗;七言《燕台一去》一篇,實為于鱗諸子鼻祖。
四六三 王昌齡字少伯。五言古,詩人古體而風格亦高,然未盡稱善,平韻者間雜律體,仄韻者亦多忌鶴膝。殷墦云:「元嘉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頃有太原王昌齡、魯國儲光羲頗從闕跡,蓋唐人久無此體,故創見而誇美之也。余見總論殷墦選詩中。」七言絕多入於聖,敬美、元瑞言之備矣。詳見太白七言絕論中。
四六四 儲光羲五言古最多,平韻者多雜用律體,亦忌上尾;仄韻者多忌鶴膝,而平韻亦有之。蓋唐人痼疾耳。其《樵父》、《漁父》等詞,格調雖奇,然既不合古,又不成家,正變兩失。余見總論殷墦選詩中。若《田家》諸詩,則猶有可采者。律詩亦未為工,五言絕始多入錄。
四六五 儲光羲《樵父》、《漁父》等詞蘭,諸家多採錄之。殷墦謂其格高調逸,趣遠情深。至須溪亦甚稱焉。蓋得之於仿佛,而非所謂實證實悟者也。
四六六 常建五言古,風格既高,意趣亦遠,然來盡稱快,惟短篇堪人錄耳。
四六七 盧象五言律,有《家居五原上首,乃盛唐化境,故特錄之,輿初唐薛稷同例。
四六八 盛唐律詩,本未可以句摘,但初唐、中、晚既有摘句,而盛唐無摘,不足以較盛衰,今姑摘敷十聯以見大略:五言高適如「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虜障燕支北,秦城太白東」,「幕府為才子,將軍作主人。近關多雨雪,出塞有風塵」,「風塵驚跋涉,搖落怨睽攜。地出流沙外,天長甲子西」,岑參如「春風不曾到,漢使亦應稀。白草通疏勒,青山過武威」,「幕下人無事,軍中政已成。坐參殊俗語,
樂雜異方聲」,「山開灞水北,雨過杜陵西。歸夢愁能作,鄉書醉嫩題」,王維如「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忽過新豐市,還歸捆柳營」,「三春時有鳩,萬里少行人。苜蓿隨天馬,蒲萄逐漠臣」,「九門寒漏徹,萬井曙鐘多。月迥藏珠鬥,雲消出絳河」,「為客黃金盡,還家白髮新。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人」,孟浩然如「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白髮催年老,青陽逼歲除」,「亂山殘雪夜,孤獨異鄉人。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水落漁梁淺,天寒夢澤深」,「我家襄水曲,遙隔楚雲端。鄉淚客中盡,孤帆天際看」,崔顥如「單于莫近塞,都護欲臨逼。歎驛通煙火,胡沙乏井泉」,「出塞清沙漠,還家拜羽林。風霜臣節苦,歲月主恩深」,常建如「夜久潮侵岸,天寒月近城。平沙依大鴈宿,候館聽雞嗚」,盧象如「獨負山西勇,誰當塞下名。死生遼海戰,雨雪薊門行」,七言高適如「巫峽啼猿數行淚,衡陽歸雁幾封書」,「黃河曲裹沙為岸,白馬津邊柳向城」,「雲開汶水孤帆遠,路透梁山匹馬遲」,岑參如「金闕曉鐘開萬戶,玉階仙仗擁千官。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雄旗露未乾」,「千門柳色連青瑣,三殿花香人紫微」,「西山落月臨天仗,北闕晴雲捧禁闈」,王維如「鑾輿迥出千門柳,合道回看上苑花。雲裹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青山盡是朱旗繞,碧澗翻從玉殿來。新豐樹裹行人度,小苑城邊獵騎回」,「禁裹疏鐘官舍晚,省中啼鳥吏人稀。晨搖玉佩趨金殿,夕奉天書拜瑣闈」,李碩如「秦地立春傳太史,漢宮題柱憶仙郎。歸鴻欲度千門雪,侍女新添五夜香」,「鴻厲不堪愁裹聽,雲山況是客中過。關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聲向晚多」,崔顥如「武帝祠前雲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河山北枕秦關險,驛路西連漢時平」,「解放胡鷹逐塞鳥,能騎代馬獵秋田」,「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
鵡洲」,祖詠如「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沙場烽火侵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等句,皆渾圓活潑,而氣象風格自在。蓋初唐氣格甚勝,而機未圓活;大曆過於流婉,而氣格頓衰;盛唐渾圓活潑,而氣象風格自在,此所以為詣極也。
四六九 元結字次山。五言古,聲體盡純,在李、杜、岑參外另成一家。結《與劉侍禦譙會詩·序》云:「文章道喪久矣!時之作者,煩雜過多,歌兒舞女,且相喜愛,系之風雅,誰道是耶?」故其詩不為浮泛,關係實多。但其品高性潔,激揚太過,故往往傷於訐直。中如《賤士吟》、《貧婦詞》、《下客謠》等,質實無華,最為淳古。其他意在匠心,故多遊戲自得而有奇趣。蓋上源淵明,下開白、蘇之門戶矣。惜調多一律耳!
四七○ 元結五言古,如「往年在壤濱,湊人皆忘情。今來遊滾鄉,湊人見我驚。我心與滾人,豈有辱與榮?滾人異其心,應為我冠纓」,「俯視松竹間,石水何幽清。涵映滿軒戶,娟娟如鏡明。何人病惽濃,積歲且未醒?與我一登臨,為君安性情」,「醉人疑舫影,呼指遞相驚。何故有雙魚,隨吾酒肪行?醉人能誕語,勸醉能忘情。坐無拘忌人。勿限醉與醒《夜宴石魚湖》」,「湖上有水鳥,見人不飛鳴。穀口有山獸,往往隨人行。莫將車馬來,令我鳥獸驚」等句,皆遊戲自得而有奇趣者也。
四七一 元結《篋中集·序》謂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故其五言古極意洗削,聲體之純,遠勝光羲諸子。但矯枉太過,往往有椎樸贛直之句。如「何時見府主,長跪向之啼」,「客言勝黃金,主人然不然」,「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等句,皆椎樸戇直者,蓋過而非不及也。說見左太沖論注中。
四七二 山谷詩云:「建安才六七子,開元數兩三人。」才難不其然乎?故盛唐李、杜而外,具體僅稱高、岑。而高則又亞於岑矣。王、孟律詩雖勝,而古則不逮其他諸公,僅得一體兩體,而亦不能盡工也。今初學不知,以為盛唐諸公諸體靡不皆攻,而諸體靡不盡善,是虛慕古人而不得其實者也。
四七三 五言古至於唐,古體盡亡,而唐體始興矣。然盛唐五言古,李、杜而下,惟岑參、元結於唐體為純,尚可學也;若高適、孟浩然、李碩、儲光羲諸公,多雜用律體,即唐體而未純,此必不可學者。王元美謂「惟近體必不可人古」,李本甯謂「初、盛諸子啜六朝余瀝為古,選不足論」,皆得之矣。若今人作散文而雜用四六俳偶,亦是文體之不純也。以下三十則總論盛唐之詩。
四七四 唐人沿襲六朝,自幼便為俳偶聲韻所拘,故盛唐五言古自李、杜、岑參、元結而外,多雜用律體,與初唐相類。其仄韻猶可觀者,蓋仄韻多忌鶴膝,聲調四句一轉,故古聲雖沒,而音節猶可歌詠耳。平韻者,雖杜子美「紈袴不餓死,往者十四五」,亦未免稍雜律體;太白仄韻諸篇又多忌鶴膝;他人不足言矣。
四七五 盛唐七言歌行,李、杜而下,惟高、岑、李頑得為正宗,王維、崔顥抑又次之。然今人才力未必能勝高、岑,而馳騁每過之者,蓋歌行自李、杜縱橫軼蕩,窮極筆力,後人往往慕李、杜而薄高、岑,故多不免於強致,非若高、岑諸公出於才力之自然也。試以全集觀之,高、岑諸公雖未極縱橫,而眾作可觀;今人雖或縱橫,而他不免於失故步矣。
四七六 或問:才力本於天賦,可強致乎?曰:可。譬之筋力一也,市井逐末之人,負擔不逾區釜,而田野之夫,負擔則一石也。蓋由童而習之,強致然耳。使田野之子而從市井之人,終身豈能負一石哉?
四七七 古律之詩,雖各有定體,然以古為律者,失之過;以律為古者,失之不及。唐人長於律而短於古,故既多以古為律,而又多以律為古也。
四七八 漢、魏古詩,由天成以至作用,故魏為降於漢;初、盛唐律詩,由升堂而入於室,故盛為深於初。
四七九 唐人律詩,沈、宋為正宗。至盛唐諸公,則融化無跡,而入於聖。沈、宋才力既大,造詣始純,故體盡整栗,語多雄麗;盛唐諸公,造詣實深,而興趣實遠,故體多渾圓,語多活潑耳。後之論律詩者,皆宗盛唐,而元美之意,主於沈、宋,則於古人所稱彈丸脫手者,無當也。安可與人化境乎?
四八○ 盛唐諸公律詩,多融化無跡而入於聖,血氣方剛時,未易窺其妙境。李本寧云:「弇州先生元美。嘗謂杜子美不啻有十王摩詰語,竊謂軒輊太過。後見先生晚年定論,殊服膺摩詰。」已上本寧語。即此而推,則元美之主於沈、宋者,亦血氣方剛時見也。
四八一 或問:以人綠觀,沈、宋五言律製作實工,而後人獨推盛唐,何耶?曰:盛唐五言律入聖者,雖人止數篇,然化機流行,在在而是;沈、宋製作雖工,而化機尚淺:此升堂入室之分也。
四八二 胡元瑞云:「律詩大要體格、聲調、興象、風神而已。體格聲調有,則可循;興象風神無,方可執。故作者但求體正格高,聲雄調鬯。積習之久,矜持盡化,形跡俱融,興象風神自爾超邁。」予謂此由初人盛之階也。所云:「積習之久,矜持盡化,形跡俱融」,則造詣之功也。何仲默謂富於才積,領會神情,臨景構結,不仿形跡,斯可與論盛唐之化矣。
四八三 盛唐諸公律詩皆從悟人,而悟入乃自功夫中來。呂居仁云:「悟入之理,正在功夫勤惰間。張長史見公孫大娘舞劍,頓悟筆法。如張者專意此事,未嘗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觀舞劍,有何干涉也?」已上十一句皆居仁語。
四八四 盛唐諸公律詩,不難於才力,而難於悟人。悟則造詣斯易耳。嚴滄浪云:孟襄陽學力孟浩然,襄陽人。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以上滄浪語。今之學者多不欲為盛唐,非其才力不逮,蓋悟有未至,以盛唐為平易,不足造耳。
四八五 嚴滄浪云:「詩道惟在妙悟。然有透徹之悟,有一知半解之悟。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愚按:漢、魏天成,本不假悟;六朝刻雕綺靡,又不可以言悟;初唐沈、宋律詩,造詣雖純,而化機尚淺,亦非透徹之悟;惟盛唐諸公,領會神情,不仿形跡,故忽然而來,渾然而就,如僚之於丸,秋之於奕,公孫之於劍舞,此方是透徹之悟也。
四八六 盛唐諸公律詩,造詣精熟,故為極至。孟子云:「五穀不熟,不如荑稗」是也。復齋述韓子蒼言:「作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觀其所引之句,蓋以庸套為熟耳,非古人彈丸脫手之謂也。雖然,以庸套為熟者,其惑易釋;以熟為庸套者,其感未易釋也。今之學者,以盛唐為不足造,蓋以熟為庸套耳。
四八七 盛唐諸公律詩,形跡俱融,風神超邁,此雖造詣之功,亦是興趣所得耳。嚴滄浪云:「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湊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也。」李獻吉云:「詩妙在形容,所謂水月鏡花,言外之象。」謝茂秦亦云:詩有不立意造句,以興為主,漫然成篇。此詩之入化也。
四八八 司空圖論詩云:「梅止於酸,鹽止於醎。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醎酸之外。」此言唐人律詩,有得於文字之表也。然圃知唐之為唐,而不知唐律本於《國風》。楊用修云:「二南者,修身齊家其旨也。然其言琴、瑟、鐘、鼓、荇菜、芣苜、天桃、穠李,何嘗有修身齊家字?皆意在言外,使人自悟。」已上用修語。以此求唐律,益易曉矣。
四八九 胡元瑞云:「律詩全在音節,格調、風神,盡具音節中。李、何相駁書所謂「俊亮沈著,金石鞟鐸」等喻,皆是物也。」愚按:趟凡夫嘗謂國風音節可娛,唐乃國風正派也。後人稱唐詩為唐音、唐響,正以此耳。初、盛、中、晚,音節雖有高下,而靡不可娛。至元和諸子,以及杜牧、皮、陸,則全然用不著矣。
四九○ 盛唐律詩,子美信大,而諸家人聖者亦是詣極。嚴滄浪云:「詩之大槩有二:曰優遊不迫;沉著痛快。」此正諸家與子美境界也。又云:「盛唐諸人,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云云。則諸家境界寧復有未至耶?元美必欲以子美為極至,諸家為不及,其說本於元微之及宋朝諸公,開元、大曆,不聞有是論也。故予論盛唐律詩為破第三關,學者過此無疑,斯順流而下矣。元瑞實破三關。元瑞云:「五言盛於漢,暢於魏,衰於晉、宋,亡於齊、梁。」見靈運論中。為破第一關。又云:「初唐四子,詞極藻豔,然未脫梁,陳也。」見李、杜論中。為破第二關。又論子美五言律及子美七言律《風急天高》一則,為破第三關。然是書苟行十年之後,必有挾天子以令諸侯者,顧學者造詣何如耳。造詣定,則識見自不惑也。
四九一 盛唐諸公律詩,得風人之致,故主興不主意,貴婉不貴深,謂用意深,非情深也。馮元成謂「得風人之旨,而兼詞人之秀」是也。子美雖大而有法,要皆主意而尚嚴密,故於雅為近。此與盛唐諸公各自為勝,未可以優劣論也。
四九二 嚴滄浪云:「詩有詞理意興。南朝人尚詞而病於理,謂語多淫豔,不循義理也。本朝人宋人。尚理而病於意興,唐人尚意興而理在其中。」數語言言中寂。然前言興趣,而此言意興,正兼諸家與子美論也。宋人尚意,而此言病於意興,蓋子美之意深,而宋人之意淺也。
四九三 盛唐諸公律詩興趣極遠,雖未嘗騁才華,炫葩藻,而沖融渾涵,得之有餘;晚唐許渾諸子興趣既少,故雖作聰明,構新巧,而矜持局束,得之甚窘。許渾為晚唐正變之首,故獨舉而言之,非謂渾獨卑於晚唐諸子也。趟凡夫謂詩有字字可賞而為低品,有不可加點而為高格,信哉。與凡例第二十六條參看。
四九四 盛唐諸公律詩,偶對自然而意自吻合,聲韻和平而調自高雅;晚唐許渾諸子,偶對工巧而意多牽合,聲韻急促而調反卑下矣。
四九五 盛唐諸公律詩,皆似近非近,可及而未易及;晚唐許渾諸子,則刻意求工,愈難而愈下矣。大抵盛之與衰,只是寬裕、深刻二途。
四九六 盛唐諸公律詩,即景緣情,不必泥題牽帶;後人之詩,必句句切題,言言當旨,殆與舉業無異矣。胡元瑞云:「蘇長公二語絕得三昧,曰:「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蓋詩惟詠物,不可汗漫。至於登臨、燕集、寄憶、贈送,惟以神韻為主,使句格可傳,乃為上乘。今於登臨則必名其泉石,燕集則必紀其園林,寄贈則必傳其姓字,真所謂田莊牙人,點鬼簿,黏皮骨者。漢唐人何嘗如此?最詩家下乘小道。即一二大家有之,亦偶然耳,可為法乎?」又云:「「清暉能娛人,遊子澹忘歸謝靈連詩」,凡登覽皆可用。「微雲淡河漢,疎雨滴梧桐孟浩然聯句」,凡燕集皆可書。「海日生殘夜,江春人舊年王灣詩」,北固之名奚輿?「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杜子美詩」,奉先之義奚存?而皆妙絕千古,則詩之所尚可知。」愚按:浩然《洞庭》,實用雲夢岳陽;崔顥《黃鶴》,亦用漢陽鸚鵡。此大景槩所不可無者,非若後人有意必為之也。
四九七 盛唐諸公律詩,既未可以難求,亦未可以易得。予於本寧、敬美之說有取焉。李本寧云:「今之詩不患不學唐,而患學之太過。即事對物,情與景合而有言。幹之以風骨,文之以丹彩,唐詩如是止耳。事物情景,必求唐人所未道者而稱之,吊詭搜隱,誇新示異,過也。山林宴遊,則興寄清遠;朝饗侍從,則制存莊麗;逞塞征伐,則淒惋悲壯;暌離患難,則沈痛感慨。緣機觸變,各適其宜,唐人之妙以此。今懼其格之卑也,而偏求之於淒惋、悲壯、沈痛、感慨,遇也。」王敬美云:「初命一題,神情不屬,便有一種供給應付之語,畏雞怯思,即以充役,故每不得佳。餘戲謂河下輿隸須驅遣,另換正身。能破此一關,沈思忽至,種種真相見矣。參二子之說觀之,斯知所以學盛唐也。
四九八 胡元瑞云:「五言律,晚唐第三四句多作一串,雖流動,往往失之輕儇。惟沈、宋、李、王諸子,格調莊嚴,氣象閎麗,最為可法。」愚按:元瑞宏博,靡所不窺,惟此論似於初、盛諸家未盡究心。盛唐諸公,第三四句一串者最多,故其體甚圓;初唐沈、宋諸公,一串者亦多,而機則不能甚活也;至於晚唐,或失之輕儇者有矣。元瑞於唐律不貴渾圓而貴嚴整,故假晚唐以為戒。然初、盛唐諸公全集具在,安能塗後人耳目耶?元瑞前言興象風神未必實有所得也。說見總論嚴滄浪論詩中。
四九九 七言律較五言為難。五言盛唐槩多人聖,七言惟崔顥《鳩門》、《黃鶴》為詣極,高適、岑參、王維、李頑雖人聖而未優。李於鱗云:「七言律體諸家所難」是也。
五○○ 七言律,近代論者多浮而不切,泛而寡要,予獨於元美、茂秦之說有取焉。元美云:「七言律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茂秦云:「近體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知此,不惟中、晚無可稱述,即初、盛唐二三篇而外,亦不多得矣。」
五○一 胡元瑞云:「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貫珠,言如合璧。其貫珠也,如夜光走盤而不失迴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匣有蓋而絕無參差扭捏之痕。綦組錦繡,相鮮之為色;宮商角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有餘,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纏綿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詞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莊嚴則清廟明堂,沈著則萬鈞九鼎,高華則朗月繁星,雄大則泰山喬嶽,圓暢則流水行雲,變幻則淒風急雨。一篇之中,必數者兼備,乃稱全美。」愚按:元瑞此論,本欲兼眾、善集大成,而實不免於罔世。作者造詣既深,興趣既遠,則下筆悠圓,而眾善兼備,乃不期然而然者;若必有意事事合法,則不惟初學無可措手,即深造之士,亦難於結撰矣。故孔門一貫之說,惟曾子得之,而他不及也。後之君子,必有謂予知言者。
五○二 胡元瑞云:「謂七言律難於五言律是也,謂五言絕難於七言絕滄浪、元美之言。則亦未然。五言絕調易古,七言絕調易卑。五言絕即拙匠易於掩瑕,七言絕雖高手難於中的。」楊用修云:「唐樂府本自古詩,而意反近;七言絕本於近體,而意反遠。蓋唐人偏長獨至,而後人力追莫嗣者也。」絕句之論,二子乃深得之。余見太白絕句論中。卷十八 盛唐
五○三 開元、天寶問,高、岑二公五、七言古再進而為李、名白,字太白。信杜名甫,字子美。二公。李、杜才力甚大,而造詣極高,意興極遠,李主興,杜主意。故其五、七言古兼歌行、雜言言之。體多變化,語多奇偉,而氣象風格大備,多入於神矣。唐人五、七言古至此始為人神。嚴滄浪云:「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已上滄浪語。然詳而論之:二公五言古實所向如意而優於聖,七言古則變化不測而人於神矣。此格有所限,非五言有未至也。以上十二則總論李、杜五、七言古,以後專論太白,下卷專論子美。
五○四 或問:李、杜二公詩本乎性生,初不假悟人,豈復有造詣耶?曰:太白《大鵬賦·序》云:「餘昔著《大鵬遇稀有鳥賦》傳於世,往往人間見之。悔其少作,未窮宏達之旨,遂更記憶。」云云。然則二公之詩雖曰性生。《且能即人神化耶?但不若他人尺寸而進,錙銖而成耳。
五○五 漢、魏五言及樂府雜言,猶秦、漢之文也。李、杜五言古及七言歌行,猶韓、柳、歐、蘇之文也。秦、漢四子,各極其至,漢、魏、李、杜,亦各極其至焉。何則?時代不同也。論詩者以漢、魏為至,而以李、杜為未極,猶論文者以秦、漢為至,而以四子為未極,皆慕好古之名,而不識通變之道者也。夫秦漢、漢魏猶可摹擬而得,四子、李、杜未可摹擬而得也。不能摹擬而諱言未極,此非欺人適自欺耳!今人以時義為今文,故以四子為古文。其實四子為今文,秦、漢為古文也。輿三十五卷東坡論詩一則參看。
五○六 五言古、七言歌行,其源流不同,境界亦異。五言古源於《國風》,其體貴正;七言歌行本乎《離騷》,其體尚奇。李、杜五言古雖不能如漢、魏之深婉,然不失為唐體之正。過此,則變幻百出,流為元和、宋人,不得為正體矣。
五○七 七言歌行,體雖縱橫,然後進有才者往往能窺其域。五言古,體雖平典,然自開元、天寶九百年來,求為岑嘉州者已不多得,求為李、杜者則益寡矣。蓋歌行大小短長,錯綜闔辟,其勢自然超逸;五言古體有常法,苟非天縱,則長篇廣韻,未有所向而如意者。今人於五言古不能自運,輒自托於漢、魏,蓋昧於西京、建安,多不足以盡變之說也。詳見論學漢、魏第三則。論唐古輿漢、魏不同,詳見高、岑論中。
五○八 李、杜五言古,正與歌行相匹。今人於歌行知宗李、杜,而於五言古必宗漢、魏者,是於唐古實無所得也,故予不得不服膺國初諸子。高季迪、張來儀、楊東裡諸子。
五○九 五言古學漢、魏則逆,學唐人則順,何則?風氣相近也。今人苟讀唐古,則出語自唐;學漢、魏,非專習凝領,不能得耳。
五一○ 五言古,靈運諸子於古體既亡,李、杜二公於唐體為純。靈運諸子體亡而或以為至,李、杜二公體純而或以為不及,是虛慕古人而不得其實者也。王元美云:「選體選體者,昭明選詩之體也。今人例謂唐人五言古為選體,非矣。太白多露語率語,子美多穉語累語,置之陶、謝間,便覺傖父面目。」今無論其體制,即靈運拙句,摘見靈運論中。醜惡實具,元美豈皆視為雅語耶?大抵國朝人之失,在宗六朝而後唐人耳。
五一一 五言古自漢、魏遞變以至六朝,古律混淆,至李、杜、岑參始別為唐古,而李、杜所向如意,又為唐古之壺奧。故或以李、杜不及漢、魏者既失之過,又或以李、杜不及六朝者則愈謬也。
五一二 胡元瑞云:「古詩窘於格調,近體束於聲律,惟歌行大小短長,錯綜闔辟,素無定體,故極能發人才思。李、杜之才不盡於古詩,而盡於歌行。孟襄陽輩才短,故歌行無復佳者。」已上元瑞語。故予謂其古詩為聖,歌行為神也。與第四則參看。
五一三 或問予:「子嘗言初唐七言古偶儷極工,綺豔變為富麗,然調猶未純,語猶未暢,其風格雖優,而氣象不足。必至高、岑,乃為正宗。逮乎李、杜,則變化不測,而人於神。何仲默乃云:「七言詩歌,唐初四子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詞固沈著,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詩歌之變體也」,仲默後作《袁海叟集·序》,歌行又欲取法李、杜。與子言不甚相戾耶?曰:七言古正變與五言相類。張衡《四愁》,子桓《燕歌》,調出渾成,語皆淳古,其體為正。梁、陳而下,調皆不純,語多綺豔,其體為變。蓋古詩調貴渾成,不貴諧切。但漢、魏篇什不多,而體未宏大,學之者不足以盡變,故直以高、岑為正宗,李、杜為神品耳。自梁、陳以至初唐,聲俱諧切,故其句多人律而可歌。然所謂不純者,蓋句既入律,則偶對宜諧,轉韻宜平仄相間,雖不合古聲,庶成俳調。今句則純乎律矣,而偶對復有不諧,轉韻又多平仄疊用,故其調為不純耳。胡元瑞云:「七言歌行,四子詞極藻豔,然未脫梁、陳也。沈、宋稍汰浮華,漸趨平實,唐體肇矣,然而未暢也。高、岑、王、李,音節鮮明,情致委折暢矣,然而未大也。太白、少陵大而化矣,能事畢矣。」又云:「初唐以才藻勝,盛唐以風神勝,李、杜以氣概勝,而才藻風神稱之,加以變化靈異,遂為大家。」此論甚當。若仲默之論,非但不知有神境在,且不識正變之體,故其律詩雖勝,而歌行遠遜國朝諸子耳。
五一四 五、七言律,沈、宋為正宗,至盛唐諸公而入於聖。五、七言古,高、岑為正宗,至李、杜而人於神。然沈、宋之於盛唐諸公,非才力不逮,蓋為時代所限耳。若高、岑之於李、杜二公,非時代不同,實為才力所限也。故古詩以才力為主,律詩以造詣為先。
五一五 韓退之詩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然二公之詩,又各不同:太白以天才勝,子美以人力勝。太白光焰在外,子美光焰在內。王元美云:「五言古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真」字易「氣」字,更為妥貼。五高暢三字,氣在其中矣。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暢為貴;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沈雄為貴。其歌行之妙,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歃欷欲絕者,子美也。」愚按:太白歌行,窈冥恍惚,漫衍縱橫,極才人之致;子美歌行,突兀崢嶸,仿儻瑰璋,盡作者之能。此皆變化不測而人於神者也。元美之論雖善,不免於太白神奇處失之。然今人學子美或相類,而學太白多不相類者,蓋人力可強,而天才未易及也。以下十則論李,杜之不同。
五一六 五言古、七言歌行,太白以興為主,子美以意為主。然子美能以興禦意,故見興不見意;元和諸公則以巧飾意,故意愈切而理愈周。此正變之所由分也。
五一七 五言古、七言歌行,太白語雖自然,而風格自高;子美語雖獨造,而天機自融。學者苟得其自然而不得其風格,則失之輕而流;苟得其獨造而不得其天機,則失之重而板。
五一八 予嘗謂古詩歌行,必李、杜兼法乃為善學。或曰:古詩歌行,李、杜既極其至矣,後人顧反能兼之乎?予曰:不然。太白以天才勝,而人無太白之才,子美以人力勝,而人無子美之力,故必李、杜兼法,乃能相濟,豈必盡兼二公所至,始為盡善哉?胡元瑞云:「近時作者,閭能具備兩公之體,至熔液二子之長,則未覩也。」語甚有見。
五一九 五言古、七言歌行,太白語多豪放,子美語多沈著。太白五言古如「酒後競風采,三杯弄寶刀。殺人如剪草,劇孟同遊遨」,「叱吒萬戰場,匈奴盡奔逃。歸來使酒氣,未肯拜蕭曹已上《白馬篇》。」「珠袍曳錦帶,匕首插吳鴻。由來萬夫勇,挾此生雄風《結客少年場行》」,「鞍馬如飛龍,黃金絡馬頭。行人皆辟易,志氣橫嵩丘」,「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高談滿四座,一日傾千觴」,「壯士伏草間,沈憂亂縱橫。飄飄不得意,昨發南都城。紫燕梔上嘶,青萍匣中嗚。投軀寄天下,長嘯尋豪英」,「有時忽
惆悵,匡坐至夜分。平明空嘯吒,思欲解世紛。心隨長風去,吹散萬里雲」,歌行如「馬上相逢揖馬鞭,客中相見客中憐。欲邀擊築悲歌飲,正值傾家無酒錢」,「匣中盤劍裝鰭魚,閑在腰間未用渠。且將換酒與君醉,醉歸托宿吳專諸」,「千金駿馬換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車傍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州。赤壁爭雄如夢裹,且須醉舞寬離憂」,「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淩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漠水亦應西北流」,「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復愁。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等句,語皆豪放。子美五言古如「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百川日東流,客去亦不息。我生苦飄蕩,何時有終極」,「安得萬丈梯,為君上上頭。恐有無母雛,饑寒日啾啾。我能剖心血,飲啄慰孤愁《鳳凰台》」,「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皂州《登慈恩塔》」,「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卻見骨,天地終無情」,「獻書謁皇帝,志已清風塵。流涕灑丹極,萬乘為酸辛」,「積水駕三峽,浮龍倚長津。揚齡洪濤間,仗子濟物身」,歌行如「去年江南討狂賊,臨江把臂難再得。別時孤雲今不飛,時獨看雲淚橫臆」,「高帝子孫盡隆准,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幹金軀《哀王孫》」,「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哀展江頭》」,「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無由騁。如今豈無駿裹與驛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驃騎歌》」,「自從獻寶朝河宗,無復射蛟江水中。君不見,金粟堆南松栢裏,龍媒去盡烏呼風《畫馬圖引》」,「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兩濕聲啾啾」等句,語皆沈著。至若二公所向如意,變化不測者,則又未可以句摘
也。
五二○ 或問予:子嘗言:元和諸公之詩,快心露骨。今觀李 言古、七言歌行,實多快心,輿元和諸公寧有異乎?曰:太白快、 心,本乎沉,是詩歌極致。若元和諸公,則鑿空構撰,議論周悉,其快李、杜,其正與付較而明矣。
五二一 太白古詩、歌行,庸鄙者 浮淺者不能讀。
五二二 五言古,太白如天馬長驅 人無前子美如鑾輿出警,步驟安重。
五二三 七言歌行,太白如峨眉劍閣 ,幻不窮;子美如大海重淵,涵蓄無量。
五二四 世謂長短句為歌行,七言為古詩 愚按:太白長短句甚多,不必皆歌行也;子美歌仕。不必皆長短句也。然長短句實歌行體,歌行不必長短句耳。大抵古詩貴整秩,歌行貴軼蕩。
五二五 漢、魏之詩,語皆淳古。太白之詩,自有一種光焰,故凡太白五言《擬古》、《感興》、《感遇,作,予皆不錄,惟略借古格而自出機軸者,予始錚之。今或以選漢、魏詩選李詩者,謬甚耳。
五二六 太白五言古,長篇如《門有車馬賓》、《天津三月時》、《憶昔作少年》、三身竟無托》、《昔間顏光祿》、《鸞乃鳳之族》、《我昔釣白龍》、《雙鵝飛洛陽》、《吳地桑葉綠》、《淮南望江南》、《化城若化出》、《鍾山抱金陵》等篇,興趣所到,瞬息千里,沛然有餘。然與子美各自為勝,未可以優劣論也。或以此傾倒為嫌,而取其含蓄蘊藉者,非所以論太白也。
五二七 太白五言古,軼蕩處多似明遠,而嬌逸遇之,子美稱其「俊逸鮑參軍」是也。至如《浮陽減霽景》,《朝發汝海柬》、《飄飄江風起》、《餐霞臥舊壑》、《北風吹海鴈》、《雲臥三十年》、《清晨登巴陵》、《修然金園賞》等篇,偶儷雖出靈運,而流利自然,了不見斧鑿痕。
五二八 太白五言古多轉韻體,其聲調仿於劉孝綽、薛道衡諸子。蓋太白往往乘興,一掃而就,轉韻甚便耳。
五二九 屈原《離騷》,本千古辭賦之宗,而後人摹仿盜襲,不勝饜飲。太白《嗚皋歌》雖本乎《騷》,而精彩絕出,自是太白手筆。至《遠別離》、《蜀道難》、《天姥吟》,則變幻恍惚,盡脫蹊徑,實與屈子互相照映。謝茂秦云:「太白詩歌,若疾雷破山,顛風播海,非神於詩者不能。」胡元瑞亦云:「太白《遠別離》、《蜀道難》、《天姥吟》等,無首無尾,變幻錯綜,窈冥昏默,非其才力,學之,立見顛踣也。」於鱗不識此境界。
五三○ 初讀太白《遠別離》,高廷禮謂「傷時君子失位,小人用事而作」,殊不醒然。後讀《贈辛判官詩》云:「函谷忽驚胡馬來,秦宮桃李向明開。」侄國泰云:「此指諸臣附厶口肅宗者而言,太白深有所刺也。」予意猶未會。既而讀《萬憤詞》云:「舜昔授禹,伯成耕犁。德自此衰,吾將安棲?」意便了然,乃知《遠別離》言堯、舜不當禪禹。又引《竹書》堯幽囚為證,實與《萬憤詞》互相發明。太白於玄宗實為千古榮遇,而肅宗即位靈武,又有未當於人心者。既而玄宗以張後、李輔國憂死西內,太白熟腸寧不感憤慟哭耶?此蓋以皇、英比己,舜比玄宗也。亦禪禹,亦字對。今而言前輩言上元閭輔國、張後矯制遷上皇於西內,太白有感而作,既非;而蕭士贊謂此詩作於天寶之末,則尤非也。
五三一 太白《蜀道難》、《天姥吟》雖極漫衍縱橫,然終不如《遠別離》之含蓄深永。且其詞斷而復續,亂而實整,尤合騷體。範氏云:「此篇最有楚人風。所貴乎楚言者,斷如復斷,亂如復亂。而詞意反覆屈折行乎其間者,實未嘗斷而亂也。使人一倡三歎,而有遣音至於收淚詭吟,又足以興夫三綱五典之重者,豈虛也哉?茲太白所以為不可及也。」已上十一句皆範氏語。
五三二 太白歌行,如《嗚皋歌》、《遠別離》、《蜀道難》、《天姥吟》,皆出於《騷》;《公無渡河》、《北風行》、《飛龍引》、《登高丘》、《灞陵行》等,出自《古樂府》;《烏夜啼》、《烏棲曲》、《長相思》、《前有樽酒行》、《陽春歌》、《楊叛兒》等,出自齊、梁《檮衣篇》,亦似初唐;至《憶舊遊》、《魯郡堯祠》之類,則太白己調耳。元瑞言之而有未盡,今更詳之。然《公無渡河》等雖出自《古樂府》、齊、梁,而高暢俊逸,觀者知為太白,不知為《古樂府》、齊、梁也。
五三三 或問予:朱子云:「太白詩如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今觀太白歌行,大小短長,錯綜無定,其法度安在?曰:太白天縱絕世,其歌行雖漫衍縱橫,錯綜無定,靡不合於天成,所謂「從心所欲,不腧矩」是也。若必求其法度所在而學之,則捕風捉影,反為虛誕矣。試觀任華、盧仝、劉義雜言,說見三家論中。是豈可謂不逾矩耶?
