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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日華詩話 蔣凡 汪湧豪編纂

李日華（一五六五—一六三五），字君實，號竹嫩，又號九疑，浙江嘉興人。萬曆進士。選九江府推官，補禮部儀制司主事，官至太僕寺少卿。為人和易安雅，恬於仕進。時廷臣結黨，互相攻訐，其獨潔身引退，奉親讀書，修然埃燼之外。又能書畫，善賞鑒，人稱博雅。詩歌多表現士大夫閃情逸致，風格清俊。所作筆記，措語省淨，多類小品。論詩力主本諸心靈，自出手眼，不求工而自工。著有《恬致堂集》、《六研齋筆記》、《味水軒日記》、《恬致堂詩話》等十數種。本書收入《恬致堂詩話》全文，並輯錄其詩話五十五則。

恬致堂詩話

一 元貫雲石，號酸齋，風流跌宕。人知其工小詞樂府，而不知其歌行奇詭激烈，即盧玉川、李商隱不是過，且翰筆瀟灑雄崛，無勝國輭熟之習。余藏其《簞篥樂》歌，大出意表，歌云：「雄雷怨別雌電老，雲海漫沙地無草。胡塵不受紫檀風，三寸蘆中元氣巧。微聲轔轔喘不樓，魑魅夢哭猩猩饑。壯聲九漏雪如鐵，酥燈焰冷春風滅。神妻夜傳髑髏杯，倒解昆侖飲腥血。紫台雲散月荒涼，歸路人稀腔更長。」

二 嶺南有梅無雪，塞北有雪無梅，梅雪相遭，空明妙麗，周遮僅千餘裡，地界得之耳，然能拈條嗅蕊，挹爽吸清，令寒香心腑，而又能為梅雪吐一轉語者，宇宙以來競幾何人耶!余昔悴江州、攝瑞昌，邑在荒江邃穀之中，逢迎絕少。衙退，即手杜詩一編，坐後圃亭中，作詩人矣。雪中一絕句云：「雲來庭樹暗棲鴉，鈴索無聲吏散衙。獨立虛簷人不見，自團殘雪咽梅花。」余今解組，日盤桓百樹梅中，而苦為俗務所嬰，翻憶爾時意味，為不易得也。

三 予至江州，彭澤人獲鹿以獻，予蓄之郡圃，而為作歌曰：「夕陽峰頭亂霞氣，驀澗飲泉沖暮雨。松風震薄如不閭，野笛一聲驚散去。自從縶絏獻君子，文章陸離角砥礪。廢圃秋深積葉黃，中有汗池容勺水。呦呦時作嘯群聲，千岩萬壑知何處。主人固是山澤姿，誤落塵中亦如此。青鼷布襪浣泥滓，騎爾山中問園綺。安能抑抑長困簿書閑，狂態發時無可語。」此余初服官三月後所作也，人或疑其不情，乃今竟伸餘志，此如破藩之鹿，跳入重雲，豈復可呼哉!

四 宋王防禦者，號委順子，方萬里挽之曰：「溫飽逍遙八十餘，稗官原是漢虞初。世閑怪事皆能說，天下鴻儒有不如。聳動九重三寸舌，貫穿千古五車書。哀江南賦箋成傳，從此韋編鎖蠢魚。」蓋防禦以說書供奉得官，兼有賜物，既老，築委順堂以居，士大夫樂與之往還，世傳《委順堂圖》，蓋宋人筆也，而或附之趟榮祿，為鮮于太常寫，吾不知其解。

五 余悴江州，蘇宏嘉先生以司徒檄榷稅江滸，一新琵琶亭，餘為作記，而先生手書鎊石。餘記中語云：「抑鬱膘珂之氣，必填閻沏之胸，騷牢憤懣之詞，必發鄙庸之口，意謂樂天曠士，所謂淚濕青衫者，特劇情取妍，非衷語也。」宏嘉歎息以為知言。宋夏英公竦躁進者，其詩曰：「流光過眼如車轂，薄宦拘人似馬街。若遇琵琶應大笑，何須收淚濕青衫。」則又特以宦情羈束，而欲藉聲色以自快耳，非餘旨矣。

