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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起元詩話 王英志編纂

顧起元（一五六五——一六二八），字太初，又字磷初，亦作鄰初，號逐園居士。江蘇江甯（今南京）人。明萬曆進士。歷任編修、園子監祭酒、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後退居逐園，七徵不起。雖絕跡仕途，但關心桑梓，為興利除弊出力，軍民稱便。顴起元學問淵博，著述甚豐。著有《懶真草堂集》、《說略》、《客座贅語》、《蟄庵日錄》等；另有《爾雅堂家藏詩說》，系解說《詩經》之著今已難兄；亦作散曲，作品存《青樓韻語廣集》中。其詩學觀基本上繼承了儒家傳統詩說，並批判明七子擬古之風。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六則。

一 劉禹錫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案朱雀橋即朱雀桁也，地在今聚寶門內鎮淮橋稍東。烏衣巷當剪子巷至武定橋一帶是。蓋桃葉渡在武定橋之束，而大令有渡江迎接之歌，知其家於此也。（《客座贅語》卷二《王、謝居址》）

二 外舅少冶公嘗手批《李於鱗集》，唯七言律耳。言其詩律細而調高，然似吳中新起富翁，局體止是華俊精緻；若杜工部便如累世老財主，家中百物具足，即陳朽問錯，愈見其為富有也。又曰：「弁州好用古之奇字、奇句，湊合一處，詩文皆然，終不似古之大家，滔滔莽莽，無意為奇而卒亦未嘗不奇者。」平日論文章之達者，獨首推王成公，曰：「能道其胸中所欲言，婉折暢快，是國朝第一人。：同上卷五《少冶先生評李、王詩》)

三 貪州《明詩評》於孫左司炎，曰：「左司俠氣騖發，辨辭虹矯，疆圉之寄，援分以沒。今作歌詩，十不二一存者，然頗跌宕雄逸。青鳳吉光之裘，片語千金；藏龍如意之珠，一照累乘。奚啻多哉!」湯參將胤積，曰：「胤積雄才蓋世，與劉生（御醫溥，字原濟）雁行，氣所壓政，猶小巫見大巫耳。」王太僕韋，曰：「太僕宛曲穠鮮，頗類溫、李，風人之致，可挹而言。若乃妙舞霓裳，逸主猶憎其肉；靚妝妖婢，見人更羞舉止。斯為所短，頗號難藥。」劉司空麟，曰：「司空爽朗登朝，榮躋八座，急流勇退，用諧素心。煙霞之癖更多，泉石之身難老。其詩如癡女兒能織鴛鴦，謂未藝絕，更繡鳳凰，並無此烏，可發一笑。」顧尚書璘，曰：「尚書器並瑚璉，材懸綺繡，束髮班行，遂屈群公之左；珥管江表，曾馳三傑之目。如春園盡花，蘼邁錯雜。又如過雨殘荷，雖復衰落，尚有微情。」此弁州初評也。其後評又曰：「湯公讓如淮陽少年鬥健，作瞰人狀。王欽佩如小女兒戴花，學作軟麗。顧華玉如春原盡花，萄靡不少。劉元瑞如合人強作齊語，多不辨。陳羽伯如東市倡慕青樓價，微傅粉澤，強工顰笑。」語陽涉太苛。噫!千載而下，其當自有定論。（同上卷六《弁州評詩》)

四 東橋先生喜讀詩，嘗曰：「李空同言：「作詩必須學杜。詩至杜子美，如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過言也。夫規矩方圓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規矩中耳。若必要學杜，何得就以子美為規矩耶?何大復所謂「舍筏登岸」，亦是欺人。」又嘗語人曰：「何大復之詩雖則稍俊，終是空同多一臂力。」(同上《東橋先生論詩》)

五 楊廉夫《西湖竹枝詞》卷，所載名士甚多，中載馬琬，字文璧，秦淮人。自少有志節，詩工古歌行，尤工諸畫，皆其天姿之所出也。其《竹枝詞》曰：「湖頭女兒二十多，春山兩點明秋波。自從湖上送郎去，至今不唱江南歌。」頗見婉麗，此亦金陵詞人之一也，惜它作不多得耳。（同上卷七《馬文璧 <竹枝詞>》）