五三四 太白歌行,雖大小短長,錯綜無定,然自是正中之奇。元和諸公,雖或通篇七言,而快心露骨,自是大變。學者於此能別,方是法眼。
五三五 太白五言古、七言歌行,多出於漢、魏、六朝,但化而無跡耳。若子美五言古,雖亦源於古選,而以獨造為宗,歌行又與漢、魏、六朝迥別。嚴滄浪云:「少陵憲章漢、魏,而取材於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則先輩所謂集大成者也。」愚謂此論太白古詩、歌行尤切。
五三六 太白五言古、七言歌行,其藻秀天仙之語,在在而是,不能遍舉。其奇警者略摘以見:五言古如「北風揚胡沙,埋翳周與秦」,「浮雲蔽紫闔,白日難回光」,「驚沙亂海日,飛雪迷胡天」,「秋顏人曉鏡,壯髮雕危冠」,「良圖委蔓草,古貌成枯桑」,「鱉挾山海傾,四溟揚洪流」,「長嘯萬里風,掃清胸中憂」,「霜雕逐臣發,日憶光明宮」,「樓臺照海色,衣馬搖川光」,「登嶽眺百川,杳然萬恨長」,「山蟬號枯桑,始復知天秋」,「黃河若不斷,白首長相思」,「歌行如「謝公宿處今尚在,綠水蕩漾青猿啼」,「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四句《夢遊天姥吟》」,「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烏棲曲》」,「胡驕馬驚沙塵起,胡雛飲馬天津水」,「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人蒼梧雲」,「舞影歌聲散綠池,空余汴水東流海」,「嘯起白雲飛七澤,歌吟綠水動三湘」,「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壓酒喚客嘗」,「泰山嵯峨夏雲在,疑是白波漲東海。散為飛雨川上來,遙帷卻卷清浮埃」等句,皆為奇警者也。然太白奇警處或不及子美,而累語亦不若子美之為甚也。
五三七 東坡云:「太白豪俊,語不甚擇,集中往往有臨時卒然之句,故使妄庸輩敢為偽撰者。如集中《悲來乎》、《笑矣乎》即《悲歌行》、《笑歌行》。及《贈懷素草書》數詩,決非太白作。蓋唐末、五代間,學齊已輩詩也。予嘗舟次姑孰堂下,讀《姑孰十詠》,怪其語淺近,不類李白。王平甫云:「此李赤詩也。」赤自比太白,故名赤。其後為廁鬼所惑而死。今觀其詩,止此而乙太白自比,則其人心疾久矣,豈厠鬼之罪哉?」已上東坡語。愚按:太白集中偽撰者多,不能遍舉。古詩五言如《月下獨酌》,第二首本馮子才詩。七言如《悲歌行氣《笑歌行》、久上李邕》、《上歌舒大夫》等,其俗陋不難辨。五言如《贈新平少年》,七言如《草書歌》、《通塘曲》等,庸淺者多不能知。至五言《姑孰》諸作,初學之士乃反指為佳什而誦習之,其惑甚矣!蓋太白雖短篇,氣象自是不同,興趣自是超遠。《姑孰》諸作,氣象興趣略無足取,而惟以藻飾為麗,音節為工,故初學者易惑耳。黃山谷云:「太白豪放,人中鳳凰、麒麟,譬如生富貴人,雖醉著,螟暗中作無義語,終不作寒乞聲。」滄浪亦云:「觀太白詩,要識真太白處。」是也。
五三八 讀太白詩,須是胸中滓穢淨盡,乃能有得。今人讀《月下獨酌》及《悲歌行》、《笑歌行》、《上李邕》、《上歌舒大夫》等而不能辨,是胸中十分不淨,讀《贈新平少年》、《草書歌》、《通塘曲》等而不能辨,是胸中七分不淨;讀《姑孰》諸詩而不能辨,亦是胸中五分不淨也。《姑孰》詩雖非俗陋,而意興凡近,讀者或不能知,亦是根塵不淨耳。楊用修論詩,於太白集中偽撰者,多不能辨。
五三九 有客以唐伯虎《石湖圖》示王百穀。百谷展觀,見山脊寸許,即令卷去,云:「贗物也。」予心竊疑之,以為不覩全幅,寧辨真偽?後讀太白《贈懷素草書歌》,無論通篇淺陋,即起語「少年上人」四字,決非太白作,乃知百穀鑒畫,定有真識也。中如「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中山兔」,語實淺稚,今人或以為逼真。太白又「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鬥。悅悅如聞神鬼驚,時時只見龍蛇走」,則愈見惡俗。至「張顛老死不足數,我師此義不師古。古來萬事貴天生,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脫舞」,其偽陋不足辯矣。
五四○ 太白七言歌行亦有佳篇,而中雜淺稚之語,或後人竄入亦不可知,今略摘以見:如「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天生我材必有用,幹金散盡還復來」,「此江若變作春酒,壘麴便築糟丘台」,「西施宜笑復宜顰,醜女效之徒累身」,「相如作賦得黃金,丈夫好新多異心。一朝將聘茂陵女,文君因贈白頭噲」等句,及「有耳莫洗穎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通篇淺稚。至「脫吾帽,向君笑。飲君酒,為君吟」,則又近於鄙矣。
五四一 或問:太白五、七言律較盛唐諸公何如?曰:盛唐諸公本在興趣,故體多渾圓,語多活潑;太白才大興豪,於五、七言律太不經意,故每失之於放。蓋過而非不及也。高、岑五言,子美主氣以古為律者固失之過;太白才大興豪,於五、七言律太不經意,亦過也。若雕刻之於冗濫,則雕刻為過,冗濫為不及矣。 五言如《歲落眾芳歇》、《燕支黃葉落》、共胡人吹玉笛》,七言如《久辭榮祿遂初衣》等篇,斯得中耳。世謂太白短於律,故表明之。
五四二 太白五、七言律,以才力興趣求之,當知非諸家所及;若必於句格法律求之,殆不能與諸家爭衡矣。胡元瑞云:「五言律太白風華逸宕,特遇諸人,後之學者,才匪天仙,多流率易。」此論最有斟酌。
五四三 太白五言律,如《歲落眾芳歇》、《燕支黃葉落》、《胡人吹玉笛》等篇,極為馴雅,然後人功力深至,尚或可為。至如《晉家南渡日》、《地擁金陵勢》、《六代帝王國》、《四明有狂客》、《龔子棲閑地》、《清景南樓夜》、《楚水清若空》、《聞說金華渡》、《秋浦猿夜愁》、《爾佐宣州郡》、《昨夜巫山下》、《牛渚西江夜》、《漢水波浪遠》等篇,格雖稍放而入小變,然皆興趣所到,一掃而成,後人必不能為,所謂人力可強,而天才未易及也。
五四四 王元美云:「太白之七言律變體,不足多法。」愚按:太白七言律,集中僅得八篇,駘蕩自然,不假雕飾,雖入小變,要亦非淺才可到也。
五四五 太白五、七言絕,多融化無跡,而人於聖。上承王、楊、盧、駱五言四句,杜、沈、宋七言絕,下流至錢、劉諸子乓七言絕。李於鱗云:「太白五、七言絕,實唐三百年一人。蓋以不用意得之,即太白亦不自知其所至,而工者顧失焉。」愚按:七言絕太白、少伯意並閒雅,語更舂容,而太白中多古調,故又超絕。王敬美云:「七言絕句之源出於樂府,貴有風人之致。其聲可歌,其趣在有意無意之間,使人莫可捉著。盛唐惟青蓮、龍標王少伯為龍標尉。二家詣極,李更自然,故居王上。」胡元瑞亦云:「唐絕句高者,大類漢人古詩,調極和平,而格絕高遠。」深得之矣。
五四六 胡元瑞云:「七言絕,成都楊用修。以江甯少伯。為擅場,太白為偏美;曆下於鱗。謂太白「唐三百年一人」,琅琊敬美。謂「李更自然,故居王上」;弇州元美。謂「俱是神品,爭勝毫釐j..數語鹹自有旨。」太白有揮斥八極,淩厲九霄意;江寧優柔婉麗,意味無窮,風骨內含,精芒外隱,如《清廟》朱弦,一倡三歎。又云:「李作固極自然,王亦和婉中渾成,盡謝爐錘之跡;王作固極自在,李亦飄翔中閒雅,絕無叫噪之風:故難優劣。」愚按:王、李絕句以入錄者論,元瑞似為有見;以全集觀,少伯不能不遜太白也。國朝惟於鱗入錄者可繼餘響,惜光焰太露。
五四七 太白七言絕多一氣貫成者,最得歌行之體。其他僅得王摩詰《新豐美酒》、《漢家君臣》、王少伯《閨中少婦》數篇而已。
五四八 太白五言絕有《靜夜思》,前二句與太白絕不相類,未可採錄。七言絕洪魏公所編有《飯顆山頭》一篇,語更淺鄙,定是偽作,今本集亦無。元瑞俱不能辨。
五四九 王荊公次第四家詩,以子美為第一,歐陽永叔次之,韓退之又次之,乙太白為下。曰:「白識見汙下,十首九說婦人與酒。」愚按:以李、杜與韓、歐並言,固不識正變之體。謂李識見汙下,十首九說婦人與酒,此尤俗儒之見耳。嚴滄浪云:「觀太白詩,要識其安身立命處可也。」又曰:「白詩近俗人易悅,此言益謬。」馬君督云:「諸人之文,猶山無煙霞,春無草木;太白之文,光明洞徹,句句動人。故俗之一字,正不當指太白。」太白人品與詩,惟東坡識之。
五五○ 蘇子由云:「李白詩類其為人,駿發豪放,華而不實,好事喜名,不知義理之所在也。語用兵,則先登陷陣,不以為難;語遊俠,則白晝殺人,不以為非。此豈其誠能也哉?唐詩人李、杜首稱。甫有好義之心,白所不及也。」愚按:宋儒議論往往皆然。田子藝云:「太白寧放棄而不作眷戀之態,寧狂蕩而不作規矩之語,子美不能不讓。」此兩著斯足以知太白矣。
五五一 太白之從永王璘,由於迫協,東坡嘗辯之矣。其《憶舊書懷》詩云:「半夜水軍來,尋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協上樓船。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是也。或乙太白《永王束巡歌》為累。《束巡歌》十一首,第九首昔人辯其為焦偽,其他篇篇規諷,無一語許其僭,竊
乃以為太白累耶。
卷十九 盛唐
五五二 五、七言樂府,太白雖用古題,而自出機軸,故能超越諸子;至子美,則自立新題,自創己格,自敘時事。視諸家紛紛范古者不能無厭。胡元瑞云:「少陵不效四言,不傲《離騷》,不用樂府舊題,是此老胸中壁立處。然風、騷、樂府遣意,杜往往得之。」已上六句皆元瑞語。
五五三 子美五言,古短篇如《朝進東門營》、《男兒生世間》、《獻凱日繼踵》、《下馬古戰場》、《蓬生非無根》、《白馬東北來》、《崢嶸赤雲西》、《溪回松風長》、《賀公雅吳語》、《涪石眾山內》,字字精煉,既極其至,長篇又窮極筆力,皆非他人所及也。《草堂》一篇,則全用樂府語。
五五四 子美五言古,如《自秦州人蜀》諸詩,寫景如畫;《石壕》、《新安》、《新婚》、《垂老》、《無家》等,敘情若訴,皆苦心精思,盡作者之能,非卒然信筆所能辦也。
五五五 子美《石壕吏》與《新安》、《新婚》、《垂老》、《無家》等作不同,石壕效古樂府而用古韻,又上、去二聲雜用,另為一格,但聲調終與古樂府不類,自是子美之詩。
五五六 子美五言古,凡涉敘事,紆回轉折,生意不窮,雖間有詰屈之失,而無流易之病。
五五七 朱子云:「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曠逸不可當。」愚按:子美五言古,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及《新安》、《新婚》、《垂老》、《無家》,泊七言律聲調渾純者為甚精細。五言古如《柴門》、《杜鵑》、《義鵑》、《彭衙》及七言以歌行人律者,則甚曠逸。然未必精細者,盡初年作;曠逸者,盡晚年作也。
五五八 子美五言古有《登慈恩寺塔》云:「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昆侖丘。」注謂「天資十載在長安作」是也。時玄宗荒淫,初政盡改,故以周穆比玄宗,而有「回首叫虞舜」之詞。其言「黃鵠去不息二展嗚何所投?君看隨陽鳩,各有稻粱謀」,則賢人退而狗祿者進矣。趙注以為慈恩寺乃高宗為文德皇后立,謂子美托虞、舜以思高宗,托西王母以思文德後,迂遠無當。秦山,樊察作「泰山」,亦非。此言塔高三百尺,遠見秦地,眾山細小,而涇、渭在眾山之外,又不可見。俯視下界,但蒼蒼一氣耳。其語甚明,無俟穿鑿。
五五九 子美七言歌行,如《曲江第三章》、《同穀縣七歌》、《君不見筒蘇溪》、《短歌贈王郎》、《醉歌贈顏少府》及《晚晴》等篇,突兀崢嶸,無首無尾,既不易學;如全展王孫》、全展江頭》等,雖稍入敘事,而氣象渾涵,更無有相類者;至若《畫馬引》、《丹青引》等,縱橫軼蕩而精嚴自如,千載而下,惟獻吉能之,他人不能得其仿佛也。
五六○ 謝茂秦云:「長篇最忌鋪敘,意不可盡,力不可竭,貴有變化之妙。」蘇子由云:「老杜陷賊時,有全辰江頭》詩,予愛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愚按:子由此論,妙絕千古,然子美歌行,此法甚多,不獨《哀江頭》也。
五六一 子美《飲中八仙歌》,中多一韻二用,有至三用者,讀之了不自覺,少時熟記,亦不見其錯綜之妙。或謂此歌無首無尾,當作八章。然體雖八章,文氣只似一篇,此亦歌行之變,但語未人元和耳。至「焦遂」二句,如《同穀第七歌》,聲氣俱盡。聲氣俱盡,須溪《同穀第七歌》評語。
五六二 子美五言古、七言歌行多奇警之句,今略摘以見:五言古如「落日照大旗,馬嗚風蕭蕭」,「魂來楓林青,魂返溺塞黑」,「天長關塞寒,歲暮饑凍逼」,「日色隱孤戍,烏啼滿城頭」,「磊落星月高,蒼茫雲霧收」,「高壁抵嶔崟,洪濤越零亂」,「萬壑欹疎林,積陰帶奔濤。寒日外淡泊,長風中怒號」,「長風駕高浪,浩浩自太古」,「寒日出霧遲,清江轉山急」,「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涕淚濺我裳,悲風排帝合」,歌行如「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深山窮穀不可處,霹靂魍魎兼狂風」,「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豫樟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蠻夷長老怨苦寒,昆侖天關凍應折。玄猿口噤不能嘯,白鵠垂翅眼流血,安得春泥補地裂」,「秋風淅浙吹我衣,東流之外西日微」,「松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三更風起寒浪湧,取樂喧呼覺船重。滿空星河光破碎,四座賓客色不動」,「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久觀舞劍》」,「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古柏》」,「褒公鄂公毛發動,英姿颯爽來酣戰」,「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四句《丹青引》」,「魏侯骨聳精爽緊,華獄峰尖見秋隼」等句,皆為奇警者也。後山謂子美「遇物方奇,如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風景作而後出奇」是也。至五、七言古,人聲或多借韻,又與古韻不合,此前古所無。《哀江頭》本二韻,後人誤作一韻者,非。
五六三 子美歌行,起語工拙不同,如「曲江蕭條秋氣高,菱荷枯折隨風濤」,「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濕」,「秋風淅淅吹我衣,柬流之外西日微」,「今日苦短昨日休,歲歲暮矣增離憂」,「疾風吹塵暗河縣,行子隔年不相見」,「諸公袞袞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甲第紛綸厭梁肉,廣文先生飯不足」,「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等句,既為超絕。至「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饑走荒山道」,「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高唐暮冬雪壯哉!舊瘴無復似塵埃」,「廊廟之具裴施州,宿昔一逢無此流」,「悲台蕭瑟石寵樅上層壑權砑浩呼洶」等句,則更奇特。如「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小年能綴文」,「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等句,未可為法。至「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聞道南行市駿馬,不限正數軍中須」,「麟角鳳嘴世莫識,煎膠續弦奇自見」,則斷乎為累語矣。今人於工者既不能曉,於拙者又不敢言,烏在其能讀杜也?後梅聖俞、黃魯直太半學杜累句,可謂嗜痂之癖。
五六四 子美《麗人行》歌行用樂府,語不稱,《品匯》不錄良是。《憶昔行》「更討衡陽董煉師」,「討」當作「訪」。或以「討」字為新,不復致疑,安可便謂知杜耶?又篇中如「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惜哉李蔡不復得,吾甥李潮下筆親」,「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等句,即予所錄者亦不免為累語。至歌行,或用俳調,又不可為法。
五六五 或問:子美五、七言律,較盛唐諸公何如?曰:盛唐諸公惟在興趣,故體多渾圓,語多活潑;若子美,若子美,則以意為主,似獨造為宗,故體多嚴整,語多沉著耳。此各自為勝,未可以優劣論也。
五六六 子美五、七言律,命意創句與諸家不同,後之學者欲學子美,必須先學諸家。既而於子美果有所得,然後變調以學之,庶幾不謬。不然,恐徒有重拙之類,不能人其壺奧也。今之初學輒慕子美,及問子美佳處,直兒童之見耳。故予論之如此,此前人所未道也。
五六七 子美律詩,大都沉雄含蓄,渾厚悲壯,然有句法奇警而沉雄者,有意思悲感而沉雄者,有聲氣自然而沉雄者。五言如「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江雲飄素練,石壁斷空青。滄海先迎日,銀河倒列星」,「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星垂乎野闊,月湧大江流」,「萬象皆春氣,孤槎自客星」,「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七言如「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山連越鶴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峽坼雲霾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鼂遊」等句,皆句法奇警而沉雄者。五言如「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獨坐親雄劍上層歌歎短衣」,「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風塵逢我地,江漢哭君時」,七言如「萬里悲秋長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衰年肺病惟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時危兵甲黃塵裹,日短江湖白髮前」,「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等句,皆意思悲感而沉雄者。五言如「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南紀連銅柱,西江接錦城」,「樓角淩風迥,城陰帶水昏」,「秦地應新月,龍池滿舊宮」,「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北闕心常戀,西江首獨回」,七言如「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鴈來」,「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雪嶺獨看西日落,劍門猶阻北人來」,「長路關心悲劍閣,片雲何意傍琴台」等句,皆聲氣自然而沉雄者。然句法奇警、意思悲感者人或識之,聲氣自然者則無有識也。學杜者必先得其聲氣為主,否則,終非子美耳。學初唐亦然。
五六八 胡元瑞云:「盛唐句法渾涵,如兩漢之詩,不可以一字求。至老杜而後,句中有奇字為眼,才有此句法,便不渾涵。」愚按:老杜五言律,妙處原不在眼,淺薄者但得其眼耳。
五六九 子美五言律,沉雄渾厚者是其本體,而高亮者次之。他如《胡馬大宛名》、《致此自僻遠》、《帶甲滿天地》、《歲暮遠為客》、《何年顱虎頭》、《光捆弦欲上》、《亦知戌不返》等篇,氣格遒緊,而語復矯徤,雖若小變,然自非大手不能。其他瑣細者非其本相,晦僻者抑又變中之大弊也。
五七○ 古今說杜詩者不能悉舉,大要多穿鑿附會,淺妄支離。蓋其人興趣既少,而於唐人玲瓏透徹、渾圓活潑之妙既不能知,其質性庸下,於少陵沉雄含蓄、渾厚悲壯之處又不能得,徒以耳食慕少陵,不得已而求之篇格之間,字句之末,故不免於支離穿鑿耳。王元美云:「王允甯王維禎,字允寧。生乎所推伏者獨杜少陵,其所好談說以為獨解者,七言律耳。大要貴有照應,有開闔,有關鍵,有頓挫。其意主興,主比;其法有正插,有倒插。要之杜詩,亦一二有之,不必盡然也。」山谷亦云:「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愚按:說詩至此,自是子美厄運。至國朝弘正諸子學杜,則杜學始昌也。以下二則輿總論詩法源流一則參看。
五七一 太白古詩、歌行,與子美並駕千古。宋人多推子美而遣太白者,蓋宋人自歐、蘇二三名家而外,率皆淺鄙疏陋,於古詩歌行,略無所得,一時所崇尚者,七言律耳。而子美七言律最多,說者又有篇格、句字、照應、關鍵等說,故淺鄙者好之,實於杜律一無所解也。
五七二 胡元瑞最愛老杜《風急天高》一篇,反覆讚歎,凡數百言,要皆得於影響。惟云:「一篇之中,句句皆律;一句之中,字字皆律。錙銖鈞兩,毫髮不差。」又云:「微有說者,是杜詩,非唐詩耳。」此論可謂獨得。與盛唐總論子美信大一則參看。然此篇在老杜七言律誠為第一,但第七句,即杜體亦不免為累句。
五七三 元美嘗欲於老杜《玉露雕傷》、《昆明池水》、《風急天高》、《老去悲秋》四篇定為唐人七言律第一,中雖稍有相詆,又皆無當。愚按:杜律較唐人,體各不同,無論若「萘菊兩開他日淚」,語非純雅。「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細大不稱。「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似巧實拙。故自《風急天高》而外,在杜體中亦不得為第一,況唐人乎?《老去悲秋》,宋人極稱之,自無足怪。
五七四 子美七言律,如《風急天高》、《重陽獨酌》、《楚王宮北》、《秋盡東行》、《花近高樓》、《玉露雕傷》、《野老籬前》、《群山萬壑》等篇,沉雄含蓄,是其正體,國朝諸公多能學之,而穩貼勻和較勝。如《年年至日》、《近聞寬法》、《使君高義》、《曾為掾吏》、《寺下春江》等篇,其格稍放,是為小變,後來無人能學。至如《黃草峽西》、《苦憶荊州》、《白帝城中》、《西嶽峻峭》、《城尖徑昃》、《二月饒睡》、《愛汝玉山》、《去年登高》等篇,以歌行人律,是為大變,宋朝諸公及李獻吉輩雖多學之,實無有相類者。
五七五 或問:子美《年年至日》一篇,一氣渾成,與崔顥《黃鶴》、《鳩門》寧有異乎?曰:律詩詣極者,以圓緊為正,駘蕩為變。《黃鶴》前四句雖歌行語,而後四句則甚圓緊;《鳩門》則語語圓緊矣。《年年》一篇,雖通篇對偶,而淋漓駘蕩,遂人小變,機趣雖同,而體制則異也。然讀《年年》等作,便覺《秋興》諸篇語多窒礙。予嘗謂子美七言律變勝於正,終不能祛後世之惑。
五七六 王元美云:「老杜以歌行人律,亦是變風,不宜多作,多作則傷境。」愚按:子美七言,以歌行人律,雖是變風,然豪曠磊落,乃才大而失之於放,蓋過而非不及也。馮元成謂「如促柱急弦,雷轟石飛,落落感慨,令人興懷不淺」,得之。輿高岑論中五言不拘律法者三則參看。
五七七 唐人詩惟杜詩最難學,而亦最難選。子美律詩,五言多晦語、僻語,七言多穉語、累語,今例以子美之詩而不敢議,又或於晦僻、穉累者反多錄之,則詩道之大厄也。晦僻者不能盡摘,穉累者略舉以見,如「西望瑤池降王母」,「柴門不正逐江開」,「三顧頻繁天下計」,「風飄律呂相和切」,「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烏飛」,「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峽蝶深深見,點水蜻蜒款款飛」等句,皆穉語也。如「艱難苦恨繁霜鬢」,「晝漏稀聞高閣報」,「恒饑稚子色淒涼」,「志決身殲軍務勞」,「寵光蕙葉與多碧」,「太向交遊萬事慵」,「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不為困窮寧有此?祗緣恐懼轉須親」等句,皆累語也。胡元瑞云:「子美利鈍雜陳,正變互出,後來沾溉者無窮,注誤者亦不少。」按:宋梅、黃諸人,於其晦僻穉累處悉力擬之,此是意見乖謬,非注誤也。
五七八 王元美云:「子美七言絕,變體間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愚按:子美七言絕雖是變體,然其聲調實為唐人《竹枝》先倡。須溪謂「放蕩自然,足洗凡陋」,是也。惟五言絕失之太重,不足多法耳。
五七九 子美眾作雖與諸家不同,然未可稱變。至五言古,如《柴門》、《杜鵑》、《義鵲》、《彭衙》,用韻錯雜,出語豪縱;七言古,如《魏將軍歌》、《憶昔行》,用韻險絕,造語奇特,皆有類退之矣;《茅屋為秋風所破》亦為宋人濫觴;皆變體也。又七言律,如「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漠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始漸涉議論;五言律,如「吾宗老孫子,江皋已仲春」,七言律,如《清江一曲》、《一片花飛》、《朝回日日》等篇,亦宛似宋人口語。予嘗與方翁恬論詩,予曰:二兀和諸公,始開宋人門戶。」翁恬曰:「杜子美已開宋人之門戶矣。」此語實不為謬,但初學聞之,反以為怪耳。後觀馮元成議論,亦同。
五八○ 楊用修云:「宋人以子美能以韻語紀時事,謂之「詩史」。見《唐書》。鄙哉!夫六經各有體,若《詩》者,其體其旨與《易》、《書》、《春秋》判然矣。《三百篇》皆意在言外,使人自悟。杜詩含蓄蘊藉者,蓋亦多矣,宋人不能學之,至於直陳時事,類於訐訕,乃其下乘末腳,而宋人拾以為己寶,又撰出「詩史』二字以誤後人。如《詩》可兼史,則《尚書》、《春秋》、可以並省矣。」愚按:用修之論雖善,而未盡當。夫詩與史,其體其旨固不待辯而明矣。即杜之《石壕吏》、《新安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哀王孫》、《哀江頭》等,雖若有意紀時事,而抑揚諷刺,悉合詩體,安得以史目之?至於含蓄蘊藉雖子美所長,而感傷亂離,耳目所及,以述情切事為快,是亦變雅之類耳,不足為子美累也。
五八一 或問予:歐陽公不好杜詩,其意何居?曰:至和、嘉佑間,俱仁宗年號。場屋舉子為文尚奇澀,讀或不成句,歐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貢舉,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時楊大年、錢希聖、晏同叔、劉子儀為詩皆宗李義山,號「西昆體。」公又矯其弊,專以氣格為主。子美之詩,問有詰屈晦僻者,不好杜詩,特藉以矯時弊耳。或言歐公欲倡古文以抑末學,是又不然。果爾,則歐公但不為詩足矣,何既為之,而又不好杜耶?
五八二 開元中,任華雜言有《寄李白》、《寄杜甫》及《懷素草書歌》三篇,極其變隆。下流至盧仝、劉義雜言。然語實鄙拙,未足成家。蓋其人質性狂蕩,而識趣庸劣,心慕李、杜而不能,故其流至此耳。今以其詩附見李、杜詩後,以見極盛之時,已有大變者在也。
五八三 任華如《寄李白》云:「登廬山,觀瀑布。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餘愛此兩句。登天臺,望渤海。雲垂大鵬翼,山壓巨鰵背。斯言亦好。至於他作,多不拘常律」,「而我有時白日忽欲睡,睡覺忽然起攘臂。任生知有君,君也知有任生未」,《寄杜甫》云:「杜拾遣,名甫:第二才甚奇」,「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黃絹詞,吾怪異奇特借問,果然稱是杜二之所為」,「古人制禮但為防俗士,豈得為君設之乎?而我不飛不嗚亦何以,只待朝廷有知己。已曾讀卻無限書,拙詩一句兩句在人耳」等句,最為鄙拙,以此效李、杜,正猶束施捧心,見者驚走耳。近世好奇者往往墮此障中,故詳言之。若《寄李白》「目送飛鴻對豪貴」,可稱佳句。
五八四 任華《懷素草書歌》云:「一顛一狂多意氣,大叫數聲起攘臂。揮毫倏忽千萬字,有時一字兩字長丈二。翕若長鯨撥刺動海島,欽若長蛇成律透深草」,「擲華山巨石以為點,掣衡山陣雲以為畫」,「千魑魅兮萬魍魎,欲出不出何閃閃?又如浩海日暮愁陰濃,忽然躍出千黑龍」等句,宛見酒肆俗書惡態。素書本自豪蕩,但以華識趣庸劣,反形容人俗耳。余見盧仝論中。卷二十 中唐
五八五 開元、天寶間高、岑、王、孟古律之詩,始流而為大曆錢、名起,字仲文。劉名長卿,字文房。諸子。錢、劉才力既薄,風氣復散,故其五、七言古氣象風格頓衰,然自是正變。正變之說,見晚唐總論。五、七言古正變止此。權得輿、李益正而非變,元和、開成諸子變而非正。五、七言律造詣興趣所到,化機自在,然體盡流暢,語半清空,而氣象風格亦衰矣,亦正變也。下流至柳子厚五、七言律。
五八六 錢、劉五言古,平韻者多忌上尾,仄韻者多忌鶴膝。劉句多偶儷,故平韻亦間雜律體,然才實勝錢。七蘭古劉似沖淡而格實卑,調又不純。凡歌行,如用古調,自不必拘;若用徘調,則轉韻宜平仄相閭,庶為可歌。今劉實用俳調,而轉韻平仄壘用,故為不純。初唐亦然。錢格若稍勝,而才不及,故短篇多鬱而不暢,蓋欲鋪敘而不能耳。
五八七 五言古劉如「蕭蕭清秋暮,嫋嫋涼風發。湖色淡不流,沙鷗遠還滅」,「頃為衡湘客,頗見湖山趣。湖氣和楚雲,夕陽映江樹」,「峰峰帶落日,步步人青靄。香氣空翠中,猿聲暮雲外」,「夕陽留古本,水鳥拂寒浪。月下扣船聲,煙中采菱唱」,錢如「新晴村落外,處處煙景異。片水明斷崖,余霞人古寺」,「向山看霽色,步步豁幽性。返照亂流明,寒空千嶂淨」,「殘雲虹未落,返景霞初吐。時鳥鳴村墟,新泉逵林圃」,「更憐垂綸叟,靜若沙上鷺。一論白雲心,千里滄洲趣」,七言古劉如「江潭歲盡愁不盡,鴻鳩春歸身未歸」,「窮巷無人鳥雀閑,空庭新雨莓苔綠」,「關路迢迢匹馬歸,垂楊寂寂數鶯飛」,「故人不在明月在,誰見孤舟來去時」,錢如「灞上春風留別袂,關東新月宿誰家」,「十年失路誰知己?千里思親獨遠歸」,「關東新月對離罇,江上殘花待歸客」,「白玉牕中聞落葉,應憐寒女獨無衣」等句,較之高、岑,則氣象風格頓衰矣。錢七言格稍勝者不述,論其常也。
五八八 初唐七言古,句皆入律,此承六朝餘弊。錢、劉七言古亦多人律,此是風氣漸漓也。聲韻雖同,而風格大異耳。五、七言律、絕,以全集觀,錢去劉益遠。然錢五言律如《欲知儒道貴》、《逼事多勞役》、《絳節引雕戈》三篇,氣格在初、盛唐之間。《勝景不易遇》一篇,以古人律,氣格亦近高、岑,惜結語皆弱。劉止《番禺萬里路》一篇為近初、盛耳。元瑞亦嘗言之。王元美云:「錢、劉並稱,錢似不及劉。」得之。又云:「錢意揚,劉意沉;錢調輕,劉調重。」則全不相類。
五八九 五言律劉如《逢君穆陵路》,錢如《事邊仍戀主》二篇,較前四作雄麗稍遜,而完美勝之,足繼開、寶餘響。劉《荒村帶晚照》、《一路經行處》二篇雖工,實中唐也。
五九○ 五言排律有雙韻無單韻,中唐劉長卿止有五韻一篇,而他皆嚴整。錢起而下,復多有單韻者矣。
五九一 七言律劉如《建牙吹角》、《征西諸將》、《十年多難》、《若為天畔》等篇,在中唐聲氣為雄。其他氣雖有降,無不稱工。錢《未央月曉》、《紫微晴雪》、《二月黃鵬》三篇,氣亦不薄。其他自《日暖風恬》而外,完善者實少。劉《建牙吹角》為中唐七言律第一,元美極稱之,而於鱗不錄,實所未曉。錢《自笑鄙夫》一篇,則已近開成矣。
五九二 謝茂秦云:「七言律,初唐句法嚴整,或實字疊用,虛字單使,自無敷演之病,如沈雲卿「漠家城關疑天上,秦地山川似鏡中」,宋之問「文移北斗成天象,酒近南山作壽杯」自見。中唐錢、劉,虛字半之,格調漸下。」予謂初唐七言律非無虛字,但用之皆得其力,中唐用之不免敷演單弱耳。詳而論之,錢用虛字為多,劉問有之。試觀錢《湖南遠去》一篇,則易曉也。
五九三 五、七言律,劉體盡流暢,語半清空,而句意多相類。錢去劉雖遠,而人錄者覺別有風韻。劉五言如「更落淮南葉,難為江上心」,「孤雲飛不定,落葉去無蹤」,「遠磬秋山裹,清猿古木中」,「東西湖渺渺,離別雨瀟瀟」,「勸耕滄海畔,聽訟白雲中」,「禪客知何在?春山到處同」,「新年芳草遍,終日白雲深」,「乞食山家少,尋鐘野寺遙」,七言如「官舍已空秋草沒,女牆猶在夜烏啼」,「孤城盡日空花落,三戶無人自鳥啼」,「天香月色同僧室,葉落猿啼傍客舟」,「秋草獨尋人去後,寒林空見日斜時」,「深花寂寂宮城閉,細草青青禦路閑」,「身隨敝履經殘雪,手綻寒衣入舊山」,定攀岩下叢生桂,欲買雲中若個峰」等句,皆清空流暢者也。錢五言如「回雲隨去鴈,寒露滴嗚蛩」,「片月臨階早,晴河度隔高」,「陰階明片雪,寒竹響空廊」,「行道白雲近,然燈翠壁深」,「薄田供歲酒,喬木待新禽」,「雞聲共林巷,燭影隔茅茨」,七言如「雪霽山門迎瑞日,霜開水殿候飛龍」,「長信月留寧避曉,宜春花滿不飛香《晴雪早朝》」,「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幽溪鹿過苔還靜,深樹雲來鳥不知」等句,皆別有風韻者也。
五九四 或問:沈、宋五、七言律,化機尚淺,而以為正宗,錢、劉諸子,化機自在,而以為正變,何也?曰:唐人之詩,以氣象風格為本。根本不厚,則枝葉雖榮而弗王耳。斯足以知大曆矣。
五九五 盛唐高、岑五言,子美七言,以古人律,雖是變風,然氣象風格自勝;錢、劉諸子五、七言,調雖合律,而氣象風格實衰:此所以為不及也。
五九六 中唐五、七言絕,錢、劉而下,皆與律詩相類,化機自在,而氣象風格亦衰矣,亦正變也。五言上承太白、摩詰諸子,下流至許渾、李商隱。七言上承太白、少伯諸子,下流至許渾、杜牧、李商隱、溫庭筠。
五九七 錢五言絕《燕趟悲歌士》一篇,頗類盛唐人語。卷二十一 中唐
五九八 中唐錢起,較劉長卿已自逕庭,若郎士元、字君胄。皇甫冉、字茂政。皇甫曾字考常。古詩益微,五、七言律、絕入錄者益少。高仲武進錢、郎、皇甫而獨抑長卿,大是曲筆。
五九九 郎士元、皇甫曾五言律,較錢、劉入錄者雖少,然士元如《雙旌漠飛將》,曾如《上將曾分閭》二篇,氣格神韻,可繼開、寶。此外寥寥,亦不多得矣。
六○○ 五言律士元如「河源飛鳥外,雪嶺大荒西」,冉如「野風飄疊鼓,海雨濕危旌」,曾如「雨雪從邊起,旌旗上隴遙」數句,雄麗有類初唐。又冉五言絕《和王給事維禁掖梨花》,宛似摩詰,七言絕《酬張繼》,則人晚唐矣。
六○一 五言律士元如《能將流水引,更人洞庭波」,「連鳩沙邊至,孤城江上秋」,「水容清過客,楓葉落行舟」,「高松殘子落,深井凍痕生」,冉如「山明殘雪在,潮滿夕陽多」,「冰結泉聲絕,霜清野翠濃」,「白雲長滿目,芳草自知心」,「秋深臨水月,半夜隔山鐘」,曾如「野渡冰生岸,寒川燒隔林」,「掃雪開松徑,疏泉過竹林」,「隔城寒杵急,帶月早鴻還」,「幽期山寺遠,野飯石泉清」,七言律士元如「亭皋寂寞傷孤客,雲雪條滿眾山」,「尺素欲傳三署客,雪山愁送五溪僧」,「蒼苔古道行應偏,落木寒泉聽不窮」,冉如「積水長天隨遠客,荒城極浦足寒雲」,「丹陽古渡寒煙積,瓜步空洲遠樹稀」,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為重陽冒雨開」,曾如「爐煙乍起開仙仗,玉佩成行引上公」,「風傳刻漏星河曙,月上梧桐雨露清」,「直僧出世心無事,靜夜名香手自焚」等句,皆體盡流暢,語半清空者也。
六○二 中唐李嘉佑、字從一。司空曙、字文明。盧綸、字允言。韓擁字君乎。五言律,入錄者更少,七言律與絕句為勝。盧、韓七言古尚有可采者。
六○三 五言古,如杜子美《石壕吏》等,正是古拙;若盧綸與張棹對酌詩,讀之誠欲嘔吐。此本不足致辯,但初學者不能無惑耳。盧詩《品匯》入錄,大是可笑。
六○四 七言古,盧氣勝於劉,才勝於錢,故稍為軼蕩而有格,但未能完美耳。韓氣格不如,而工麗勝之。
六○五 韓七言古,豔冶婉媚,乃詩餘之漸。如「重門寂寞垂高柳」,「把君香袖長河曲」,「平蕪霽色寒城下,美酒百壺爭勸把」,「朝辭芳草萬歲街,暮宿春山一泉塢」,「殘花片片細柳風,落日疎鐘小槐雨」,「池畔花深板鴨欄,橋邊雨洗藏鴉柳」等句,皆詩餘之漸也。下流至李賀、李商隱、溫庭筠,則盡入詩餘矣。
六○六 中唐五言律,曙如《江天清更愁》、《黃葉前朝寺》,綸如《隔牕棲白鳥》,七言律綸如《聞逐樵夫》、《野日初晴》,擁如《垂楊拂岸》,七言絕曙如《萬事傷心》、《罷釣歸來》,綸如《出關愁暮》、《登登山路》等篇,句法、音調已人晚唐。
六○七 五言律,嘉佑如「世事關心少,漁家寄宿多」,綸如「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擁如「玉杯分湛露,金勒借追風」、「翠羽雙鬟妾,珠簾百尺樓」,七言律嘉佑如「花渚裏鴻相叫苦,竹叢邊猿暗啼」、「野寺山邊斜有徑,漁家竹裹半開門」等句,亦已入晚唐。
六○八 曙五言律,如「中散詩傳畫,將軍扇賣書」,七言律如「雲生客到侵衣濕,花落僧禪覆地多」、「講席舊逢山鳥至,梵經初向竺僧求」,乃晚唐奇僻之漸,學者所當慎始。
六○九 綸五言排律有《從軍行》,在中唐頗為矯俊。錮《送王相公》一篇,氣象尤勝。至「雙旌過易水,千騎入幽州」及《送李中丞》「閉營春雪下,吹角暮山空」二聯,雄麗亦類初唐。
六一○ 綸五言絕《月黑鳩飛高》首,氣魄音調中唐所無。《唐詩紀事》又作錢起詩。
六一一 翃七言絕,後二句多偶對者,藻麗精工,是其特創,晚唐人決不能有也。如「急管晝催平樂酒,春衣夜宿杜陵花」,「春樓不閉葳蕤鎖,綠水回通宛轉橋」,「門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紅蹄亂踏春城雪,花頷驕嘶上苑風」,「玉勒乍迥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等句,皆精工特創者也。
六一二 中唐李端,字正已。五言律尚可繼皇甫諸君。耿漳、崔峒,五言入錄者既少,而七言律、絕亦不多得矣。
六一三 五言律,峒如《陶令之官去》,七言律,端如《青春都尉》,漳如《蕭關掃定》,七言絕,漳如《雖言千騎》等篇,句法音調亦人晚唐。
六一四 五言律,端如「嫋猿楓子落,過雨荔枝香」,「漱泉春谷冷,搗藥夜牕深」,漳如「艱難為客慣,貧賤受恩多」等句,亦入晚唐。
六一五 《唐書·盧倫傳》—「綸與吉中孚、韓翃、錢起、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漳、夏侯審、李端皆能詩齊名,號大曆十才子。」愚按:夏侯審製作無聞,吉中孚、苗發所傳甚少,故未可槩述。胡元瑞云:「嘗曆考古今,一時並稱者,多以游從習熟,倡和頻仍,好事者因之以成標目。或品格差肩,以蹤跡離而不能合;或才情迥絕,以聲氣合而不得離:難槩論也。」
六一六 盛唐諸公五、七言律,多融化無跡而入於聖;唐諸子,造詣興趣所到,化機自在,然體盡流暢,語半清空,其氣象風格至此而頓衰耳。故學者以初唐為法,乃可進為盛唐;以中唐為法,則退屈益下矣。嚴滄浪云:「學者以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資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此不易之論。以下六則總論大曆之詩。
六一七 胡元瑞云:「中唐以後,稍厭精華,漸趨淡淨,故五、七言律清空流暢,時有可觀。」愚按:中唐諸子才力既薄,風氣復散,其氣象風格宜衰,而意主於清空流暢,則氣格益不能振矣。
六一八 中唐五、七言律氣格雖衰,而神韻自勝,故諷泳之猶有餘味;晚唐諸子氣格既亡,而神韻都絕,故諷詠之輒復易厭。胡元瑞云:「中唐格調流宛,而意趣悠長。」深得之矣。
六一九 中唐五言律,以全集觀雖多靡弱,然亦間有類盛唐者;七言律入錄雖多,無無有類盛唐者。胡元瑞云:「中唐淘洗清空,寫送「送」字誤。流亮,七言律至是殆於無可指摘,而體格漸卑,氣韻日薄,衰態畢露矣。」
六二○ 中唐諸子,五、七言律,才力既薄,風氣復散,其聲調語氣多相類,故其詩多相混入,不能辯也。釋皎然云:「大曆中,詞人竊占青山、白雲、春風、芳草以為已有,吾知詩道初喪,正在於此。」已上六句俱皎然語。
六二一 有選大曆律詩者,凡涉呈曰山」、「白雲」、「春風」、「芳草」等字,悉皆不錄。予謂苟不選大曆則已,苟選大曆,正不當以此論也。國朝嘉靖諸子,多用「百年」、「萬里」、「風塵」、「氣色」等字,正是其聲口相宜。若必舍此而求,則非諸子之本相矣。卷二十二 中唐
六二二 李益,字君虞。貞元時人。五言古多六朝體。效永明者酷得其風神;唐人六朝體例不錄。七言古氣格絕類盛唐,《塞下曲》本一首,今集中作四;絕句者非祝殤辭,語多奇警,與李華《吊古戰場文》並勝,惜非完壁;五言律氣格亦勝,《白馬羽林兒》一篇,可配開、寶「霜風先獨樹,瘴雨失荒城」一聯,雄偉亦類初唐;七言絕,開、寶而下,足稱獨步。胡元瑞云:「七言絕,開元之下,便當以李益為第一。如《夜上西城》、《從軍北征》、《受降城》、《春夜聞笛》諸篇,皆可與太白龍標競爽。」
六二三 權德輿,字載之。貞元時人。五言古雖不甚工,然雜用律體者少,中有四五篇氣格絕類盛唐;七言古語雖綺豔,而格亦不卑;律詩五言聲氣實勝,而七言則未為工。滄浪云:「大曆以後,吾所深取者,權德輿、李益。」
六二四 李益、權德輿在大曆之後,而其詩氣格有類盛唐者,乃是其氣質不同,非有意復古也。卷二十三 中唐
六二五 唐人五言古氣象宏遠,惟韋應物、柳子厚名宗元。其源出於淵明,以蕭散沖淡為主。然要其歸,乃唐體之小偏,亦猶孔門視伯夷也。以下六則總論韋、柳之詩。
六二六 韋、柳五言古蕭散沖淡,本未可以句摘,今於景中見趣者,姑摘數語以見大略:韋如「水木澄清景,逍遙清賞餘」,「遠峰明夕川,夏雨生眾綠」,「日落群山陰,天秋百泉響」,「明滅泛孤景,杳靄含夕虛」,「隔林分落景,餘霞明遠川」,「高林曉露清,紅藥無人摘」,「幽烏林上啼,青苔人跡絕」,「空林無宿火,獨夜汲寒泉」,柳如「黃葉覆溪橋,荒村惟古木。寒花疎寂曆,幽泉微斷績」,「道人庭宇靜,苔色連深竹。日出霧露余,青松如膏沭」,「石泉遠逾響,山鳥時一喧」,「羈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園林幽鳥囀,渚澤新泉清」,「磴回茂樹斷,景晏寒川明」等句,皆於景中見趣,試一諷詠之,則鄙吝盡除矣。
六二七 韋、柳五言古,猶摩詰五言絕,意趣幽玄,妙在文字之外。學者必俗於音、聲、色相求之,則見其短篇仄韻為工,而於長篇平韻,如飲水嚼蠟矣。
六二八 律詩易曉,古詩難知,古詩崢嶸豪蕩者,猶易知蕭散沖淡者更不易知也。《應物傳》云:「應物為吳門時,年已老矣,而詩益造微,世亦莫能知也。」《詩眼》云:「柳子詩尤深難識,前賢亦未推重,自老坡發明其妙,學者方漸知之。」愚按:唐以詩取士,家傳戶習,人莫不知,而二公之詩,當時猶莫能識。今欲以蕭散沖淡教後學,吾知其不相入也。
六二九 學韋、柳詩須先養其性氣,倘崢嶸之氣未化,豪蕩之性未除,非但不能學,且不能讀。試觀於鱗、元美,於韋、柳多不相契。于鱗不喜應物,元美亦未推重。
六三○ 韋、柳之詩蕭散沖淡,後進不宜遽學。譬之黃、老,恬淡無為,乃是超世之術,若少年便耽此道,則頹墮委靡,不能自振。東坡學淵明,乃晚年事耳。
六三一 韋、柳五言古,雖以蕭散沖淡為主,然舊史稱子厚詩精裁密緻,宋景濂謂柳斟酌於陶、謝之中,斯並得其實。故其長篇古律用韻險絕,用韻險絕者不綠。七言古鍛鏈深刻。應物之詩較子厚,雖精密弗如,然其句亦自有法。故其五言古短篇仄韻最工,七言古既多矯逸,而勁峭獨出:乃知二公是由工人微,非若淵明平淡出於自然也。此一則論韋、柳輿陶不同。
六三二 東坡云:「柳子詩在淵明下,韋蘇州上。」應物為蘇州刺史。朱子云:「韋蘇州高於王維、孟浩然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愚按:韋、柳雖由工人微,然應物入微而不見其工;子厚雖人微,而經緯綿密,其功自見。故由唐人而論,是柳勝《旱;由淵明而論,是韋勝柳。東坡遷海外,惟以陶、柳二集自隨,是豈真知陶者哉?朱子初年五言古悉學蘇州。此一則論韋·柳之不同。
六三三 《傳》言:應物當開元、天寶間,宿衛仗內,親近帷幄,行幸畢從,頗任俠負氣。洎漁陽兵亂後,流落失職,乃更折節讀書,其集有《逢楊開府》詩,言之備矣。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裡中橫,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驪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 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武皇升仙去,憔悴被人欺。讀書事已晚,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非才果不容,出守撫姆嫠。忽逢楊開府,論舊涕俱垂。坐客何由識?唯有故人知。晚年鮮食寡欲,所居焚香,掃地而坐,蓋其人既自豪放以歸恬淡,故其詩亦自縱逸以歸沖淡也。以下七則專論應物之詩。
六三四 應物五言古,有《擬古氣《雜詩》等作,他如《仙鳥何飄颯》、《離弦既罷彈》、《鬱鬱兩相遇》、《少年一相見》、《握手出都門》、《青青連枝樹》等篇,實用古體,如《霜露悴百草》、《攜酒花林下》、《田家已耕作》、《偶然棄官去》、《春雷起萌蟄》等篇,乃學淵明之真率自然;如《濟濟眾君子》、《宦遊三十載》、《弱志厭眾紛》、《簡略非世器》、《亭亭心中人》、《獻歲抱深惻》、《淩霧朝閭闔氣《茲晨乃休暇》、《登高創危構》、《臨流一舒嘯》、《靄靄高館暮》等篇,則學淵明之蕭散沖淡,而實則唐體也;至如《負暄衡門下》、《湛湛嘉樹陰》、《仲春時景好》、《貴賤雖異等》、《青苔幽巷徧》、《池上鳴佳禽》、《蕭條竹林院》、《朝出自不還》、《心絕去來緣》、《北望極長廊》、《見月出東山》等篇,則近於無聲色臭味矣。
六三五 六朝五言,謝靈運俳偶雕刻,正非流麗,玄暉雖稍見流麗,而聲漸人律,語漸綺靡,遂成雜體。若應物蕭散沖淡,較六朝更自迪別。徐師川云:「韋蘇州有六朝風致,最為流麗。」其背戾滋甚!要知應物之詩,本出於陶,六朝支離瑣屑,正不當與之並言,不得以字句形似求之。胡元瑞亦謂韋左司應物為左司郎中。是六朝餘韻,豈道聽而塗說耶?