六 婁束朱景春，瞽而審音，館程季白所，夜飲團坐，為余撥阮，鏗鏘激撞，與杳渺之音閑作，備極北音之妙，即席賦贈曰：「漸離昵目後，壯氣日填膺。鑄我鐵石腸，彈作金玉聲。句聒變林鳥，琮玲敲澗冰。虞姬帳下泣，馬卿爐畔吟。雖作兒女態，中含烈士情。渾渾倒三峽，靡靡傾百城。常怪阮宣子，制器通靈神。婁江有朱翁，草澤潛養真。五音蕩滌具，聊用自屈伸。解散滿把珠，走丸如建瓴。酒徒互狼藉，劍客罷戰爭。虛堂奏君技，颯颯風雨驚。百耳注一隅，撅抑萬廢興。頗宜易水歌，吐吞無此精。」

七 文與可，世但稱其墨竹擅千古之妙，然其詞筆瑰麗，亦非秦黃以下人。嘗見其《朱櫻歌》曰：「金衣珍禽弄深樾，禁鐘朱櫻斑若纈。上幸離宮促薦新。藤籃寶籠貂瑺發。凝霞作丸珠尚輭，油露成津蜜初割。君王午坐鼓猗蘭，翡翠一盤紅襪褐。」即李頑輩為之，亦不過如是。固知風梢雪幹，灑灑騰空，皆從錦胸中躍出，斷非凡手腕可追者。余嘗與一友人論繪事，必在多讀書，初時溟滓其語，久乃相信，以其證人漸深耳。

八 壬戌六月，得七星泓硯一，乃七裡灘卵石所琢，長幾尺，闊半之，額大小成七竅，受水遞注，面仍有渦處以貯積瀋，時一濡毫，其棱岸兼可舐筆，蓋亦工之人意者，想由善書人指授為之耳。摩挲如紫玉，閑有綠茆，行墨若噓雲吐霧，硯之絕品也。余嘗兩度泊嚴灘，漉石沙中，終鮮稱意者，今忽得之，喜悅何量，因銘四十字其函上云：醜曰有捉月人，酒腸出硯磲。千載蕩素沙，落落萬瓊瑰。獨此掌片玉，紫虹亙秋水。文匠斷削之，畀我箋琅蕊。」時方用以注五千文故也。

九 黃葉落葉，人詩最饒意象。然其源本於「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與「亭皋木葉下，隴首秋雲飛」，而唐人剪綴入律，具有情致。如「黃葉前朝寺，無風寒殿開」，又「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又「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又「開門落葉深」。又二葉兼螢墮」。餘《江西詩》句，有「空山黃葉雨，淺澗白沙流」，又「寒山秋磬底，落葉夜燈前」，《山》：呈曰山高士榻，黃葉老僧家」，又《武林大佛院倚醉閣題句氣「石開黃葉徑，湖展白鷗天」，自謂用得「葉」字頗穩適，暇日出以質於黃葉頭陀，頭陀吟詠再三，菀爾曰：「初謂此物堪止兒啼，不意被公拈得，到處解人頤也。」

一○ 余在江州，與言詩者，董獻可、曹不隨、吳蘭郎輩。董癖苦吟，思尤清遠，別後每形夢寐，餘嘗作《秋林圖》寄之，題句云：「相思托秋樹，一葉隨君前」，董得之以誇諸人，其不及者，往往嗛然於餘也。後曹寄餘詩云：「望窮秋岸離離樹，何事庭無一葉飛」，一時以為佳話。

一一 昔嘗見王伯谷詩，有「松鼠墮枝輕」句意，欣然喜之。邇於武林僧舍獨坐，紙窗映日，忽一松鼠，從簷瀏下，半墮而止，乃得句云：「林光翻草蝶，窗影落松鼴」，不知較王句意何如也。

一二 余為陸伯承比部作《倚醉樓聯》，語云：「樓當山好處，人在醉醒時」。秦心卿云：「此聯人競以為述唐句，不知為先生作也。」餘曰：「昔人誦「一鳩啼午寂，雙燕話春愁」之句於坡翁前曰：「此先生詩乎?」翁曰：「乃唐人妙境，余安能及也!」夫以坡翁之才之美，且不敢冒居於唐，鄙句何足相混，直由觀者取其興致而略其格度耳!」