六 《詩》之為道也，與四經異，主文而譎諫，比物而托驚，遊夷要眇。其詞惟達者能得其意於言之外，而固者或反失其意於言之內，故日「以意逆志」是謂得之逆之者之得之，明夫順之者之失之也。而顧有亙千百年未睹其秘，未發其覆者，則以世儒守毛、鄭之訓詁為功令，而不能逆探作者之心於千載以上，以是承訛襲舛，遞相臚傳，而終不悟，可歎也。宋儒誤認夫子「鄭聲淫」之一言，遂謂《鄭風》所存，皆為男女期會奔佚之情、譫浪啁哳之語。其失固已不得待辯矣。乃若《周南》之《漢廣》、《野有死麇》，《邶》之《穀風》，《衛》之《氓》，其語皆為婦人女子，而解之者逐真以為人之道婦人女子，與婦人女子自道也。夫是諸詩，皆所謂采於太史，獻於天子，肄於樂正，奏於房中，歌於賓筵者也。西漢以下，《鐃歌》、《鼓吹》已為非古，而旨必雅正，詞多典則，不聞以閭巷纖詞領於天子之樂官也。曾謂三代之盛，而乃以後世《秋胡》之行、《孔雀東南飛》之曲，與《清廟》之朱弦疏越分曹而奏者哉?古之賢人君子，有不得志於君臣朋友之間，或思有所諷焉，以匡其失，或思有所諭焉，以白其衷，而其意又未可以頌言而無諱也。於是托驚於閏閩，以寄吾蹇產悱惻之思。……（《懶真草堂集·文集》卷四《脞論十二首·<詩>》）

七 詩以持人之性情，天地之神理寄焉。古人之為詩也，無亦惟是取真情與真境緣飾之而已矣。晉、宋、齊、梁最稱浮靡，然其一時人物之風華、情態之豔冶，可按而求，則神理猶未盡離也。自摹擬剽敬之道勝，稱詩者往往以其所不必感之情，與其所未嘗涉之境，傅而成之。其音響膚澤，豈不自謂為漢魏、為盛唐，然而神理之存焉者或寡矣。夫所謂神理者，固亦不出乎音響膚澤之間；然是音響膚澤者，神理之變化也。吾才不如古人，學不如古人，思不如古人，工力不如古人，所謂神理者固已寂寥而不韞，秘抑而不發矣。乃欲以意響膚澤問襲取之以為工，豈有神理而可偽為者哉?……先生之詩以真情綠真境，而以真語出之。其音響膚澤不摹古人，而特寄焉以寫其心之所欲吐。故今讀其詩而先生孝友婣睦之行，蹇產悱惻之思，穆然而如覲其人，則以其為神理之所寄也。視彼摹擬剽敗者，情與心反，境與情反，其真偽何如?嗟乎!戛石彈絲，舞幹揚戚，不足以感人。蟲烏之嚶嗚，草木之變衰，人有為之驚心動魄者，彼其無作而然，乃天地之神理有待而興，則人情之流遁也。……（同上卷十三《劉成齋先生詩序》)

八 詩者，持也，持人之性情也。天倪自動，人籟相宣，刻玉不足紀其盈虛，鑄金未能均其清濁。其合也則塗歌巷號，動以葉於宮商；其離也則刻騖雕龍，祖自彰其肮駛。豈非哀樂之感。冥乎自然，律呂之調，非由人事者也?後世披華者至於剽市金，襲美者同乎寶燕石，遂·使宮娃廚媼爭言元、白之詩，酒肆歌樓競譜高、王之曲。氾濫之熊靡恒，麗則之情益寡。釋彼取此，每況愈下，以亂易暴，無或取焉。……（同上《潭西樓集序》)