六三六 應物五言古,短篇仄韻最工,然與本體稍異。他如《芳節欲雲晏》、《高臺造雲端》二篇,則頗見經緯之功。然沉鬱實遜子厚,此韋不如柳也。《聖朝有遺逸》一篇,語涉崢嶸,益非本相矣。
六三七 應物七言古,體既矯逸,而語復勁峭,與五言古如出二手。以全集觀,聲調閭有不純者。
六三八 應物五、七言律、絕,蕭散沖淡,與五言古相類,然所稱則在古也。
六三九 李頑七言律《物在人亡》一篇,元美謂不作奇事麗語,以平調行之,卻足一倡三歎。愚按:應物七言律此調實多,而氣似勝之。
六四○ 子厚五言古,較應物有同有異,如《新沭換輕憤》、《悠悠雨初霽》、《杪秋霜露重》、《發地結菁茅》、《老僧道機熟》、《汲井漱寒齒》等篇,蕭散沖淡,與應物相類;如《秋氣集南嫺氣《南楚春候早》、《志適不期貴》。《鶴嗚楚山靜氣《竄身楚南極》等篇,語雖蕭散,而功用始周,與應物小異;至如《稍稍雨侵竹氣《界圍匯湘曲》、《九疑浚傾奔》、《隱憂倦永夜》、《瘴茅葺為宇》、《窮陋闕自養》、《守閒事服餌》、《幽沉謝世事》、《生死悠悠爾》、《束帶值明後》、《燕秦不兩立》等篇,則經緯綿密,氣韻沉鬱,與應物大異。自是子厚之詩,《詩眼》所謂尤深難識,學者非熟讀諷詠。不能有得也。予讀柳詩二十年,始悟「沉鬱」二字。以下九則專論子厚之詩。
六四一 昔人言子厚雅好《國語》。其文長枝大節處,多得於《國語》。予謂子厚五言古氣韻沉鬱,亦得於《國語》。
六四二 元和諸公,議論痛快,以文為詩,故為大變。子厚五言古,如《掩役夫骸》、《詠三良》、《詠荊軻》,亦漸涉議論矣。至如《荊軻》結語云:「世傳故多謬,太史徵無且」,即《桐葉封弟辯》云:「或日封唐史佚成之」之意,但語較元和終則溫潤耳,故不入大變也。
六四三 嚴滄浪云:「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騷學。」愚按:子厚騷辭,惟《恕螭》、全展溺》、《吊長弘》、《吊屈原》、《吊樂毅》、《招海賈諸文》為勝。而《招海賈》則又《招魂》之變,較諸篇為尤勝。然諸篇雖為騷之正派,而無漢武、小山、摩詰、太白詩趣,故《品匯》不錄。
六四四 楊廉夫云:「《琴操》為退之獨步,子厚不敢作,遂作《鐃歌》。古之文人相服而不相忌如此。」愚按:子厚《鐃歌》較繆襲、韋昭雖為稍勝,而語終不純雅,故《品匯》亦不錄也。
六四五 子厚七言古氣格雖勝,然鍛鏈深刻,已近於變,姑錄其顯易者數篇。
六四六 大曆以後,五、七言律流於委靡,元和諸公群起而力振之。賈島、王建、樂天創作新奇,遂為大變;而張籍亦人小偏;惟子厚上承大曆,下接開成,乃是正對階級。然子厚才力雖大,而造詣未深,興趣亦寡,止就律詩言。故其五言長律及七言律對多湊合,語多妝構,始漸見斧鑿痕,而雞機遂亡矣。要亦正變也。五言如《挺生推豹蔚,遐步仰龍驤」,「雅歌張仲德,頌祝魯侯昌」,「司儀六禮洽,論將七兵揚。合樂來儀鳳,尊祠重鐮羊」,「璧非真盜客,金有誤持郎」,「訓刑方命呂,理劇德推張」,「采綬還垂艾,華簪更截肪」,「淵龍過許劭,冰鯉吊王祥」,「不言螺絏枉,徒恨經牽長」,七言如「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桂嶺瘴來雲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林邑東迥山似戟·,樣柯南下水如湯。蒹葭淅瀝含秋霧,橘柚玲瓏透夕陽」,「驚風亂台芙蓉水,蜜雨斜侵薜荔牆。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迥腸」,「印文生綠經旬合,硯匣留塵盡日封。梅嶺寒煙藏翡翠,桂江秋水露鰓鱅」,「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三畝空留懸罄室,九原猶寄若堂封」,「青箬裹鹽歸洞客,綠荷包飯趁虛人」等句,對綿湊合,語皆粧構,較之大曆,則自不同矣。
六四七 或問:子厚上承大曆,何得為正對階級?曰:開、實至大曆,則流暢清空,風格始降;元和至開成,則工巧襯貼,作用日深。前以風格言,後以作用言也。蓋風格既降,自應作用耳。
六四八 或問:子厚七言律較錢、劉諸子,氣格似勝,何謂不如大曆?曰:子厚詩語多妝構,其聲調乃失之於重,非氣格有勝耳。再以許渾、韋莊相比,則知之矣。
六四九 或問:律詩湊合妝構者,元和間僅得子厚一人,安足槩一時乎?按:《唐書·藝文志》唐詩凡五百家,宋室南渡,僅存其半。今雖有百數十家,亦非全集。意山林隱逸之士,當時且未必收,況今復有存乎?故知湊合妝構,必非子厚一人也。卷二十四 中唐
六五○ 大曆以後,五、七言古律之詩流於委靡。元和間,韓愈、孟郊、賈島、李賀、盧仝、劉義、張籍、王建、白居易、元稹諸公群起而力振之,惡同喜異,其派各出,而唐人古律之詩至此為大變矣。亦猶異端曲學,必起於衰世也。以下六則總論元和之詩。
六五一 元和諸公五、七言古,其資性庸下者既不能讀,資性高明者又未可遽讀。元和諸公如異端曲學,多縱恣變幻,資性高明者未識正變而遽讀之,不免為惑耳。李獻吉云:「夫詩,宣志而導和者也。故貴宛不貴瞼,貴質不貴靡,貴情不貴繁,貴融洽不貴工巧。」此論於元和諸公甚當。今或以元和諸公為陋劣者既甚失之,或以為勝李、杜者則愈謬也。
六五二 予嘗謂三教之理,判若河漢,世之儒者,惑於二教,不敢遽毀先聖,乃欲合而通之,其罪甚於毀儒。當如三家比居,其垣牆門戶,界限分明,庶無混蝶之虞。袁中郎謂詩至李、杜始大。韓、柳、元、白、歐,詩之聖也。蘇,詩之神也。此合而通之,且欲以變為主矣。又或心知韓、白、歐、蘇之美,恐妨於李、杜而不敢言,此又不能分別門戶也。苟能於諸家門戶判然分別,則謂韓、白諸子為聖可也,神亦可也。
六五三 學詩者識貴高,見貴廣。不上探《三百篇》、楚騷、漢、魏,則識不高;不遍觀元和、晚唐、宋人,則見不廣。識不高不能究詩體之淵源,見不廣不能窮詩體之汗漫,上不能追躡風、騷,下不能兼收容眾也。
六五四 元和、晚唐諸公,各立門戶,實以才力相勝。其才力有大小,故其門戶亦有大小耳。以韓、白二公與餘子相比,則知之矣。宋人才大者學韓、白,若歐、蘇二公是也;才小者學李賀、李商隱、溫庭筠,若楊大年諸人是也。詳見子美論中。
六五五 元和諸公所長,正在於變。或欲於元和諸公,錄其正而遺其變,此在選詩則可,辯體終不識諸家面目矣。故予此編,於元和諸公,各存其本體;惟於本體有未工者。則不錄也。輿《凡例》論元和一條參看。
六五六 司空圖云:「韓吏部名愈,字退之。歌詩,驅駕氣勢,若掀雷挾電,撐決天地之垠。」愚按:唐人之詩,皆由於悟入得於造詣,若退之五、七言古,雖奇險豪縱,快心露骨,實自才力強大,得之固不假悟入,亦不假造詣也。然詳而論之,五言最工,而七言稍遜。
六五七 東坡云:「書之美者,莫如顏魯公,然書法之壤,自顏始;詩之美者,莫如韓文公,然詩格之變,自韓始。」漢、魏古詩,至元嘉格已盡變,此言唐人古詩耳。愚按:元和諸公之詩,其美處即其病處,樂天謂「所長在此,所病亦在此」是也。然學者必先知其美,然後識其病。今淺妄者於退之五、七言古,實無所解,遽謂其詩不足觀,聞者寧不絕倒?
六五八 退之五、七言古,於窄韻既極奇險,於寬韻又極豪縱。歐陽公嘗謂退之「得寬韻,則故泛入旁韻;得窄韻,反不旁出」,已上四句歐陽公語。此正欲騁其奇險與豪縱耳。歐五、七言古,太半學韓。六五九 退之五言古,如「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其下澄秋水,有蛟寒可罾」,「白帝盛羽街,豢髿振裳衣。白霓先啟途,從以萬玉妃《雪》,「山樓黑無月,漁火燦星點。夜風一何喧?杉檜屢磨台。猶疑在波濤,怵惕夢成魘」,「籍也處閭裡,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娛戲,金石日擊撞。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談舌久不掉,非君亮誰雙」,七言古如「朝為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筒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才豪氣猛易語言。往往蛟螭雜螻蚓」,「復聞王師西討蜀,霜風冽冽摧朝菌。走章
馳檄在得賢,燕雀紛孥要鷹隼」,「鸞翔鳳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鈕壯,古鼎躍水龍騰梭《石鼓》,「張侯名聲座所屬,起舞先醉長松摧。宿酲未解舊病作,深室靜臥聞風雷」等句,皆奇險者。五言古如「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排雲叫閭闔,披腹呈琅矸」,「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三十骨骼成,乃一龍一豬。飛黃騰踏去,不能顧蟾蜍。一為馬前卒,鞭背生蟲蛆。 一為公與相,潭潭府中居」,「洸洸司徒公,天子爪與肱。提師十萬余,四海欽風棱。河北兵未進,蔡州帥新薨。曷不請掃除,活彼黎與燕」,七言古如「安得長翮大翼如雲生我身,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我心如冰劍如雪,不能刺讒夫,使我心腐劍鋒折」,「我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洪濤春天禹穴幽,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橫嶺入炎州,青鯨高磨波山浮。怪魅炫曜堆蛟虯,山摻灌噪猩猩愁。毒氣爍體黃膏流」等句,皆豪縱者。然豪縱者未嘗不奇險,而奇險者未嘗不豪縱也。
六六○ 先儒云:韓愈博涉群書,奇詞奧旨,如取諸室中物。愚按:退之五、七言古,字句奇險,皆有所本。然引用妥貼,殊無扭捏牽率之態。其論孟郊詩云:「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蓋自況也。後世貪多騁博者,往往用事填塞,不惟句法臃腫,文氣支離,而措置無方,如暴富兒誇靡閻奢,適足露其寒儉相耳。
六六一 《後山詩話》云:「詩、文各有體。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故不工耳。」愚按:退之五言古,如《屑屑水帝魂》、《猛虎雖雲惡》、《駑駘誠齷齪》、《雙鳥海外來》、《失子將何尤》、《中虛得暴下》等篇,鑿空構撰木之就規矩,議論周悉。《此日足可惜》,又似書牘。此皆以文為詩,實開宋人門戶耳。然可謂過巧,而不謂不工也。《雙烏海外來》,中有似玉川處。
六六二 退之五言古《南山》詩,首序南山大槩,次序南山四時變態,次言方隅連亙之所,次言經歷所見,末用繁欽《定情》詩一法數轉,凡一百二韻,可謂長篇之式。但語太深刻,故不入錄。
六六三 退之五言古《此日足可惜》一篇,措語輿眾作不同。此篇故為拙樸,字字有金石聲,學者必先讀子美《杜鵑》、《義鵲》、《鼓衙》諸作,乃可讀此。否則,不免驚異耳。張籍《祭退之》仿此,而庸鄙處實多。後惟歐陽公《送吳生》一篇,足以嗣響。
六六四 五言古子厚雖沖淡,細肮是一段功夫;退之雖奇險,然才大不費力。故退之之詩,非才高者不能讀;子厚之詩,非深造者不能知。
六六五 退之五、七言古,雖奇險豪縱,然五言如《幽懷不能寫》,稍類建安,』《南溪亦清駛》,亦近淵明;琴操《履霜》、《拘幽》,頗合於古七言;《嗟哉董生行》,類古樂府;《雉帶箭》、《豐陵行》、《桃源圖》,體亦近正。今並錄冠於前,先正後變也。
六六六 退之五、七言律篇什甚少,入錄者雖近中、晚,而無怪僻之調。七言《三百六旬》一篇,則近宋人排律;永物諸篇,偶對工巧,摹寫細碎,盡失本相。茲並不錄。七言絕以全集觀,覺太粗率,人錄者亦近中、野外。《遣興》、《賽神》二篇,亦似宋人。
六六七 退之五、七言古為大變,而五、七言律則多出中,晚者,蓋退之才大,以律詩不足取異,不必自立門戶耳。
六六八 謝靈運詩極雕刻,而獨以「池塘生春草」為佳句;韓退之詩極奇險,而曰「至寶不雕琢,神功謝鋤耘」,其識見固自在也。卷二十五 中唐
六六九 《隱居詩話》云:「孟郊字東野。詩蹇澀窮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嚴滄浪云:「孟郊之詩刻苦,讀之令人不歡。」愚按:郊五言古,以全集觀,誠蹇澀費力,不快人意,然其人錄者,語雖琢削,而體甚筒當,故其最上者不能竄易其字,其次者亦不能增損其句也。《本傳》謂其詩有理致,信哉。
六七○ 東野五言古不事敷敘,而兼用興比,故覺委婉有致。然皆刻苦琢削,以意見為詩,故快心露骨,而多奇巧耳,此所以為變也。
六七一 東野五言古,如「君子芳桂性,春榮冬更繁。小人槿花心,朝在夕不存」,「利劍不可近,美人不可親。利劍近傷手,美人近傷身」,「樹有百年花,人無一定顏。花送人老盡,人悲花自閑」,「浪水不可照,狂夫不可從。浪水多散影,狂夫多異蹤」,「棄置今日悲,即是昨日歡。將新變故易,變故為新難」,「君心匣中鏡,一破不復全。妾心藕中絲,雖斷猶牽連」,「君淚濡羅巾,妾淚滴路塵。羅巾長在手,今得隨妾身。路塵如得風,得上君車輪」,「離婁豈不明?」子野豈不聰?至寶非眼別,至音非耳通」,誰言形影親?燈滅影去身。誰言魚水歡?水竭魚枯鱗」,「苟含天地秀,皆是天地身。天地蹇既甚,魯山道莫伸。天地氣不足,魯山食更貧《吊元魯山》。」等句,皆刻苦琢削,以意見為詩者也。李西涯云:「熊蹯雞肋,筋骨有餘,而肉味絕少。好奇者不能舍之,而不足以饜飲天下。」予謂以此論東野,尤切。
六七二 東野詩,諸體僅十之一,五言古居十之九,故知其專工在此。然其用力處皆可尋摘,大要如連環貫珠,斯其所長耳。其《感懷》八首中有類陳子昂者,決非東野作。
六七三 退之奇險豪縱恣於博,故長篇為工;東野矯激琢削歸於約,故短篇為勝。歐陽公詩云:「孟窮苦累累,韓富浩穰穰。窮者啄其精,富者爛文章。發生一為宮,擎斂一為商。二律雖不同,合奏乃鏘鏘。」數語得二子神髓,故孟之於韓,庶幾相匹。或稱郊、島,則非其倫矣。
六七四 古人自許不謬,東野詩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以濤歸韓,以骨自許,不謬。但退之非不足於骨,而東野實不足於濤,如東野《峽哀》十首,語亦奇險,然無退之之才,故終不足於濤。
六七五 賈島字浪仙。與孟郊齊名,故稱「郊島」。郊稱五言古,島稱五言律。然島之較郊,才質品第不啻什伯,故退之多稱郊而少及島。歐陽公亦云:「郊死不為島。」是也。島五言律氣味清苦,聲韻峭急,在唐體尚為小偏;而句多奇僻,在元和則為大變。東坡云:「郊寒島瘦。」唐人詩論氣象,此正言氣象耳。
六七六 賈島五言律,如「鳥絕吏歸後,蛩鳴客臥時。鎖城涼雨細,開印曙鐘遲」,「廢館秋螢出,空城寒雨來。夕陽飄白露,樹影掃青苔」,「早講林霜在,孤禪隙月殘」,「積雨荒鄰圃,秋池照遠山」,「門掩園林僻,日高巾憤慵。孤鴻來半夜,積雪在諸峰」,「獨鶴聳寒骨,高杉韻細颶」,「寒蔬修淨食,夜浪動禪床」,「柴門掩寒雨,蟲響出秋蔬」,「空巢霜葉落,疎牖水螢穿」等句,皆氣味清苦,聲韻峭急。其他句多奇僻,即變體不可為法,如「野水吟秋斷,空山影暮斜」,「磬通多葉罅,月離片雲棱」,「淩結浮萍水,雪和衰柳風」,「松生師坐石,潭滌祖傳盂」,「西殿宵燈磬,東林曙雨風」,「絕雀林藏鵲,無人境有猿」,「井鑿山含月,風吹磬出林」,「明曉日初一,今年月又三」,「芽新抽雪茗,枝重集猿楓」,「露寒鳩宿雨,鴻過月圓鐘」等句,最為奇僻,皆前人所未有者。世傳李洞慕賈島詩名。則鑄為像以師之。晚唐人卑陋於島輦,傾心向慕於退之,東野茫乎無得也。
六七七 賈島五言律雖多變體,然中如《飄蓬多塞下》、《歸騎雙旌遠》、《數裡聞寒水》、《閩國揚帆去》四篇,尚有初、盛唐氣格,惜非完璧;如《辭秦經越過》、《石頭城下泊》、《半夜長安雨》、《落日投村戍》四篇,便似中唐;如《未知遊子意》、《去有巡台侶》、《眾岫聳寒色》、《頭髮梳千下》四篇,亦似晚唐。今並錄冠於前,先正後變也。
六七八 賈島七言律人錄者雖少,至如「霜覆鶴身松子落,月分螢影石房開」,「山鐘夜度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樓」,「卻從城裹攜琴去,許到山中寄藥來。臨水古壇秋醮罷,宿杉幽鳥夜飛回」等句,皆清新峭拔,另為一種,與五言小異,亦為小偏。
六七九 退之五、七言古,凡遇窄韻,更極奇險,如賈島五言《肮月》詩,最為醜惡,其他鄙聘者雖多,而此為尤甚。人知退之之為美,則知賈島之為惡矣。鄒彥吉謂猶刻形樵牧而無所仿佛,將為芻狗是也。見三十四卷。
六八○ 元和諸子之詩雖成變體,然其才識則固有過人者,惟賈島才力既薄,而識見尤卑。其詩有「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古今勝語,而不自知愛。如「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逞身」,島先得上句,積思三年乃得下句。有何佳境?乃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其識見卑下可知。
六八一 《劉公佳話》云: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驢上得句云:「烏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引手作推、敲勢。韓愈權京兆尹,不覺沖至第三節,左右雍至,島具對所得詩,韓曰:;敲」字佳。」遂與並轡而歸,為布衣交。予謂「敲」字亦平常語,「推」字則不成語矣。島識見雖卑,不應至此。 一說島於驢上,見落葉滿地,遂得「落葉滿長安」之句,無以為對,因唐突京尹劉棲楚,被系一夕,庶幾為是。
六八二 胡元瑞云:「晚唐二家,一家學賈島,一家學姚合。」方虛穀云:「合詩有左無右,有右無左;前聯佳矣;或後不稱;起句是矣,繳句或非·看小結裹,無大涵容。其才與學,殊不及浪仙也。」予考《才調》、《三體》、久律髓》、《品匯》、《類苑》諸書,合諸體僅得四五十篇。五言律如「馬隨山鹿放,雞雜野禽棲」,「移花兼蝶至,買石得雲饒」,「移山人院宅,種竹上城牆」,「碁罷嫌無月,眠遲聽盡砧」,「馬為賒來貴,僮因借得頑」,「裁衣延野客,翦翅養山雞」,「嚼花香滿口,書竹粉粘衣」,「無竹栽蘆看,思山疊石為」等句,僅入晚唐纖巧中,亦閭有近島者。但其人既在元和間,先已逗人晚唐纖巧,故晚唐諸家實多類之,非有意學之耳。《品匯》所錄五、七言,氣格稍勝,今亦錄冠於前,先正後變也。《焦弱侯書目》有《姚合集》十卷,待全集出,更為定論。
六八三 周賀字南卿。與賈島同時,其五言律多學島,如「寒僧迥絕塞,夕雪下窮冬」,「卻來峰頂宿,知廢井南禪」,「坐久鐘聲盡,談余嶽影迥」,「泉流通井脈,蟲響出牆陰」,「草煙連野燒,溪霧隔霜鐘」,「歸人值落葉,遠路入寒山」,「風高寒葉落,雨絕夜堂清」,「凍髭亡夜剃,遣偈病時書」等句,皆學島者也。卷二十六 中唐
六八四 李賀字長吉。樂府五七言,調婉而詞豔。然詭幻多昧於理,其造語用字,不必來歷,故可以意測,而未可以言解,所謂「理不必天地有,而語不必千古道」者。然析而論之,五言稍易,而七言尤難。按:賀未嘗先立題而為詩,每旦出,騎款段馬,從小奚奴,背占錦囊,遇有所得,書投囊中。及暮歸,足成之。蓋出於湊合,而非出於自得也。故其詩雖有佳句,而氣多不貫。其七言難者,讀之十不得四五;易者,十不得七八。予所錄,乃其稍易者。杜牧之極推賀,而亦曰:「理或不及,辭或過之。」然今人學李、杜或相遠,而學賀反相近者,即元瑞所謂「猶畫家之於佛道鬼神」也。詳見漢、魏擬古論中。
六八五 李賀樂府五、七言,雖多詭幻,而中有佳句。五言如「霧下旗濛濛」,「木葉啼風雨」,「蜂語繞妝鏡」,「燈青蘭膏歇,落照飛蛾舞」,「野粉椒壁黃,濕螢滿梁殿」,「新桂如蛾眉,秋風吹小綠」,七言如「咸陽王氣清如水」,「西風羅幕生翠波」,「芙蓉泣露香蘭笑」,「呼龍耕煙種瑤草」,「海塵新生石山下匡,「綠粉掃天愁露濕」,「青雲無光宮水咽」,「露華蘭葉參差光」,「涼風鳩啼天在水」,「椒花墜紅濕雲間」,「漢城黃柳映新簾」,「隙月斜明刮露寒,練帶平鋪吹不起劍」等句,皆佳句也。至五言如「蕃甲鎖蛇鱗,馬嘶青塚白」,「胡角引北風,蘇門白於水。天含青海道,城頭月千里」,七言如「簾外嚴霜皆倒飛」,「酒酣喝月使倒行」,「天河夜轉漂回星,銀浦流雲學水聲」,「梁王台沼空中立,天河之水夜飛入」,「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關」等句,益又奇矣。後人學賀者但能得其詭幻,於佳句十不得一,奇句百不得一也。
六八六 李賀樂府七言,聲調婉媚,亦詩餘之漸。上源於韓翃七言古,下流至李商隱、溫庭筠七言古。如「啼蛄吊月鈎闌下」,「天河落處長洲路」,「鶸啼金井下疏桐」,「落花起作回風舞」,「露腳斜飛濕寒兔」,「蘭臉別春啼脈脈」,「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桐英永巷騎新馬,內屋深屏生色畫」,「春風爛熳惱嬌慵,十八鬟多無氣力」,「衰蘭送君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芳草落花如錦地,二十長遊醉鄉裹。紅纓不重白馬驕,垂柳金絲香拂水」等句,皆詩餘之漸也。
六八七 嚴滄浪云:「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詞,長吉鬼仙之詞耳。」愚按:賀樂府七言,如「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大江翻瀾神曳煙,楚魂尋夢風颶然」,「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西山日沒東山昏,旋風吹馬馬踏雲」,「百年老鴿成木魅,嘯聲碧火巢中起」,「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照松花」,「呼星召鬼歆杯盤,山魅食時人森寒」,「蟲棲鷹病薦荀紅,回風送客吹陰火」等句,皆鬼仙之詞也。又「啾啾赤帝騎龍來」,真仙而鬼耶。
六八八 張表臣云:「篇章以平夷恬淡為上,怪險蹶趨為下,如李長吉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謂施諸廊廟則駭矣。」已上表臣語。今選詩者於元和間每多錄之,但以其調婉而詞豔耳。
六八九 李賀古詩或不拘韻,律詩多用古韻,此唐人所未有者。又仄韻上、去二聲雜用,正合詩餘。李商隱、溫庭筠亦然。後人於上、去二聲雜用,一則惑於李賀諸君,二則惑於俗音,以為上、去可通也。
六九○ 按:韋楚老樂府七言有《祖龍行》,正效長吉體也。楚老,長慶進士,開成間為拾遣,奏李德裕傾牛僧孺。而賀則卒於太和五年,元瑞乃謂長吉諸篇出於楚老,則失考矣。
六九一 李商隱作《賀傳》言:「賀將死,見一緋衣人召賀,曰:「帝成白玉樓,召君為記。」賀竟死。」此好奇之士為之,或賀自街以欺世,不然,豈天帝亦鬼仙耶?又或謂怨家投賀詩於厠,故不盡傳。此亦好奇之士謂賀之奇有不盡耳。
六九二 盧仝、號玉川子。劉義,雜言極其變怪,雖仿於任華,而意多歸於正。劉較盧才實不及,故佳處亦少。馬異篇什不多,亦與盧、劉相類,今亦略附一篇。
六九三 盧仝雜言《有所思》一篇,《雪浪齋日記》以為語有不類,疑他人作。《樓上女兒曲》猶近於正,今亦錄冠於前。《歎昨日》第二篇。以下,始多變怪。《月蝕詩》近一千七百言,極其變怪,如「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獨自行。念此日月者,太陰太陽精。皇天要識物,日月乃化生。走天汲汲勞四體,與天作眼行光明。此眼不自保,天公行道何由行」,「又孔子師老子雲,五色令人目盲。吾恐天似人,好色即喪明」,「傳聞古老說,蝕月蝦齧精。徑圓千里人汝腹,汝此癡骸阿誰生」,「嗚呼!人養虎,被虎齧。天媚蟇,被墓瞎。乃知恩非類,一一自作孽」,「玉川子又涕泗下,心禱再拜額榻砂土中。地下蠛虱臣令告恕帝天皇,臣心有鐵一寸,可刳妖萎癡腸。上天不為臣立梯蹬,臣血肉身,無由飛上天,揚天光」,「玉川子詞訖,風色緊格格。近月黑暗邊,有似動劍戟。須臾癡蔓精,兩吻自決坼。初露半個壁,漸吐滿輪魄。眾星盡原赦,一蔓獨誅磔」,「願天完兩目,照下萬方土。萬古更不瞽,萬萬古,更不瞽,照萬古」,劉義雜言《冰柱》雲「始疑玉龍下界來人世。齊向茅簷布爪牙。又疑漠高帝西方來斬蛇,人不識,誰為當風仗莫邪」,《雪車》云:「官家不知民餒寒,盡驅牛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宮以禦炎酷。徒能自衛九重間,豈信車轍血點點,盡是農夫哭」等句,皆極其變怪者也。又仝與馬異結交,詩尤怪僻不可解。
六九四 盧仝《月蝕詩》雖多村鄙,然不過欲騁其變怪,其譫浪滑稽處正足以發一笑。若任華初未嘗譫浪,其村鄙乃自骨髓中來,未可與盧並論。
六九五 王元美云:「盧仝、馬異,皆乞兒唱長短急口歌博酒食者。」愚按:盧仝《月蝕詩》,佳處亦自奇警,村鄙處不免如元美所雲爾。村鄙者不暇摘。退之效玉川《月蝕詩》,較玉川僅三之一,而皆竄削其語用之,豈退之厭其冗穢,特為裁定?然不欲見盧之短,故但雲「效玉川」也。嚴滄浪云:「玉川之怪,長吉之詭,天地問自欠此體不得。」卷二十七 中唐
六九六 張籍字文昌。五言古極少。王建字仲初。五言古聲調僅純,然不成語者多。樂府七言,二公又是一家。王元美云:「樂府之所貴者,事與情而已。張籍善言情,王建善徵事,而境皆不佳,馮元成謂「較李、杜歌行,判若河漢」是也。」愚按:二公樂府,意多懇切,語多痛快,正元和體也。然析而論之:張語造古淡,較王稍為婉曲;王則語語痛快矣。且王詩多而入錄者少,故知其去張實遠也。其仄韻亦多上、去二聲雜用。
六九七 張、王樂府·七言,張如呈曰天漫漫覆長路,遠遊無家安得住?願君到處自題名,他日知君從此去」,「浮雲上天雨墮地,暫時會合終離異。我今與子非一身,安得死生不相棄」,「力盡不得拋杵聲,杵聲未盡人皆死。家家養男當門戶,今日作君城下土《築城詞》」,「婦人依倚子與夫,同居貧賤心亦舒。夫死戰場子在腹,妾身雖存如書燭」,「蘭膏已盡股半折,雕文刻樣無年月。雖離井底入匣中,不用還與墜時同《古釵行》」,王如「有歌有舞聞早為,昨日健於今日時。人家見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篋中有帛倉有粟,豈向天涯走碌碌?家人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上思家時」,「麥收上場絹在軸,的知輸得官家足。不望人口復上身,且免向城賣黃犢」,「三日無火燒紙錢,紙錢那得到黃泉?但看瓏上無新土,此中白骨應無主《寒食,行》」,「誰家石碑文字滅,後人重取書年月?朝朝車馬送葬迥,還起大宅與高臺《北邙行》」等句,皆懇切痛快者也。宋、元、國初多習為之,蓋以其短篇,語意緊密,中才者易於收拾耳。
六九八 韓、白五言長篇雖成大變,而縱恣自如,各極其至。張、王樂府七言雖在正變之間,而實未盡佳。選者於韓、白五言長篇不錄,而多采張、王樂府,蓋元和主變,而選者貴正也。
六九九 大曆而後,五、七言律體制聲調多相類。元和問,賈島、張籍、王建始變常調。張、王五言,清新峭拔,較賈小異,在唐體亦為小偏。張如「椰葉瘴雲濕,桂叢蠻烏聲」,「夜鹿伴茅屋,秋猿守栗林」,「渡口過新雨,夜來生白蘋」,「竹深村路暗,月出釣船稀」,「月明見潮上,江靜覺鷗飛」,「夜靜江水白,路迥山月斜」,「乘舟向山寺,著屐到漁家」,「新露濕茅屋,暗泉沖竹籬」,王如「瘴煙沙上起,陰火雨中生」,「水國山魈引,蠻鄉洞主留」,「石冷啼猿影,松昏戲鹿塵」,「閉門留野鹿,分食養山雞」,「雨水洗荒竹,溪沙填廢渠」,「野桑穿井長,荒竹過牆生」等句,皆清新峭拔,另為一種,五代諸公乃多出此矣。
七○○ 張籍七言律,如「瑞煙深處開三殿,香雨微時引百官」,「閭門柳色煙中遠,茂苑鶯聲雨後新」,「曉來江氣連城白,雨後山光帶郭青」,「山鄉只有輸蕉戶,水鎮應多養鴨欄」,「九靈洞口行應到,五粒松枝醉亦攀」等句,風味亦與五言相類。七言絕漸入晚唐,而人錄者最為有致,然中多雜以夢得之詩。
七○一 王建七言律,入錄者僅得四五,其他句多奇拗,遂為大變,宋人之法多於此。如「一向破除愁不盡,百方回避老須來」,「回殘疋帛歸天庫,分好旌旗人禁營」,「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閑不夢見公卿」,「曾向先生邊諫事,還應上帝處稱臣」,「檢案事多關市井,聽人言志在雲山」,「臘月近湯泉不凍,夏天臨渭屋清涼」,「秦隴州緣鸚鵡貴,王侯家為牡丹貧」,「看宣賜處驚回眼,著謝恩時便稱身《和蔣學士新授章服》等句,實為宋人奇拗之祖,而劉後村為多。但建全篇完妥者少,故未可人錄。
七○二 王建七言律,如「功證詩篇離景象,藥成官位屬神仙」,「奇險驅回還寂寞,雲山經用始鮮明」,「沙灣漾水圖新粉,綠野荒阡暈色繒」,「點綠斜蒿新葉嫩,添紅石竹晚花鮮」,「無多白玉階前濕,積漸青松葉上乾《微雪》」等句,實為怪惡。如「借倩學生排藥合,留連處士乞松栽」,「多愛貧窮人遠請,長修破落寺先成」,「鋪設暖房迎道士,支分閑院與醫人」,「健羨人家多力子,祈求道士有神符」,「顛狂透樹猿離鎖,跳躑緣岡馬斷羈《寒食看花》」等句,又極村陋,實為杜牧、皮、陸唐末諸子先倡。沿至宋人,遂為常調矣。余見杜牧、皮、陸唐末諸子論中。
七○三 詩有景象,即風人之興比也。唐人意在景象之中,故景象可合不可離也。王建《贈盧汀》詩、《功證》詩篇離景象,此實自謂,意以為初、盛唐不離景象,故其意不能盡發。今欲悉離景象,悉發真意,故其詩卑鄙至是,此唐人錯悟受魔之始也。趟凡夫云:「文論得失,詩尚妍媸」。此則全不論妍媸矣。輿晚唐總論末三則參看。
七○四 王建七言絕,有宮詞百首,人錄者無幾。《苕溪叢話》云:「閱王建宮詞,佳者亦少,只世所膾者數炙詞耳。其間雜以他人之詞。」云云。胡元瑞亦云:「建《寥落古行宮》一首,語意妙絕。合建七言宮詞百首,不易此二十字也。」卷二十八 中唐
七○五 白樂天名居易。五言古,其源出於淵明,其《自吟詩稿》云:「蘇州及彭澤,與我不同時。此外復誰愛?惟有元微之氣但以其才大而限於時,故終成大變。其敘事詳明,議論痛快,此皆以文為詩,實開宋人之門戶耳。又全集冗漫者多,斷不可讀。
七○六 或問:子言樂天五言古敘事詳明,以文為詩,今觀杜子美《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等,亦皆敘事,何獨謂樂天以文為詩乎?曰:子美敘事,紆回轉折,有餘不盡,說見子美論中。正未易及;若樂天寸步不遣,猶恐失之,乃文章傳記之體。試以二詩並觀,迥然自別矣。
七○七 樂天五言古,敘事詳明者難以句摘,議論痛快者略摘以見:如「小人與君子,用置各有宜。奈何西漢末,忠邪並信之。不然盡信忠,早絕邪臣窺,真不然盡信邪,早使忠臣知《讀漠書》」,「因小以明大,借家可喻邦。周秦宅崤函,其宅非不同。 一興八百年,一死望夷宮。寄語家與國,人凶非宅凶《凶宅》」,「儒教重禮法,道家養神氣。重禮足滋影,養神多避忌。不如學禪定,中有甚深味。曠廓小如空,澄凝勝於睡」,「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大冷落,朝市大囂誼。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閑」,「心了事未了,饑寒迫於外。事了心未了,念慮煎於內。我今實多幸,事與心相會。內外及中間,了然無一礙」,「寓心身體中,寓性方寸內。此身是外物,何足苦憂愛?況有假飾者,華簪及高蓋。此又疎於身,復在外物外」等句,皆議論痛快,以理為勝者也。鄒彥吉云:「夫莫不有理,而惟詩忌理障;莫不有事,而惟詩忌事障。」已上彥吉語。若樂天此詩,則皆所謂理障也。
七○八 樂天五言古,用語流便,雖若容易,而聯絡照應,動切肯綮,實皆苦思得之。張文潛云:「世以樂天詩為得於容易。嘗於洛中一士人家見白公詩草數紙,點竄塗抹,及其成篇,殆與初作不伴。」已上文潛語。其苦思可知。或謂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嫗解則錄。是好事者妄言耳。今試以樂天詩誦之,即聰慧婦人,有能盡得其解者乎?
七○九 五言古,退之語奇險,樂天語流便,雖甚相反,而快心露骨處則同。就其所造,各極其至,非餘子所及也。司空圖謂「元、白力勃而氣孱」,蓋以其語太率易,不蒼勁故耳。
七一○ 樂天五言古最多,而諸家選錄者少,蓋以其語太率易,而時近於俗,故修詞者病之耳。然元和諸公之詩,貴快心盡意,而縱恣自如,故予謂樂天詩在退之之下,東野之上。或有取於東野而無取於樂天,非所以論元和也。
七一一 樂天五言古,語既率易,中復間用律句,是厥體中所短。如《賀雨》雲「歡呼相告報,感泣涕沾胸」,《朱陳村》云:「孤舟三適楚,羸馬四經秦」等句,皆律句也。學樂天者,最宜慎之。
七一二 樂天五言古,如《賀雨》、《大觜烏》等,雖成大變,而敘事詳明,用韻穩帖,首尾勻稱,靡不如意,其所長正在於此。或以諸篇為冗濫而不當錄者,非所以論元和也。其《窈窕雙鬟女》、《翩翩兩玄鳥》、《古琴無俗韻》等,體雖近正,而實非本相,今亦錄冠於前,先正後變也。
七一三 樂天五言古有《大觜烏》,蓋指當時闈宦也。中云:「雖生八九子,誰辨其雌雄?」語尤顯明。《題海圖屏風》當指淮蔡,語亦了然。今人讀古詩,於易知者不能知,於不易知者每多附會,何耶?七一四 樂天七言古《長恨》、《琵琶》,敘事詳明,新樂府,議論痛快,亦變體也。胡元瑞謂「敷演有餘,步驟不足」,得之。《長恨歌》聲調雖不盡純,說見李、杜論及錢、劉論注中。然才氣有餘,故自不覺。七一五 樂天七言古,敘事詳明者未可句摘,議論痛快者略摘以見:如「貞元之民若未安,驃樂雖聞君不歡。貞元之民苟無病,驃樂不來君亦聖《驃國樂》」,「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海漫漫》」,「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但願將軍重立功,更有新人勝於汝《母別子》」,「假色迷人猶若是,真色迷人應過此。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惡假貴重真。狐假女妖害猶淺,一朝一夕迷人眼。女這狐媚害卻深,日增月長溺人心《古塚狐》」等句,亦皆議論痛快,以理為勝者也。
七一六 樂天七言古《長恨》、《琵琶》及新樂府雖成變體,然尚有唐人音調。至《一日日一年年》及《達哉樂天行》。則全是宋人聲口,始為大變矣。
七一七 元和閭五七言古,退之奇險,東野琢削,長吉詭幻,盧仝、劉義變怪,惟樂天用語流便,似若欲矯時弊,然快心露骨,終成變體。
七一八 樂天五、七言律、絕,悉開宋人門戶,但欠蒼老耳。五言排律,華瞻整栗,而對尚工切,語皆琢磨,乃正變也。
七一九 樂天五言律,如《逞角兩三枝》、《離離原上草》、《煙翠三秋色》等篇,尚為小變;如「巧未能勝拙,忙應不及閑」,「榮華急如水,憂患大於山」,「雖過酒肆上,不離道場中」,「白首誰留住?青山自不歸」等句,遂大人議論;如「寒衣補燈下,小女戲床頭」,「莫強疎慵性,須安老大身」,「病看妻檢藥,寒遣婢梳頭」,「佛容為弟子,天許作閒人」,「百年慵裹過,萬事醉中休」,「天供閑日月,人借好園林」等句,則快心自得,宋人門戶多出於此。
七二○ 樂天五言律,有《何處春深好》二十首,《何處難忘酒》七首,《不如來飲酒》七首,實開宋人冗濫之門。
七二一 樂天七言律,如《萬里清光》、《岳陽樓下》、《來書子細》等篇,亦為小變;如「我轉官階常自愧,君加邑號有何功《妻初授邑,號告身》」,「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西湖留別》」,借問連宵直南省,何如盡日醉西湖《代諸妓寄嚴郎中》」等句,始入遊戲;如「試玉要燒三日後,辨材須待七年期」,「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為榮」,「只見火光燒潤屋,不聞風浪覆虛舟」,「蟲全性命緣無毒,木盡天年為不才」,「榮枯事過都成夢,憂喜心忘便是禪」,「學調氣後衰中健,不用心來鬧處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盡離文字非中道,長住虛空是小乘」等句,亦大入義論;如「夜眠身是投林鳥,朝飯心同乞食僧」,「寒松縱老風標在,野鶴雖饑飲琢閑」,「三三月裹饒春睡,七八年來不早朝」,「聞有酒時須笑樂,不關身事莫思量」,「五千言裹教知足,《三百篇》中勸式微」等句,亦快心自得;如《新詩傳詠》、《豔陽時節》、《憶除司馬》等篇、則兩股交串;如《《曰年八月》、《非莊非宅》、《案頭曆日》等篇,又隔句扇對,至《早聞元九》一篇,體制更奇。此皆以文為詩,實開宋人之門戶耳。
七二二 樂天七言律本自流便,然其句又有奇拗如王建者,有艱澀類諸家者,豈習俗不能自免耶?