一三 宋司馬待制《行色詩》云：「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到渡頭。賴是丹青無畫處，畫成應遣一生愁。」人皆賞其描抹。餘亦有《送人主詩，初非襲其意，而落句不得不摭及之，詩云：「故人江上去，我登江上樓。江南花片雨，灑灑送行舟。棹人蘼蕪際，望窮煙樹問。盈盈一段意，畫出使人愁。」

一四 杜詩《元壇歌》云：「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說者是瑤台之金母耳。張邦基《墨莊漫錄》云：「宣和閑，中官陳彥和掌禽苑，見蜀中貢一鳥，狀如燕，色紺翠，尾甚長，飛則尾開展如雨旗，故名曰王母」杜詩誠未易讀也。

一五 唐元宗既命李思訓吳道子，各圖嘉陵山水於大同殿壁，王維又別用絹素寫之，謂之「小簇」，宋王履道題句云：「江山已暗大同殿，弦管猶喧凝碧池。別寫嘉陵三百里，右丞心事與誰知。」摩詰手跡。世難得見，而「小簇」之法，亦畫家妙境，倘遇高屏大帳，有古人奇絕者，正須仰師此法耳。

一六 子瞻書《黃庭內景篇》，贈廬山蹇道士穎濱，有題語云：「君誦《黃庭內外篇》，本欲洗心不求仙。夜視片月墮我前，黑氣剝盡朝日妍。一暑一寒久自堅，體中風行上通天。亭亭孤立孰傍綠，至哉道師昔雲然。既已得之戒不傳，知我此心未虧蹇。指我嬰兒藏谷淵，言未絕口行已旋。」我思其言夜不眠，此鍾呂正傳秘旨也。

一七 「不須落魄眈杯酒，切莫倡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裹去，這回斷送老頭皮。」此宋楊處士述其妻句也。然處士自有《村居感興詩》一絕云：「一壺村酒膠去聲牙酸，十數胡皴胡餅也徹骨乾。隨著四婆裙子後，杖頭挑去賽蠶官。」四婆即楊之妻，此村翁媼，何所有無於世。而真宗於禮岱祠汾之後，必欲召至，以點太平物色，固此老一時之遭也。若今日山人輩，吟卷壓牛腰，止博朱門冷釅，亦可哀矣。

一八 人嘗評趙文敏文詞，遜其翰墨，然餘觀其《題黃素黃庭經後》云：「琴心玉文洞元元，金鈕朱錦乃汝傳。子能得之乃長年，黃素縝栗完且堅。橫理如發約兩邊，縱有赤道如朱弦。文居其閑走元皚，飛雲卷舒相終始。大道甚夷非力使，無為自然有至理。誰能精專換骨髓，掃除俗塵不瑕穢。目中有神乃識真，白玉為軹裝車輪。裹以天上翠織成，仙人樓閣儼長生。鸞鶴翔舞猿猱輕，子能寶之慎忽驚。官室之中夜自明，上清真人楊與許，焚香清齋接神語。手作此詩留下土，千年流傳子為主，東方青龍西白虎。廉不索兮貪勿與。」即東坡《廬山寶書後》所作語，不過如是也。

一九 癸亥六月十有八日，夜夢畫一古松，頗躇蹶滿志，又題一長律云：「洪谷曾棲神鎮山，怪松寫盡雪霜顏。常懸老氣空千古，想見雄心踞百盤。鸛鶴秋風驚策策，鹿麋荒草臥斑斑。生來未識天臺路，忽湧飛橋夢裏看。」既醒，亟為錄出，蓋餘未遂五嶽之遊，徒與荊關輩神結如此。