九 吳君聲孺，吾鄉少年雋才也。生十七而稱詩，二十七而死。……說者謂聲孺韶年，每多憂生之感，詞致憔悴，故不類。其所居貧婁，夭折若有先為地者，殆造物所為不祥乎?是則然矣。抑聲孺所謂窮而後工詩者也，彼其少年盛氣，抱才不羈，神厲志淩，腸肥腦滿，自謂富貴逼人，功名唾手，而時命乃有大謬不然者。上之不獲登金馬，上玉堂，著作明盛之典；下之又不得曆明經，當辟舉，以蜚聲藝苑。鴻漸困於燕雀，刺促亡聊其情，良足悲矣。是故才有所而不展，則泄之以聲詩；情有所莞而不舒，則假聲詩以吐其牢騷仳離之概。試取其詩讀之，誰非傷心酸鼻者，豈無自而雲然哉?方今調鉛握槧之儒，以占畢雄於時；嘐嘐好古者，試輒報罷。士困危於堪岩甕牖洶何可勝數?顧餘所為深憾於聲孺者，以彼其才追蹤騷雅不難，令天假之年，當必遠有所就，仍佹而撳之，玄草所存，寥寥斷簡。聲孺之詩殆幾於窮而窮耳。亡亦耽苦吟而愁思，鑿元氣而仇真宰，人固窮而能工詩也，抑詩真有能窮人者與?雖然富貴佚樂，草木同腐，而文章者不朽之盛事也，使聲孺非窮，其才將他有所寄，浸假而稱詩，寧詛能專精壹意若是?今聲孺所著，即未及汜濫諸體，然詮情傳采，俯仰有餘，往往令人驚心而動魄，蓋庶幾不朽之烈焉。……（同上《吳聲孺詩序》)

一○ 予束髮即學為韻語，竊嘗自哂以為候蟲時鳥之嗚，無關神理，聊以自竅於階除草木之間而已。久之所淑獵漸廣，乃稍稍旁采子史百氏之餘以緣飾之，其得之甚苦，而間一覆之輒脈脈不得意而罷。己亥自京師歸，幾幸以其虢得肆力於吟詠，而病妬之矣。於是謝去筆研者可二載餘。客或間以舊句釣余，餘恍惚若昨夢，即情事多所感念，欲一涉筆，旋以為此物如棄發斷爪，既已割離，不宜復有所系怯。而頃來舟中無事，時抽腹笥，得古人韻語三復味之，顧豁然有悟於霜降水涸之旨，乃知詩有真才，有真趣，有真境，殆不可以記問摹畫得之。予向者之所為，蓋河漢也。問啟篋而差次之，則五七言古之近者可什伍，近體之近者可什三，而浮聲累氣居其大半。雖欲比於候蟲時鳥之嗚，不可得矣!然予向也窮。日夕以求之而不可得。今也當興盡歸來之日，古人之微旨忽呈露於吾前，乃欲緣是以趨之，而不能不為嗇神阻。因摘而存之，姑記其意，以志予之終河漢於此道也。（同上《澹真館草序》)

一一 余友蓋卿躭研典訓，旁涉騷雅，風流蘊藉，獨暎當時，兼復富有才情，洞曉聲律，寄懷樂府，托耗雄心，自所行《濠上齋》、《游吳草》外，今《蘿月軒》又其一也。觀夫清音亮節，淒入杳冥，妍旨淫思，哀感頑豔，舍毫甫就，人競傳之。昔高、王之歌，賞激法部，猶不能以之邪揄。今蓋卿更得名人韻士相與標度，增其華暢，蓋卿可謂快矣!吾鄉作者夙美陳、金，然按而求之，大聲則金粉多而天姿不露，在衡則蒜酪美而俳氣未除，驅鑠吳楚，洶謂勝場，控引金、元，尚有慚德。蓋卿當新聲代變之後，撮二家之勝，而摭其所遣，使采華者驟聞而魄動，咀實者徐味而色飛。是豈鬱青霞之奇意，竄句敝跬以為工者哉?……（同上《蘿月軒樂府序》)