七二三 樂天七言絕,如《雪盡終南》、《憶拋印綬》、《今年到時》、《行人南北》、《野店東頭》、《煙葉蒽龍》、《青苔故里》、《靖安宅裹》、《朱門深鎖》等篇,意雖深切,亦尚為小變;如《欲上瀛洲》、《花紙瑤緘》、《小樹山榴》、《紫房日照、《我梳白髮》、《柳老春深》等篇,亦大人遊戲;如《老去將何》、《牆西明月》、《酒後高歌》、《莫嫌地窄》、《自知氣發》、《自學坐禪》、《歲暮皤然》、《臥在漳濱》、《勞將白叟》、《琴中有曲》、《莫驚寵辱》、《鹿疑鄭相》、《相府潮陽》等篇,亦大人議論,如《狂夫與我》、《少年怪問》、《重裘暖帽》、《目昏思寢》、《紗巾草屨》、《自出家來》等篇,亦快心自得。此亦以文為詩,亦開宋人之門戶耳。』
七二四 退之五、七言古雖開宋入門戶,然歐、蘇而外,無人能學;惟樂天律、絕,悉開宋入門戶,而宋人實多學之,當時稱為「廣大教化主」是也。然但得其淺易耳。
七二五 樂天詩非不自知其變,但以其才大不能束縛,故不得不然。觀其《和答微之詩序》云:「頃者在科試問,常與足下同筆硯,每下筆時輒相顱,共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則辭繁,意太切則言激。然盥足下為文,所長在於此,所病亦在於此,故知其不得不然耳。」
七二六 王元美云:「樂天晚更作知足語,千篇一律。」愚按:樂天才大,其詩自能變化。但其篇什太多,故用意不免有相類者,謂之一律,則非矣。
七二七 元微之,名稹。少年與白樂天角靡騁博,故稱「元白。」然元實不如白。白五言古人錄者雖長篇,而體自勻稱,意自聯絡;元體多冗漫,意多散緩,而語更輕率,可采者不能十一。嘗觀樂天和答微之詩序,其略曰:「五年春,微之左轉為江陵士曹掾,命季弟送行,且奉新詩一軸,凡二十章,率有比興,淫文豔韻無一字焉。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所為詩十七章,皆得作者風。然竊思之,豈僕所奉二十章據能開足下聰明,使之然也?抑又不知足下是行也,天將屈足下之道,激足下之心,使感時發憤,而臻於此耶?何立意措辭,與足下前時詩如此相遠也?」此雖以元詩淫靡者為言然予錄微之五言古僅七首,而元所寄白十七章中得其四,故知微之本非樂天儔耳。
七二八 《微之集》五言古有《清都夜境》,作下注云:「自此至《秋夕》七首,並年十六至十八時作。」中頗有類韋蘇州語,惜未盡工耳。故知微之初年即與樂天同一源也。詳見樂天首則論注中。
七二九 東坡言「元輕白俗」,昔人謂為定論。嘗讀微之《連昌宮詞》及七言律一二入選者,聲氣似勝,烏得為輕?既而讀其集,惟五言排律長篇及窄韻者稍工,餘不免太輕率耳。觀其《酬樂天詩序》云:「屬李景信校書自忠州訪予,連床遞飲之間,悲吒使酒,不三兩日盡和,去年以來三十二章皆異。」其輕率可知。
七三○ 元不如白,乃是功有疎密,非才有大小也。觀張文潛《論樂天》,見前。及微之《酬樂天詩序》,便可知矣。
七三一 微之七言古《連昌宮詞》,聲氣渾厚,勝於樂天《長恨歌》,但敘事議論處,終是元和人詩。然微之七言古,此外競無可取。
七三二 昔人言:元和以後,詩學淫靡於元稹。今考集中淫靡者未見,何也?按:《唐書·藝文志》載《兀氏長慶集》百卷,又《小集》十卷,今所傳止六十卷,乃宋宣和間建安劉氏收拾於殘缺之餘者,故淫靡者不可得也。王性之家藏元氏豔詩百餘首,采人傳奇,辯證者十九首,餘亦不傳,今止錄十二篇,以補成一家。然夢遊春詞,汰去其半,尚嫌冗雜。其他一二絕句外,亦未為工。惟古決絕詞為勝。
七三三 《函史》載:李戡,字定臣。舉進土,就禮部試,吏唱名乃人,恥之,徑反江東,隱陽羨,論著數百篇。惡元和有元、白詩競傳為世重,集當世人詩類古者,斷以為唐詩。愚按:戡誠快士,其論著及所集詩不少槩見,惜哉!卷二十九 中唐
七三四 白樂天初與元微之齊名,元卒,與劉夢得字禹錫。俱分司洛中,遂稱「劉白。」按:劉雖與白齊名,而其集變體實少,五、七言古及五言律俱未為工。七言律如《南荊西蜀》、《南宮幸襲》、《渡頭輕雨》三篇,聲氣有類盛唐;如《建節東行》、《南國山川》、《家襲韋平》、《浮杯萬里》等篇,音調亦似大曆;如《漢壽城邊》、《相門才子》、《洛陽秋日》、《新賜魚書》、《鳳樓南面》等篇,則已逗人開成;至如「疎種碧松過月朗,多栽紅藥待春還」,「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為晚霞」,「蘭蕊殘妝舍露泣,柳條長袂向風揮」等句,及《前年曾見》一篇,則更入纖巧矣。七言絕氣格甚勝。嚴滄流云:「大曆以後,劉夢得之絕句,吾所深取耳。」
七三五 夢得七言絕有《竹枝詞》,其源出於六朝《子夜》等歌,而格與調則子美也。黃山谷云:「劉夢得《竹枝》九章,詞意高妙,元和間誠可獨步。道風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子美《夔州歌》所謂同工而異曲也。」按:今之《吳歌》,又是《竹枝》之流。
七三六 樂天最愛夢得七言律「雪裏高山頭早白,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之句。夢得之詩,惟此得為變體,而集中皆不傳。及考《萬首唐人絕句》,劉實有似樂天者,故當時有「劉白」之稱,乃知今所傳夢得詩,決非全集也。
七三七 張祜,字承吉。元和中作《宮體》七言絕三十餘首,多道天寶宮中事,入錄者較王建工麗稍遜,而寬裕勝之。其外數篇,聲調亦高。
七三八 施肩吾字希聖。七言絕,見《萬首唐人絕句》,凡一百五十餘首,中有豔詞三十餘篇,語多新巧,能道人意中事,較微之豔詩,遠為勝之。今採錄一十六首,以備一家。卷三十 晚唐
七三九 元和柳子厚五、七言律再流而為開成許渾字用晦。諸子。許才力既小,風氣日漓,而造詣漸卑,故其對多工巧,語多襯貼,更多見斧鑿痕,而唐人律詩乃漸敝矣。要亦正變也。下流至韋莊互目律,李山甫、羅隱七言律。
七四○ 或問予:子嘗言「陸機、謝客,非有才不足以濟變」,今於許渾又云:「才力既小」,何耶?曰:許渾才力較錢、劉、子厚為小,非較眾人為小耳。以李郢、薛逢、鄭谷、韓雇諸子相比,則知之矣。杜牧、李商隱,其才實勝於渾,故其古詩又多大變也。
七四一 許渾集古詩僅見一二,餘皆五、七言律、絕也。五言律如《傾幕來華館》、《京洛多高蓋》二篇,聲氣猶勝。七言律如「墳穿大澤埋金劍,廟枕長溪掛鐵衣」,「對雪夜窮黃石略,望雲秋計黑山程」,「舊精烏篆諳書體,新授龍韜識戰機」三聯,乃晚唐俊調。至五言如「脂遇秋風急,蟬嗚宿霧開」,「雲識瀟湘雨,風知鄂杜秋」,「雨中耕白水,雲外劚青山」,「山色和雲暮,湖光共月秋」,「高牕雲外樹,疎磬雨中山」,「雲起客眠處,月殘僧定中」,「晴山疎雨後,秋樹斷雲中」,「雲帶鴈門雪,水連漁浦風」,七言如「風隨玉輦笙歌迥,雲卷珠簾劍佩高」,「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雅噪暮雲歸古堞,雁迷寒雨下空壕」,「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溪雲初起日沉合,山雨欲來風滿樓」,「風傳鼓角霜侵戟,雲卷笙歌月上樓」,「猿來近嶺彌猴散,魚下深潭翡翠閑」,「猿啼巫峽曉雲薄,雁宿洞庭秋月多」,「龍歸曉洞雲猶濕,麝過春山草自香」,「山徑晚雲收獵網,水門涼月掛魚竿」等句,對皆工巧,語皆襯貼。與盛唐總論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三則參看。然以全集觀,句意多相類,亦有失之太重者。
七四二 王元美云:「許渾、鄭穀厭厭有就泉下意,渾差有思句,故勝之。」愚按:晚唐諸子體格雖卑,然亦是一種精神所注,渾五、七言律工巧襯貼,便是其精神所注也。若格雖初、盛,而庸淺無奇,則又奚取焉?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為不熟,不如荑稗。」以此論詩,則有實得矣。
七四三 許渾五、七言律,體格漸卑者特以情淺而詞勝,工巧襯貼而多見斧鑿痕耳。宋人體尚元和,而元美格主初、盛,其貶渾固宜。楊用修《譚苑》所引詩句實多鄙陋,而亦貶渾,豈真以其體格之卑耶?抑亦偏見,不足信也。
七四四 杜牧字牧之。才力或優於渾,然奇僻處多出於元和。五、七言古恣意奇僻,且多失體裁,不能如韓之工美,援引議論處益多以文為詩矣。其仄韻亦多上、去二聲雜用。
七四五 杜牧五言古有《贈沈處士》一篇,大為奇變,然僅可人錄,後世好奇者亦多仿之。
七四六 杜牧五言律可采者少。七言《早雁》一篇,聲氣甚勝,余尚有二三篇可采,其他怪惡僻澀,遂為變中之變。如「韓嫣金丸莎覆綠,許公韉汗杏粘紅」,「期嚴無奈睡留癖,勢窘猶為酒泥慵」,「行開教化期君是,臥病神祗禱我知」,「邪佞每思當面唾,清貧長欠一杯錢」,「黠蛋可汗修職貢,文思天子復河湟」,「直道莫拋君子業,遭時還與故人書」,「先揖秋弁聲籍籍,今看黃霸事樅縱」,「鬢衰酒減欲誰泥?跡辱魂慚好自尤」,「已見玄戈收相士,應回翠帽過離宮《洛陽》」,「羸形暗去春泉長,猛勢橫來野火燒《送國棋王逢上等句,皆怪惡僻澀者也。
七四七 子美七言,以歌行人律,豪曠磊落,乃才大而失之於放,其機趣無不靈活。杜牧七言律,僻澀怪惡,其機趣實死,人稱小杜愧甚。滄浪論詩,以興趣為先,誠為有見。
七四八 七言律王建尚奇而昧於正,尚意而略於辭。杜牧亦尚奇尚意,而又以老硬為主,實僻澀怪惡也。宋人之法多出於此。
七四九 詩先定其正變,而後論其淺深,否則,愈深愈僻,必有人於怪惡者。許渾五、七言律,情致雖淺而造語實工,譬之庖制,則五味多而真味少。杜牧七言律,用意雖深而造語實僻,譬之惡晶異類,食之則蜇口中顙,不能下嚥,反謂之美味可乎?楊用修深貶許渾,而謂晚唐律詩,義山而下,惟牧之為最。其說本於宋人,此不識正變而徒論深淺也。余見皮、陸論中。
七五○ 杜牧七言絕·,如《黃沙連海》、《青塚前頭》、《翠屏山對》、《銀燭秋光》、《監宮引出》五篇,聲氣尚勝,清時有味。以下盡入晚唐,而韻致可觀,開成以後,當為獨勝。
七五一 杜牧少年,風流放蕩,見於他書可考。其詩有《落魄江湖》、《華堂今日》、《自恨尋芳》等篇,今皆不見本集者何?按:「唐書》:「牧剛直,有奇節,敢論列大事,臨終悉取所為文章焚之。」斯豈臨終而焚之耶?中復有《婷婷娟殯》、《多情卻似》二絕,疑後人增入也。且集中多怪惡僻澀之語,與前三絕及他人錄者如出二手,乃知此公情致自在,怪惡僻澀,直欲自開堂奧耳。
七五二 李商隱字義山。才力亦優於渾,而用事詭僻,多出於元和。五言古多用古韻,《井泥》一篇,援引議論,又似杜牧,但更冗漫耳。七言古惟《韓碑》、《安平公》二詩稍類退之,而《韓碑》為工,其他多是長吉聲調,詭僻尤甚,讀之十不得三四也。
七五三 商隱七言古聲調婉媚,太半人詩餘矣。輿溫庭筠,上源於李賀七言古,下流至韓雇諸體。如「柔腸早被秋眸割」,「海閥天翻迷處所」,「衣帶無情有寬窄,「香眠冷襯淨淨佩」,「蠟燭啼紅怨天曙」,「蟾蜍夜豔秋河月」,「醉起微陽若初曙,映簾夢斷聞殘語」,「前閣雨簾愁不卷,後堂芳樹陰陰見」,「低樓小徑城南道,猶自金鞍對芳草」,「雲屏不動拚孤噸,西樓一夜風箏急。欲織相思花寄遠,終日相思卻相怨」,「瑤瑟情倍藏楚弄,越羅冷薄金泥重。簾鉤鸚鵡夜驚霜,喚起南雲繞雲夢」等句,皆詩餘之調也。
七五四 商隱律詩較古詩稍顯易,而七言為勝。七言如《何年部落》一篇,乃晚唐俊調;其他對多精切,語多穠麗,宋人號為「西昆體」,為晚唐一種。如「賡歌太液翻黃鵠,從獵陳倉獲碧雞」,「雲隨夏後雙龍尾,風逐周王八馬蹄」,「閭苑有書多附鶴,女牆無樹不棲鸞」,「不收金彈拋林外,卻惜銀床在井頭」,「無鸞鏡匣收殘黛,睡鴨香爐換夕薰」,「珠樹重行憐翡翠,玉樓雙舞羨鵾雞」,「明珠可貫須為佩,白壁堪裁且作環」,「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九枝燈下朝金殿,三素雲中侍玉樓」,「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等句,皆精切穠麗者也。較許渾而言,許工詞,李工意,而俱不甚暢。然許入選者多,而李人選者少。
七五五 商隱七言律語雖穠麗,而中多詭僻,如「狂飈不惜蘿陰薄,清露偏知桂葉濃《深宮》」,「落日渚宮供觀閣,開年雲夢送煙花《宋玉》」,「曾是寂寥金燼後,斷無消息石榴紅《無題》」等句,最為詭僻。《冷齋夜話》云:「詩至義山為文章一厄。」是也。論詩者有理障、事障,予竊謂此為意障耳。又《贈司勳杜十三》一篇,體制甚奇,然亦出於樂天覽盧子蒙詩也。
七五六 商隱七言律既多詭僻,時亦有鄙俗者,如「空歸腐敗猶難復,更困腥臊豈易招《楚宮》」,「未容言語還分散,少得團圓足怨嗟《昨日》」,「稽氏幼男尤可憫,左家嬌女豈能忘《悼亡》」,「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無題》」等句,最為鄙俗者也。
七五七 商隱七言絕,如《代贈》云:「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鴛鴦》云:「不須長結風波願,鎮向金籠始兩全。」《春日》云:「蝶銜花蕊蜂街粉,共助青樓一日忙。」全篇較古律豔情尤麗。
七五八 五言絕許渾聲急氣促,商隱意新語豔,此又大曆之降,亦正變也。五言絕正變止此。
七五九 溫庭筠字飛卿。輿李商隱齊名,時號「溫李」。五、七言古綺靡妖豔。五言《獵騎》一篇,有似齊、梁,但與題不合,恐誤。《西洲詞》、《江南曲》轉韻體用六朝樂府語,《湘官人》、《故城曲》、《邊笳曲》略似長吉,其他則未為工。七言轉韻四句一換,平仄相間,語亦多詭僻,讀之十不得五六。聲調略輿義山相類,其才或不及耳,予所錄乃其最易者。
七六○ 庭筠七言古聲調婉媚,盡人詩餘。輿李商隱上源於李賀,下流至韓雇諸體。如《家臨長信往來道》一篇,本集作《春曉曲》,而詩餘作《玉樓春》,蓋其語本相近而調又相合,編者遂采人詩餘耳。其他略摘以見:如「四方傾動煙塵起,猶在濃團夢魂裹。後主荒宮有曉鶯,飛來只隔西江水」,「為君裁破合歡被,星斗迢迢共千里。象尺薰爐未覺秋,碧池已有新蓮子」,「回噸笑語西牕客,星斗寥寥波脈脈。不逐秦王卷象床,滿樓明月梨花白」,「玉墀暗接昆侖井,井上無人金索冷。畫壁陰森九子堂,階前細月鋪花影」,「百舌問花花不語,低回似恨橫塘雨。蜂爭粉蕊蝶分香,不似垂楊惜金縷」等句,皆詩餘之調也。
七六一 庭筠五言律有六朝體,酷相類。唐人六朝體例不綠。七言人錄者調多清逸,語多閑婉,在晚唐另為一種。如「出寺馬嘶秋色裹,向陵鴉亂夕陽中。竹間泉落山廚靜,塔下僧歸影殿空」,「窗問半偈聞鐘後,松下殘棋送客回。簾向玉峰藏夜雪,砌因藍水長秋苔」,「為尋名畫來過院,因訪閒人得看棋。新雁參差雲碧處,寒鴉繚繞葉紅時」,「湖上殘棋人散後,岳陽微雨鳥歸遲」,「蒼苔路熟僧歸寺,紅葉聲乾鹿在林」等句,皆清逸閑婉,與義山相反者也。
七六二 傳言庭筠薄於行,執政鄙其為人。今觀其七言律,格雖晚唐,而清逸閑婉,殊無塵俗之態,何也?曰:摩詰、應物所謂有德者必有言,庭筠之詩,則有言者未必有德也。
七六三 庭筠七言律,如《莽莽寒空》、《蘇武魂銷》、《曾於青史》三篇,乃晚唐俊調;《石路荒涼》、《羨君束去》、《倚欄愁立》、《龍沙鐵馬》四篇,有似許渾;《穆滿曾為》、《曲巷斜臨》、《曾向金扉》、《積潤初銷》四篇,有似商隱。
七六四 七言律許渾工於詞,故情致不足;庭筠雖不能如許渾之工,然人錄者卻有情致。
七六五 按:李賀、李商隱、溫庭筠古律之詩,多側詞豔語,宋初楊大年諸人翕然宗之,詳見子美論中。號「西昆體」,人多訾其僻澀。今人但指商隱詩為昆體,非也。
七六六 開成七言絕,許渾、杜牧、李商隱、溫庭筠聲皆溜亮,語多快心,此又大曆之降,亦正變也。下流至鄭穀七言絕。中間人議論,便是宋人門戶。
七六七 七言絕盛唐諸公意常寬裕,晚唐諸公意常窘蹙,故盛唐諸公一題可為十數篇,而晚唐諸公一題僅可為一二也。
七六八 晚唐七言絕意亦有寬裕者,然聲每急促;聲亦有和乎者,而調又卑弱,較之大曆,已自逕庭,況可望盛唐耶?
七六九 王敬美云:「晚唐詩萎茶無足言,獨七言絕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予謂絕句覺妙,正是晚唐未妙處,其勝盛唐,乃其不及盛唐也。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議論高處,逗宋詩之徑;聲調卑處,開大石之門。」已上俱敬美語。胡元瑞云:「晚唐絕「束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皆宋人議論之祖。閭有極工者,亦氣韻衰颯,天壤開、寶。然書情則惻愴而易動人,用事則巧切而工悅俗,世希大雅,或以為過盛唐。具眼觀之,不待其辭畢矣。」愚按:晚唐絕句,二子乃深得之。但二詩雖為議論之祖,然「束風」二句,猶有晚唐音調;「可憐」二句,則全人議論矣。輿晚唐總論首則參看。
七七○ 遊仙詩其來已久,至曹唐,字堯賓。則有七言絕九十八首,後人賦遊仙絕句,實起於此,而青於藍者亦多。今採錄一十六首,以備一家。卷三十一 晚唐
七七一 馬戴字虞臣。集古詩略見數篇,律詩七言亦甚少,五言如《火發龍山北》《北風吹別思》、《處處松陰滿》三篇,氣格有類初唐;如《斜日掛邊樹》、《別離楊柳陌》、《堯女樓西望》一篇,聲氣亦類盛唐,惜結語多弱;如《鬥酒故人同》、《緣危路忽窮》、《野風吹蕙帶》、《洞庭入夜別》、《離人非逆旅》等篇,亦似大曆;如《廣漠雲凝慘》、《金甲耀兜鍪》二篇,體雖闊大,而聲韻俊朗,語意精切,自是晚唐高調,學者於此能別,方是法眼。至《金陵山色裹》、《長亭晚送君》、《洞庭秋色起》、《故人今在剡》四篇,便是晚唐;如《語別在中夜》、《灞原風雨定》、《雲門秋卻入》、《朝與城闕別》四篇,語出賈鳥;如《君生遊俠地》、《閑想白雲外》、《黯黯抱離念》、《帝鄉歸未得》、《天涯秋色盡》、《野人閑種樹》六篇,格類于武陵。又「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一聯,元美謂不減柳吳興,然全篇則實中唐。嚴滄浪云:「馬戴在晚唐諸人之上」是也。
七七二 《于武陵集》五言律之外,惟絕句數篇而已。其詩氣格遒緊,故為矯激,而聲韻急促,語意快露,實多出於元和,亦晚唐一家。
七七三 劉滄字蘊靈。集七言律之外,惟五言律一篇。其詩氣格聲韻與于武陵五言相類,而意亦多露,亦晚唐一家。嚴滄浪雲「劉滄亦勝諸人」是也。然以二集觀,雖調多一律,卻少斧鑿痕。
七七四 于、劉五、七言律,間摘中二聯以見大略:於五言如「今宵一別後,何處再相逢?過楚水千里,到秦山幾重」,「旋添青草塚,更有白頭人。歲暮客將老,雪晴山欲春」,「自生江上月,長有客思家。半夜下霜葉,北風吹荻花」,「遠聞涼膈至,如報杜陵秋。千樹有黃葉,幾人新白頭」,「因知人易老,唯有水長流。欲附故鄉信,不逢歸客舟」,劉七言如「千年事往人何在?半夜月明潮自來。白烏影從江樹沒,清猿聲人楚雲哀」,呈目山空出禁城日,黃葉自飛宮樹霜。禦路幾年香輦去,天津終日水聲長」,「花開忽憶故山樹,月上自登臨水樓。浩浩晴原人獨去,依依春草水分流」,「秋風漠水旅愁起,寒水楚山歸思遙。獨夜猿聲和落葉,晴江月色帶回潮」,「風生寒渚白蘋動,霜落秋山黃葉深。雲盡獨看晴塞厲,月明遙聽遠村砧」等句,雖氣格遒緊,而實出於矯,非若盛唐諸公以古為律者,出於才力之自然也。
七七五 趟嘏字承枯。七言律,有《題雙峰院松》一篇,聲氣有類盛唐。《廣武溪頭》、《正懷何謝》、《樓上華筵》一篇,氣格亦勝。他如「兩見梨花歸不得,每逢寒食一潸然。斜陽映閣山當寺,微綠含風樹滿川」,「芰荷香逵垂鞭袖,楊柳風橫弄笛船。城擬十洲三島路,寺臨千頃夕陽川」,「沾襟正歎人間事,回首更慚江上鷗。題鴂聲中寒食酒,芙蓉花外夕陽樓」,「楊柳風多潮未落,蒹葭霜在鳩初飛。重嘶匹馬吟紅葉,卻聽疎鐘憶翠微」,「故園何處風吹柳?新鳩南來雪滿衣。目極思隨原草遍,浪高書到海門稀」等句,聲皆溜亮,語皆俊逸,亦晚唐一家。「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二聯,杜紫微賞詠不已,稱為「趙倚樓」,惜下聯不稱。七言絕《十無詩》,開宋人冗濫之門,疑非嘏作。
七七六 李郢字楚望。七言律《虯須憔悴》一篇,亦晚唐俊調。其他人錄者聲多宣朗,語多藻麗,然去趙嘏實遠。
七七七 薛逢字陶臣。七言律《老聽笙歌》一篇,聲氣亦勝。《陰風獵獵》一篇,輿李郢《虯須憔悴》相伯仲。其他人錄者,聲多宣朗,語多穠麗,亦有漸入纖巧者。
七七八 七言律盛唐諸子醞藉和平,大曆諸子氣格雖衰而和乎未改,開成而後,意態過於軒舉,聲韻傷於急促。意態軒舉者,如許渾「對雪夜窮黃石略,望雲秋計黑山程」,李商隱「夜卷牙旗千帳雪,朝飛羽騎一河冰」,李郢「鵑沒夜雲知御苑,馬隨仙仗識天香」,薛逢「霜中入塞鵑弓響,月下翻營玉帳寒」等句是也。聲韻急促者,如許渾「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溪雲初起日沉合,山雨欲來風滿樓」,劉滄「千年事往人何在?半夜月明潮自來」,「花開忽憶故山樹,月上自登臨水樓」等句是也。予少時最喜讀之。學者苟不能辨,終無以脫晚近之習耳。七言絕亦然。
七七九 陸龜蒙、皮日休唱和多次韻之作,七言律《鼓吹》所選僅得一二可觀,其他多怪惡奇醜矣。陸如「何慚謝雪中情詠,不羨劉梅貴色妝《白菊》,「梁殿得非蕭帝瑞,齊宮應是玉兒媒《野梅》,「自昔稻粱高鳥畏,至今珪組野人讎《鴂鵑》」,「澄沙脆弱聞應伏,青鐵沉埋見亦羞《紫石硯》」,「須知日富為神授,只有家貧免盜憎《次韻日休》」,「君隱輪蹄名未了,我依琴鶴性相攻《寄吳融》」,「魂應絕地為才鬼,名與遣編在史臣《張處士故居》」,「飲啄斷年同鶴儉,風波終日看人爭《壓新醅》」,皮如「因思桂蠹傷肌骨,為憶松鵝捐性靈《病孔雀》」,「騷人白芷傷心暗,狎客紅筵奪眼明《紫石硯》」,「並出亦如鵝管合,各生還似犬牙分《汝園》」,「映竹認人多錯誤,透花窺鳥最分明《春遊》」,「秦吳只恐蒭來近,劉項真應釀得平。酒德有神多客頌,醉鄉無貨沒人爭《新醅》」等句,皆怪惡奇醜者也。吳無障論時義雲向來詞醜極矣!佳者為善用脂粉,而不佳者為魍魎晝見。予於晚唐亦雲。
七八○ 予嘗以唐律比閨媛:初唐可謂端莊,盛唐足稱溫惠,大曆失之輕弱,開成遇於美麗,而唐末則又妖豔矣。然美麗、妖豔雖非端莊、溫惠可比,而好色者不免於溺,此人情之常,無足為異。至若王、杜、皮、陸,乃怪惡奇醜,見之必唾其面。今好奇之士反以為姣好而慕悅之,此人情之大變,不可以常理推也。
七八一 韓、白古詩本失之巧,而或以為拙,王、杜、皮、陸律詩實流於惡,而或以為巧:此千古大謬,蓋韓、白機趣實有可觀,王、杜、皮、陸機趣略無所見也。今人好奇而識淺,故舍韓、白而取皮、陸耳。
七八二 皮、陸集中有全篇字皆平聲者;有上五字皆平聲,下五字或上聲,或去聲,或人聲者;有疊韻;有離合;有樂名;有人名;有迴文;自「離合」至「迴文」,漢、魏、六朝亦間有之,蓋偶以為戲耳。有問答;有風人。即今吳歌。誇新鬬奇,大壞詩體。二子復生,吾當投畀豺虎。或問:東坡亦有疊韻、雙聲、吃語、禽言等何?曰:東坡才大,自無不宜,故偶以為戲。皮、陸長處略無所見,而惟以此鬬奇,未可並論也。
七八三 王摩詰、韋應物白首仕宦,日輿風塵車馬為伍,乃其詩潔淨蕭散,殊無一滓穢語。陸龜蒙托跡隱居,假與雲山煙水相親,而其詩怪惡奇醜,反不得中人趣,觀者當取其心,無論其跡。若曰限於時代,然則晚唐豈無正變耶?
七八四 晚唐五言古溫、李而後,作者絕響。大中、感通間,諸子多習為之,而實無足取。李群玉學太白,盡力摹擬,亦稍有可觀,惜才力太弱。司馬紮間有遠韻,亦能成篇。邵謁學孟郊,而淺鄙者實多。曹鄴間學六朝,亦無足采。于漬、蘇拯鄙陋益甚。此皆不足序列,但後之學者,於古詩多不能知,恐不免為惑耳。
七八五 晚唐七言絕,周曇有《詠史》一百四十六首,胡曾一百首,孫元晏七十余首,汪遵五十余首,羅虯有《比紅兒》詩一百首,俱庸淺不足成家,茲並不錄。卷三十二 晚唐
七八六 吳融字子華。七言律《太行和雪》一篇,氣格在初、盛唐之間。《十二闌幹》、《別墅蕭條》、《長亭一望》一篇,聲氣亦勝。其他皆晚唐語也。
七八七 才大者每欲任情,才小者輒能自厲。高不如岑,錢不如劉,誰不知之?而高、錢五言律數篇,氣格實勝岑、劉。趟嘏、吳融全集遠遜許渾,而趟、吳七言律一二,聲氣有類初、盛,使不睹諸家全集,定不能別其高下也。
七八八 韋莊字端已。律詩,七言勝於五言。五言如《拜書辭玉帳》、《月照臨官渡》、《為儒逢世亂》三篇,略與許渾相類;至如「雪向寅前凍,花從子後春」,「總帳扃秋月,詩樓鎖夜蟲」,「浪跡花應笑,衰容鏡每知」,「掃地留疎影,穿池浸落霞」,「草動蛇尋穴,枝搖鼠上藤」等句,較之於渾,則聲盡輕浮,語盡纖巧,而五言不可復振矣。要亦正變也。七言律如「萬里只攜孤劍去,十年空逐塞鴻歸」,「夜指碧天占晉分,曉磨孤劍望秦雲」,「紅旗不卷風長急,畫角閑吹日又曛」,「心如岳色留秦地,夢逐河聲出禹門」,「千年王氣浮清洛,萬古坤靈鎮碧嵩」,「江聲似激秦軍破,山勢如匡晉祚危」等句,聲氣實雄於渾;如「殘雪嶺頭明組練,晚霞簷外簇旌旗」,「僧尋野渡歸吳嶽,鳩帶斜陽入渭城」,「山好只因人化石,地靈曾有劍為龍」,「載酒客尋吳苑寺,倚樓僧看洞庭山」等句,則對皆工巧,語皆襯貼,至如「芳草綠遮仙尉宅,落霞紅襯賈人船」,「堦前雨落鴛鴦瓦,竹裹苔封煉橋」,「星分夜彩寒侵帳,蘭惹春香綠映袍」等句,則又入於纖巧矣。然以全集觀,亦有失之太重者。絕句在唐末諸人之上。
七八九 鄭穀字守愚。詩以全集觀,去許渾、韋莊實遠。五言律如《春亦怯邊遊》、《萬里念江海》二篇,聲氣稍勝。但前篇起語甚稚,後篇結語太弱耳。如《漂泊病雞任》、《淒涼懷古意》、《澤國逢知己》三篇,亦中唐佳制。《男兒懷壯節》一篇,實晚唐俊調。《幾思聞靜話》,效樂天隔句扇對。七言律如「飲澗鹿喧雙派水,上樓僧踏一梯雲」,「林下聽經秋苑鹿,溪邊掃葉夕陽僧」,「萬頃白波迷宿鷺,一林黃葉送殘蟬」,「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等句,皆晚唐語。至如「殘月露垂朝闕蓋,落花風動宿齋燈」,「畫成煙景垂楊色,滴破春愁壓酒聲」,「紅迷天子帆邊日,紫奪星郎帳外蘭《泳錦》,「低飛綠岸和海雨,亂入紅樓揀杏梁《詠燕》」,「一枝低帶流鶯睡,數片狂和舞蝶飛《海棠》」等句,則聲盡輕浮,語盡纖巧矣。然集中諸體,僅得二三十篇,餘皆村陋不足錄也。
七九○ 鄭穀七言絕較之開成,句語亦不甚殊,而聲韻益卑,唐人絕句至此,不可復振矣!要亦正變也。中如《紫雲重疊》、《塵壓鴛鴦》、《花落江堤》、《半煙半雨》、《移舟水濺》等篇,皆聲韻益卑者也。胡元瑞云:「「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豈不一唱三歎,而氣韻衰颯殊甚?「渭城朝雨」自是口語,而千載如新,此論盛唐、晚唐三昧。」已上八句皆元瑞語。下至李山甫、羅隱,不更述矣。
七九一 唐人之詩雖主乎情,而盛衰則在氣韻,如中唐律詩,晚唐絕句,亦未嘗無情而終。不得與初、盛相較,正是其氣韻衰颯耳。
七九二 韓雇字致堯。《別集》一卷,實本集也。以其有《香奩集》,故反名《別集》。然其語多淺俗,入錄者甚少。七言律如《無奈離腸》、《長日居閑》、《惜春連日》三篇,氣韻亦勝。《星斗疏明》一篇,聲亦宣朗。他如「鉼添澗水盛將月,衲掛松枝惹得雲」,「樹頭蜂抱花須落,池面魚吹柳絮行。禪伏詩魔歸靜域,酒街愁陣出奇兵」等句,乃晚唐巧句也。至若「爐為窗明僧偶坐」,「雨連鶯曉落殘梅」,則奇僻不可為法矣。
七九三 韓雇《香奩集》,皆裙裾脂粉之詩。高秀實云:「元氏豔詩麗而有骨,韓雇《香奩集》麗而無骨。」愚按:詩名《香奩》,奚必求骨?但韓詩淺俗者多,而豔麗者少,較之溫、李,相去甚遠,即予所錄者,十之二三而亦不能佳也。五言古如「侍女動妝奩,故故驚人睡。那知本未眠,背面輸垂淚」,七言古如「嬌嬈意緒不勝羞,願倚郎肩永相著」,「直教筆底有文星,亦應難狀分明苦」,七言律如「小疊紅錢書恨字,與奴方便送卿卿」,七言絕如「想得那人垂手立,嬌羞不肯上秋千」等句,則詩餘變為曲調矣。上源於李商隱、溫庭筠七言古。詩餘之變止此。至七言律如「仙樹有花難問種,禦香聞氣不知名」,「靜中樓閣深春雨,遠處簾攏半夜燈」,亦頗有致。又「分明窗下聞裁剪,敲遍欄幹故不應」,則曲盡豔情。
七九四 韓雇《香奩集》,《唐詩紀事》以為五代間和凝之詞,嫁其名於雇耳。《韻語陽秋》云:「《香奩集》有《無題詩序》雲「余辛酉年戲作《無題詩》十四韻,故奉常王公、內翰吳融、舍人令狐渙相次屬和。
是歲十月末一旦兵起,隨駕西狩,文稿鹹棄。丙寅歲在福建,有蘇曄以稿見授,得《無題詩》。』云云。《雇傳》:「天佑二年,挈其族依王審知而卒。』《序》所謂「丙寅在福建,蘇曄授其稿」,正依王審知時也。稽之於《傳》,與《序》無一不合,則此集韓雇所和無疑。」愚按:《韻語》考證甚明,《紀事》之說實不足信。又《吳融集》有《和韓致堯侍郎無題》三首,與《香奩集》中《無題》韻正同,亦一驗也。七九五 開成許渾七言律,再流而為唐末李山甫、羅隱字昭諫。諸子。羅、李才力益小,風氣日衰,而造詣愈卑。故於鄙俗村陋之中,閭有一二可采。然聲盡輕浮,語盡纖巧,而氣韻衰颯殊甚,唐人律詩至此乃盡敝矣。要亦正變也。李如「柳遮門戶橫金鎖,花擁弦歌咽畫樓。錦袖妖姬爭巧笑,玉街驕馬索閒遊」,「鴛鴦占水能嗔客,鸚鵡嫌籠解駡人。駿裹似龍隨日換,輕盈如燕逐年新」,羅如「曲檻柳穠鶯未老,小園花暖蝶初飛。噴香瑞獸金三尺,舞雪佳人玉一圍」,「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山牽別恨和愁斷,水帶離聲人夢流」等句,皆輕浮纖巧者也。輿總論論道當嚴一則參看。
七九六 初唐七言律質勝於文,盛唐文質兼備,大曆而後,文勝質衰,至李山甫、羅隱諸子,則文浮而質滅矣。羅、李詩只就人綠者言之。大抵初、盛、中、晚,音節雖有高下,詞藻雖有洪纖,而尚有可觀。失此二者,則不得為正變也。以下九則總論晚唐之詩。
七九七 或問:唐人律詩以劉長卿、錢起、柳宗元、許渾、韋莊、鄭谷、李山甫、羅隱為正變,古詩以元和諸子為大變,何也?曰:律詩由盛唐變至錢、劉,由錢、劉變至柳宗元、許渾、韋莊、鄭谷、李山甫、羅隱,皆自一源流出,體雖漸降,而調實相承,故為正變。古詩若元和諸子,則萬怪幹奇,其派各出,而不與李、杜、高、岑諸子同源,故為大變。其正變也,如堂陛之有階級,自上而下,級級相對,而實非有意為之。晚唐律詩,即李商穩、溫庭筠、于武陵、劉滄、趙嘏,雖或出正變之上,終不免稍偏矣。
七九八 或問:許渾、韋莊、鄭谷、李山甫、羅隱律詩,較元和諸子古詩,品第若何?曰:許渾、韋莊、鄭谷、李山甫、羅隱,譬今世之儒;元和諸子,如老、莊、楊、墨。今世之儒安可便與老、莊、楊、墨爭衡乎?
七九九 或問予:子之論律詩,宗盛唐而黜晚唐宜矣,然無乃畏難而樂易乎?曰:盛唐渾圓活潑,其造詣之功已非一日,若浩然造思極深,必待自得,則造詣之後,又非卒然可辦也。孰謂盛唐易而晚唐難乎?但盛唐沉思忽至豁焉貫通,種種自見;晚唐襯貼纖巧,一字一句,靡不艱得:斯則盛唐易而晚唐難信矣。或曰:詩貴超脫,不貴沿襲,子之言無乃以沿襲為事乎?曰:盛唐造詣既深,興趣復遠,故形跡俱融,風神超邁,此盛唐之脫也。學者有盛唐之具,斯亦脫矣。若更求脫於盛唐,則吾不知也。
八○○ 予嘗言:盛唐諸公律詩,不難於才力而難於悟人。侄國泰云:盛唐律詩固不難於才力,若晚唐所為襯貼纖巧者,意雖不有盛唐,然亦必不能為盛唐也。即今人時義恣為新奇,大輕先輩,試使降心為王唐之文,果能之乎?