二○ 「人生燭上花，光滅巧妍盡。春風速樹頭，日與化工進。惟知雨露貪，不念零落近。昔我飛骨時，慘見當塗墳。青松靄明霞，縹緲上下村。既死明月魄，無彼玻瓈魂。念此一脫灑，長嘯登昆侖。醉著鸞鳳衣，星斗俯可捫。＝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尋思得雙鯉，中有三元章。篆字若廾蛇，逸勢如飛翔。歸來問天姥，妙義不可量。金刀割青紫，靈文爛煌煌。燕服十二環，想見仙人房。暮跨紫鱗去，海氣侵肌涼。龍子喜變化，化作梅花妝。遣我鬃累累珠，靡靡明月光。勸我穿絳縷，系作裙閑瑺。揖余以辭去，談笑聞餘香。」東坡自云：「於京師遇一道人，風骨秀異；陽論不凡，口誦此二章云：「束華上清監清逸真人李太白作也。』」詩句妙麗，誠然太白口吻，顧餘竊疑坡翁好奇，或擬作以論人，觀其所補《龍山九日詩》，宛是晉人語脈，豈難一青蓮哉。

二一 詩家一字之妙。有遞相祖述，今古用之不盡者。如唐張祜《草色詩》云：「草色粘天韙鳩怨」，「粘天」字本於昌黎「洞洞汗漫，粘天無壁」，而昌黎又於庾闡《揚都賦》雲「濤聲動地，浪勢粘天」。其後黃山谷有「遠山粘天吞釣舟」，秦少遊小詞有「山抹微雲，天粘衰草」。餘舊作《青草詩》亦有「慣粘愁眼碧」之句。古人窮目力騁望，知其「粘天」，餘以物色愴人目，知其「粘眼」，自謂用字雖同，而操縱則異。

二二 上海下少鎮有鶴坡，或雲鶴窠，乃陸機養鶴處，宋沈約云：「鶴惟鶴村出者為得地，餘皆凡格。」孫恬詩云：「歸舟傍南坡，坡樹雜風氣。上有胎禽巢，不知育雛未。」

二三 蔣文藻林塘，與姚丹邱同隱大雪，執師資之禮，書畫步趨丹邱，有酷肖者，所作叢竹老木，尤蒼勁有致。人或有以文雅稍怯輕之，然亦有樸野真率，不失山林氣味者，如《野步過田舍留飲——題舊作竹石》上云：「吳蠶上簇桑柘空，薔薇花開村逕紅。野夫飽食無一事，緩步小橋西復柬。黃鵬綠陰啼不歇，路轉卻逢田舍翁。殺雞留飲話疇昔；早箔稍稍來南風。江南好景復何有，移山我獨嗤愚公。浮生得酒且盡醉，莫說楚漠爭英雄。」

二四 甲子冬十二月四日，春波舊居改構落成，移居之。前一月搬運，大都書畫十之九，床幾琴硯奇石古敦彝十之五，而他物僅足用，亦先君舊器多破裂者，不忍棄也。趟子昂句云：「貧尚典衣貪購畫」，東坡抄一書寄叔党云：「吾兒小富貴也」，蔣文藻摭其意作《移居詩》云：「辛苦經營此卜居，林塘吾亦愛吾廬。囊空只為貪收畫，兒富當知旋讀書。」餘所貽後人者，書畫二事，雖未能精麗，然亦粗足備玩索矣。

二五 吳仲圭為松岩和尚寫《竹枝》一卷，簡淡蕭遠，有天成之趣。自題：「枝枝有參差，葉葉無限量。不根而自生，換卻諸天想。」至正庚寅，梅沙彌奉為松岩和尚助喜，雪山文信題云：「吳郎平生真不俗，千畝琅矸在渠腹。有時寫出與人看，葉葉枝枝動寒綠。之子愛之如千金，袖中戛戛鳴玉音，莫教風雨化龍去，明日葛陂何處尋。洪武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寫於凝翠樓。」古汴趟弈題云：「虛心待我不嫌貧，齋下從來獨此君。風似蕭騷和雨響，月隨濃淡向窗分。森森碧玉垂蒼葆，鬱鬱寒梢拂翠雲。晝靜清陰消溽暑，涼生枕簟更殷勤。」延陵釋夷簡題云：「梅花庵裹散花天，翠袖佳人色共妍。居士不緣曾示疾，此君端解替談樺。眉山派自湖州出，淇澳詩從衛國傳。四首百年成一夢，三生莫問舊情緣。」又有湛然靜者釋惠監著語云：「吳仲圭墨竹，初學文湖州，運筆雖熟，而野氣終不化。」以仲圭妙境而疵為野氣，何此衲之橫議若是耶!豈呵佛駡祖於藝事場中，亦作無面漠耶?再三閱之，殊為之不平。