一二 嘗謂人之才具稟乎區量，文學、政事不相為用，天定之矣。儀翔之為新安理也，所奉部使者檄，巡行江南北，計歲可什六七，其坐郡中據案治爰書財什二三耳。贍智者為之，故宜日不暇給，復安能狎弄柔翰，綴緝菁藻，與文人墨士角千古之業哉?而儀翔當簿書旁午，車馬馳騖時，遐慕逖覽，抒而為文，談而成詠，筆不停綴，笑磨瞂之未工；口不輟吟，覺登高之有詩，抑何修而得此也?內饒於思，外秀於藻，熔裁彈祛練之功，追琢極章相之致，即令文人墨士砣砣窮年，未能人游其樊者，非夫通明之絕境，安望此哉?於是乃知區量之才，不足為貴也。然餘又觀儀翔，其神恬，其志寂，即之莫窺其向，扣之莫知其崖，興寄超然，亭亭物表，殆乎古之所謂全才焉。夫明鏡不疲於屢照，清流無憚於惠風。儀翔之才固有進乎技而與道遊者乎?若是而譚仕學於儀翔之前，餘又以為猶之乎一映而已矣。（同上《入新安草序》)

一三 夫詩理淵宏，談何容易。自滄浪有「別才」、「非學」之論，掉鞅騷壇者或張空拳以角勝矣。夫以體之所報者成，學之所益者深。自匪兼長，寧無偏局；且極詩之道至於牢籠天地，彈壓山川，綜緯三靈，陶冶百物，孔子稱詩精，而興觀群怨粗，而鳥獸草木，其所包孕抑何廣肆也!奈何以吹笳嗚砠之節，自詭於裡巷之風為?原夫嚴氏之論，意乃以抑祭獺者，固謂短釘以示學，若磊落以使才耳。譬諸良賈，雖有心計，必有利源，豈其抱計研之空莢，遂可蚩猗頓為甕牖哉?世之作者代不乏人，二者並雄，故難飽得，魏晉以還，子美一人而已。觀其博極群書，馳驟今古，周行萬里，流覽風謠，渾涵汪茫，千匯萬狀，殘膏剩馥，沾丐後人。元稹稱古人之才茲總萃焉，即所白名以萬卷既破，下筆有神。後人苟無是學，空取其聲調，摹而肖之，衣冠楚相，形似華歆，方駕並馳，不已遠矣!近代名法杜者，或得其皮，或得其骨，或得其筋，或得其肉，第其所至概乎有聞，若綜其所學詣以元睹記，蓋無有腧我菊山先生者。先生體八鬥之雄才，負五車之博物，心匠靡滯，腹笥無方，韻而為詩，窮工極變，曠引陶、謝，近撮蘇、黃，異曲同工，動而合轍。內無乏思，外無遺格—《曰人所稱萬象羅會，富豔難蹤，方之蔑如也。工部之學，上薄風、雅，下該沈、宋，古旁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故能英跨一時，孤騫百代箱《「先生不沿其末，直探其本，堂皇森廣，府奧鬱深，謂其得杜之學，肩前數子，又何讓焉?《詩》不雲乎「惟其有之，是有似之」?他人剽古人之似，以求古人之有。先生有古人之有，而得古人之似。九原可作，工部必有先生為魯男子矣!視彼寒膚嗛腹者，裁制雖工，邊幅自窘，即成擬議之功，終掩宏通之度，並雲屍祝子美，相去奚翅徑哉?……（同上卷一四《黃菊先生詩集序》)

一四 彭舉玄澹蕭散，超然風塵之外，與之處溫其如玉，久而不厭，令人之鄙吝消。其高情曠度世務，一未有以攖其神者。金陵為六代之遺，風華豔冶，沉酣漸潰，幾千百年，至今紳佩中不能盡削。夫油檀裙屐之跡，而君遇之泊如，悠悠忽忽，幾令人莫窺其際。古所稱韻士，君殆其人也。君工詩，善草隸、圖畫，其詩寤寐古人而不為剽襲，往往率胸懷出之，清奇澹宕，不染世淄氛。餘不能名其一辦香為誰拈出而誦之，如入深林浚穀，撫長松而搴疏筱，憩白石而聽嗚泉，使人心目俱瑩，神境雙寂，縹縹然有淩雲之氣。集中諸體並自濯濯，五言律尤為勝場，置之三唐間，俯仰無愧色。蓋君之風檢高，故舉口無凡韻；興寄遠，故下筆無纖詞。「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君之謂矣。餘嘗觀瞰名之士，感激用壯，作氣以張其言，如扣方軀之弦，撾初鞔之鼓，鏗訇憔急之音多，沖和淵哄之致少。如君之約於言而豐於昧，言不煩而意無盡者，固不易得也。……（同上《胡彭舉知載詩革序》)