八○一 七言律輕浮纖巧,雖唐末所尚,而成家者實少。李山甫、羅隱諸子間得一二可采,其他則多鄙俗村陋矣。《鼓吹》所選,全集不能盡摘,姑摘《鼓吹》所選。如薛逢「六街塵起鼓冬冬,馬足車輪在處通。百役並驅衣食內,四民長走路歧中《六街塵》」,「捆推今古事堪愁,貴賤同歸土一丘」,「光陰自旦還將暮,草木從春又到秋四句,《悼古》」,李山甫「長疑好事皆虛事,卻恐閒人是貴人。老逐少來終不放,辱隨榮後定須勻《寓懷》」,「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上元懷古》」,高駢「紅葉寺多詩景致,白衣人盡酒交遊。依違諷刺因行得,澹泊供需不在求《途次寄僧舍》」,「無金寄與白頭親,節槩猶誇似古人。未出塵埃真落魄,不趨權勢正因循《留別》」,杜荀鶴「巢穴幾多相似處,路歧兼得一般平。擁袍公子莫言冷,中有樵夫跣足行《雪》」,顏萱「憶昔為兒逐我兄,曾騎竹馬拜先生」,「豈是爭權留怨敵?可憐登路盡公卿四句《過張處士故居》」等句,十居四五讀之誠欲嘔吐,既不足以為正變,而又不能成大變也。楊用修云:「學者動輒言唐詩,便以為好,不思唐人有極惡劣者,如今稱燕趟多佳人,其問有跛者、眇者、羝氳者、疥且痔者,乃專房寵之,曰是亦燕趟佳人之一種,可乎?」胡元瑞亦云:「杜荀鶴、李山甫委巷談棻,否道斯極,唐亦以亡矣!」
八○二 或問:唐人七言律,自錢、劉變至唐末,而聲韻輕浮,辭語纖巧宜也。今觀諸家,又多鄙俗村陋,何耶?曰:唐人既變而為輕浮纖巧,已復厭其所為;又欲盡去鉛華,專尚理致,於是意見日深,議論愈切,故必至於鄙俗村陋耳。此上承元和,而下啟宋人,乃大變而大敝矣!以下三則輿王建功證詩篇離景象之說參看。
八○三 或謂晚唐人多用山水、木石、煙雲、花烏為詩,故其格甚卑,舍此而後,可以觀詩矣。予曰不然。詩有賦、比、興,山水、木石、煙雲、花烏,即古詩之比、興也。孔子論《詩》亦曰:「多識於烏獸、草木之名。」故山水、木石、煙雲、花鳥自《三百篇》而下,即初、盛唐不能舍此為詩,顧可以責晚唐乎?晚唐之詩,惟是氣象萎茶,情致都絕,而徒藉於山水、木石以為藻飾,故其格卑下,要不可盡廢山水、木石而為詩也。逮於唐末諸子,乃欲盡去鉛華,專尚理致,於是山水、木石之語廢,而議論意見之詞繁,故必至於鄙俗村陋耳。嘗觀《六一詩話》:許洞會諸詩僧分題,約曰不得犯「山」、「水」、「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烏」等字,於是諸僧閣筆。嗚呼!此宋人欲以文為詩也,於諸僧何尤?
八○四 或曰:唐末詩不特理致可宗,而情景俱真,有不可廢。趟凡夫云:「情真、景真,誤殺天下後世,不典、不雅,鄙俚疊出,何嘗不真於詩遠矣?古人胸中無俗物,可以真境中求雅;今人胸中無雅調,必須雅中求真境口如此求真,真如金玉;如彼求真,真如砂礫矣!大抵漢、唐之真如此,宋人之真如彼;初、盛之真如此,晚唐之真如彼。二法懸殊,不可不辯。」已上一十句皆凡夫語。卷三十三 五代
八○五 五代為唐之閏餘,其間戎馬匡勅,文章否極,然其作者亦不乏人。張泌無全集,僅《才調集》及《鼓吹》、《品匯》所錄二十餘篇而已。其七言古一篇,乃詩餘之調也。七言律如「千里暮煙愁不盡,一川秋草思無窮」,「一曲晚煙浮渭水,半橋斜日照咸陽」,「雞唱未沉函穀月,鴈聲新度灞陵煙」,「千裡晚霞雲夢北,一洲霜橘洞庭南。溪風送雨過秋寺,澗石驚攏落夜潭」等句,亦晚唐俊調。至《暖風芳草》、《風透疎簾》二篇,則亦輕浮纖巧矣。
八○六 五代詩有集傳者,惟李建勳一人。建勳集二卷,五、七言律為多,人錄者亦小有致。以全集觀,在李山甫、羅隱之上。
八○七 伍喬七言律,人錄者亦小有致。胡元瑞云:「伍喬詩一卷,僅七言律二十首,蓋類書抄合者。」
八○八 蜀王孟昶花蕊夫人有七言絕宮詞一百首,其詞本於王建。大約以全集觀,王語不雅馴,而花蕊時近淺稚。王平甫云:「花蕊宮詞三十二首,王恭簡《績成都集》才二十八首,則百篇之中,或有偽撰者。」已上乎甫語。後見《彤管遣編》百首與本集多不同,故知偽撰者實多。今總錄一十三首,以備一家。
八○九 李建勳五言律,如「杉松新夏後,雨雹夜禪中」,「池映春篁老,簷垂夏果香」,「晚果經秋赤,寒蔬近社青」,「地爐僧坐暖,山枬火聲肥」,七言律,如「人歸遠岫疎鐘後,雪打高杉古屋前」,「雲暗半空藏萬仞,雪迷雙瀑在中峰」,伍喬七言律,如「怪石夜光寒射燭,老杉秋韻冷和鐘」,「鶴和雲影宿高木,人帶月光登古壇」,「夢回月夜蟲吟壁,病起茅齋藥滿瓢」,「古琴帶月音聲正,山果經霜氣味全」,及《詩藪》所載劉昭禹「神清峰頂立,衣冷瀑邊吟」,卞震「雨壁長秋菌,風枝落病蟬」,曹崧「鹿眠荒圃寒蕪白,鴉噪殘陽敗葉飛」,廖凝「風清竹閣留僧話,雨濕莎庭放吏衙」等句,皆清新峭拔,另為一種。
究其所自,乃買鳥、張、王之余,至宋,劉後村益加工美矣。今後生所尚,實不出此,顧乃高自誇大,意謂千古絕調,薄初、盛而不為,不知乃古人久棄之唾餘也。
卷三十四 總論
八一○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予作《辯體》書,其源流、正變、消長、盛衰,乃古今理勢之自然,初未敢以私智立異說也。子張問:「十世可知乎?」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蓋亦識理勢之自然耳。
八一一 予作《辯體》一書,乃大中至正之門戶,然苟非深造之士必未學者,而後可與言;苟非上智之資必質魯者,而後可與人。曲學淺智之士,恐偏執自信,未肯舍己從入耳。林宜父工繪事,人問畫可學否?曰:「未學者乃易學,嘗學者不易學也。」予深有味乎其言。
八一二 學者聞見廣博,則識見精深。苟能於《三百篇》而下一一參究,並取前人議論一一絀繹,則正變自分,高下自見矣。今之學者聞予數貶古人,輒相詆訾,雖其質性之庸,亦是其聞見不廣故也。譬之學書者,識見不廣,偶見一帖可意,遂終身篤好,不復向上尋覓,便是井蛙夏蟲耳。試於古篆秦隸而下一一究心,則知古人千品萬匯,高下不齊,一肢半體,未足以槩其全也。
八一三 予作《辯體》,自謂有功於詩道者六:論《三百篇》以至晚唐,而先述其源流,序其正變,一也;論周南、召南以至邶、鄘諸國,而謂其皆出乎性情之正,二也;論漢、魏五言,而先其體制,三也;論初、盛唐古詩,而辨其純雜,四也;論漢、魏五言,而無造詣深淺之階,五也;論初、盛唐律詩,而有正宗入聖之分,六也。知我者在此,而罪我者亦在此也。
八一四 不讀《三百篇》不可以讀漢、魏,不讀漢、魏不可以讀唐詩。嘗觀論漢、魏五言者,多不先其體制,由不讀《三百篇》也。又觀選唐人五言古,多不辨其純雜,由不讀漢、魏也。故諸家論詩選詩,於五、七言律,十得其五;於七言古,十得其三;於五言古,十不得一也。
八一五 學漢、魏而不讀《三百篇》,猶木之無根;學唐人而不讀漢、魏,猶枝之無干。乃至後生初學,專讀近代之詩,並不識唐詩面目,此猶花葉之無枝,將朝榮而夕萎矣。
八一六 予嘗謂:學詩者必先讀《二百篇》、楚騷、漢魏五言及古樂府,次及李杜五七言古、歌行以至初盛唐之律,如今人誦習經書者,姑不必求其旨趣,誦讀之久,詳予論說,自能有得。否則,學律既久,習於聲韻,熟於俳偶,而於古終不能人矣。滄浪謂「工夫須從上做下」得之。
八一七 讀古詩如飲醇酒,能飲者其醇酶自別,不能飲者但時時強飲,久之,其醃者亦自能別矣。學詩者苟先讀《三百篇》、楚騷、漢魏五言及古樂府,次及李杜五七言古、歌行,以至初盛唐之律,久之,則於六朝、晚唐亦自能別矣。
八一八 趟凡夫云:「學詩必從風雅騷賦,此端本之法也。呂氏謂必如此,使初學方得見古人,彼時正難得見也。此只積材之頃耳。」又云:「學識至開眼後,然後可以讀卑下之文。三人我師,無不可者。若未開眼而讀此等詩文,鮮不為其中者矣。」故予此編上八朝、晚唐以及元和之詩,非先讀《三百篇》、漢魏、初盛唐詩,未可遽讀也。
八一九 李獻吉自序其詩,大抵由唐人律詩,進而為李、杜歌行,又進而為六朝,又進而為漢、魏,又進而為賦騷、琴操、古歌、四言。予謂學李、杜由高、岑諸公而進,此升堂人室之次第;學漢、魏由六朝而進,則謬甚矣!漢、魏、六朝,由天成以變至作用,由雕刻以變至綺靡,學者必先有得於漢、魏,時或降格而為六朝,乃易為力;苟先習於六朝,而欲上為漢、魏,豈易能乎?元瑞謂「骨格既定,然後沿迥阮、左,以窮其趣,頡頑陸、謝,以采其華」是也。且徒以世代之先後,而欲以六朝加於李、杜,是猶以殷之末世加於周之盛時也。獻吉之進於詩也如此,故其歌行雖勝,而為漢、魏諸詩,遠遜於鱗耳。
八二○ 詩文雖與圓運同其盛衰,然必盛於始興,衰於末造,故古詩必合漢、魏、六朝以為盛衰,唐律則以初、盛、中、晚為盛衰也。胡元瑞云:「五言盛於漠,暢於魏,衰於晉、宋,亡於齊、梁。」故以古而論,則晉、宋而下,古體既亡,雕刻日繁,而綺靡漸出,本不得與李、杜爭衡。以律而論,亦不當以唐與六朝並言也。李獻吉自序,其詩由李、杜進為六朝,則於盛衰正變果何辨也。後宗六朝、初唐,皆自獻吉始。
八二一 或問:讀詩固宜先古,而學詩則古、律孰先?曰:詩先有古而後入律,法宜先古。但後人自幼便習聲律,而律復有成法可循,則又宜先律。亦猶書先有篆,而學書者必先楷;舉業先有策論,而學舉業者必先時義耳。王敬美云:「初學輩不知苦辣,往往謂五言古易就,率爾成篇,因自詫好古,薄後世律,不為不知。律尚不工,豈能工古?徒為兩失而已。」皇甫子循云:「近體難工而鮮叛,選體似易而實難。」尤為絕論。
八二二 或言: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各有所至,未易優劣。予曰:不然。《三百篇》而下,惟漢魏古詩、盛唐律詩、李杜古詩歌行,各造其極;次則淵明、元結、旱、柳、韓、白諸公,各有所至;他如漢、魏以至齊、梁、初、盛,以至中、晚,乃流而日卑,變而日降。其氣運消長,文運盛衰,正當以此別之。苟為無別,則齊、梁可並漢、魏,而中、晚可並初、盛也。詩道於是為不明矣。
八二三 予作《辨體》,於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既詳論之矣,而於元和諸公以至王、杜、皮、陸,亦皆反覆懇至,深切著明,正欲分別正變,使人知所趨向耳。宋朝諸公非無才力,而終不免於元和、西昆之流,蓋徒取快意一疇,而不讖正變之體故也。嚴滄浪云:「作詩正須辯盡諸家體制,然後不為旁門所惑。今人作詩,差入門戶者,正以體制莫辯也。」已上五句皆滄浪語。
八二四 學者以識為主,以才力輔之。初、盛唐諸公,識見皆同,輔之以才力,故無不臻於正。元和、晚唐諸子,識見各異,而專任才力,故無不流於變。嘗聞之,先君云:「嘉靖問考試時義,諸負文望者鹹私決其等第,十不失一。」今則上下各從所好矣。蓋盛世尚同,而衰世尚異,亦理勢之自然耳。今之為詩者非無才力,而人各有心,以至於不可揣識,斯又元和、晚唐之下也。
八二五 學者以識為主,則有階級可循,而無顛躓之患。今之學者,或先平正而後詭誕,或先藻麗而墮庸劣,蓋識見不足,以詭誕為新奇,以庸劣為本色耳。釋慧秀詩初年稍見藻麗,晚歲遂墮庸劣,正是譏見不足故也。
八二六 學者以識為主,其功夫才質不可偏廢。有功夫而無才質,則拙刻遲鈍,而不能窺神聖之域;有才質而無功夫,則少年才俊,往往發其英華,騁其麗藻。晚年才盡,則醜陋盡彰,支離百出矣。書畫亦然。
八二七 學者以識為主,造詣日深,則識見益廣矣。今或有為古人所恐者,有為盛名所恐者,有為豪縱所恐者,有為詭誕所恐者,皆造詣不深,而識見不廣故也。如初、盛唐諸公,已自妍媸不同;大曆而後,益多庸劣。今例以古人之詩而不敢議,此為古人所恐也。如李獻吉律詩,人選者誠足上配古人,其餘鹵莽,多不足觀。今但以獻吉之詩而不敢議,此為盛名所恐也。至若才力豪縱者,頃刻千言,漫無紀律;資性詭誕者,怪險蹶起,而蹊徑轉紆。初學觀之,震心眩目,僥首受屈,此為豪縱、詭誕所恐也。苟造詣日深,讖見益廣,則精粗自分,好醜自別,即李、杜全集,瑕疵莫掩,況他人乎?
八二八 胡元瑞云:「自信陽有筏喻,何仲默,信陽人。筏喻見後。後生秀敏,喜慕名高,信心縱筆,動欲自開堂奧,自立門戶。詰之,輒大言《三百篇》出自何典,此殊為風雅累。國風、雅、頌,質合神明,體符造化,猶夫上棟下宇,理出自然。此道既開,後之作者即離朱、墨翟,奚容措手!故四言未興,則《三百》啟其源;五言首創,則《十九》詣其極;歌行甫遒,則李、杜為之冠;近體大暢,則開寶擅其宗。盛唐而後,樂選律絕,種種具備,無復堂奧可開,門戶可立。古惟獨造,我則兼工,集其大成,何忝名世?上下千餘年間,豈乏索隱吊詭之徒,趨異厭常之輩?大要源流既乏,蹊徑多紆,徒能鼓聲譽於時流,焉足為有無於來世!」愚按:諸家論詩,鮭一漏萬,元瑞此論,一舉而備,真後生高抬貴手也。
八二九 今人作詩,不欲取法古人,直欲自開堂奧,自立門戶,志誠遠矣。但於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果能參得透徹,醞釀成家,為一代作者,孰為不可?否則,愈趨愈遠,茫無所得。如學書者,初不識鍾、王諸子面目,輒欲自成家法,終莫知所抵至矣。況自漢、魏以至晚唐,其正者堂奧固已備開,變者門戶亦已盡立,即欲自開一堂,自立一戶,有能出古人範圍乎?故與其同歸於變,不若同歸於正耳。試觀獻吉、於鱗,雖才高一世,終不能自辟堂戶。今之學者,才力僅爾,輒欲以作者自負,多見其不知量也。
八三○ 學者於詩,或欲為六朝、晚唐,其失為卑;為錦囊、西昆,其失為偏。又有但爭一字之巧,一句之奇,以新耳目,初不知有六朝、晚唐,亦不知有錦囊、西昆也,則其失為野矣。或曰:漢、魏、初、盛,自不必學,六朝、晚唐,錦囊、西昆,亦已有之,不若因時趨變,足快一時耳。予曰:子不見器用與冠服乎?三歲而更新,十歲而易制,再更再易,而新者復故矣。大曆諸公而律始變焉,元和、開成、唐末而又變焉,至宋而又再變焉,再變之後,而神奇復化為臭腐矣。然後之論律詩者,宗初、盛唐耶,宗大曆、元和、開成、唐末耶,宗宋人耶,故作者但能神情融洽,出自胸臆;觀者自能鼓舞,固不必創新立異,以為高耳。譬之於人,鬚眉口鼻皆同,而豐神意態不一,豈必鬚眉變相,口鼻異生,始為絕類乎?試以予說求之,其惑自祛矣。
八三一 今之學者於詩,志尚奇僻,蓋欲悅一時之耳目,不顧後世定論若何耳。予嘗謂學者古之為律,初、盛唐諸公若此,李、何及七子得名若此,子獨為奇僻,將必盡廢初、盛唐諸公及李、何七子,乃可立名。吾恐初盛唐諸公、李何七子終不能廢也,非心勞而日拙耶。
八三二 古詩至於漢、魏,律詩至於盛唐,其體制聲調已為極至,更有他途,便是下乘小道。故國朝人取法古人,法其體制聲調而已,非掩取剽竊之謂也。李獻吉《駁何仲默書》云:「假令僕竊古意,盜古形,剪截古辭以為文,謂之影子誠可;若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尺寸古法,只是守法度而不遺之意。若必二摹仿古格,則又盜古形矣。猶班圓侄之圓,任方班之方,而任之木非班之木也。此奚不可也?」袁中郎大譏國朝人取法古人,故其為詩恣意奇詭,使繼中郎者更為中郎,則亦為盜襲;若更為奇詭,則必舉世鬼魅而後已耳。且試以理勢度之,千載而下,果能廢獻吉而崇中郎,則予不敢措一喙矣。
八三三 李獻吉《答周子書》云:「一二輕俊,謂法古者為蹈襲,式往者為影子,信口落筆者為泯其比擬之跡,而後進之士悅其易從,憚其難趨,乃即附唱答響,風成俗變,莫可遏止,而古之學廢矣。」侄國泰謂「悅其易從,憚其難趨」二語,說盡中郎一輩人心事。
八三四 鄒彥吉《蕉雪林詩序》云:「近世有楚中郎氏出,中郎,楚人。思以其言,宣導天下,使天下屍祝之。而自度其力不能為古,又度人之力不盡能為古,又思即自能為古,可以主盟矣,而李、何之後,復一李、何,何以超於世而稱非常之業?則悍然為之說曰:「盛唐無詩,即漢、魏亦無詩,詩獨蘇長公耳。」此說行,而後進之士無所知識,以為至語,轉相傳效。不能為古者既便而趨其中,即能為古者亦誘而人其內,諸童謠方諺、市談巷說皆歸不律。夫擬漢、魏而失之,如塑像衣冠而不得其似,尚為木會;擬長公而失之,猶刻形樵牧而無所仿佛,將為芻狗。酷哉,中郎氏之禍天下也!」愚按:彥吉言不能為古者既便而趨其中,即獻吉「悅其易從,憚其難趨」也。
八三五 有宗中郎而詆予者,曰:「詩在境會之偶諧,即作者亦不自知,先一刻迎之不來,後一刻追之已逝。」予謂此論妙絕,在唐正是孟襄陽、崔司勳境界。然苟不先乎規矩,則野狐外道矣。規矩者,體制聲調之謂也。輿浩然論中王士源一則參看。又曰:「生人者,天機所動,忽然而成,安能裁穠纖按修短,一一中度,然後出哉?」予謂天之生人,誠不能一一中度,苟取人而不中度,則嫫母可並乎西施矣。作詩猶生人也,論詩猶取人也。予嘗以詩示人。其人曰,「君詩得意者,大似唐人。」斯實寓刺,予謂此即中郎意也。若予盜襲唐人為詩不可,若謂體制聲調,必離唐人始可稱詩,予弗敢從。
八三六 或問:詩與書、畫,一也。學書者摹仿古人,謂之書家奴,學詩者烏得亦冒此名耶?曰: 詩無象而書、畫有形,有形者易於似,無象者難於似也。今觀獻吉、昌穀五言律,仲默五、七言律,體制聲調,靡不唐也,而命意措辭,則己出也。若並變其體制聲調而為詩,則野狐外道矣。今學書者點畫鍾、王也,結構鍾、王也,何者為己出,烏得為非襲乎?故國朝書家多變,而詩則未嘗變也。畫則在詩、書之間矣。
八三七 詩輿文章,正變一也。宋至和、嘉佑閭,場屋舉子為文尚奇澀讀,或不成句。歐陽公既知貢舉,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及放榜,乃得蘇子瞻第二,子由有曾子固亦在選中。一時有聲者皆不錄,士論洶洶。然迄今六百年來,世傳文章,惟歐、蘇、子由、子固而已,當時雕刻者安在耶?乃知詩文千古之業,斷不可要譽一時也。
八三八 先進、後進,趨尚不同,大都皆由矯枉之過。成化以還,詩歌頗為率易,獻吉、仲默、昌穀矯之為杜、為唐,彬彬盛矣。下逮于鱗,古仿漢、魏,律法初、唐,愈工愈精。然終不能無疑者,乃於古詩、樂府,悉力擬之,靡有遣什。律詩多雜長語,二十篇而外,不奈雷同。於是中郎繼起,恣意相敵,凡稍為近古者,靡不掊擊,海內翕然宗之,詩道至此為大厄矣。黃錫餘謂「世有於鱗,必有中郎」,亦甚有見也。
八三九 論道當嚴,取人當恕。予之論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詩,其等第高下,皆千古定論。然今之作者,無論古為太康,律為大曆,苟非怪惡,即齊、梁、晚唐,亦有可取。譬如論孔門諸弟,以至漢、唐諸儒,苟無甄別,是為無讖;若必孔、孟而後足取,斯亦難矣。今之務華趨靡者,聞予數貶古人,輒相詆訾,既不識論道之體;若以漢、魏、初、盛而外,一無足取,則亦非取人之恕也。
八四○ 盛世之士,才多老成;季世之士,才多華靡。今之喜老成者,或欲於後生華靡,驟加裁抑,則機鋒一挫,終無起發矣。莊子雲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達之入於無疵。此論可為詩教。惟王、杜、皮、陸怪惡,必不可墮落耳。
八四一 凡學詩,當取古人所長,濟己之短,乃為蓋口學,所謂「取諸人以為蓋已是也。如己不能馳騁,當盡力學古人馳騁,己不能渾涵,當盡力學古人渾涵。以至古雅高華,和平閑遠,莫不皆然。今之學詩者,己不能馳騁,遂謂詩不必馳騁;己不能渾涵,遂謂詩不必渾涵。則自護其短,終不能上達古人矣。嘗見一友學書,多蓄古帖,凡點畫稍類己者,即以朱筆圈出,此欲古人從己,非己學古人也。
八四二 歐陽公云:「非詩能窮人,窮者而後工。」愚謂窮者,兼貧賤而無顯譽者言也。富貴之人,經營應接,無晷刻之暇,其於詩不能工,人皆知之。至若富貴者篇章始成,諂諛之人交口稱譽,有顯譽者一言偶出,信耳之人同聲應合,苟非虛己受益,鮮不為其所惑,此人未易知也。惟貧賤無顯譽之人,人得指其瑕疵。造詣未成,則困心橫慮,日就月將,無虛聲而有實得,是以窮者多工耳。此予身試而實驗者。
八四三 古今人諭詩、論字不如論句,論句不如論篇,論篇不如論人,論人不如論代。晚唐、宋、元諸人論詩,多論字、論句,至論篇、論人者寡矣,況論代乎?予之論詩,多論代、論人,至論篇、論句者寡矣,況論字乎?各卷中雖多引篇摘句,實論一代之體,或一人之體也。
八四四 詩有本末,體、氣本也,字、句末也。本可以兼末,末不可以兼本。予少學古詩,於漢、魏主體,於李、杜主氣,故於元嘉以後之詩,多所不喜;而於唐人以律為古者,尤所痛疾。大本既立,旁及支末,則凡六朝、唐人所稱佳句,多有可取,而於後人所謂詩眼者,亦間有可述。今之學者,專心於字法、詩眼,於古人所稱佳句已不能識,又安知有體氣耶?
八四五 唐人律詩,鏈格、鏈句、鏈字皆無跡可求,今人以新巧奇特為工,則多見斧鑿痕矣。《歐陽公詩話》云:陳舍人得杜集舊本,其《送蔡都尉》詩「身輕一烏」,其下脫一字。陳公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下」,後得善本,乃是「過」字。陳公嘆服,以為雖一字,諸君亦莫能到。舍人之言雖善,恐非所以論杜。杜另為一源,見盛唐總論。孟浩然詩「待至重陽日,還來就菊花」,一本脫一「就」字,觀者亦同。今以二詩原句觀之,初不見其有異,至脫一字而人莫能擬,始見古人功力深微,非後人所及也。其鏈格、鏈句亦然。
八四六 唐人律詩,以興象為主,以風神為宗,至其結撰所成,豈能一一不類?但非有意相竊,即是已物。世傳詩話謂某人之句出於某人,頗多謬妄。譬之人面,一邑之中,每多相肖,若必指某人為某人之子,則凟亂斯甚矣!
八四七 予之論詩,實足為今人藥石。試觀今人病源,必有宜予之藥石者。苟藥與病投,讀之必涊然汗下,便是邪氣始散耳。若能於此時時防患,使邪氣不人,則終身無疾;或邪氣始散,正氣未萌,仍復縱心所欲,以藥石為患,則邪氣復人,不能更治矣。
八四八 詩道興衰,與國運相若,大抵國運初興,政必寬大,變而為苛細則衰,再變而為深刻則亡矣。今人讀史、傳必明於治亂,讀古詩則昧於興衰者,實以未嘗講究故也。故予編《三百篇》、楚騷、漢、魏、六朝、唐人詩,類溫公《通鑒》,論《三百篇》、楚騷、漢、魏二八朝、唐人詩,類溫公《歷年圖論》。學者苟能熟讀而深究之,則詩道之興衰見矣。
八四九 詩體之變,輿書體大略相類:《三百篇》,古篆也;蒼頡書自黃帝至二代,其文不改。漢、魏古詩,大篆也;周史籀作。元嘉顏、謝之詩,隸書也;沈、宋律詩,楷書也;初唐歌行,章草也;李、杜歌行,大草也;盛唐諸公近體不拘律法者,行書也;元和諸公之詩,則蘇、黃、米、蔡之流也。
八五○ 詩與舉業大略亦相類:古詩如策論,律詩如經書文。盛唐古、律兼工,晚唐則工於律而古詩亡矣。國朝成、弘、正、靖閭,策論、經書文兼工,今則工於經書文而策論亦亡矣。然盛唐古詩已不及漢、魏,向言漢魏、李杜各極其至,各就其所造而言。此言盛唐不及漢魏,乃風氣實有降也,輿論漢魏第十五則,並此卷東坡論詩參看。而國朝成、弘、正、靖間策論亦不及唐、宋;晚唐律詩遠於盛唐,而今之經書文亦遠於成、弘、正、靖閭矣。或曰:今試為成、弘、正、靖間文,子能必其中式否耶?曰:舉業以取科第,蓋有不得不從時者。詩賦為千秋之業,甯能舍高遠而趨卑近乎?
八五一 詩與經書文復有不同:經書文名為帖括,有定旨,亦有定格;詩名為散作,無定旨,亦無定制。故經書文惟沉思默運,始能中的;壽必幽閒放曠,乃能超越耳。試觀今人場屋之文多傳,謂流傳一時,非流傳後世也。而唐人試作傳者,惟祖詠《終南望餘雪》、錢起《湘靈鼓瑟》二篇。此外,如王昌齡《四時調玉燭》云:「祥光長赫矣,佳號得溫其。」孟浩然《騏驥長嗚》云:「逐逐懷良馭,蕭蕭顧樂嗚。」錢起《巨魚縱大壑》云:「方快吞舟意,尤殊在藻嬉。」李商隱《桃李無言》云:「天桃花正發,穠李蕊方繁。」較平生所作,遂為天壤。
八五二 或言:唐以詩賦取士,故其詩獨工。愚按:唐雖以詩賦取士,然但備制舉之一,亦猶今之表判耳。然又皆有程墨牽束,故中選者悉非佳制。試觀李、杜及韋應物諸名家,多不由於科目也。然唐詩之所以獨工者,蓋由齊、梁漸人於律,至唐而諸體具備,其理勢宜工。唐既盛極,至元和、宋人,其理勢自應人變耳。卷三十五 總論
八五三 詩可作不可選,可選不可言。夫淺深精粗,隨所造而就焉。可作也,而選則未易能也。然苟有中正之識,則凡漢、魏、初、盛、唐雅正之詩,或可選也。若夫言詩得其中者必遣其偏,明於正者多昧於變,能於《二百篇》、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唐各得其正變而論之者,鮮矣,況能於淵明、元結、韋、柳、元和諸公各極其至面是論之耶?善乎江文通之論曰:「世之諸賢,各滯所迷,莫不論甘而忌辛,好丹而非素,豈所謂通方廣恕好遠兼愛者哉?」斯可與言詩矣。
八五四 世傳魏文帝詩格,其淺稚卑鄙無論,乃至竊沈約「八病」之說,又引齊、梁詩句為法,蓋村學盲師所為,不足辯也。
八五五 沈約論詩有「八病」之說,鍾嶸、皎然、滄浪、元美已嘗詆之,不必致辯。然此乃變律之漸,無足怪也。
八五六 劉勰《文心雕龍序》,述大略得其要領。
八五七 鍾嶸《詩晶》以三品定士,其上品無愧,下品獨屈曹公,惟中品多可上下者。其言陳思為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為輔;陸機為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為輔;謝客為元嘉之雄,顏延年為輔:乃當時眾論所同,非一人私見也。至論源流所自,率多謬誤,元美、元瑞亦嘗詆之。惟言古詩,曹植其源出於國風,陸機、靈運其源出於陳思,為不謬耳。
八五八 鍾嶸與王融、謝眺、沈約同時,而論詩不為所惑,良可宗尚。其論三子云:「曹、劉、陸、謝不聞宮商之辨、四聲之論、三祖之詞,文或不工,而韻人歌唱,此重音韻之義也,輿世之言宮商者異矣。文制本須諷讀,不可蹇礙,但令清濁通流,口吻調利,斯為足矣。平、上、去、人,餘病未能蜂腰、鶴膝,閭裡已甚。」云云。此論堪為吐氣。
八五九 世傳上官儀、李嬌、王昌齡各有詩格,昌齡又有《詩中密旨》,白居易有《金針集》,又有《文苑詩格》,賈島有《一南密旨》,淺稚卑鄙,俱屬偽撰。予曩時各有辯論,以今觀之,不直一笑。蓋當時上官儀、李嬌、王昌齡、白居易俱有盛名,而賈島為詩,晚唐人亦多慕之,故偽撰者托之耳,亦猶今世刻《詩學大成》,託名李攀龍也。宋人言之而有未盡,今更詳之。
八六○ 詩道不明久矣!李、杜二公知之而弗言,他人言之而弗知,此詩道之所以不明也。雖然,二公之意可見也。子美於五言古,推薛稷《陝郊篇》;太白於七言律,愛崔顥《黃鶴樓》。蓋五言古至初唐古律混淆,薛稷《陝郊篇》聲既盡純,而調復雄渾,初唐五言古無足輿比,崔顥《黃鶴樓》興趣所到,形跡俱融,為唐人七言律第一。即二公之意推之,其所尚可知矣。
八六一 皎然《詩式》,有百葉芙蓉菡萏照水例、龍行虎步氣逸情高例、寒松病枝風擺半折例,率皆穿鑿附會。又有不用事、作用事、直用事等格。其所引詩句亦多謬妄,大抵皆論句不論體,故多稱齊、梁而抑大曆耳。
八六二 司空圖論詩,有梅止於酸二十四字,見盛唐總論。得唐人精髓。其論王摩詰、韓退之、元、白正變,各得其當,見諸家論中。遠勝皎然《詩式》,東坡、元瑞皆稱服之。
八六三 齊已有《風騷旨格》,虛中有流,類《手監》。文或亦有詩格。齊已「十勢」之說,仿於皎然,虛中仿於《二南密旨》,文或「十勢」又仿於齊己,大抵皆穿鑿淺稚,互相剽竊。《桂林詩評》略言大體,較前三家稍為有見。中有象外句格、當句對格、當字對格、十字句格、十字對格,雖非本要,未為穿鑿。又有假色對格、假數對格、盤古格、騰驤格,則又穿鑿鄙陋矣。
八六四 徐寅、徐衍、李慮、徐生、王夢簡、王叡、王玄論詩,俱屬卑鄙。徐寅多出齊己。王玄引韓熙載、廖融詩,蓋五代時人。按:齊己詩於晚唐最下,餘十人亦無聞,其論應爾,不必致辯。
八六五 宋梅堯臣有《續金針詩格》,又有《梅氏詩評》,亦屬偽撰。
八六六 宋人詩話種種,不能殫述。然率多紀事,間雜他議論,無益詩道。
八六七 東坡論詩散見其集中,而獨得之見為多。予最愛其書王子思集後云:「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陶·謝並論,詳辯淵明論中。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偉絕世之姿,淩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此語簡而盡,曲而當,既雲李、杜淩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又雲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有斟酌,有權變,而後世論李、杜者,皆弗及也。輿漢、魏論第十五則參看。宋、元、國朝人多類次舊說,然皆淺稚卑鄙,東坡諸公之論,不少槩見,惜哉!
八六八 敖器之評詩,自魏武而下,人各數語。其評陶彭澤、鮑明遠、李太白、王右丞、韋蘇州、柳子厚、韓退之、白樂天、孟東野、李義山正變,各得其當,則似有兼識者。元美、元瑞雖極淵源,然於淵明、韋、柳已不能知。王於韓、白諸子,則瞢然矣。
八六九 《劉後村詩話》與諸家稍異,中雖亦紀事,閭雜他議論,然亦有關於詩教。但其論卑者,仍為宋人高者,得於影響。至其尊蘇卑黃,其意見超宋諸家一等。
八七○ 嚴滄浪論詩,有詩辯、詩體、詩法、詩評、考證等目,唐、宋人論詩,至此方是卓識。其拈出妙悟、興趣二項,從古未有人道。胡元瑞云:「宋以來評詩不下數十家,皆嗆囈語耳。剗除荊棘,獨探上乘者一人,嚴儀卿氏。」滄浪字儀卿。已上兀瑞語。近編《名家詩法》止錄其詩體,而諸論略附數則,其精言美語刪削殆盡,良可深恨!
八七一 滄浪論詩之法有五:一曰體制;二曰格力,予得之以論漢、魏;三日氣象,予得之以論初唐;四曰興趣,予得之以論盛唐,』五曰音節,則予得之以槩論唐律也。
八七二 滄浪論詩與予千古一轍,然今人於滄浪不復致疑,而於予不能無惑者,蓋滄浪之說渾淪,而予之說詳懇。滄浪云:「論詩如論禪」,漢、魏、盛唐第一義也。大曆以還,小乘揮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則聲聞辟支果也。聲聞辟支果,即小乘禪,滄浪誤言之。此論孰敢不從?若予詳論漢、魏、盛唐之妙,既非今人之所能知;至論大曆、晚唐之病,尤世人之所惡。聽此,猶諱疾忌醫,而徒慕和、扁也。
八七三 古今論詩者,往往有絕到之語,及觀其取捨,考其製作,每多與議論不合,蓋其說本是據理揣摩,初未有真得也。滄浪云:「詩道惟在妙悟。」又云:「盛唐諸人惟在興趣,故於孟浩然取其妙悟,於崔顥《黃鶴樓》稱為唐人七言律第一,是其取捨相合也。」又言:「學者以盛唐為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故其詩悉出盛唐,而樂府歌行又似太白,是其製作相合也。故古今論詩者不得不以滄浪為第一。
八七四 滄浪論詩獨為詣極者,匪直識見超越,學力精深,亦由晚唐、宋人變亂斯極,鑒戒大備耳,正猶《孟子》一書,發憤於戰國也。
八七五 魏醇甫《玉屑》、阮宏休《總龜》,皆類次舊說,實無己見。然純駁不齊,雅俗相混,而《總龜》則直詩話耳。
八七六 《詩林廣記》撮要所編唐宋諸人而外,冠以淵明。每人先輯諸家評論,系之以詩,中亦多紀事,問雜他議論,亦猶宋人詩話耳。且初唐王、楊、盧、駱、陳、杜、沈、宋及盛唐高、岑諸公皆不及之,而晚唐杜荀鶴、薛能、王駕、王播反多采綠,其淺陋不足辯矣。俞仲蔚復稍損益,加以漢、魏二八朝,題曰《名賢詩評》,以為己書,正可謂鈍賊耳。疑亦假託。
八七七 《歷代詩體》題曰《江湖詩社聚編》,不知出於何時。其首卷詩訣采沈休文八病、上官儀六對,及李慮、徐生之法,卑鄙無足致辯。次述詩體,取滄浪詩體而增益之。其采諸家詩,漢、魏、晉人止一篇,淵明而後,篇什稍多,而實非本相。每人略摘前人評語,而略無己見,蓋道聽而塗說耳。觀其所采,稱宋朝而不及元,故知是書出於元初也。
八七八 陳繹曾《詩譜》二卷,予搜訪有年,近見於馮淘《詩紀別集》,然止論《三百篇》、楚騷、漢、魏、六朝,唐人以下評論未見。周詩自周南至商頌,其論近經生家言。自《離騷》至江淹,得其大體,寡心得之語,然亦有全不相類者。其言東都以上主情,建安以下主意,卷中惟此論最妙,前人未嘗道破。至言凡讀《三百篇》,要會其情不足性有餘處。情不足,故寓之景;性有餘,故見乎情,此謂國風出於詩人之美刺也。見乎情,謂美刺者之情。又言齊、梁以下七言,乃多古制,韻度猶出盛唐人上一等,則謬甚矣!
八七九 楊仲弘論詩,止言大體,便有可觀。其論五、七言古,似亦有得,至論律詩,於登臨、贈別、詠物、讚美而雲起句合如何,二聯、三聯合如何,結語合如何,則又近於舉業程課矣。李西涯云:「律詩起承轉合,不為無法,但不可泥。泥於法而為之,則撐拄對待,四方八角,無圓活生動之意。」深得之矣。
八八○ 範德機《木天禁語》,論七言律有十三格,謂一字血脈,二字貫穿,三字棟樑,數字連敘,中斷,鈎鑠連鍰,順流直下,雙拋,單拋,內剝,外剝,前散,後散,其所引詩率皆穿鑿淺稚。又云:「用字琢對之法,先須作三字對,或四字對,然後妝排成句,不可逐句。」思量其淺陋為甚,偽撰無疑。又有《詩學禁向》,論七言律有十五格,其所引詩多晚唐庸劣之作,亦偽撰也。觀下傅與礪述德機之意為正論,則二書之偽可知。
八八一 傅輿礪《詩法正論》,述範德機之意而作。首言《詩》權輿於《擊壤》、《康衢》,演迤於《卿雲》、《南風》,製作於《國風》、《雅》、《頌》;次言《國風氣《雅氣《頌》、歌行引吟認曲之體,又次言蘇、李五言及魏、晉以來之詩,而並引德機之語,庶得其大體矣。其言唐人以詩為詩,主達情性,於《三百篇》為近;宋人以文為詩,主立議論,於《三百篇》為遠,甚當。又言達情性者,國風之餘;立議論者,雅、頌之變。未易優劣,則正變不分,烏在其為正論乎?又言作詩成法有起承轉合,起處要平直,承處要舂容,謂李、杜歌行皆然,則謬戾甚矣!