一五 自昔雅人韻士，所以點翰抽毫、尋聲定律者，靡不有所托寄，以發其靚幽華曠之思焉。故登高望遠，則廓落之旨伸；求友懷人，則嚶鳴之響葉。蓋眺矚迥斯興家開，驚愫深斯風理洽。此陳王所以發高唱於贈送，燕公所以得神助於江山也。……（同上《白下游草序》)

一六 ……嗟乎!漠儒治詩者，枝葉蕃滋，一經說至百余萬言，其表章不可謂亡功於學者，而班固以為祿利之路則然。文中子又謂齊、魯、毛、韓，詩之末也，豈非以訓詁章句於溫柔敦厚，主文譎諫之指大有徑庭與?雖然，夫子之論詩也，不遣於烏獸草木之名，蓋以比興之所寄，即動植之纖者精而取之，亡不可以觀天機而標神理。蓋大道之所不棄也；而況尋諷詠之所自起，繹音節之所由成，固以意逆志之鼓吹，而告往知來之津筏也，焉可忽諸先時?餘亦有《詩說》數卷，其言約矣。君此編大較與余符，而特為備學者得而讀之，當更用君理。如支公之論逍遙，謂能拔理於郭向外也。（同上《詩經講義序》)

一七 ……若餘所把臂而稱石交，則葛君雲蒸其一矣。……嗟乎!昔之傳甫裡者，謂其少攻歌詩，淩鑠波濤，穿穴險固，囚瑣怪異，破碎敵體，蓋牢騷怨抑不得其平而嗚，畸人怨士之志往往有所不能挫，而雲蒸詩趨以采齊，行以肆夏，溫柔敦厚，純乎初、盛之音，而無郊寒島瘦之概。蓋其人視清甫、仲交在伯仲間，而其詩亦卓然與無功、然浩稱嗣響。讀其詩而君之所以幹青霞而獨上者，可想見矣。（同上《竹護齋詩序》)

一八 集句自宋王荊公始著。然余觀晉傳長虞所作《六經詩》，各用其語綴緝而成，則既已為之濫觴矣。荊公後集句之詩大行藝苑，多出之以角奇而辟巧。當其神與景傳；文以情生，戢彼舌鋒，探諸腹笥，始則離為雙美，邈若河山；既乃抽自一機，煥如組釧，其工力所致，視獨創者未多讓焉。至於連翩曼衍，集以數百篇，篇以數千言，則昔人曾所未睹，而心田先生乃咄嗟揮灑而成之，可謂前無古人，奇之矣!餘嘗謂詩之聯句、集句，皆有別材。聯句以捷，集句以富。捷則疾步而易虞鈍，富則應手而易患窮。昔昌黎與東野聯句《城南》、《石鼎》二什，崛崎喂嶝，澦澤廣肆，噴然絕響，迄無嗣音。君之集句既工且多，珠藏玉府，注而不竭，此自是君之勝場耳，安可與之爭鋒哉?韓、孟之捷固未足以盡其奇，若集句之富，吾不能不以此事推沈君矣。或謂先生才可以頡頑古人，胡不自運其奇而賓賓古人之成言為?餘曰：「今之名為詩者，未有不伐材于古者也。字而櫛之則曰凝，句而比之則曰集。擬者陰用其實，集者顯用其名，其體不同。要以因古語而達己意，令其供己之驅使，而不啻若自其口出，以莆雲逐日之步，磐姍勃屑於邯鄲，事雖述焉，其功乃更難於作矣!君之所為不朽，固有在於是者。（同上《 心田先生集句序》)