八八二 揭曼碩論詩有五事: 一日詩本,二日詩資,三日詩體,四曰詩味,五曰詩妙。謂養性以立詩本,讀書以厚詩資,識詩體於源委正變之餘,求詩味於鹽梅姜桂之表,運詩妙於神通遊戲之境,可謂得其要領。但中引文中子言「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等語,則近於宋儒理學之談矣。
八八三 《詩家一指》出於元人,中有十科四則二十四品。十科一曰意,二曰趣,三曰神,四日情。言作詩先命意,如構宮室,必法度形制已備於胸中,始施斤斧,予謂此作文之法也。《三百篇》之風,漢、魏之五言,唐人之律、絕,莫不以情為主。情之所至,即意之所在,不主情而主意,則尚理求深,必人於元和、宋人之流矣。四則一曰句,二日字,三日法,四日格,又失本末輕重之分。二十四品以典雅歸揭曼碩,綺麗歸趟松雪,洗鏈清奇歸範德機,其卑淺不足言矣。《外篇》又竊滄浪諸家之說而足成之,初學不知,謂滄浪之說出於三指》,不直一笑。
八八四 《沙中金》一書亦出於元人,其法有實字作眼、響字作眼、拗字作眼、倒字押韻、虛字妝句、流水句、錯綜句、折腰句、句中對、扇對、巧對等,既非本要;又有交股對、借韻對、歇後句等,則又涉於淺稚矣。
八八五 或問予:子極詆晚唐、宋、元人詩法,然則詩無法乎?曰:有。《三百篇》、漢、魏、初盛唐之詩,皆法也。自此而變者,遠乎法者也。晚唐、宋、元諸人所為詩法者,弊法也。由乎此法者,困於法者也。且漢、魏、六朝體制相懸,初、盛、中、晚氣格亦異,晚唐、宋、元諸人略不及之,顧獨於章句之間,搜剔穿鑿,愈深愈遠,詩道至此,不啻掃地矣。
八八六 黃澄濟《詩學權輿》二十二卷,皆類次晚唐、宋、元人舊說,而多不署其名,其署名者又多謬誤,蓋彼但見纂集之書,初未見全書也。其論以名物為義者既多穿鑿,如論歌行篇引之類是也。輿論漢、魏樂府五言參看。以字句相尚者又人細碎,其他卑鄙不能一一悉舉,如以李太白「話舂雲母碓,風掃石楠花」,孟浩然「廚人具雞黍,稚子摘楊梅」為借對。又以日月比君後,雨露比德澤,雷霆比刑威,山河比邦國等。間有一二正論,又與前後相反,蓋彼但類次舊說,初未有己見也。中錄嚴滄浪論,以嚴滄浪誤為蘇滄浪,故或稱蘇子美,或稱蘇滄浪。蘇舜欽,字子美,號滄浪。又引陳去非、葉少蘊之論,而誤為杜牧之,尤為可笑。十卷以後,皆錄古人歌詩,然以李、杜與韓退之、白樂天、馬子才宋諸公並錄,略不識正變之體,而注釋又多穿鑿。至以陸龜蒙《丈夫非無淚》為五言律,杜子美《紈袴不餓死》為五言排律,蓋亦類次舊編,不足辯也。澄濟自序云:成化五年。是編蓋自早歲已嘗著之,以課家塾,名曰《詩學權輿》。每患其疎略未詳,至是重加纂集,頗為明白。仍其舊名而不改者,良以後先所述,雖有詳略不同,而其為初學行遠升高之助,初亦未嘗異也。後《冰川詩式》等書類次種種,不復致辯。
八八七 李賓之《懷麓堂詩話》,首正古、律之體,次貶宋人詩法,而獨宗嚴氏,可謂卓識。其所引詩句雖多鄙拙,勿論也。
八八八 李獻吉與何仲默論詩,互相掊擊。何云:「佛有筏喻,舍筏則達岸矣,達岸則舍筏矣。」李云:「筏我二也,猶兔之蹄,魚之筌,舍之可也。規矩者,方圓之自也,即欲舍之,烏乎舍?」李為得之。然予謂學者必先造乎規矩,而能馳騁變化於規矩之中,斯足以盡神聖之妙,所謂「從心所欲不腧矩」是也。苟初不及乎規矩,而欲馳騁變化以從心,鮮有不敗矣。今按:仲默律詩悉合規矩,而獻吉歌行又能馳騁變化於規矩之中,則又不可不知。
八八九 徐昌谷《談藝錄》總論詩之大體輿作詩大意,中間略涉《三百篇》、漢、魏而已,六朝以下,弗論也。然矯枉太過,鮮有得中之論。又其書作於少年,正其詩宗晚季之時,故其言浮而不切,泛而寡要,非實證實悟者。且詞勝而意常窒,所謂隔靴搔癢耳。
八九○ 皇甫子循《解頤新語》疎淺浮漫,且務以儷語為工,殊無省發,較之《談藝錄》不逮遠甚。中載杜子美「夜闌更秉燭」,誦者瘧已;郭元振「久戍人偏老」,書之妖滅;及劉希夷「年年歲歲」句,宋之問欲奪為己作,以土囊壓殺之,直齊東野語耳。
八九一 楊用修《譚苑醍醐》考證多而品隱少,大抵宗六朝尚西昆,而昧於正變。觀其所引唐人詩句,則又似全不知詩者。
八九二 何元朗《四友齋叢話》,首言孔子刪《詩》,正於六義有闕者。又謂世稱盛唐風骨,正是性情六義,誕謬為甚!其他多得於影響,無足省法。
八九三 《詩法源流》書,乃嘉靖問王用章取元人論述、古人詩增廣而成者。古詩采自《十九首》,至陶淵明共九十九首。律詩采杜子美五言九首、七言四十二首。其所引元人語,純駁不齊,而略無己見。後附《詩法源流》舊序,乃楊仲弘作。仲弘言:少從叔父楊文圭遊西蜀,抵成都,遇杜工部九世孫杜舉,工部至仲弘時初非九世。求先生所藏《詩律》。舉言:吾鼻祖審言,以詩名世。審言生閑,閑生甫,又以詩鳴,至於今,源流益遠。然甫不傳諸子,而獨於門人吳成、鄒遂、王恭傳其法。予傳之三子,因以授仲弘。及觀用章所采杜七言律,中有吳氏、鄒氏、王氏所解,而每詩之下,定以篇格之名,蓋《詩法源流》之始也。此宋人偽撰相欺而舉不知,仲弘又深信而傳之。宋、元人淺陋,大率類此。或疑仲弘論詩多有可觀,此序當為偽撰,蓋因文圭曾遊西蜀故也。當時虞、楊、範、揭俱有盛名,故淺陋者托之耳。虞有《杜律虞注》,說見元遣山《唐詩鼓吹》。仲弘論見前。範德機內木天禁語》、《詩學禁街》亦見前,並輿子美論中古今說杜詩者二則參看。
八九四 李于鱗《唐詩選·序》,本非確論,冒伯磨極稱美之,可謂惑矣。序曰:「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煉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愚按:謂子昂以唐人古詩而為漢、魏古詩弗取,猶當謂唐人古詩非漢、魏古詩,而皆弗取則非。漢魏,李杜各極其至。見李杜總論。觀其所選,唐人五言古僅十四首,而亦非漢、魏之詩,是以唐人古詩皆非漢、魏古詩弗取耳。曰七言古太白縱橫,往往強弩之末;太白光焰萬丈,古今懾伏,不知于鱗視為何物?曰五言律、排律諸家槩多佳句。曰多佳句則無佳篇,可知不太罔耶?日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順頗臻其妙。予意嘉州未可少也。
八九五 予嘗謂學詩者當取古人所長,濟己之短,乃為善學。見前卷。于鱗謂唐無五言古詩,太白七言古往往強弩之末,此雖意見有偏,亦是己不能騁而忌人之騁耳。觀其所選唐人五、七言古,是豈足以知唐人,又豈足以知李、杜哉?
八九六 王元美《藝苑巵言》,首泛引前人之論,次則自《三百篇》、騷賦、漢、魏、六朝、唐宋、昭代之詩,以及子史文章、詞曲書畫,靡不詳論,最為宏博。然志在兼總,故亦互有得失。其論漢魏五言、沈宋律詩、李杜古詩最為有得。至或以李、杜五言古不及靈運,見李杜總論互自古。又古律獨推子美而不及太白,盛唐自是偏見,至盛推同列而多貶古人,雖曰私衷,亦識有所偏耳。
八九七 王敬美《藝圃擷餘》,首論《十九首》及曹子建,次論孟浩然及國朝徐昌谷,高子業,俱有獨得之見。至論七言絕,言言中竅。其他多與乃昆相契。
八九八 謝茂秦《詩家直說》凡四百十六條,較別刻大同小異,蓋時有竄易故耳。實悟者十得二三,浮泛者十居七八,間有賞識,得失相半。惟言今人作詩,忽立許大意思,束之以句則窘,此內出者有限,所謂辭前意也;或意隨筆生,興不可遏,人乎神化,殊非思慮所及,此外來者無窮,所謂辭後意也:此論妙絕。至因讀李長吉詩,愛其奇古,因以奇古為骨,平和為體,欲取初、盛唐合而為一,不知李、杜正中之奇乃可合一,長吉乃詩體大變,安可輿初、盛唐合一乎?又引孔文谷言「初唐張說、張九齡擅其宗,長篇以李嬌《汾陰行》為第一,近體以張說《侍宴隆慶池》為第一」,憤謬益甚!
八九九 茂秦好竄易古人詩句,果於自信,如錢仲文《送李評事》、白樂天《昭君詞》,竄之誠當;如岑嘉州《犍為作》,自不必竄,至子美《少年行》、戴叔倫《除夜宿石頭驛》、皎然《啼猿送客》、鄭穀《淮上與友人別》,不免點金成鐵矣。
九○○ 胡元瑞《詩藪》,自《三百篇》、騷賦、漢、魏、六朝以至唐、宋、昭代之詩,靡不詳論,最為宏博。然冗雜寡緒,內編十得其七;外編、雜編,誇多街博,可存其半。其論漢、魏、六朝五言,得其盛衰。論唐人歌行、絕句,言言破的。惟於唐律化境,往往失之。至盛譽諸先達,則有私意存耳。大抵晚唐、宋、元諸人論詩,多失之不及,而國朝昌穀、元美,時失之過,惟元瑞庶為得中。
九○一 古今詩賦文章,代日益降,而識見議論,則代日益精。詩賦文章,代日益降,人自易曉;識見議論,代日益精,則人未易知也。試觀六朝人論詩,多浮泛迂遠,精切肯綮者十得其一,而晚唐、宋、元,則又穿鑿淺稚矣。滄浪號為卓識,而其說渾淪,至元美始為詳悉,逮乎元瑞,則發竅中竅,十得其七。繼元瑞而起者,合古今而一貫之,當必有在也。蓋風氣日衰,故代日益降;研究日深,故代日益精,亦理勢之自然耳。
九○二 論古詩則元瑞詳於元美,元美詳於滄浪;論律詩則元瑞不如元美,元美不如滄浪。元瑞不如元美,見崔顥第二則論中。
九○三 李本寧論詩,散見其集諸序中,其持論多出於正。萬曆壬子,予《詩源》稍成,新安吳伯乾為予索本寧序。時本寧僑居秣陵,賓客旁午,而予又未有重名,公意忽之,其序云:「三十年中,餘兩度澄江,不聞有許伯清,隱而好學,未及從遊。」故其文多不相關,且以文中子劉迅編詩況予,則道途迥別。輿凡例第一條參看。後湖海諸公多道及予,公始竟覽予書,悔之,然其集已行,無從更定,要亦不足為公累也。
九○四 馮元成《藝海洞酌》兼論古今詩文雜著,最為繁雜。其論詩浮泛瑣屑,而實悟者少,間涉訓釋,大多穿鑿。至引古人詩句,則又似全不知詩者。又意在師心,恥於宗古,故盛推韓、蘇,而無所避,此中郎之先倡也。但其資高學博,故於漢、魏、晉人大體,間亦有得。
九○五 袁中郎論詩,於《雪濤合》、《涉江詩》、《小修詩》、《同適稿》諸敘洎諸尺牘,其說為多。其論騷、雅之變,至於歐、蘇,無甚乖謬。至論國朝諸公,惡其法古,於汪、王論詩,謂為雜毒人人。故一入正格,即為詆斥,稍就偏奇,無不稱賞。於吳中極貶昌穀,元美,而進吳文定、王文恪、沈石田、唐伯虎諸人,以是壓服千古,難矣。予嘗謂漢、魏、唐人,自創立則長,仿古人則短;國朝人,仿古人則長,自創立則短。論者謂漢、魏不能為主二百》,唐人不能為漢、魏,李、杜諸公無古樂府,既不識通變之道;謂國朝人多法古人,不能自創自立,此又論高而見淺,志遠而識疎耳。胡元瑞雲「詩至於唐而格備,至於絕而體窮,故宋人不得不變而之詞,元人不得不變而之曲,明不致工於作而致工於述,不求多於專門而求多於具體」雲。此論千古不易。
九○六 袁中郎論詩,其最背戾者,如《敘梅子馬詩》云:「子馬謂往餘為詩,一時騷士爭推轂,今則皆戟手詈餘矣。餘曰:是公詩進。」《敘小修詩》云:「其問有佳處,亦有疵處。然餘則極喜其疵處,而所謂佳者,尚不能不以粉飾蹈襲為恨。」《與張幼於書》云:「公謂僕詩亦似唐人,然幼於之所取者,皆僕似唐之詩,非僕得意詩也。近日湖上諸作,尤覺穢雜,去唐愈遠,然愈自得意。」《與友人論時文》云:「公所謂古文者,至今日而敝極矣。優於漢、謂之文不文矣;奴於唐,謂之詩不詩矣。獨博士家言,猶有可取。其體無沿襲,其詞必極才之所至,其調年變而月不同,手眼各出,機軸亦異,以彼較此,孰傳而孰不可傳也?此言一出,遂使狂妄不識痛癢之人,鹹欲匠心自得,惡同喜異,於是鹵莽淺稚,怪僻奇袤,靡不競進,而雅道喪矣。又凡於今人體制聲調類古者,謂非真詩,而鹵莽奇袤者,反以為真。若是,則凡以古人啟繩者,皆非君子,而縱情所欲,放僻邪侈者,反為君子也。」又言:「平生最不喜面熟人,則父母兄弟妻子皆所當棄,而惟魑魅是輿耳。」至言老子欲死聖人,莊生譏毀孔子,然至今其書不廢。荀卿言性惡,亦得與孟子同傳。彼既甘以老、莊、荀卿自喻,則亦自知非正論矣,又何辯焉?黃錫余謂中郎癡癖似李卓吾,得之。輿前鄒彥吉《蕉雪林詩序》一則參看
九○七 詩至韓、白、歐、蘇,可稱大變,然其論則無不正者,蓋四子識見學力實皆淩跨百代,但以其才大不能束縛,故不得不然。袁中郎詩,奇詭者勿論即成家者,不足為四子臣僕,乃敢立論爾爾。詩道罪人,當以中郎為首。
九○八 予所交楚僧柴紫者,嘗從袁中郎遊,謂予曰:「中郎意見雖僻,然於議論有不合者意亦不甚迕。」曰:「彼自彼見,我自我見,乃知中郎立異,故為駭世。但世人受其籠絡,終不自悟耳。」
九○九 鄒彥吉惠山園初成,予因遊二泉,觀之,見牆屋欄椐,事事皆異,正猶謝靈運衣物多改舊形制也。予《詩源》稍成,顧南宇欲為乞彥吉序,予心知不合,但言:「予《詩源》未成,成時當藉君乞序。」南宇竟乞序歸,果不合予意。後見彥吉作《沈淵淵詩序》及《蕉雪林詩序》,持論又正,推其意,以為六朝、晚唐咸出古人,無一語可貶損,而靈運尤不宜貶也,宜其與《詩源》不合耳。輿論靈運末則及論晚唐王建以下參看。
九一○ 趙凡夫彈雅,雖多反中郎,然信心自得,中亦有絕到之見。其引予論四十餘則,彈射居半。彈射者不必致辯,採錄者間署「詩原」源同。二字,餘多不署其名。恐讀者不知,反以予為盜襲,觀此,則他書混錄予言者可知。與凡例第七條參看。卷三十六 總論
九一一 六朝如《昭明文選》、徐陵《玉台新詠》等,詩體雖有盛衰,而別無蹊徑,選者又皆名士,故其詩無大謬。唐、宋詩體既淆,而蹊徑錯出,選者又非名流,故其詩無可傳,學者斷不可以為典要也。九二一 梁《昭明文選》,自戰國以至齊、梁,凡騷、賦、詩、文,靡不採錄,唐、宋以來,世相宗尚。而詩則多於漢人,樂府失之。又子建、淵明選錄者少,而士衡、靈運選錄最多,終是六朝人意見。且漢、魏、六朝體制懸經,世傳《文選》以類分而不以世次,非昭明之舊。說見《十九首》論中。今人知學《選》而不知辯,故其體不純耳。譬之學古帖者,於鍾、王、歐、虞、褚、薛諸子,亦須各辯其體。學鍾不宜雜王,學王不宜雜歐、虞、褚、薛也。故學詩者苟欲自成其家,必先於古詩定其世代,憲章漢、魏,取材六朝,而一
歸於自得,庶可集其大成。初非雜用。漢、魏、六朝而可集大成也。陸放翁言:「文章最忌百家衣」。最是有見。輿論太白古詩、歌行並三十四卷二十則參看。謝茂秦謂「若蜜蜂曆采百花,自成一種佳味,與花香殊不相同,使人莫知所醞」,此喻甚妙。予幼讀許少華世次選詩,因而有得。今世傳太白等集,以登臨、送別等為類,而不以體分,其法本於《文選》尤紊亂可憎耳!
九一三 徐陵《玉台新詠》,自漢、魏以至梁、陳之詩,凡托男女懷思及語涉綺豔者,悉錄之,非選詩比也。故詩中一有「佳人」、「美人」等字,更不復遣,此直兒童之見耳。
九一四 唐人《古文苑》所編詩賦雜文,始於周宣,終於齊永明,皆《文選》所不錄者,而偽撰者實多。按:詩如蘇、李錄別,雖非真手,然亦非魏、晉以下所能賦,則自宋玉、相如而下,率多假託,而體非純雅,學者識見未定,斷不可讀。
九一五 唐人《搜玉集》所選三十七人,共詩六十四首,皆初唐詩也。而其人半不知名,蓋以官爵、科名選也。且五言沈、宋絕少,而歌行復遣四子。其所選五言,蓋六朝余習耳。
九一六 《國秀集》,秘書陳公、國子蘇公囑芮挺章為之。所編自開元以來,迄於天寶三載,皆盛唐詩也。中有李轎、杜審言、沈、宋諸公,雖皆初唐,實輿開元相接。方巡采旁求,而陳公物故,挺章因遂絕筆。編其見在者九十人,共詩二百二十首。其所選十數名家而外,皆不知名,故其詩多不工。且選既主盛唐,而李、杜、岑參不錄,高適亦止一篇,其所尚可知。陳、蘇謂挺章曰:作者務以聲折為宏壯,勢奔為清逸,此蒿視者之目,聒聽者之耳。此蓋譏李、杜也,尚足輿較短長乎?
九一七 殷墦《河岳英靈集》所選二十四人,共詩二百三十四首,止於天寶十一載,皆盛唐詩也。按:唐人五言古自有唐體,故盛唐自李、杜、岑參而外,五言古多不可選。王昌齡體雖近古而未盡善,儲光羲格雖出奇而不合古,其他體制未純,聲韻多雜,未若李、杜、岑參滔滔自運,體既盡純,聲皆合古耳。今墦所選,五言古十居八九,中惟太白一首,岑參二首,而子美不選。其序曰:「王維、王昌齡、儲光羲等皆河岳英靈也」,此集便以河岳英靈為號,是其所尊尚者實在昌齡、光羲也。蓋亦羊棗之嗜耳。
九一八 元結《篋中集》乃乾元二年選沈千運、王季友、于逖、孟雲卿、張彪、趟微明、元季川七人詩,共二十四首,皆五言古也,而其人皆不知名。其序曰:「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詞,不知喪於雅正。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已溺之後,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似類者有五六人,盡篋中所有,總編次之,命曰《篋中集》」。按:詩至於唐,律盛而古衰矣。今元所選,聲雖合古,而製作不工,乃雲「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且以流易為詞,不知喪於雅正」,是於唐律一無足采,而惟古聲是取耳。豈識通變之道者哉?若日唐人古律混淆,而錄千運等古聲以為法,庶幾近之。
九一九 唐人選詩,與今人論詩相背而相失之。蓋詩靡於六朝,唐人振之。李、杜古詩、歌行,為百代之傑,盛唐五、七言律、絕,為萵世之宗,今《搜玉》、《英靈》所采,皆六朝之餘,而《篋中》又遣近體,此唐人選詩之失也。詩至於唐,眾體既具,流變已極,學者無容更變。今欲自開堂奧,自立門戶,為索隱吊詭之趨,此今人論詩之失也。於此而知所反之,斯有適從矣。
九二○ 高仲武《中興閭氣集》高遺,一字仲武。件於永泰。此蓋大曆以後人。所選二十五人,詩一百三十二首,皆中唐詩也,而其人半不知名。錢、劉、皇甫,所選多非所長。且中唐雖稱錢、劉,而錢實遜劉,郎士元、皇甫諸君,抑又次之。仲武進錢、郎、皇甫而獨抑劉,背戾滋甚。其論錢起、皇甫冉,嘗其新奇。至論劉,則曰:「詩體雖不親奇,甚能鏈飾。」是豈可以論大曆乎?若朱灣詠物最為惡俗,乃云:「灣於詠物尤工」。豈以惡俗為新奇耶?灣如《詠籠籌》云:「獻酬君有禮嘗罰我無私。莫怪斜相向,還將正自持。一朝權人手,看取令行時」,《詠雙陸頭子》雲「掌中猶可重,手下莫言。輕有對惟求,敵無私直任」,《爭詠壁上酒瓢》雲「安身未得所,開口欲從誰?應物心無倦,當爐柄會持」等句,惡俗尤甚。仲武以之人選,其嘗鑒可知。
九二一 元和中,學士令狐楚所編《御覽詩》一卷,凡三十人,詩二百八十九首。按:盧綸《墓碑詩》三百十一篇,而此才二百八十九首,則中有散逸矣。予初見《御覽詩》,以為皆初、盛唐台閣冠冕之制,及讀其詩,乃大曆以後人,不知名者居半,且其詩多纖豔語,而實非正變,僻調亦往往見之。毛晉云:「章武帝命采新詩備覽,學士匯次,名流選進,妍豔短章三百有奇。」則斯集可知。
九二二 姚合極玄所選二十一人,共詩一百首,中計五言古仄韻二首,五言排律三首,五言絕八首,七言絕三首,餘皆五言律也。其去取之意,漫不可曉:盛唐止王維三首,祖詠五首,其他皆大曆以後詩耳。且排律三首,而有李端、朱戶敞、高扉;七言絕三首,而有朱放《知君住處足風煙》,則尤不可曉雲。自題云:「此詩家射鵑手也。」合於聚集中,更選其極玄者,庶免後來之非,其自信乃爾。然以較《搜玉》、《國秀》、《英靈》、《閭氣》、《御覽》、《才調》等集,風調猶有可觀者,蓋挺章、殷墦、仲武、令狐楚、韋谷本非詩人,合雖淺僻,實亦詩人之列也。
九二三 韋穀《才調集》唐末人。所選唐人古律歌詩凡一千首,中如元稹、李商隱、溫庭筠、韋莊各五六十篇,而佳者多遣;高、岑、王、孟諸公僅見一二,而又非所長;至不知名者十居二三;晚唐怪惡亦每每而見。自題曰:「暇日因閱李、杜集,元、白詩,其間大海混茫,風流挺特,遂采摭奧妙,並諸賢達章句。」云云。今所選杜又不錄,豈以元、白為有調,杜反為無調耶?若太白《長幹行》乃晚唐人詩,劉長卿《垂柳拂金堤》乃薛道衡詩也。
九二四 《搜玉》、《國秀》、《英靈》、《篋中》與《間氣》、《御覽》、《極玄》、《才調》復相背而失之。《搜玉》、《國秀》、《英靈》、《篋中》當極盛之時,而選者不知尚;《間氣》、《御覽》、《極玄》、《才調》當既衰之後,而選者不知返。使當時一二大家名士為之,當必有可傳者。
九二五 王介甫《百家詩選》,予搜訪多年,尚未有見,今姑采滄浪得華之說以補之。嚴滄浪云:「王荊公《百家詩選》,蓋本於唐人《英靈》、《問氣》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劉希夷、韋述之詩,無少增損,次序亦同。孟浩然止增其數。儲光羲後,方是荊公自去取。前卷讀之盡佳,非其選擇之精,蓋盛唐人詩無不可觀者。至大曆以後,其去取深不滿人意。況唐人如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遣、王維、韋應物、劉長卿諸公,皆大名家,李、杜、韓、柳以家有其集,故不載,而此集無之。荊公當時所選,當據宋次道之所有耳。其序乃言:「觀唐詩者,觀此足矣』。豈不誣哉!今人但以荊公所選,斂袵而莫敢議,可歎也。」已上皆滄浪語。馬得華云:「王荊公號稱知言,而《百家選》偏得晚唐刻削為奇,盛唐沖融渾灝之風,在選者憂焉無幾,他蓋可知矣。已上皆得華語。
九二六 洪魏公邁所編《萬首唐人絕句》,取諸家集中五言、六言、七言並傳、記所載,郭茂倩《樂府》與夫小說偽撰,及凡、仙、鬼之作而輯成之,而真者尚有所遣。又其中有異名重出者,有彼此誤人者,有雜於六朝者,有從郭氏刪古、律為絕句者,有古、歌七言用四平韻及兩平兩仄者。趟凡夫、黃伯傳詮次厘正,削其前失,復增人數百篇。然何仲言五言尚系之晚唐劉長卿諸人,五、七言猶自古詩中摘出,其異名重出、彼此誤入者尚多,至古、歌四乎韻及兩平兩仄,與夫小說偽撰及凡、仙、鬼之作,尚復不刪,正猶陳蕙之竄正《廣文選》耳。見後。但其所載中唐以後之詩,今諸家集中多闕,故知今所傳者多非全集。
九二七 祝君澤《古賦辯體》,采屈宋、兩漢、三國、六朝、唐、宋人諸賦,辯其體制之不同;又取古今雜著近乎賦者,以為《外錄》。其辯以為騷人之賦與詩人之賦雖異,然猶有古詩之義,詞雖麗而義可則。宋玉、唐勒而下,則是詞人之賦,詞極麗而過淫蕩。又云:「俳體始於兩漢,律體始於齊、梁,至宋則以文為賦。」其論甚確,當是賦家一善知識。但其中又以苟卿諸賦參入,不免甚誤後學耳。
九二八 劉須溪《詩統》予亦未見,今採用修、元瑞之說以補之。楊用修云:「世以劉須溪為能賞音,為其於選詩,李、杜諸家皆有批點也。餘以為須溪元不知詩,其批點詩,首云:「詩至《文選》為一厄。五言盛於建安,而勃宰為甚。」此言大本已迷矣。須溪徒知尊李、杜而不知選詩,又李、杜之所自出。餘嘗謂須溪乃開剪截羅段鋪客人,元不曾到蘇、杭、南京機坊也。」又云:「劉須溪所選《古今詩統》亡其辛集一冊,諸藏書家皆然。余於滇南偶得其全集,然其所選多不愜人意,可傳者止十之一耳。」已上二說皆用修語。胡元瑞云:「劉辰翁雖道越中庸,其玄見邃覽,往往絕人,自是教外別傳,騷場巨目。」又云:「劉辰翁評詩有絕到之見,然亦時溺宋人。」
九二九 周伯弜《三體唐詩》,所編乃七言絕及五、七言律也。絕句之法有實接、虛接,前對、後對,拗體、側體等;律詩之法有四實、四虛,前虛、後實,前實,後虛等,最為淺稚。且初、盛、中、唐問得一二,餘皆晚唐詩,蓋亦不足觀矣。
九三○ 方虛穀《瀛奎律髓》,其序乃元世祖至元癸未作。采唐、宋五七言律,以登覽、朝省等為類,凡四十九卷,每卷首多錄陳、杜、沈、宋之詩,故多有可觀。中錄晚唐,實無足取。後采宋人過半,讀之頗為悶絕。大意兼詩話為之,然於正體多不相及,而於許渾尤加詆毀,是以新奇意見為主,而不以音節氣格為主也。其錄黃、陳諸子,聲調多偏,深晦為甚。詳見宋詩論中。其盛推黃、陳,皆屬夢語。中既詆許渾,而他類渾者又取之,蓋習於宋人議論而實無己見。然則陳、杜、沈、宋之取,特藉以壓服人心。至子美僻調,亦多錄之,乃挾天子以令諸侯耳。學者識見未定,斷不可觀。十三卷以後,議論愈謬,且以茶酒、梅花、雪月系於前,而以陵廟、邊塞、旅況、遷謫系於後,尤為謬甚。嚴滄浪云:「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蓋此公與此題初不相契也。其序曰:「瀛者何?十八學士登瀛洲也。奎者何?五星聚奎也。斯登也,斯聚也,而後八代五季之文弊革也。」讀之可發一笑。其所選多非作者,姑不暇論。
九三一 元遣山《唐詩鼓吹》,所選盡七言律,起於柳宗元、劉禹錫,中復參以開元、大歷數子,餘皆晚唐詩也。然晚唐纖巧者僅十之一,而鄙俗者居十之五。至杜牧、皮、陸,怪惡靡不盡錄,蓋選詩最陋者。冒伯磨云:「或謂《鼓吹》、《三體》可供小兒號嗄。餘曰不然。穢習一染,恐來生猶洗不去。」已上皆伯麿語。然二集至今猶行者,蓋以所選皆律,而中復有注釋可觀,故初學者好之耳。《三體》較《鼓吹》,《三體》卑,《鼓吹》陋。
九三二 元遣山,元初負盛名。其詩雖有晦僻,而怪惡鄙俗處則無。其古詩、歌行,實多可觀;至論詩絕句三十首,又皆中的。觀其所編《中洲集》,雖多出晚唐,亦無怪惡之調,則《鼓吹》疑為書肆假託《鼓吹》載郝天挺注釋,按:《中州集》云:「好問遣山。十四五,先人令陵川時從先生學舉業。」則天挺乃遣山前輩,安得注釋?《鼓吹》前有道子昂序,不見本集,疑亦偽撰。如範德機《木天禁語》、《詩學禁胬》,虞伯生《杜律虞注》楊用修、胡元瑞俱以癱虞注》乃張伯成注。皆出是時也。
九三三 楊伯謙《唐音》,自言得諸家唐詩,手自抄錄,日夕涵詠,審其音律、正變,擇其精粹者,為始音、正音、遣響,總名《唐音》。故其選詳初、盛而略中、晚,選唐詩者至是始為近之。首以初唐四子為始音,而不名古律,最當。然盛唐五言古取儲光羲、王摩詰、孟浩然而舍岑嘉州,則似全不知古;晚唐七言律以李商隱、許渾載諸正音,則於律詩正變,亦未有得也。至若五言律,排律有沈佺期而無宋之問,當是未見其集耳。
九三四 吳敏德《文章辯體》,首古歌謠,次古賦,次樂府、古詩、歌行,次文章諸體,四十六名。外集則連珠判、律賦、律詩、排律、絕句、聯句、雜體、詞曲。句賦一遵祝氏;文則述其源流,辯其體制,參前人之說而總裁之,多有可宗。詩道聽塗說,而實無一斑之見。首卷以荀卿諸詩附入,略不識詩之面目。四言謂淵明突過建安、退之,元和、聖德詩膾炙人口,其論出於宋人。淵明雖本風雅,而自為一源,退之則有韻之文耳。且以樂府、古詩、歌行人正集,以律詩、排律、絕句入外集,又為大謬。中論排律,以老杜《贈韋左丞》為法,則於古律之體且不能辨,尚足與言詩乎?《贈韋左丞》即《紈挎不餓死》,乃古詩雜用律體,詳見盛唐總論第二則。
九三五 高廷禮《唐詩品匯》,謂唐、宋以來選唐詩者,立意造論,各該一端,僅取楊伯謙《唐音》而復有所詆,故其選較諸家為獨勝。至其所分,有正始、正宗、大家、名家、羽翼、接武、正變、餘響之目,似若有見,而實多未當。如初唐五言古,乙太宗、虞、魏、王、楊、盧、駱、沈、宋諸公為正始,既已大謬;而五言律、排律復乙太宗、虞世南諸公及陳、杜、沈、宋為正始,則又無別。至五、七言古,乙太白為正宗,子美為大家,既淺之乎知李;而以韓退之、孟東野、李長吉、王建、張籍為正變,是亦豈識正變耶?且於元和以後,多失所長,又未可名《品匯》也。
九三六 廷禮復於《晶匯》中拔其尤者為《唐詩正聲》,既無蒼莽之格,亦無纖靡之調,而獨得和平之體,於諸選為尤勝。胡元瑞謂於初唐不取王、楊四子,於盛唐特取李、杜二公,於中唐不取韓、柳、元、白,謂柳律詩。於晚唐不取用晦、義山,非淩駕千古膽,超越千古識不能也。此論甚當。但所取五言古雜用律體者眾,既未可名「正聲」,而五言律於初、盛唐雖得其風神,而不先其氣格,終未免小疵耳。
九三七 康文瑞《雅音會編》,取《英靈》、《三體》、《鼓吹》、《唐音》。《正聲》等選,及李、杜、韓全集,摘其五、七言律、絕,依韻編次,僅可為初學之資,未可供諸大方也。然諸家全集既不及收,而唐、宋諸選又不及錄,且以《鼓吹》所選混入,不免甚誤初學耳。
九三八 劉梅國《廣文選》,上自唐、虞,下迄齊、梁,采昭明所遣詩賦雜文,凡千有七百九十六篇。其選擇冗濫,彼此誤人,真偽相雜無論,而變題各出,姓名舛錯,每每不一,蓋徒較篇目增入,而於諸詩文實未嘗經目也。呂氏序文謂梅國幾二十年始成是書,不知二十年之功何所用耶?田子藝嘗論之,得其數節而已,未能盡也。子藝曰:「張協《結宇窮岡曲》,《文選》已收入雜詩,而此雲《招隱》;魏文帝《置酒坐飛合》,《文選》本江淹雜體,而此直雲文帝遊宴;按:集中如李陵《從軍》、劉楨《感遇》、王粲《懷德》諸篇,皆江淹雜體也。如古辭《驅車上束門》、《冉冉孤生竹》、《昭昭素明月》之類,率皆重出,不可枚舉。又文帝《堯任舜禹》一篇,本集八卷作《歌魏德》,十二卷又作《秋胡行》;《阮嗣宗碑》本嵇叔良撰,而誤作叔夜,系之嵇康;中山王撰《文木賦》,乃以文為中山王名,而題雲《木賦》;南宋人王微撰《詠賦》,乃以宋王微作宋玉,而題作《微詠賦》,不直一笑。」已上子藝語。嗣後陳蕙復加竄輯,刪去二百七十四篇,增人三十篇,而於誤處復不能正。其所刪者,又以《焦仲卿》等當之,是以梅國正梅國也,則又奚足辯哉?
九三九 馮汝言《漢魏六朝詩紀》抄本,乃牧蒲之日,延庠生史喬科搜括為之。上遡太古,下迄有隋,凡宗廟、朝廷、鄉党、閻巷詩歌篇什,靡不收錄。使人各相屬而不以類分,其功甚偉。但世次稍紊,真偽相雜,或彼此誤入,不能辯證,蓋功多而識淺耳。其孫淘,萬曆王子年改刻,而未盡正。
九四○ 張玄超《唐詩類苑》,白天文、地理、帝王、職官以至禮樂、文武、人物、居處、器用、技藝、草木、蟲魚,盡唐人之詩,以類相屬,凡二百卷。然亦可為初學之資,未可供諸大方也。善乎馮元成序之曰:「以事類者,零星小便,非全犧純駟矣。學者何取乎?取其給青箱之蒼蕞,而資錦囊之咄嗟,便於初機雲爾。」已上兀成語。及考諸家全集,尚多有遣;至或彼此誤入,變題各出,及太白集中偽撰者,既不能辯,而小說中仙鬼之詩,又多錄之,自是大病。使元超以此功力,加之以精密,為全唐詩紀,以繼汝言之業,斯可為不朽矣。
九四一 李於鱗《古今詩刪》,首古逸詩,次漢、魏、六朝樂府,次漢、魏、六朝詩,次唐詩,次國朝詩。其去取之意,漫不可曉,大要黜才華,尚氣格,而復有不然,姑摘其最異者:如漢、魏詩錄《柏梁台》聯句,及應璩《百一》後二首,而曹、劉佳者多遣;長篇取蔡琰《悲憤》,而遣《焦仲卿》;《日暮秋雲陰》乃六朝人詩,不能辨也;唐五言古《感遇》,不取陳子昂而取張九齡;七言歌行,高適取十二篇「而岑參五篇,孟浩然一篇,不取《鹿門歌》而初《送王七尉松滋》;七言律,太白一篇,取《鳳凰台》而遣《送賀監》;國朝詩則伯溫多而季迪少,五言古,季迪止短篇二首,而七言不錄;獻吉七言古止三篇,其二為初唐體;仲默有六篇,而初唐體不錄;五言律,仲默三十首,多非所長,昌谷止一篇而已。其他不能悉論也。王元美云:「始見於鱗選明詩,餘謂如此何以鼓吹唐音?及見唐詩,謂何以衿裾古選?及見古選,謂何以箕裘風雅?乃至陳思《贈白馬》,杜陵、李白歌行,亦多棄擲,豈所謂英雄欺人,不可盡信耶?」
九四二 李于鱗《唐詩選》,較《詩刪》所錄益少,中復有《詩刪》所無者。其去取之意,亦不可曉,元美、元成既嘗論之,而敬美之序亦寓詆諷,如太白五言古,止錄《長安一片月》、《子房未虎嘯》二篇,七言古止錄《黃雲城邊》、《木蘭之樅》二篇,若以此法選李,是欲擾龍而縛虎也。初唐五言律,沈、宋為正宗,今宋止錄二篇,而沈不錄。張燕公五、七言律各三篇,可無錄也。其他謬戾頗多,不能一一致辯。今初學但以於鱗所選輒尊信之,實以于鱗名高一代,要亦未覩諸家全集耳。胡元瑞云:「於鱗選唐詩,與己作略無交涉,英雄欺人,不當至是。」
九四三 嘗與黃介子伯仲言:「於麟選唐詩,似未親諸家全集。」介子伯仲曰:「向觀於鱗詩選,所錄不出吉叩匯》。如吉叩匯》五言古,以崔署為羽翼,故次韋、柳名家之後;七言古張若虛、街萬無世次可考,故次餘響之後;駱賓王以歌行長篇,故又次張、街之後。今於鱗既無分別,而次序亦如之,是可證也,予因而考之。」信然。
九四四 予嘗謂選詩者須以李選李,以杜選杜,至於高、岑、王、孟,莫不皆然。若以已意選詩,則失所長矣。故諸家選詩者多任已意,不足憑據。若於鱗詩選,又與己作略無交涉,良可怪也。
九四五 於鱗詩選,其害甚於中郎、伯敬,蓋中郎、伯敬尚偏奇,黜雅正,一時後進雖為所惑,後世苟能反正,其惑易除。于鱗似宗雅正,而實多謬戾,學者苟不覩諸家全集,不免終為所誤耳。孔子惡似而非,予於於鱗亦雲。
九四六 臧顧渚古詩所兼漢、魏、六朝;唐詩所先初、盛,後、中晚。其例首樂府,次雜詩,古意、送別、蹭寄、酬和、宴集、登覽以類相從。愚按:漢、魏、六朝體制相懸,初、盛、中、晚氣格亦異,今不以代分,而以類相從,一惑也。樂府與詩,漢人雖有不同,然自子建、士衡已甚失之,玄暉、元長、筒文而下,樂府與詩略無少異,今於唐人,無論五、七言古、律、絕句,但具樂府之名者,則入樂府,以別於詩,二惑也。贈寄、酬和,題雖不同,而體則無異,今不以體類,而以題類,三惑也。如魏徵《中原還逐鹿》一篇,一作《出關》,一作《述懷》,顧渚失於考校,以《出關》入樂府,以《述懷》入古詩。予謂其體果為樂府,則不當入之古詩;其體果為古詩,則不當人之樂府。然則樂府與詩顧渚亦不能辨也,非狗名而失實耶。惟訛字多所考證,差快人意。
九四七 《三百篇》至漢、魏,其風、雅、頌流派予詳辯之矣。自唐而後,則有五、七言古、律、絕句,故後世編唐詩者,但以五、七言古、律、絕句分次,而不分風、雅、頌,蓋作者但有意於為古為律、絕,而無意於為風為雅、頌耳。近觀程全之《唐詩緒箋》,分風、雅、頌而不分古、律、絕,紊亂厥體,無益詩道。且欲以郊廟四言,箴賦雜作與五、七言古、律、絕句合而並傳,此勢之必不行者,學者姑置之可也。九四八 古、律、絕句,詩之體也。諸體所詣,詩之趣也。別其體,斯得其趣矣。康文瑞、張玄超、臧顧渚、程全之既不別詩之體,烏能得詩之趣哉?
九四九 鍾伯敬、譚友夏合選《詩歸》,自少吳至隋十五卷,自初唐至晚唐三十六卷,大抵尚偏奇、黜雅正,與昭明選詩一 一相反。首古逸詩二卷。首篇乃少吳《母皇娥歌》及他《黃帝兵法》、許由《箕山歌》等,皆七言也,以為真偽存而弗論。次漢、魏,則樂府多而古詩少,乃至《焦氏易林》及凡仙鬼之作,亦多錄入。鍾雲今非無學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於口手者,以為古人在是,故魏人五言,曹、王僅見二一而公幹不錄,晉人五言,潘、陸僅見一二而景陽不錄,正以諸子五言為膚熟便於口手者耳。然則《十九首》、蘇、李之選,乃古今名篇,不得不存,初非真好也。又凡於生澀、拙樸、隱晦、訛謬之語,訛謬者,如曹子建「輕裾隨風還」,「裾」訛為「車」。往往以新奇有意釋之,尤為可笑。大都中郎之論,意在廢古師心,而鍾譚之選,在借古人之奇以壓服今入耳。
九五○ 《詩歸》如漢武《落葉哀蟬曲》、劉越石《胡姬年十五》等,俱偽而入錄,其識為淺;如朱穆《絕交詩》、程曉《嘲熟客》等,最鄙而人錄,其識為陋。若王仲宣《從軍詩》,首句雲「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澤」,最為軼蕩,子美「朝進束門營,暮上河陽橋」,實仿之。譚云:「恨不將此等語為今人熟便者盡抹之。」三秦民謠甚幻,謡云:「武功太白,去天三百。孤雲雨角,去天一握。山水險阻,黃金子午。蛇盤烏攏,勢輿天通。」鐘云:「似纖,似銘,似記,置心口間,可救膚近之氣。」《白狼王歌》悉為夷語,譚云:「妙在無中國淹熟之氣,無文人摹擬之象。」嗟乎!人心至此,世變可知,有志者堪為慟哭。
九五一 《詩歸》於唐詩,取捨不能一 一致辯,姑論其最謬者:五言近體,王、楊、盧、駱,惟楊聲體稍純,今惟楊不錄。初唐五言古,其體甚雜,今於沈、宋諸人每多錄之,且雲五言古唐人先用全力付之,而諸體從此分。陳子昂、張九齡《感遇》雖出阮嗣宗,而遠不逮。鍾盛推子昂、九齡,而獨黜嗣宗。盛唐五言古,惟李、杜為詣極,其餘諸人體實多雜,今所采王維、王昌齡、儲光羲、常建最多。譚云:「唐入神妙,全在五言古,太白似多冗易,非痛加削除不可。」此類顛倒殊甚。且於太白集中,偽撰者既不能辯,而於《蜀道》、《大姥》,又皆削之,是其生平好奇特字句瑣屑之奇耳,非變化不測之神奇也。
九五二 古今好奇之士,多不循古法,創為新變,以自取異,然未嘗敢以法古為非也。至袁中郎,則毅然立論,凡稍近古者,掊擊殆盡。然其意但欲自立門戶以為高,而於古人雅正者未嘗敢黜也。至鍾伯敬、譚友夏,則凡於古人雅正者靡不盡黜,而偏奇者靡不盡收,不惟欲與一世沉溺,且將與漢、魏、唐人相胥為溺矣。鄒彥吉最稱好奇,及見《詩歸》曰:「不意世間有此大膽人!」
九五三 袁中郎之說極為詭幻,然不超載諸其集,初未嘗有成書也。伯敬、友夏則定為《詩歸》以為法,實以一時宗尚,不敢置喙,故縱心至是,不知宇宙之大。萬世公論自在,使此書不行,固為無益;若行,適足資後人口吻耳。後世豈能以科名官爵服人耶?
九五四 中郎論詩,鍾、譚選詩,予始讀之而懼,既而喜,蓋物極則反,易窮則變,乃古今理勢之自然。三子論詩、選詩,悖亂斯極,不能復有所加,雅道將興,於此而在。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九五五 或問予:子既能辯古今人詩,又有辯諸家論詩、選詩得失,今試舉古今人詩,果能辯為古人今人否?曰:予弱冠時,初讀《唐詩正聲》,後見友人扇綠東山《布衣明古今》一篇,予以為類高達夫詩。既而檢達夫集,得之。後十餘年略涉宋詩,友人出茶具示予,上有銘云:「春風飽食太官羊,不慣腐儒湯餅腸。搜攪十年燈火讀,令我胸中書傳香。」予曰:「惜哉!美器無是銘可也。然必山谷詩句耳。」既而檢山谷集,良是。此皆予之足自信者。至若國朝高季迪五言古學李、杜,李獻吉五言律學初唐、子美,李於鱗樂府及五言古學漢、魏,何仲默、徐昌穀五、七言律學盛唐,有逼真者,使予未覩諸家全集,固不能知為今人之詩。又如大曆以後集中已多庸劣之句,開成而下復有村學堂最猥下語,使或摘以為問,予亦安能知為唐人詩耶?
九五六 予作《辯體》成,或問:是書必行乎?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古今說詩者,惟滄浪、元美、元瑞為善,而予於三子不能無辯。即三子而在,未肯降心以相從也,況他十駁其八九中。初學之病根,觸時人之忌諱,意既懇至,語復嚴切,其不訕而詈者幸矣,敢望其必行乎?然予所論,皆古今自然之理,中正之路,非一人之私智,曲士之偏識,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終不能以好惡亂其真耳,又安能必其不行乎?苟是書之行也,予既開鑿而導引之,後必有繼起而相應者。倘能檢予之疎節,發予之未備,乃是書之羽翼也。如或踵襲故弊,抵捂予言,為曲學左袒,則又是書之大厄矣。此系詩道之興衰,非人之所能為也。後集纂要卷一
九五七 予作《詩源辯體》,先論次《三百篇》至五季,為前集。業既有成,乃復采宋、元、國朝為後集。然漢、魏、六朝、唐人以世次定其盛衰,而宋、元、國朝則否者,蓋漢、魏、六朝、唐人之變,順乎風氣之自然,故可以世次定其盛衰;宋人多學元和,元人多學中、晚,國朝人漢、魏、六朝、初、盛、中、晚各隨其意而學,故未可以世次定盛衰也。蓋詩至晚唐,其眾體既具,流變已極,學者無容更變,但各隨其質陸而仿之耳。李本寧云:漢、魏、六朝,遞變其體為唐,而唐體迄於今。自如譬之水,《三百篇》,昆侖也。漢、魏、六朝,龍門積石也。唐則溟勃尾閭矣,將何所取益乎?但漢、魏、六朝既有《詩紀》,而唐人詩藏者亦多,故其業易成;宋、元詩藏者既少,而國朝詩汗漫尤甚,亦姑求其姓氏顯著、有關一代者,凡三十餘載,僅得若干人,而簡帙已浮於前集,蓋作者篇什自繁,不容不多耳。後有同志者倘能增益,當另為一集,庶各見其功,決不當混入以相雜亂也。此集原小論二百六十餘則,不能盡刻,恐身後散失,今先采其要為二卷,附前集後。
九五八 胡元瑞云:「詩之筋骨,猶木之根幹也。肌肉,猶枝葉也。色澤、神韻,猶花蕊也。筋骨立於中,肌肉、色澤榮於外,神韻充溢其間,而後詩之美善備。猶木之根幹蒼然,枝葉蔚然,花蕊爛然,而後木之生意完。斯義也,盛唐諸子庶幾近之。宋人專用意而廢詞,若枯枬槁梧,雖根幹屈盤,而絕無暢茂之象。元人專務華而離實,若落花墜蕊,雖紅紫嫣熳,而大都衰謝之風。」又云:「宋人調甚駁,而才具縱橫,浩瀚過於元;元人調頗純,而才具局促,卑陬劣於宋。然宋之遠於詩者材累之,元之近於詩亦材使之也。故蹈元之轍,不失為小乘,人宋之門,多流於外道矣。」愚按:元瑞此論妙甚,但言宋人用意,當言宋人尚格為妥。宋人雖用意,而意不可言筋骨也。又元人律詩,亦多出於中、晚正派,今言元人專務華而離實云云,或未見諸家全集,姑以理勢斷之耳。俟諸公全集出,更為定論。以下四則宋、元總論。
九五九 宋人五、七言古,出於退之,樂天者為多。其構設奇巧,快心露骨,實為大變,而高才之士每多好之者,蓋以其縱恣變幻,機趣靈活,得以肆意自騁耳。七言律,若梅聖俞、王介甫、黃魯直、陳無己諸人所錄而外,多生澀怪僻,實出晚唐惡道。後世中才之士,於宋人諸體,讀其律,知其為惡,讀其古,又茫無所得,往往謂宋人皆不足觀,宜矣。嚴滄浪云:「近代諸公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此論最為公平,庶幾有兼識者。輿前集元和詩首數則參看。
九六○ 胡元瑞云:「宋人近體勝歌行,歌行勝古詩,至風雅樂謠,幾於中絕。」又云:「律詩猶有如杜。」愚按:謂「風雅樂謠,幾於中絕」,甚當。謂「近體勝歌行,歌行勝古詩」,則謬甚矣!宋人古詩、歌行,多出於退之、樂天,體雖大變,而功力恒有過之。律詩雖多出子美,然得其粗而遣其精,明於變而昧於正,故非枯槁拙澀,則鄙樸淺稚,如杜之沉雄含蓄、渾厚悲壯者,有一語乎?徒原其所自出,而不究其所從歸,則岑樓寸木矣。張文石云:工農周無頌,漢無雅,晉無四言,唐無選,宋無律。」斯並得之。
九六一 宋主變不主正,古詩、歌行滑稽議論,是其所長。其變幻無窮,淩跨一代,正在於此。或欲以論唐詩者論宋,正猶求中庸之言於釋、老,未可與語釋、老也。
九六二 林君復名逋。集中,古詩僅見一二。五言律雖出晚唐,而韻致音調可取,亦少斧鑿痕。七言律多晚唐刻削之語。七言絕可次五言律。以下各人采其要語,尚缺數家容補。
九六三 宋初,譚用之、胡宿、林逋及九僧之徒五、七言律、絕尚多唐調,而楊大年、錢希聖等又學李義山,號「西昆體」,人多訾其僻澀。然自林逋而外,俱無全集,至梅聖俞名堯臣。才力稍強,始欲自立門戶,故多創為奇變,宋人好奇者大都出此,劉後村雲「本朝詩惟宛陵聖俞,宛陵人。為開山祖師」是也。
九六四 聖俞詩六十卷,五言古最多。《歐陽公詩話》云:「聖俞、子美齊名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餘嘗有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方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霱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難老大。譬如妖嬈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苦硬,咀嚼有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勝,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愚按:聖俞五言律,前十餘卷格頗近正,入錄為多。五言古短篇及仄韻尚有可采,其雖有可觀,而晦僻怪惡,鄙俗者甚多,歐公所稱賞,正以五言律、五言古短篇及仄韻諸作也。
九六五 歐陽公詩以聖俞比東野,實非其倫。蓋聖俞長篇醜怪者歐實不取,而但取其古律短篇,故以退之自喻,以東野比聖俞耳。見永叔《讀聖俞蟠桃詩》。其撰《聖俞墓誌》云:「初喜為清麗,閭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問亦琢剝,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勁,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數語亦有斟酌。
九六六 歐陽公作《聖俞墓誌》云:「間亦剝琢,以出怪巧。」此言似而未妥。按:怪不可言巧,巧不可言怪。以怪為巧,此魯直所以代興也。
義山,號「西昆體」,人多訾其僻澀。然自林逋而外,俱無全集,至梅聖俞名堯臣。才力稍強,始欲自立門戶,故多創為奇變,宋人好奇者大都出此,劉後村雲「本朝詩惟宛陵聖俞,宛陵人。為開山祖師」是也。
九六四 聖俞詩六十卷,五言古最多。《歐陽公詩話》云:「聖俞、子美齊名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餘嘗有詩,略道其一二云:「子美氣方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霱霈。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難老大。譬如妖嬈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苦硬,咀嚼有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勝,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愚按:聖俞五言律,前十餘卷格頗近正,入錄為多。五言古短篇及仄韻尚有可采,其雖有可觀,而晦僻怪惡,鄙俗者甚多,歐公所稱賞,正以五言律、五言古短篇及仄韻諸作也。
九六五 歐陽公詩以聖俞比東野,實非其倫。蓋聖俞長篇醜怪者歐實不取,而但取其古律短篇,故以退之自喻,以東野比聖俞耳。見永叔《讀聖俞蟠桃詩》。其撰《聖俞墓誌》云:「初喜為清麗,閭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問亦琢剝,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勁,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數語亦有斟酌。
九六六 歐陽公作《聖俞墓誌》云:「間亦剝琢,以出怪巧。」此言似而未妥。按:怪不可言巧,巧不可言怪。以怪為巧,此魯直所以代興也。
九六七 聖俞五言律,人綠者較諸體為多,如《玉燭陪祠日》、《城下漠江流》、《千里向巴束》、《郤生方得桂氣《跨馬獨歸日》等篇,體實為正。他如「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川濤觀海若,霜聲人江漬」,「蛟龍驚鼓角,雲霧濕衣裘」,「地蒸蠻雨接,山潤海雲交」,「破案殘經卷,新墳出樹根」,「駝嗚沙水凍,鵑擊雪雲低」,「漠驛淩雲去,胡人踏雪牽《橐駝》「鬥折來沙觜,相高接草蟲《燕》」「獨烏去煙外,斜陽明樹頭」,「山長贏馬困,月黑怪禽啼」等句,古淡有味。如「大將中流矢,殘兵空負戈」,「提兵無百騎,偷路執生羌」,「廢城無馬人,破塚有孤藏」,「推枕感孤鳩,抽琴彈壞陵」,「帶月人渦尾,落帆防石根」,「白水照茅屋,清風生稻花」,「鳩落葑田闊,船過菱渚秋」,「寒屋猛添響,濕窗愁打穿《聞雨》」,「半滅竹林火,數聞茅屋雞」,「古寺人深樹,野泉嗚暗渠」等句,更為苦硬。歐公所推,正在古淡與苦硬耳,故聖俞五言律不特為諸體第一,亦當為宋人第一也。
九六八 聖俞詩云:「我於詩言豈徒爾?因事激諷成小篇。辭·雖淺陋頗尅苦,未到二雅未忍捐。」故其詩雖多奇變,而諷勸多歸於正。劉後村云:「宛陵出而後,桑濮之哇淫稍息,風雅之氣脈復續。」此正宋人議論。然以晦僻為二雅既大失之,以怪惡鄙俗為二雅則背戾滋甚矣!
九六九 聖俞詩云:「欲探文字工,下筆語多礙。」又云:「苦辭未圓熟,刺口劇菱芡。」故其諸體艱澀晦僻,讀之使人悶絕。五、七言古體制音調十不得一,從古未有此門戶。其答正仲詩云:「作文持與人,百不得一頷。」果爾,又安可謂世無知音耶?
九七○ 聖俞怪惡,實為魯直先倡,乃是變中之變。其《答歐陽公寄書》詩云:「新詩不作寄,乃見子所慎。向來能如今,豈得有觀釁?」此正猶魯直譏子瞻詩句不逮古人也。咄咄怪事,實所未喻。
九七一 聖俞、魯直之詩,俱屬怪變,而魯直詩元美、元瑞論嘗及之,惟聖俞獨無指摘者,蓋聖俞篇什倍於魯直,人多不能盡觀,故餘特詳言之。
九七二 或疑聖俞、魯直怪僻句采入《辯體》過多,恐讀者易厭。愚謂二家之詩,前賢多未發明,其全集人未肯竟讀,怪僻者全篇既不可編入,而摘句又不容多,則人終不能知宋人之極變也。
九七三 元美、元瑞論詩,於正者雖有所得,於變者則不能知;袁中郎於正者雖不能知,於變者實有所得。中郎云:至李、杜而詩道始大。韓、柳、元、白、歐,詩之聖也。蘇,詩之神也。以李、杜、柳與四家並言,固不識正變之體;以韓、白、歐為聖,蘇為神,則得變體之實矣。輿前集元和論筆三則參看。試以五言古論之,韓、白、歐、蘇雖各極其至,而才質不同:韓才質本勝歐,但以全集觀,則韓太蒼莽;歐人綠較多,而警絕稍遜,然不免步武退之;白雖能自立門戶,然視其全集,則體多冗漫,而氣亦孱弱矣;至於蘇,則才質備美,造詣兼至,故奔放處有收斂,傾倒處有含蓄,蓋三子本無造詣,而蘇則實有造詣也。總四家而論,蘇為上,韓次之,白次之,歐又次之,而元不足取。宋人首稱蘇、黃。黃諸體恣意隆僻,遂為變中之變,元美謂其「愈巧愈拙,愈新愈陳,愈近愈遠。」又雲「魯直不足小乘,直是外道,已墮傍生趣中」是也:然黃竟為江西詩派之祖,流毒終於宋世。中郎直舉歐、蘇而置黃勿論,可為宋代功臣。
九七四 歐陽永叔名修。古詩,中郎謂「滔滔漭漭,有若江河」是也。東坡云:「歐陽子詩賦似李白。」此以諸體近唐調者言之。
九七五 呂居仁云:「東坡蘇軾,字子瞻。長句波瀾浩大,變化不測,如作雜劇打猛頭入,卻作打猛顎出。」《西清詩話》云:「東坡天才宏放,凡古人所不到處,發明殆盡,萬斛源泉,未為過也。」愚按:韓、白、歐、蘇俱以才力相勝,而韓、蘇五言古尤能盡變。元美乃云:「讀子瞻詩,見學矣。」然似絕無才者,此不可曉,疑有誤字。
九七六 張芸叟云:「子瞻詩如武庫乍開,矛戟森然,不覺令人神慢。仔細檢點,不無利純。」愚按:子瞻五、七言古,一牽於次韻,再傷於應酬,險韻有往復四五者,安得不扭捏牽率也?或謂讀太白長篇如無韻者,蓋一本乎自然耳。
九七七 子瞻和陶詩,篇篇次韻,既甚牽縶,又境界各別,旨趣亦異,如《和歸園田》,乃以遊白水山至荔枝浦當之,其境趣判不相合,安在其為和陶也?其他率多類此。又如擬古雜詩等,作用事殆無虛句,去陶益遠。
九七八 子瞻在黃州、揚州有和陶詩,絕不相肖,晚年在惠州和陶,稍有類者。
九七九 子瞻七言絕,風調多有可觀,氣格亦勝永叔,自是宋人傑作。
九八○ 劉後村云:「歐公詩如韓昌黎,不當以詩論」。西清云:「坡詩如方朔極諫,時雜滑稽,罕逢醞藉。」此論皆正,然可以論唐而非所以論宋也。袁中郎云:「詩至歐、蘇,滔滔漭漭,有若江河。」此又不分正變。故凡歐、蘇之詩,美而知其病,病而知其美,方是法眼。
九八一 方虛穀云:穴洪覺範妄誕,著其兄淵才之說,以為子固曾鞏。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子固詩一掃昆體,所謂鬬釘刻畫,鹹無之也。」已上八句皆虛穀語。
九八二 子固七言律,唐調雖有高下,較諸家為正,宜宋人謂不能詩也。
九八三 王介甫名安石。五、七言古,有正有變,才力可次歐、蘇,而工巧弗逮。又恃才信筆,故多蒼莽不純。
九八四 宋人七言律雖著意變唐,然亦有自得之趣。惟介甫大多晚唐僻調,而惡句復多,又用事無虛句,可謂事障,以全集觀乃見。陳後山謂荊公暮年詩益工,正是愈趨愈遠耳。唐子西謂荊公得子美句法,正未識子美也。
九八五 黃魯直名庭堅。諸體生澀拗僻,深晦底滯者悉出聖俞。宋人嘗謂歐公以文為詩,坡公罕逢醞藉,此論誠當。然於魯直則反稱美之,豈以歐、蘇為變,魯直為正耶?甚矣宋人之愈惑也!陳無己謂魯直過於用奇,不若杜之遇物而奇。愚謂太白之窈冥恍惚,子美之突兀崢嶸,乃古今至奇。魯直不能仿佛一二,徒欲以一字一句取異於人,即使果為奇句,亦是小道,況若是乎?
九八六 唐王建、杜牧、陸龜蒙、皮日休雖多怪惡,然止七言律一體。聖俞、魯直則諸體皆然,乃是千古詩道之厄。魯直詩云:「隨人作詩終後人。」又云:「文直切忌隨人後。」蓋其意本乃爾,宜其眾醜畢集也。當時子瞻偶於孫、李二家,見其所作,稱之。其上子瞻二首,又其最正者,一時好奇之士,遂以子瞻之言同聲相和,其所稱說皆夢寐語。予嘗惡李長吉牛鬼蛇神,至讀魯直詩,反覺長吉韻調不乏也。南渡江西諸子,翕然推重,別為一派,良可深恨。
九八七 胡元瑞云:「宋黃、陳首倡杜學,然黃律詩徒得杜聲調之偏者,至古選,歌行,絕與杜不類,晦澀枯槁,刻意為奇而不能奇,而一代尊之無上。」又云:「宋諸子以險瘦生澀為杜。」此一代認題差處,予欲改「險瘦」二字為「艱深」,更為妥帖。
九八八 張文潛云:「聲律作詩,其末流也。自唐至今,詩人謹守之,獨黃魯直一掃去古今聲律。」此語顛倒殊甚,然實為魯直一生罪案。
九八九 陳無已名師道。詩學魯直,魯直詩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遊。」無己平時出遊,覺有詩思,便急歸,擁被臥而思之,呻吟如病者,或累日而後起。其諸體怪僻少於魯直,而深晦過之。王懋學序云:「是集無別本,訛字頗多,是深晦本其涸疾,而復兼以訛字為累,讀者以意斷之可也。」魯直五、七言古意在收斂,而時涉放逸;無己才力不逮魯直,故收斂多而放逸少。
九九○ 李獻吉云:「黃、陳師法杜甫,今其詩傳者不香色流動,如入神廟,坐土木骸即冠服人等,謂之人可乎?」愚按:魯直五言律,惟《王文恭公挽詞》二首略得杜意,餘皆僻調,去杜絕遠。陳之勝黃,實在五言律也。
九九一 方虛穀云:「乾、淳間,詩巨擘稱尤、楊、范、陸。」尤袤,字延之,號道初,淳熙中與誠齋同青官僚案。楊萬里,字廷秀,號誠齋。劉後村詩云:「派裹人人有集開,竟師山谷友誠齋。」則誠齋學山谷也。范成大,字至能,號石湖。陸遊,字務觀,號放翁,南渡後詩至萬篇。予先有古本《渭南集》四十五卷至五十二卷。陸文圭云:「渡江初,誠齋、放翁、後村號三大家。」虛穀又云:「乾、淳以來,尤、楊、范、陸為四大家,自是始降而為江湖之詩。葉水心以文為一時宗,永嘉四靈從其說,改學晚唐,宗賈島、姚合,凡島、合同時漸染者,皆陰攝取摘,用驟名於時,而學之者不能有所加,日益下矣。名曰厭傍江西籬落,而盛唐一步不能進。天下皆知四靈之為晚唐,而钜公亦或學之。翁卷,字續古,一字靈舒。徐機,字文淵,一字致中,號靈淵。徐照,字道暉,號靈暉。趟師秀,字紫芝,號靈秀。四人或字或號,皆有「靈」字,故曰「四靈」。或問四靈較江西諸子何如?曰:四靈、江西俱未見全集,然四靈宗島、合,雖晚唐,猶有可觀;江西宗山谷,山谷宗子美,所謂正變兩失,選宋者亦然,皆挾天子以令諸侯也。時又有戴石屏,亦江湖詩人,戴復古,字式之,號石屏。嚴滄浪有《送戴式乏詩。聞武進庠生項永貞有宋詩一百本,意諸家皆全,求借不與,後集不成始此。
九九二 朱元晦名熹。五言古最工。宋人五言古,歐、蘇門戶雖大,然悉成大變;國朝諸公則選體稍近,而唐體實疎。元晦五言古初年嘗擬《十九首》,既而悉學應物,又既而學子昂,又既而學子美,音節步驟,十不失一,實在我明諸家之上,元瑞稱其「製作頗遡根源」是也。元晦嘗言:「其後生見人做得詩好,銳意要學,遂將淵明詩平仄用字一一依他做到,一月後方得作詩之法。」蓋元晦本學淵明,然未易仿佛,故其沖淡者遂為應物,宏大者即成子美也。人知陶、韋為一源,不知子美音調實與陶為一源也。
九九三 元晦楚辭有《虞帝廟迎神送神》二歌,直逼屈原《九歌》。元晦嘗注《楚辭》,蓋有所得也。嘗言:「余素不能作唐律,和韻尤非所長,年來追逐,殊覺牽強。」其自知乃爾。
九九四 劉潛夫名克莊,號後村。古詩非所專工,故亦不甚墮落。律詩工者多為峭拔,拙者人於鄙俗爾。
九九五 潛夫七言律多晚唐俊亮之調,其他清新峭拔,乃晚唐、五代遣響,而益工耳。其《自勉》詩云:「苦吟不脫晚唐詩。」其自知乃爾。又多奇拗鄙俗之語,其法皆本於王建。又其中有艱晦者,不讀下句,未曉上句之義。其詩云:「莫求鄰媼誦,姑付後儒箋」。其本意乃爾。文圭稱為大家,正猶宋人稱樂天為廣大教化主也。
九九六 宋人之詩,大都出於元和,非但初、盛唐之音絕響,即中、晚之調亦不多得,惟嚴儀卿名羽,號滄浪。諸體悉出騷、選、盛唐,但未能自然耳。楚辭《雲山操》最佳,樂府歌行多出太白。
九九七 儀卿識見有餘,涵養未至,故其諸體雖刻意范古,寡自然之致,而神韻亦有末揚,故五言律讓昌穀,七言律讓仲默,七言絕讓於鱗。元瑞乃謂滄浪亟稱盛唐,而調仍中、晚。元瑞初未識盛唐也。
九九八 謝皋羽名翱。諸體率多詭幻,五言古匠心自恣,要亦宋人奇變,亦自足成家。七言古學長吉,而詭幻過之,他有終篇不可解者。胡元瑞云:「李長吉,宋末謝皋羽得其遣意,元人一代屍祝,至國初尚有效者。」
九九九 鄧牧作《皋羽傳》云:「翱與牧友。牧曰:「古人著述謂當出胸臆,自成一家,君必欲中古人繩墨乃已」所見不合,日夜論辯相詆,因聽牧訪杭,文士若干人。」云云。今皋羽詩極詭幻,豈皋羽本中繩墨,反以牧累之耶。?抑牧以其有類繆襲二旱昭、李賀、賈島,反以為中繩墨耶?
一○○○ 元裕之名好古。才力少遜宋人,而怪惡鄙俗處則無,然不完純者多,中亦有晦僻語。五言古入錄者實為明爽,而七言頗見才情,為元人、國初諸子先倡。但古詩及律多用舊句,又兼用時事,則前人所無。至五、七言古人聲借用,則自子美已然。
一○○一 國朝詩李獻吉、何仲默最正,而二子之名又盛,然李變體止七言古長吉體一篇,何變體止七言律回文一篇,正猶釋迦文與外道角耳。其他或失之蒼莽孱弱,而未有人變者。裕之、兼夫雖文備眾體,而變多於正,亦其才累之也。然廉夫雖變體,必仿佛其人;裕之語雖平易,而體則從心所欲矣。
一○○二 裕之律詩,五言盡洗宋習,稍復唐調;七言律晦僻處多學昆體。
一○○三 裕之七言絕論詩三十首,其論甚正。又七言絕極駁東坡,而五、七言古多學東坡;七言絕極駁昆體,而七言律多學昆體,則又不可知。
一○○四 趟子昂名孟俯。《松雪齋集》,諸體僅二百二十六首,雖疎淺而寡僻調,人錄者五言古、七言律、五言絕為勝,而五言律最劣。戴表元序云:「最後見於杭,始大出其平生之作,日《松雪齋詩文》若干卷,屬予評。」胡元瑞《詩藪》言:歌行全篇可觀者,子昂《桃源春曉圖》;五言律可摘者,子昂《雲端雙舄冷》、《花底一琴閑》;七言律全篇整麗首尾勻和者,子昂《萬歲山》;七言絕妙境,《溪頭月色》一篇:今皆不見本集,則其集似不止此。或疑選本又非。
一○○五 子昂五言古雖學漢、魏,七言律雖學杜,而全集遠遜諸家,實以精力盡於書畫,無專功琢磨故也。
一○○六 薩天錫五、七言古正體雖多,才力斷不及裕之。五、七言律亦無僻調。
一○○七 楊廉夫名維禎,號鐵崖。《古樂府》十卷中,五七言古、五七言絕計四百十二首,門人吳復所編。復卒於至正八年,而序則六年作,蓋廉夫五十以前作也。概以「古樂府」名之,非復古。詩六卷,計一百三十五首,門人章琬所編。中六十一首輿前同。吳復序云:「先生在會稽時,日課一詩,晚年讀之,忽自笑日;「此豈有詩哉!』丞呼童焚之,不遣一篇。今所存者,皆先生在錢塘、太湖洞庭閭所得。」雲。十卷後跋云:不見姓氏。「先生晚年所著,有《補遺》、《遣稿》、《後集》,家傳人誦,散逸未暇哀集」。予按:廉夫詩本欲備眾體,然變多於正,亦其才累之耳。元人詩惟廉夫才力足繼歐、蘇諸子。
一○○八 吳復序云:詩先性情,而後體格。嘗承教曰:認詩如認人,人之認聲與貌易也,認性難也,認神又難也。予謂國風體制既定,故專論性情,即所謂認性認神也。學漢、魏而下,不先體制,而先性情,所以去古日遠耳。然第一卷及餘數十篇性情猶正,餘則因題詠事,又未可言性情也。其《續奩》自序云:陶元亮賦《閒情》,出替禦之辭,不害其為處士節。余賦韓雇《續奩》,亦作娟麗語,又何損吾鐵石心也?法雲道人勸魯直勿作豔歌小辭,魯直曰:「空中語耳,不敢坐此墮落惡道。」余於《續奩》亦曰?「空中語耳。」不料為萬口播傳,兵火後龍洲生章琬,尚能口記,又付之市肆,梓而行之,因書此以識吾過。進道林法師在座,余合十曰:「若墮惡道,請師懺悔。」觀此,則淫豔者雖焚,而終自悔,蓋其性本然耳。
一○○九 廉夫樂府五言《韓厥戮趟僕》等,遂入議論。人言李賓之樂府為史,斷不知廉夫已先之矣。
一○—○ 元稱虞、楊、範、揭,虞集,字伯生。予先有伯生《學古錄》二本,卷之三至卷之四,卷之二十七至卷之三十。楊載,
字仲弘。範槨,字德機。揭奚斯,字曼碩。待諸集出定論。
一○一一 七言律,宋人如歐陽永叔「山形酷似龍門秀,江色不如伊水清」,「路高黃鵠飛不到,花發杜鵑啼更多,」「清川萬古流不盡,白烏雙飛意自閑」,「青春固非老者事,白日自為閒人長」,蘇子瞻「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平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未轉黃茅岡」,「日高山蟬抱葉響,人靜翠羽穿林飛」,王介甫「病身最覺風露早,歸夢不知山水長,黃魯直「心如汝水春波動,興與並門夜月高」,「山街斗柄三星沒,雪共月明千里寒,寫小雨藏山客坐久,長江接天帆到遲,」宋人以為警語,元人亦有習之者,如元裕之「長虹下飲海欲竭,老鳩叫群秋更哀」,「石林萬古不知暑,茅屋四山惟有雲」,薩天錫「厲聲墮地夢回枕,月色滿城人擣衣」,「寒砧萬戶月如水,塞鳩一聲霜滿天」等句,然每家不過二三聯耳,實非諸子本相也。後集纂要卷二
一○一二 國朝人詩,五言古、律,五、七言絕,斷不能及唐人,惟歌行與七言律為勝。五言古李、杜之所向如意二早、柳之蕭散沖淡,各極其至。國朝人既不能學,即韓、白、東野變體,亦未有能學之者。五言律、五七言絕,人錄者誠足配唐,而全集則甚相遠。若歌行,李、杜雖極變化奇偉,而繼之者絕響。高、岑、李順僅稱正宗,至國朝諸名家,則咀勉強致,其人錄者往往逼李、杜而軼高、岑。與前集盛唐總論
第三則參看。七言律盛唐文質雖備,而完養者無幾;大曆以下,氣格頓衰;國朝仲默而後,偏工獨至,往往有過盛唐者矣。以下四則國朝總論。
一○二二 或問:國朝諸名家之詩,人錄者誠足與初、盛唐相匹,而篇什又過之,豈功力有過於唐耶?予曰:不然。國朝諸名家,篇什常十數倍於唐,其人錄者不容不多。然初、盛唐名家人錄者固佳,而不入錄者亦唐詩也。國朝諸名家,人錄者誠足配唐,然以全集觀,不失之蒼莽則失之率易,不失之支離則失之淺稚,欲望中晚名家有弗及也,況初、盛乎?故予論古人詩,即予所錄有足證者;論國朝詩,非全集不足以為證也。此雖極盛有不能繼,要亦功力太半盡於舉業耳。
一○一四 或問:先輩論詩,多稱其所長,諱其所短,如永叔之於聖俞,子瞻之於魯直是也。今子於國朝諸名家,必欲長短盡見,無乃太傷刻乎?曰:此編以開導後學為主,不直則道不見。國朝諸名家,全集方盛行於世,後生貴耳賤目,略無真見。其於諸名家長處既不能知,短處能知而不敢自信,瞢·瞢憤憤,莫知適從,故每每置之高閣。此編論其所短,不免獲罪諸家;綠其所長,實足為諸家功臣也。至其中字句間有點竄,又不能無益諸家,但不可使淺陋者聞之,又不可使庸妄者仿之也。
一○一五 國朝先輩取法初、盛,然梘其全集,往往玷缺,多不足觀;後輩近於中、晚,而反多完善。蓋先輩才力寬洪,不事修飾,即不無玷缺,而有傑作可觀;後輩資性明敏,更假琢磨,雖較多完善,而無大篇可取,蓋亦理勢之自然耳。即古人得名,而所稱傳者不過數篇。嘗見華子潛《岩居稿》、王子裕《詩稿》、陸無從《大雅堂稿》,已上俱於友人家一見。俱完善可錄,而華、陸則出於大曆,乃知國朝諸名公,有其實而姓氏不甚顯著、無關於一代者實多也。
一○一六 國初詩首稱高、楊、張、徐。都玄敬云:「四公皆吳產,故得並稱。」張、徐皆各省人,僑居於吳。胡元瑞云:「季迪下便應及楊,張、徐二子遠矣。」愚按:季迪才情特勝,五言古唐體可二十篇,直逼李、杜,國朝李、何而下所無;歌行多出青蓮,而才力豪邁,當為稱首無疑。楊五、七言古每多任情。張五言古六朝、唐人體無不具,而學杜者為優;歌行步驟既超,才力亦稱,實在季迪之亞。乃知後人未視諸家全集,斷不可輕立議論也。
一○一七 高季迪名啟。詩初有《吹台集》、《缶鳴集》、《鳳台集》,後自刪改匯次為一總名,曰《缶嗚集》,僅三百餘首。今有《高太史大全集》,凡二千餘篇,極其冗濫,乃正統間徐庸所廣也。
一○一八 國朝詩人,敦古防於季迪,匠心始於孟載。然季迪五言古長於唐體,疎於漢、魏。
一○一九 季迪歌行豪蕩俊逸,多出青蓮、媽雌子、黃大凝,稍近於變。王敬美云:「季迪才情有餘,使生弘、正李、何間,絕塵破的,未知鹿死誰手?二兀美謂歌行之有獻吉,其猶龍乎?仲默、於鱗,其麟鳳乎?愚謂鱗鳳之喻,當歸季迪。
一○二○ 胡元瑞云:「高太史昭代初雅堪擁褥,而弘、正諸賢揚榷殊不及之,至兩琅琊元美,敬美。咸極表章,眾論遂定。」愚按:弘、正諸賢揚摧不及,則以元習未去故,樂府、律詩是也;兩琅琊咸極表章,則以才具瀾翻故,五、七言古是也。
一○二一 季迪五、七言古,才具瀾翻,風骨穎利,故含蓄深沉者少,而字句亦有未妥,蓋其氣豪不能精思故耳。王華川序言之最切。至其才情所到,則絢爛溢目。
一○二二 季迪七言律,如《鳴蹕聲中》、《落日登高》、《秦金不厭》、《新煙著柳》《重臣分陝》、《少年恥著》、《風卷雙旌》,足為國初正始。然前四首盛唐遺響,後三首亦晚唐俊調,餘悉為中、晚矣。七言絕率皆晚唐。
一○二三 楊孟載名基。五、七言律、絕悉人晚唐,而七言律較工,後人遂以為出張上,誤也。
一○二四 國朝古律之詩為豔語者,自孟載始,然情勝而格卑,遠出溫、李之下,元美謂其情至之語,風雅掃地。予謂果爾,則溫、李諸子宜盡黜矣,豈詩家恒論哉?