一九 張先生海虞之隱君子也，博學工詩，所為五七言古律諸篇，名章秀句，處處間起，譬猶青松之拔灌木，白玉之映塵沙，高潔之致可望而知也。而先生晦跡丘園，鯈然自賞，托軒岐之術以依隱玩世，誓不與今之詞人墨客、結靱擁篲者相競為名高。昔弘景標雅志於方書，伯休恥知名於女子。先生所為獨寤邁軸水矢弗告者，意者有在於斯乎?鍾嶸有言：「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性情，形諸舞詠。照燭三才，暉麗萬有」，是詩之極致也。乃後世詞流，好陳采以眩目，裁虛以蕩心，淄澠並泛，朱紫相濫，揚鑣接軫，不介而馳。竅其源流，莫申掎摭。雖後終朝點綴，分夜呻吟，閩鵠矜蟲，徒為鄙促而已。先生語必稱情，言無浮響，登高望遠則托喻清深，觸境懷人則結蹤幽逸。彼盈篇累什，導侈貢諛，猥雲道可掛於通人，聲欲馳於當世者，何異泰山之眺槁壤，鷓之睇腐鼠哉!……（同上卷一五《海虞張先生詩草序》)

二○ 凡有韻之文皆號曰詩。自修辭之士與談學之士不相為用而交譏，於是猶之為詩也，核其實乃始分道而馳矣。辭者曰：夫夫而以學為詩，是宋人之濫觴也，辭不勝奈何跳而匿諸理?學者曰：夫夫而以詩為詩，是唐人之餘閣也，意不勝奈何靡而飾諸辭?而世之論者且建鼓而衷曰：詩有別材，非關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白戰者求其說而不得，則臚傳而誦之，以是為篤諭。夫世亦安有渺學而可言材、睽理而可言趣哉?學者材之府庫，而材之精學所不能至也。理者趣之淵源，而趣之深理所不能盡也。然則士欲寄精於風雅，而遠追乎溫柔敦厚之遣，自非博學以聚之，窮理以昌之，於以牢籠天地，經緯古今，原本山川，極命草木，徒步虛而炫采，矜弋獲以自雄，不已遠矣!（同上《陳堯勳詩序》)

二一 吾師釆山先生之《素園集》行矣。……每惟北地、信陽而後詩亡不翔能為漢、魏、盛唐，然大都以似求古人之有。獨先生有古人之有，不蘄似古人，而自靡不似故工。擬議者多不堪與古人並陳。今取先生詩置之古人集中，不復可辨，乃知詩自有真學華歆者。徒在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遠耳。先生綺歲登朝，一時作者神厲九霄，氣淩千載，先生獨搜光潛實，不欲使年少窺人。逮夫詞流道謝，徽響漸銷，乃歸然為魯之靈光，主風雅於碩果之後，繁聲奏而太音正希，眾竅虛而天籟斯顯，固已奇矣。（同上《素園稿詩選序》)

二二 余嘗聞人之稱治詩者，以為必字字句句盡擬唐人，而後可以為詩。至其評人之詩，或曰：工則工矣，非唐詩也，非唐猶之乎亡詩也。嗟茲乎，詩果若是乎哉?夫詩首於風，而風噓於世，世降而風移，風移而詩變。此天籟之所不容已，而玄龠之所不能閱也。故古亡是物，今則有之矣；古亡是事，今則有之矣；古亡是言，今則有之矣。古何必俯絀乎今?今何必仰慕乎古?並峙於寥廓之間耳，惡乎同?其在人也，觸境而生情，而情每以境奪；因情而觸境，而境即以情遷。蓋今以昨為非，而暮以朝為故；煙雲動植，愉佚憂悲，日代乎吾前，欲一有以留之，嘗見其變化推移，而莫可以系著也。吾內感於情，而外觸於境，以其介然不容已者，激而為聲歌。當是時也，急起而追之，如兔起鵲落，猶恐不及；乃不自抒其情，而尋古人之情，不自寫其境，而擬古人之境，舍真取似，棄我從人，有能赴其所欲言者邪?且使采風者欲論其世，而其事皆往世之芻狗，真境界奪矣；欲知其人，而其言皆前人之優孟，真面目遁矣。欲如古之所謂「興、觀、群、怨」、「多識」者，杳然不可復得於篇什內矣。詩果若是乎哉?(《竹浪齋詩序》)

二三 雲林先生鍾勝國末季，於時東南禮樂衣冠之舊，一染而為羯羠，再鑠而為兵燹。先生執皓然高素之業，濯淖汗泥中，卒能疵俗以動其概，忍詬以白其心，使後之名人韻士，感慨激昂於百褸之下，相與綜敘其遺文勝藻。論世尚友，憾不得與之同時，可謂異己。先後畫與書並名逸品，為藝林所重。至其發而為詩也，擺脫塵筌，激揚真賞，風華豔冶之習，壹切汰而去之。……余嘗謂彭澤之隱，東山之仙，襄陽之忠，雲林之潔，皆往往可望其聲詩得之，不俟論世尚友，其人如在，有道有言，道固然也。……（同上《倪雲林先生清悶合集序》)

二四 ……古稱文章為不朽之盛事，就使能與天壤相敝，自大雄氏際之，亦猶一海溫之起滅耳，何況汗青無日，石火旋銷，筆塚之苔未封，而遣文已如飄風之濟穴，則又何以苦吟力索揖拇無休時為哉?上人詩饒於骨而秀於藻，卓然有以自立，而不苟為因襲，其必傳亡疑。……（同上《海墨齋稿序》)

二五 ……蓋（吳)翁晉曩者之入燕也，門故多長者，而不乏賢豪佳俠之游。陌上尊前，時有以感其雄心而驚其豔魄，是以篇中多秀色，多雋氣，多微辭，讀之使人恍然若有寶劍危冠貼躍鼓瑟之遇；迨乎再入蘇門，則身世之感具矣。黃金台高，駿馬無色，華陽館、板和曲、何人意，固不能無蹇產，而又與聞時事蒿目而憂，是以其詩勃鬱激昂，格高思沉，往往多燕趟感慨悲歌之氣。（同上《游燕後草序》)

二六 昔士衡《文賦》有曰：「詩緣情而綺靡。」而「綺靡」玷斯語者，謂為六代之濫觴，不知作者內激於志，外蕩於物，志與物泊然相遭於標舉興會之時，而綺旎佚麗之形出焉。綺靡者，情之所自溢也，不綺靡不可以言情。彼欲飾情而為綺靡者，或未必汰綺靡而致其情，皆非工於緣情者矣。范蔚宗言情致所托，要當以意為主，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夫苟不謂芬芳為意之萌芽，金石為意之節族，乃於以文傳意之後，旁舉而益之，至使雕績襞積之工掩其真美，矯枉者遂疑《雅》、《頌》之平典，非陶詠性情者之所庶幾也，豈不陋哉!余讀愚公鄭君之詩，恍然更有悟於士衡之旨也。……(《錦研齋次草序》)

二七 ……文之要眇，豈高可以旁日月，豈博可以小溟渤，其奇可以泣鬼神；非心也，心靈之所變化也。於心中有虛空，於虛空中有天地，於天地中有萬物，於萬物中有人，於人中有文章。逆而溯之，有一非心之所生者乎?飈然而馳心，馬也；突然而畫心，匠也；穿然而歌而號心，優伶也。心能摹千古、摹六合，而千古而六合不能摹心。故余嘗謂文士但能吐其心靈之所孕，而文不可勝用矣!世好沾沾焉拾古人之唾余，而不知己之為珠為華者，訾無盡也，可不惜哉!（同上《唾心集序》)

二八 昔鍾參軍有《詩品》，皎然有《詩式》，其於掎摭利病，標示軌度，可謂具矣。至宋而說詩之錄益繁，蓋笥不易藏，而讀不勝乙。其推案之嚴，苛於用筆；攻刺之巧，僭於墨兵。是誠撥詠之金科，而搞詞之玉律也。夫以悄焉動容，神通萬里；寂然凝慮，思接千秋。東坡先生有云：急追而赴之，如兔起鵲落，少縱焉則逝矣!何暇訐夫四聲八病十二格之得失，覷覷焉趨且避為哉!雖然李廣之簡易，自號「飛將軍」，而程不識治刁鬥、遠斥堠，亦自可以不敗。……士誠繇說而悟詩之法，繇法而悟詩之意，情變所孕，神用無方，物以貌求，心以理勝，工侄旋而蓋規矩於以墨守而有餘矣。博學而詳說之，豈不

彬彬然興於詩哉!……（同上卷一六《芸林詩話序》)

《客座贅語》 元明史料筆記叢刊本，中華書局一九八七年版。

《懶真草堂集》 明人文集叢刊本，文海出版社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