一○二五 張來儀名羽。五言古靡所不有,而學杜者為優。歌行完美者在伯溫之上。五、七言律悉人中、晚,其為中唐者淘洗頗工,然與古詩歌行如出二手。七言絕太逼晚唐。
一○二六 劉伯溫名基。全集蒼莽不純,然國朝為四言、騷賦、古選、樂府者,俱自伯溫始。胡元瑞云:「劉青田伯溫,青田人。《旅興》等作,有魏、晉風,足為國朝選體前驅。歌行人錄者杳冥恍惚,最為得體,宏大處更勝來儀,惜小有玷缺,又結語時涉餒弱。五、七言律人錄者雖不甚工,而氣亦不薄。余悉為宋人,而鹵莽遇之。」王元美云:「明興,大約立赤幟者二家而已。才情之美,無過季迪;聲氣之雄,次及伯溫。當時孟載、景文、子高輩,實為之羽翼。」
一○二七 袁景文名凱。七言律悉學子美,而不成語者幾半,然僅得杜文駘蕩。至《白燕荷花鏡中梅》,則晚唐格也。《白燕》最工,當時號為袁白燕雲。五、七言絕多非本相。
一0二八 何仲默云:「取我朝諸名家集讀之,弗多得,得而讀之者,又皆不稱意,獨海叟詩為長。景文號海叟。叟歌行、近體法杜甫,古作不盡是,為國初詩人之冠。」已上仲默語。李獻吉云:「叟師法子美,時有出入。集中《白燕》詩最下最傳,諸高者顧不傳。雲間,故吳地,叟亦不與四傑列,皆不可曉。仲默謂國初詩人叟為冠。」已上獻吉語。詳二公之意,其所推重者在歌行、近體耳。愚按:景文五、七言律,玷缺者甚多。七言人錄者,僅得杜之駘蕩,而驚絕處絕少。歌行僅能學杜短篇,而長篇較高、張、伯溫相去甚遠。概謂其為國初詩人之冠,亦矯往之過。胡元瑞云:「仲默於國初推袁海叟,其詩氣骨出高、楊上,才隋大不極也。」已上兀瑞語。元美、見伯溫論中。元瑞不為李、何所惑,可為卓識。至《白燕》詩,格雖晚唐,在詠物亦有可取。如獻吉詠物實多,而不成語者過半。五穀不熟,斷不如荑稗也。
一○二九 楊束裡各士奇。《前集》諸體共五百七十七首,《續集》諸體共一千四百二十首。束裡卒於正統八年,年八十。寶剛集》有楊江陵序,乃正統元年所撰,是時柬裡已七十三,則《續集》之多乃其子渠並收前集所遣而刻之,故應酬者十居六七。《前集》五言古漢、魏最長,而唐體短篇亦勝,《續集》則唐體長篇多有可觀。國朝五言古漢、魏、唐體兼善者,僅束裡一人。七言古《前集》寡鴻钜之制《續集》人錄者較勝。五、七言律《前集》實多佳篇,《續集》可采者甚少,七言僅得百中二三。
一○三○ 宣廟尚文,五言古大多古體,東裡五言古多法漢、魏,正是風化所及。獻吉送昌穀詩雲「偉哉東裡廊廟珍」是也。但較於鱗稍為淺易,又不免多用古句。律詩較楊、張諸子始漸入闊大,但以全集觀,氣格不甚高耳。
一○三一 王行儉名直。諸體共二幹六百三十首,然應酬倉卒者多,故字句時有未妥。五言古漢、魏體甚少,然較束裡,實能稍變唐體。全集實多膚淺,人錄者頗亦稱工,然不及束裡之大。七言古惜少變化,中數篇才力實勝東裡。
一○三二 行儉五、七言律,全集實多淺近。然五言人錄者冠冕典雅,大變國初之習,余亦唐調。七言律凡一千一百二十一首,人錄者僅三十之一,可次五言,其他題詠亦頗稱工。聲響色澤與五言俱勝東裡,前人俱不稱述,未曉。
一○三三 沈啟南名周。古、律、絕句七言為勝,成、弘間多尚宋體,人錄者僅啟南一人。啟南律深晦者未可為法,專詣者或掩宋人,至李、何一變,遂為初、盛正音。其傳誦者恐出於偽,未敢人錄。
一○三四 啟南五、七言古,全以意見為主,語雖精快,然不及宋人之大。七言《夏圭山水》、《題畫卷》,則宛出東坡。
一○三五 啟南七言律,如《馬上黃沙》、《少年儒將》、《天連湘漠》、《落日荒荒》等篇,體亦為正。如「得喪有塵齊後滅,是非無種辯時生」,「老盡須顏略相似,記來年紀久應訛」,呈曰山一杖付歸客,玉洞千花留故人」,「特抱琴來僧已出,欲因山竚鶴先行」,「高歌激物烏忽語,樂事會心人不爭」,「藥如效世黃金賤,年莫瞞人白髮公」,「山窮借看堂中畫,花盡來尋竹主人」,「穿窈窕來憑拄杖,可盤桓處藉闌幹。洗開山色雲生浪,鏈出秋容樹轉丹,=頭衰要雪消難得,山缺教雲補不妨」,傳公得餘詩畫,失去重補。「算春已及一百五,問老今暫七十三。桑戶日長蠶足食,竹堂風暖燕交談」,「山雨乍來茆溜細,溪雲欲墮竹梢低。簷頭故壘雌雄燕,籬腳秋蟲子母鷄」,「觀生如寄誰非客?視死為歸此是家」,「鶴表虛名待誰錄?狐丘宿約與妻偕」,四句《埋墳》。「款有杯盤及奴輩,話因門戶惜丁男」,「欲博晏眠高著枕,便圖老眼大抄書」,「屋須矮小茆須厚,窗要清虛竹要疎」,「著味笑堪陪座客,劍分癡好作家翁《耳聾》」,語意精快,宋人每家可得二三聯,啟南全篇可得二十餘首,當在宋人之上。
一○三六 《啟南傳》,馮元成詳言之。門下學詩學畫者,皆一時盛名之士,如都玄敬、文徵仲、唐伯虎等,故其名最著。然後人所慕如《落花》等,但得其膚淺耳,於精快處無一語也。觀其摘句當知之。一○三七 王元美云:「成、弘之際,頗有俊民,稍見一斑,號為巨擘。然趨不及古,中道便止;搜不入深,遇境隨就;即事分題,一惟拙速;和章累押,無患才多。北地矯之,獻吉。信陽嗣起,仲默。昌穀上翼,庭實下毗,敦古防自建安,挾華止於三謝,長歌取裁李、杜,近體定軌開元,天地再辟,日月為朗,詛不美哉?」
一○三八 世之論李、何者,莫不謂獻吉效顰,仲默舍筏,此似曉不曉。獻吉五言古粗率不純,即漢、魏、六朝、李、杜靡所不有,而相肖者無幾,信為效顰;若歌行雖學子美,而馳騁縱橫,實有過之,又未可以言效頻也。仲默五、七言古,信多舍筏,於國朝諸子,不足當其下駟,而七言律則元瑞所謂「溫雅和平,動合規矩」者也。蓋獻吉山鬥一代,實在歌行;而仲默冠冕諸公,實在七言律耳。或選何歌行篇什與李相等,選李七言律篇什與何相等,是全不知詩者。
一○三九 樂府、五七言、雜言有自出機軸者,有摹擬相肖者,獻吉李夢陽,則兩失之。元美謂獻吉樂府自魏而後有逼真者,直夢語耳。
一○四○ 歌行本於《離騷》,獻吉熟於騷,其歌行妙處皆得於騷;於鱗於騷學實疎,故歌行無一可采。獻吉歌行人錄者紆回隱約,有餘不盡,短篇嚴緊精鏈,不雜一常語,此國朝諸公所無;長篇體雖縱橫,而意實渾涵,實兼李、杜所長。輿論李、杜不同第四則參看。其不及李、杜者,則累語累字為多,而全集益見蒼莽也。《漢京篇》、《楊花篇》、《去婦詞》專學初唐,附見本體之後。
一○四一 獻吉五言律,入錄者僅十之一,然於初唐、子美得其神髓,惜不免有玷缺者。元美刻意慕杜,兼愛初唐,實未有一語也。
一○四二 獻吉七言律,人錄者益少,然氣格蒼古,本乎自然,非矯強可到。若全集,則有生句、稚句、庸句、鄙句,其鹵莽率意,近於學究者有之。國朝諸公論詩,多貴耳賤目,惟元美庶為有見。至論獻吉七言律,亦貴耳賤目矣。
一○四三 獻吉五、七言律、絕,於朝廷、郊廟、邊塞諸作則工,於山林、田野、閒適諸詩則拙,蓋才性各有所宜,若李、杜則無不兼善矣。七言絕、《帝京篇》、《郊祀歌》等,氣格本乎李、杜,惜未盡工。
一○四四 何仲默名景明。五言古初年學唐,短篇問有相近。既而學漢、魏,實竦樂府、雜言。七言出於兩漢者為離,出於六朝、唐人者間有可采。中用韻多兩句一轉,非樂府本色。歌行才力遠遜獻吉,而亦未升高、岑之堂,間有人綠者,亦不盡合。元美謂獻吉「包徐孕何」是也。
一○四五 仲默《袁海叟集·序》云:「景明自為舉子,曆宦十年,日覺所學非是。李、杜歌行、近體誠有可法,而古作尚有離去。漢、魏、李、杜、各極其至,說見前集李杜論中。景明學歌行、近體,有取二家,旁及初,盛,古作必從漢、魏求之,雖迄今一未有得,而執以自信,弗敢有奪。」愚按:此論雖於李、杜古詩有不相契,然與前舍筏之說,見前集總論李何論詩中。及所雲子美歌行不及初唐,見前集李杜論第十一則。意甚相反,蓋此言自為舉子,曆宦十年,乃三十以後言,而前所雲,則三十以前見也。然集中五言古學漢、魏,實疎歌行,較李、杜又自迪絕,蓋仲默轉想雖切,而資性實遠,終未有一得耳。至年三十九而卒,惜哉!
一○四六 楊用修云:仲默枕藉杜詩,其於六朝、初唐未數數也。與予及薛君采言及六朝、初唐,始恍然自失,乃作《明月》、《流螢》二篇擬之。予謂詩先體制,而後氣格,仲默、昌穀、君采、用修諸人多學六朝、初唐,似過而實不及也。
一○四七 王元美論李、何諸子云:「長歌取裁李、杜,近體定軌開元,天地再辟,日月為朗。」此見元美及李、何諸子所見所造皆歸於正。薛君采、楊用修工於六朝、初唐,又自以導仲默為功。予謂薛、楊二子實為禍首,然仲默人初唐,止七言古一體,而他則未嘗人也。獻吉、元美亦有六朝、初唐,實以備眾體耳,非有意學之也。
一○四八 仲默五言律全集太弱,元美謂「不能諱其孱」是也。然人錄者多出盛唐、子美。
一○四九 仲默七言律風體不一,人錄者多出盛唐、子美,亦有出大曆者,餘雖稍弱,無不可觀,當為國朝七言律第一,蓋于鱗雖高壯雄麗,不免錯穎太露耳。獻吉《駁仲默書》云:「仲默詩如搏沙弄泥,散而不瑩。」又云:「君詩結語太拙易,七言律與絕句更不成篇,亦寡音節。」此論一一相反,豈以仲默論其詩色澹黯而中理披慢,讀之若搖鞟鐸,獻吉心有不服,而故為是以詆之耶?
一○五○ 子美七言律尚有稚語、累語,仲默學杜,雖氣格稍遜,而純美勝之,故仲默五、七言律及獻吉五言律,皆子美嫡嗣也。
一○五一 王敬夫嘗言:獻吉改正予詩者,稿今尚在,惟仲默諸君子,亦獻吉有以發之。至其《溫興》詩則云:「仲默親從獻吉游,高才妙悟孰能儔?寧獨老夫堪下拜,即教獻吉也低頭。」蓋仲默才力本不及獻吉,而五、七言律精純秀美,實為勝之,此蓋服其精純秀美耳。
一○五二 徐昌穀名禎卿。《迪功集》樂府雜言《盤舞歌》、《閭闔行》、《猛虎行》,宛爾西京,而語無盜襲,當在於鱗之上,獻吉以下,勿論也。五言律興象玲瓏,風神超邁,乃盛唐化境,元美、元瑞俱不相契。七言律出於子美,變者在獻吉諸子之上。獻吉序《昌穀集》云:「守而未化,故蹊徑存焉」。元美謂昌穀所未至者,大也,非化也,世以王為篤論。然元美又謂昌穀咀六朝之精旨,采初唐之妙則,律體微乖整栗,亦是浩然、太白之遣則。元美之所謂化者,意在古詩、排律,而木在五言律也。則獻吉未為失言,而元美反為大戾矣。敬美極推服昌谷及高子業五言律,謂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廢興,二君必無絕響,可謂知言。
一○五三 徐昌谷少年文匠齊、梁,詩沿晚季,所著有《鸚鵡編》、《焦桐集》、《花間集》、《野興集》、《自慚集》。大要淺稚鄙俗,《焦桐》則盡人惡陋,《鸚鵡》略有可觀。逮舉進士,見獻吉,始大悔改,其所為今《迪功集》僅一百九十首,乃其自選後作,而前詩一無取焉。後皇甫氏為刻《外集》,袁氏為刻《五集》,元美謂如舞陽絳、灌,既貴後為人稱其屠狗吹簫以為佳事,寧不沘穎?愚按:獻吉、元美、茂秦諸公不能精自嚴選,使後人指摘瑕疵,乃自失之。季迪、昌谷能自嚴選,而淺鄙之夫必欲盡彰其短,良可痛恨。二公有知,當切齒九泉矣!
一○五四 邊庭實名貢。五言古,語多錯出,出漢、魏者較於鱗則為淺易。樂府雜言格新調婉,惜變化差少,然以意為主而不以格為主也。五言律多出子美、盛唐。七言律和韻最多,下者有同學究,人錄者冠冕整秩而兼有氣格,其工處較五言為勝。元美稱五言勝七言,以全集論也。七言絕《迎鑾曲》、《凱歌》等,出於太白《永王束巡歌》、《上皇西巡歌》,較獻吉《帝京》、《郊祀》,完美過之,當為傑作。
一○五五 胡元瑞云:「弘、正並推邊、何、徐、李,每怪邊品第懸遠。」胡得此稱,及細閱當時諸家仲鳧、戴冠。德涵、康海。敬夫、王九思。子衡王廷相。詩,皆非長。華玉、顧璘。繼之、鄭善夫。升之、朱應登。士選熊卓。輩,或調正格卑,或格高調僻,獨邊視諸人差為諧合,不得不爾。愚按:此論五、七言律也。不惟於庭實有當,而於諸子,亦見其大略矣。
一○五六 王敬夫名九思。全集多不可觀,即人錄者,非竄易一兩字不可。七言律槩多學杜,較景文得杜之正,然不免稍為束縛。
一○五七 王敬夫《自序》云:「予始為翰林時,詩學靡麗,文體萎弱,其後德涵、獻吉導予易其習焉。獻吉改正予詩者,稿今尚在也;而文由德涵改正者尤多。」愚每讀此序,未嘗不斂袵嘆服。今人一登科第,即恥言受學,既人翰苑,則文衡在我矣。敬夫謙而受益,卑不可腧,卒輿康、李先後並驅,宜矣。獻吉名高一代,亦述王叔武相發之言,何能損其萬一,適足益其美譽耳。
一○五八 高子業名叔嗣。五言古或出太康,亦有出於應物者。七言古問得數篇,殊不為工。五言律多出摩詰,王敬美極稱之。然全集多生字、生句,即入錄者亦略見之。蓋欲以此見風格耳,此是不及昌穀處。予嘗以全集觀,輒欲棄去,最後刪錄,不忍釋手,故知弘、正諸子之詩,非選錄不可。
一○五九 弘、正諸子,觀諸家序列不同,則知李、何、徐、邊而外,初無定名也。
一○六○ 薛君采名蕙。與何默唱酬為多,樂府有三言、四言、雜言,較諸子雖勝,而適用者少。予嘗謂諸家集有樂府三言、四言、雜言者為店眼物,惟于鱗專習擬古,故為獨工。
一○六一 君采五言古,視弘、正諸子足為吐氣。然平生耽於六朝,故於宋、齊以後多工,漢、魏以下亦能仿佛,而唐古則未嘗為也。
一○六二 君釆七言歌行《元夕篇》、《燕歌行》等出於初唐,而《元夕》最工。
一○六三 君采五言律,集中前半截為工,後半截為劣,中有出初、盛者,而初唐為工。七言律有出子美者,然於沉雄渾厚處無一語也。七言絕如《涼州詞》、《塞下曲》、《皇帝行幸南京歌》、《海上雜歌》、《遝游曲》,可繼獻吉、庭實,至學子美變體,則人錄者少。
一○六四 楊用修名慎。詩多填故實,而訛字復多,人錄者則取明顯也。薛君采序其詩言:才與學,元美謂用修如暴富兒郎,銅山金埒俱可見矣。予嘗謂用修騁博,元美誇多,然元美深貶用修而陰法之,又不可不知。
一○六五 用修五言古學漢、魏者亦能稍變,然學齊、梁以後者為最工,胡元瑞謂「清新綺縛獨掇六朝之秀」是也。
一○六六 用修七言古多出齊、梁、初、盛,而初唐尤工。
一○六七 用修五言律多出初唐,七言律多用杜語,後半截似多流麗。其俊亮高華者已啟七子之調,但不若七子之精工耳。餘篇亦無弱調。變體最工。
一○六八 李於鱗名攀龍。樂府五言及五言古多出漢、魏,世或厭其摹仿。然漢、魏樂府五言及五言古,自六朝、唐、宋以來,體制音調,後世邈不可得,而惟於鱗得其神髓,自非專詣者不能。至於摹仿短釘,或不能無,而變化自得者,亦頗有之。若其語不盡變,則自不容變耳;叩變則非漢、魏矣。所可議者,於古樂府及《十九首》、蘇、李綠別以下,篇篇擬之,殆無遺什,觀者不能不厭耳。
一○六九 於鱗學漢、魏,蓋於六朝及唐體古詩初未嘗習,逮予告而歸,始差次古樂府及《十九首》錄別以下諸詩擬之,而晝力於漢、魏。是于鱗學古,初無所染,又能專習凝領,漸潰歲月,故遂得其神髓耳。王元美云:「西京、建安似非琢磨可到,要在專習凝領之久,神與境會,忽然而來,渾然而就,無歧級可尋,無色聲可指。」元瑞亦言:「兩漢詩非苦思力索所辦,當盡取其詩,玩習凝會,風氣性情,纖屑具領,若楚大夫孑身處莊嶽,庶幾齊語。」試觀于鱗學古,則二子之言信有徵也。
一○七○ 擬古惟於鱗最長,如《塘上行》本辭云:「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賢豪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莫以麻臬賤,棄捐菅與蒯。」於鱗則云:「念妾平生時,豈謂有中路?親人斷流黃,故人斷紈素。新人種蘭苕,故人種桂樹。新人操陽春,故人操白露。」格仿本辭,而語能變化,最為可法。若《相逢行》中添一二段,格雖稍變,然宛爾西京,自非大手不能。譬如臨古人畫,中間稍添樹石,亦是作手。惟《陌上桑》但略換字句,則甚無謂耳。
一○七一 于鱗擬古樂府雜言七言,語或逼真,復有得於擬議之外者。七言古聲調全乖,無一語合作。予嘗謂七言古仲默無篇,於鱗無句,黃介子謂此語無人能道。
一○七二 於鱗七言律冠冕雄壯,俊亮高華,直欲逼唐人而上之。其俊亮處或有近晚唐者,餘子亦然。然二十篇而外,句意多同,故後人往往相詆。然唐人七言律,李頑諸公僅得數篇,尚足不朽,于鱗嚴選可得二十余篇,顧不足以傳後耶?但後進初學志尚奇僻,於其高華雄壯處實不相投,故托之溫雅以抑其雄壯,托之清淡以抑其高華,既未足以壓服人心,則直以句意多同,並乾坤、日月、紫氣、黃金等字責之矣。如「自許鐵冠沖癉癘,兼攜白筆掃風霜。彈章氣借山河壯,執法秋臨節鈸寒」,「白日啟流荒徼外,青山不盡夜郎西」,「百粵大雲搖海色,九峰寒雨壯秋陰」,「千乘旌旗分羽衛,九河春色護樓船」,「勝裝殺氣三江合,吹角長風萬里生」,「鼓角疑從天上落,軺車真自日邊來」,「地拆黃河趨碣石,天迥紫塞抱長安」,「山連大陸蟠三晉,水劃中原散九河」,「蒼龍半掛秦川雨,石馬長嘶漢苑風」,「大壑秋陰生蜃氣,扶桑日色照樓臺」,「巴山漸出雲連楚,劍閣迥看雪照秦」,「千峰曙色開金掌,並馬寒光照錦袍」,「漳河雨雪簷帷黑,大漠風塵燧火青」,「青樽夜倒滹沱月,紫馬秋嘶大陸雲」,「黛色總疑天目雨,寒聲不辨浙江潮《九裡松芒等句,冠冕雄壯者也,但較之獻吉,則著意賈勇耳。五言律體雖宏大,而驚絕者少,間有俊語,乃七言剩餘。七言絕入錄者較律聲調雖同,而意實寬裕,足配龍標。
一○七三 於鱗七言律冠冕雄壯,誠足淩跨百代,然不能不起後進之疑者,以其不能盡變也。唐人五、七言律,李、杜勿論,即王、孟諸子,莫不因題制體,遇境生情;於鱗先意定格,一以冠冕雄壯為主,故不惟調多一律,而句意亦每每相同,元美謂「守其俊語,不輕變化」是也。然或厭其一律而錄其別調,則又失其所長,非復本相矣。餘子亦然。
一○七四 世多稱獻吉效顰於鱗仿古,予謂國朝人詩,惟二子可稱自立門戶,如獻吉七言古、於鱗七言律是也。蓋詩之門戶,前人既已蓋開,後人但七分宗古,三分自創,便可成家。中郎一派,僅拾唐末、五代涕唾,詳見五代論末。今人不知,以為自立門戶耳。七子總論見梁公實論後。
一○七五 元美論同列詩,每多過譽,而於鱗又所深服,然細詳諸說,多是貶詞,則無譽言。李諸體歌行最劣,反不免過譽矣。
一○七六 王元美名世貞。《四部稿》,前、後集共四百五十四卷,古今文集未有若是之多者。窮謂劉向、張華學稱博矣,而著述未嘗多;太白、子美詩稱工矣,而文章未嘗富。今元美詩數倍於李、杜,文數倍於韓、蘇,且於天地、人物、文章、政事、釋老、九流以及書書畫、工技,靡所不通,而侈言之,此勢之必不能兼,而理之必不能精者。但其陵鑠中原,氣蓋一世,又能獎借後生。後生出其門者,皆一時之
自序
孔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夫說詩亦然。晚唐、宋、元諸公,穿鑿支離,蕪陋卑鄙,於道為不及;我明二三先輩,宗古奧之辭,貴蒼莽之格,於道為過;近世說者,乃欲背古師心,詭誕相尚,於道為離。予辯體之作也,始懲於宋、元,中懲於我明,而終懲於近世。嘗謂詩有源流,體有正變,於篇首既論其要矣。就正變而折衷之,其過與不及,蓋昭昭也。獨近世之說,熾而趨異,厭常者不能無惑焉。漢、魏、唐人,體有未備,而境有未臻,於法宜廣,漢唐而後,體無弗備,而境無弗臻,於法宜守。論者謂漢、魏不能為《三百》,唐人不能為漢、魏,既不識通變之道;謂我明諸公多仿古人,不能自創自立,此又論高而見淺,志遠而識疎耳。今觀夫百卉之榮也。華萼有常而觀者無厭。然今之苓萼,非昔之苓萼也。使百卉幻形而為榮,則其襖也甚矣!《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嗚呼!安得起元瑞於地下而證予言乎?昔武靈變胡服而強趟,商鞅開阡陌而強秦,無論秦、趟不足法,即胡服、開阡陌而後,不聞復有變更也。今元和諸子,派分戶立,詭誕百出,既不勝其變矣。千載而下,乃復以其陳而棄之,則今日之新,將不為後日之陳乎?夫舉業求售於一時,而詩文定價於後世。宋人法元和,而我明學初、盛,後世之論既有歸矣。今欲再變於元和之後,豈謂世道日溺,終無反正之時耶?予與湖海諸公談詩,必首發是論,合者,即出是書以證,否則不出。歲丁未,梁維寧過予,
亦吾子也。終不復刪。其詩:「野夫興就不復刪,大海迥風生紫瀾」。蓋其意本如是耳。
一○八三 宗子相名臣。五言古多出漢、魏,較於鱗精純不如,而才力則勝庭實。七言古短篇多類太白,於諸體為優,長篇如《二華》、《金山》、《廬山》,頗多奇縱,而怪誕處則似任華、盧仝,此不善用其才者。五、七言律意在匠心,故不成語者多,入錄者僅十之一,而多非本相;七言律變體為勝。
一○八四 元美言子相從吳生論詩,不勝,覆酒盂,齧之裂。歸而淫思竟日,夕至嘔血。又言子相詩足無憾於法,乃往往屈法而伸其才云云。愚謂子相覆盂啖裂,有不自安意,淫思至嘔血,乃求通而人也。其合作者未必不因悔愴而得,若今之趨異吊詭者,則傲然自信,豈復能齧盂嘔血耶?
一○八五 謝茂秦名榛。全集諸體共二千三百五十九首,乃趟王府所刻,盡搜生平所作而哀集之,應酬者十居四五,最為冗穢,要多初稿未竄定者。
一○八六 茂秦五言律,淺稚者十之三,生澀者十之二,入錄者高壯雄麗,為諸子冠。如「風雲隨鳳輦,日月動龍袍,」「黃沙連塞近,黑水人荒流」,「日翻龍窟動,風掃鳩沙平」,「亂山通驛道,殘日照邊樓」,「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問」,「旌旗搖海月,笳鼓振邊風,」「鴈逐邊聲起,鯨翻海色來」,「草枯馳馬地,霜冷射鵑天」,「塞日嘶天馬,邊風落皂鵑」,「海月窺龍劍,沙雲接厲山」,「城連岱雲起,地接海天浮」等句,皆高壯雄麗者也。至如「舊館殘孤燭,秋原老百蟲」,「落葉全疑雨,明河半隔雲」,「倚仗海天近,聽泉雲壑重」,「潭龍乘月色,山鬼傍松陰《聽見彈琴》」,「鉢盂知舊物,鐘磬會餘音《磬僧》」,「風飄五更笛,月照萬家霜」等句,則又沉深而有餘韻。排律採錄可得三十餘篇,氣格雄渾,足配初唐,實國朝諸家所無。
一○八七 茂秦七言律,淺稚者十之二,生澀者十之四,入錄者冠冕雄壯,足繼於鱗。如「胡虜幾窺青海戍,烽煙又上白登臺」,「畫角悲涼孤館夜,黃榆搖落九邊秋」,「天橫落照明孤壘,地人窮荒接萬山」,「黃河蕩日寒聲轉,嵩岳連空遠色開」,「胡笳遙動黃雲暮,塞馬長嘶白草秋」,「雨過羊城春浩浩,雲連鯨海夕冥冥」,「大野暝煙沉漢壘,亂山秋雨滯戎衣」,「笳吹夜月軍門靜,劍倚秋天虜障空」,「蒲海風聲連鼓角,蔥山雲色亂旌旗」,「北望雲開燕道路,中原天劃晉河山」,「漢闕晴雲低抱樹,海門涼月半浮天」,「居庸北去胡霜下,碣石東臨海日寒」,「馬經滹水魚龍避,霜下恒山道路清」,「路出三吳兵火後,帆歸百粵海雲邊」,「能驅瘴癘霜威遠,直壓波濤海勢平」,「天開鳥道三秦外,地人蠶叢萬井西」,「塞門列陣山雲合,幕府聽笳海月懸」,「秦雲曉度三川水,蜀道春通萬里橋」,「地出三峰雄陝服,天分八水雜秦聲」,「平地波濤吞澗穀,極天雲霧失峰巒」等句,皆冠冕雄壯者也。至如「秋草空迷長樂苑,夕陽猶傍集靈台」,「湘脂晚低彭蠡澤,楚雲春澹豫章天」,「曇雲不作空山雨,祗樹還生象外花」,「海上有雲連蜃氣,嶺南無雪到梅花」,「楚棹正逢歸寒膈,漠雲遙送渡江人」,「月明綠酒當年共,秋老黃花近賞連」,「宮中燭映西山雪,笛裹梅傳上國春」,「雲間不辨銀河色,樓外空傳玉笛聲」,「光臨鳳闕清鐘斷,寒人龍庭畫角悲《秋月》」,「早朝尚憶嘶風去,夜醉猶憐踏月回《悼馬》」等句,則聲調和平,較於鱗格稍能變。變體四首,在諸子之上。七言絕十餘首,可配龍標。大抵七子之詩,以才氣勝,至鍛鏈之功,則讓茂秦。但多工句而不工篇,故高壯者或未融洽耳。此七子所以讓仲默也。
一○八八 嚴滄浪云:「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愚按:茂秦五、七言律、絕,其妙處正在於此。今人不惟厭其詩,且厭其題矣。
一○八九 茂秦《詩說》云:能寫眼前之景,須半生半熟方見作手。嘗與盧次姬論詩,盧云:「格貴雄渾,句宜自然,吾子何其太苦?恐刻削有傷元氣。」今觀其集,中多生澀語,正盧所謂刻削有傷元氣者也。又其詩云:「詩緣老後格逾健。」今考其淺稚者多少年作,生澀者實晚年作,豈讖見不足,以生澀為格健耶?觀其論李長吉詩,便是其悟頭差處。見總論茂秦詩說中。
一○九○ 傳稱茂秦初學詩,冥搜苦索,至徹日夜不寐,抵面見客,語倀倀若駿人。終席不省客,所謂何或偶觸堅壁,跌足下坑塹不覺也,以是詩益工。陳玉叔云:「大都山人平生以身為易盡,而無以累之;以名為不朽,而無以奪之。窮極而思工,思工而語至。已上玉叔語。今於其淺稚生澀者痛加刪削,實欲成其後世之名耳。
一○九一 徐子與名中行。七言律才氣豪邁,較明卿和平處雖少,而光焰崢嶸勝之。元美稱其「宏麗悲壯,讀之令人神聳」是也。但雷同處過於鱗,如「樓船迪自三江下,玉帛還當萬國先《送羅大參自滇南,先期入賀萬壽》」「九衢避馬風霜舊,三殿飛龍日月新」,「風雲六傳從天下,鼓角千群出塞行」,「強虜千群俘馘盡,將軍五道凱歌歸」,「記室半傾天下士,戈船曾系日南王」,二上岱宗歌郢調,遂令東海失齊風《元美備兵山東》」,「憲府秋開千徼月,樓船南盡百蠻天」,「天南氣色高銅柱,日下聲名壯鐵冠」,「噓氣何勞驚日月?排空忽自壯風雷《渡淮大風》」 ,「盤江明月千山出,衡嶽浮雲一日開」,「雲夢火明秋校獵,蘭颱風起晝披襟」,「驄馬曉從三殿出,虯峰秋映九江寒」,「高秋落木千江下,天闊寒雲七澤來」,「獵獵悲風連九塞,蒼蒼秋色徧諸陵」,「百蠻天隔盤江雨,萬里秋生日觀峰」,「風雲自郁千秋色,星斗常寒百粵天」,「秋陰曉散千帆雨,海色晴連萬里潮」,「王氣卻連玄武署,鈞天猶振洞庭湖《兀美自鄖台,拜堅樂廷尉》」「一日星辰分五嶽,十年風雨滯雙龍」,「萬里戈船歸百粵,九關芻粟轉三河」等句,皆冠冕雄壯,足繼於鱗者也。其他用事屬對,極為精切。
一○九二 或問予:元瑞云:今人於登臨則必名其泉石,燕集則必紀其園林,寄贈則必傳其姓字,最詩家下乘小道。子與精切,無亦類是乎?曰:論古今人詩各異,在唐人已有不免者。學者苟不得其氣格、神韻,而拘拘於此,是為下乘小道;苟得其氣格、神韻,而復如此精切,奚不可也?
一○九三 子與交歡於鱗、元美,遂取舊草焚之,自是詩非闊元,文非東、西京毋述。此正與昌谷見獻吉改其所為相似。二徐舍己從人,卒能方駕二李。今人溺於偏袤,而反於雅,正者嗤之,欲垂名後世,難矣。
一○九四 吳明卿名國倫。七言律多冠冕雄麗,足繼於鱗。如「赤縣五雲開北極,黃河萬里劃中州」,「胡笳暮咽三城戌,漠節秋清九塞塵」,「七澤春深飛彩,百蠻天盡躍青聰」,「橫戈已壯吞胡氣,按轡新成出塞詞」,「吳雲晝擁黃金甲,漢日秋懸白馬盟」,「萬馬忽乘青海戍,六師翻困白登圍」,「霜下薊門天黯澹,虹垂碣石晝陰森」,「鄉心苦被蠻雲結,客淚遙含海色來」,「浪擁帆檣天際亂,星蟠吳楚鏡中分」,「江合百川爭赴海,山蟠一柱上撐天」,「胡吞九水浮天闊,地擁三巴人鏡來」,「千帆雨色當窗過,萬里江聲動地來,=明月萬家機杼恨,黃雲四塞鼓鼙哀」,「風吹華髮乾坤短,天坼黃河日夜流」,「橋石似從洹水駕,林煙欲撲太行飛」,「天寒霧白蠻王壘,日落江清帝子樓」,「雙流夾郡風雷走,萬嶺蟠空日月垂」,「十年瘴海波初定,八月星槎使正還」等句,皆冠冕雄壯。然以全集觀,聲調較諸子稍婉。至如「仙梵杳從空翠落,亂帆紛掛野雲飄」,「風生錦障吹陰雪,花簇瓊筵駐夕暉」,「一自風塵捐駿骨,翻從湖海問龍顏」,「寓直桐陰清左掖,退朝香霧鬱西山」,「山氣作雲蒸宿暑,溪聲帶雨咽新秋」,「溪聲暗咽秦時雨,村落仍遺晉代風」,「酒船歌舞縱橫人,沙磧鳧鷗斷續逢」,「新營石室藏金粟,小引溪流灌白蓮」等句,則聲調和平者也。
一○九五 明卿七言律,全集實多未穩,亦有生澀如茂秦者。元美稱其首尾勻稱,宮商律諧,情景相配。敬美亦言他人多於高處失穩,明卿多於穩處藏高,蓋指其人選者言之。
一○九六 梁公實名有譽。諸體較諸子為少,而人錄者多疑後人刪選。七言古亦較諸子為勝,但未盡工耳。
一○九七 公實七言律,如「上穀風塵通大漠,居庸紫翠落層巒」,「北海波濤三島近,西山樓閣五雲凝」,「青海月明胡馬動,黃榆風急皂鶸寒」,「坐令嗚鏑侵周甸,不見封泥守漠關」,「籠沙旌閃胡塵斷,鹿塞笳嗚漠月流」,「狐塞天低橫殺氣,鴈山秋早動邊聲」,「天闊高臺招駿去,風生大漠射鵑來」,「人間漫憶沖星劍,海上虛留貫月槎」,「接塞戰塵天外黑,隔城山色雨中青」,「千峰涼雨窗前急,萬壑驚濤樹杪來」,「南國梯航催貢賦,中原戰鬬憶提戈」,「西山雲霧開黃甸,北閔星辰護紫微」,「西山雷起蛟龍鬬,北極雲垂海嶽昏」,「戰後關山生螟色,雨余城闕淡秋陰」,「共懸霄漢乘槎興,忽動江湖擊節情」,「孤城海氣霾寒日,萬壑鐘聲出暝煙」等句,皆冠冕雄壯,足繼於鱗者也。然人綠雖多,全篇則不如諸子為工。至如「澗泉雜雨嗚山閣,空翠因風濕客冠」,「下榻微風吹石壁,當歌明月出江雲」,「林藏宿雨諸溪漲,峽束長江萬木低,「誰家笛弄千山月?半夜烏啼萬樹霜」,「石樓積翠臨滄海,鐵柱飛泉落紫虛」,「海上斷雲秋漠漠,天邊落木歲陰陰」,「村前花逐諸溪水,雨後人耕滿壑雲」,「野煙細澆盧敖杖,夜雪難乘剡曲舟」,「石床雲滿無人掃,山笥書成隻獨看」,「葉聲四起催山雨,澗溜斜分到石池」等句,皆聲調和平而有氣格,出明卿之上,較諸家為多。
一○九八 胡元瑞云:「七言律開元之後,便到嘉靖,雖圭角巉嚴,鋩穎峭厲,視唐人性情風致尚自不侔,而碩大高華,精深奇絕,人驅上駟,家握連城,名篇傑作,佈滿區宇,古今七言律之盛,極於此矣。」愚按:元瑞此論,於于鱗諸子最為公平,且字字精切,無容擬議。今人第以其語意多同,並多用乾、坤、日、月等字,遂並其高處棄之,此雖識性淺鄙,抑亦袁氏之說中之也。以下三則總論七子之詩。
一○九九 嘉靖七子七言律,碩大高華,精深奇絕,譬之吾儒,乃是正大高明之域。今之宗中郎者,視之不啻寇讎。學者苟有志於反正,正當以此砥厲。苟能於此編時時諷詠,開拓其心胸,使齷齪鄙吝之念盡消,則邪氣自不容人矣。予嘗謂嘉靖七子之律,氣象籠蓋千古,惟溫雅和平稍乖,不能不遜弘、正諸子下。
一一○○ 詩之碩大高華,譬食味之有牢牲,享宴之品雖眾,然必以牢牲為先,胡元瑞謂「詩富碩則格調易高,清空則體氣易弱」是也。七子七言律碩大高華者多,而溫雅和平者少,只是不能通變。今之宗中郎者,於七子之語而盡黜之,是猶享宴而盡廢牢牲也。不惟失體,且不知正味矣。李本甯學唐太過之說,見盛唐總論。實為七子藥石。
一一○一 屠長卿名隆。三集多出於倉卒,即人錄者非竄易一二字不可。五言古《白榆》悉學青蓮。
一一○二 《由拳》歌行出初唐者最工。《明月篇》初讀仲默覺甚工麗,及讀長卿,覺仲默稍為雜亂,而工麗亦有弗如,蓋長卿才力實勝仲默耳。棲真恣意傾倒,略無含蓄。《贈宋伯靈》。《贈盧子明》、《孫公子席上放歌》亦皆傑作。《贈宋伯靈》「囊無」二句雖佳,但前後相接,調實不穩,宜刪。又「孫生有言天許作,閒人佛容為弟子」,頗類任華,刪去四字無害。《贈盧子明》長句太多,刪去數字。《孫公子席上歌》前段有似樂天,易之為妙。《白榆》豪邁悉似青蓮,極才人之致,中如《薊門行》、《太白酒樓聽武生歌》、《畫洞庭《畫錢塘》頗稱奇偉。然《太白酒樓》宜刪二句,《聽武生歌》宜刪四句,不錄者不論。
一一○三 長卿古詩歌行才具瀾翻,傾倒過於季迪。又轉韻者多,於意不盡處轉之,此見錯綜之妙,非有力者不能。但以全集觀,恣意淋漓,字句既多未妥,而音調亦有不諧。詳鮑照論及錢、劉論注中。
一一○四 長卿七言律,人錄者皆中、晚之詞,中亦有晚唐俊調,不當與七子並論,然亦從七子之變也。知此,則可以觀百穀矣。
一一○五 嘗讀長卿《逍遙子》等賦,長者二千余言,短者亦及千言,體裁甚工,而字句穩妥。至其古律諸詩,則信手落筆,完善者少,蓋惟諸賦稍為著意,詩則任情自恣耳。何三畏作君傳言,每見其伸紙
揮毫,千萬言頃刻立就」,其得於倉卒可知。惟初唐歌行稍稱完善者,初唐歌行非倉卒可辦也。
一 一○六 王百穀名穉登。刊集二十一種餘,六種無詩。公年幾八十,今自《燕市》以後,五十年間僅十六年有詩,故知遣稿尚多也。
一一○七 百谷才力不逮長卿,而五言律則百穀為優,有自出巧思而實為中唐者,諸集則荊溪人錄為多。
一 一○八 百穀七言律《燕市》諸作尚有類七子者,乃是題偶相近耳。以下多晚唐俊調,極醒心目。嘗見公手書此類甚多,蓋五十以後作。今稿中多不載,固知所遣甚多,因取陳壘山所抄並他所見,採錄補之。
一一○九 七言律於鱗高調本出初、盛,然讀於鱗詩,遂欲廢初、盛;百穀俊調本出晚唐,然讀百穀詩,遂欲廢晚唐。然于鱗實不及初、盛,說見於鱗詩中。而百穀則實勝晚唐也。
一一一○ 百穀律詩,五言如「是泉皆作瀑,何草不為蘭」,七言如「山上杜鵑花是烏,墓前翁仲石為人」等句,乃其最下乘,今少年指為百穀之體而效之,其謬甚矣!
一一一一 何無咎名白。寄予《汲古堂集》,時年六十有九。雲十五年前因拙草散逸過多,遂爾災木,蓋五十五已前作也。李本甯序謂兼吳人王承父、葉茂長、曹子念、方仲美、俞羨長五子所長,信然。然析而論之:古律則古為勝;古則七言為勝,五、七言古中多元和、宋人體,殊不為工。
一一一二 無咎五言古,入錄者漢、魏以下與靈運為勝,惟唐古為劣。但平韻者上句第五字多用仄,即沈休文上尾之說;仄韻者上句第五字多用平,出於薩天錫諸公。用修熟於齊、梁,故有此病,無咎不宜踵此。
一一一三 無咎七言歌行,才情小讓長卿而完善多。予嘗評其歌行在獻吉之下,季迪之上,然皆極意馳騁。其所以不及獻吉者,正在馳騁也。但仄韻上句第七字多用平,自是大病。
一一一四 無咎五言律,入錄者氣格不薄,如「飛鳥動曉光」,「盈盈曲房下」,「春風動簾額」,雖出齊、梁,而純美勝之。其他多初唐句,蓋其氣淳厚,出語自類,非有意為之也。七言律人錄者,氣格亦類初、盛,但化機不足耳。
一一一五 徐仲昭序餘詩云:「近來談詩者各宗近派,至訓詁、俳調、隱語、方言,橫見雜出。稍以古法相繩,輒曰:吾自有詩,何能取落花黏枝,剩羹佐鼎?雖然,終不能無所取,獨惜其不善取:古今自有全材而顧取其偏者,自有正氣而顧取其餒者,自有定格而顧取其離者。凡過目入耳之聲色,皆足供吾恣取。而聲顱取其陰者,色顧取其黯者,吾自有必至之情、必盡之致,而顧取其不情者、無致者,以此嘐嘐號於人曰能詩,吾不知也。」則宛似中郎諸子。與總論在三十四卷學者於詩或欲為六朝、晚唐一則參看。袁中郎、鐘伯敬、譚友夏詩別論。
自序
孔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夫說詩亦然。晚唐、宋、元諸公,穿鑿支離,蕪陋卑鄙,於道為不及;我明二三先輩,宗古奧之辭,貴蒼莽之格,於道為過;近世說者,乃欲背古師心,詭誕相尚,於道為離。予辯體之作也,始懲於宋、元,中懲於我明,而終懲於近世。嘗謂詩有源流,體有正變,於篇首既論其要矣。就正變而折衷之,其過與不及,蓋昭昭也。獨近世之說,熾而趨異,厭常者不能無惑焉。漢、魏、唐人,體有未備,而境有未臻,於法宜廣,漢唐而後,體無弗備,而境無弗臻,於法宜守。論者謂漢、魏不能為主二百》,唐人不能為漢、魏,既不識通變之道;謂我明諸公多仿古人,不能自創自立,此又論高而見淺,志遠而識疎耳。今觀夫百卉之榮也。華萼有常而觀者無厭。然今之苓萼,非昔之苓萼也。使百卉幻形而為榮,則其襖也甚矣!《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嗚呼!安得起元瑞於地下而證予言乎?昔武靈變胡服而強趟,商鞅開阡陌而強秦,無論秦、趙不足法,即胡服、開阡陌而後,不聞復有變更也。今元和諸子,派分戶立,詭誕百出,既不勝其變矣。千載而下,乃復以其陳而棄之,則今日之新,將不為後日之陳乎?夫舉業求售於一時,而詩文定價於後世。宋人法元和,而我明學初、盛,後世之論既有歸矣。今欲再變於元和之後,豈謂世道日溺,終無反正之時耶?予與湖海諸公談詩,必首發是論,合者,即出是書以證,否則不出。歲丁未,梁維寧過予,
論詩甚合,乃出是書,於時方七易稿。維寧即攜去,為予謀梓。會有楚中之役,弗果。既而吳伯乾輿予相慕,為予曹丘,壬子夏,挾予書往白門乞李本甯先生序文。時先生家政為煩,賓客旁午,未能竟覽予書,故文雖多譽,而予之要旨實有未發。先是,館甥徐振之亦為予傳是書,而吳中人多有抄本,然中多未竄定,恐予身後或有竊化書為己物者。會諸友醵金請梓,因先梓小論十六卷,餘詩三十卷,尚冀好事者成之。昔虞仲翔言:「使天下有一人知己者,足以無恨」!今諸君知我,所得多於仲翔,予復何恨焉?倘風雅未墜,則諸君之力千古是賴,豈直予一人之私德哉?萬曆癸醜孟春,許學夷伯清題,時年五十一。
《詩源·辯體》 民國壬戌上海裝廬重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