二六 文休承喜靖戊申除夕，畫雪林鍾馗，贈其友號紹春者。亂樾縱橫，雲陰慘澹，甚得鬼神幽凜之趣，大都本之叔明，而用意則有獨到者，其題句云：「朔風吹沙目欲眯，官柳搖金梅綻蕊。終南進士崛然起，帶柬藍袍靴露趾。手掣硬黃書一紙，若曰上帝錫爾祉。娟磔於顋含老齒，頤指守門荼與壘，肯使妖狐搖九尾。爆響一聲人盡靡，明日春光萬餘裡。」詩既流宕可喜，書法亦爽爽雄快。餘每值臘盡春回，家人治松盆椒柏，輒懸此幅於中堂，以助歲時之樂，未嘗不感歎前輩風流，點筆即成佳趣也。

二七 歙友吳伯徵，寓余郡北郭門外，市聲洶洶，伯徵戢影一室。榮幾薰爐，法書名畫，恣其眈味，蕭然如不在塵中也。每得一奇跡，輒馳一奚取餘評決，餘年來書畫中頗有進長，得伯徵之助為多，曾以一絕留其齋壁云：「一室虛閑寄市橋，市聲遙聽似春潮。庭梅有意撩詩思，橫入低簷尺五梢。」

二八 乙丑人日，雨霽風和，簷日可映，戲寫一松，從幽谷挺幹，飛泉灑其頂，浮雲蕩其足，頗有空山崛強之態，題句云：「群物生生各有材，何須機事苦縈懷。壑松亦有參天勢，豈是由人灌溉來。」意亦微有寓雲。

二九 倪雲林《耕雲圖卷》，作喬林三叢，八樹直下，石壁四堵，旁有洞穴，內層遠巒起伏，俱有沙腳。樹閑一田舍，舍後叢竹。蕭曠清遠，營邱家法也。題云：「芝田耒耜閑，石廩吐雲滿。渚際荷衣翻，岩前蘿帶緩。垂露藹輕帷，芳池沃清盥。霞餐非腥腐，物化自修短。空困未足憂，服食滋楨幹。癸醜八月，訪耕雲高士於西岩，因為耕雲圖，又為之詩，十五日倪瓚識。」宋景濂題云：「看院留黃鶴，耕雲種紫芝。天下書讀盡，人閒事不知。」徵江趟覲題云：「天風起雲林，眾樹動秋色。仙人招不來，空山倚晴碧。」

三○ 趟松雪圭曰紈扇二十握，自擇尤慊意者二握貽贈笑隱。張淵清夫以句調之曰：「古人當暑遣紈扇，最愛千絲雪色新。薄劣王郎閑點汙，直教老媼也生嗔。」

三一 沈石田《墨荷》，一花一葉，一房一蕊，下連折藕一段，先以墨汁濃淡漬成，後以焦筆辨其筋縷孔竅，氣象渾化，生意奕然。題句云：「為愛南塘好，倩郎種綠荷。秋時來踏藕，兼聽擢吳歌。」此老清真寡欲，絕無冶豔之好，而筆端風調如此。

三二 昔年於京師見馬麟畫槁，如掌片者數十番，皆草草粗筆，略具邱林，而老韻溢出，正唐人點簇法也。馬君因一時應詔扇羅帶方寸求奇，不得不祖述之耳。張禹玉以衲子海湛小畫卷來求著語，餘不知海湛何如人，而畫筆實用前法，蕭閑筒淡，大非時流所及。餘每為著二十字云：「蕭蕭不盡風，颯颯時聞雨。幽窗吟夢斷，獨與寒燈語。」「岡頭露石骨，黃葉落已盡。樹中乾蘚皮，斑斑鹿眠印。」「老樹低壓屈，清溪冷浸雲。不須鑽故紙，落墨自成文。」「萬樹團青影，千山鎖綠苔。只留一線白，容得野樵來。」「勇退急流中，翩然似孤鶴。抖摟蓑上雪，片片梅花落。」「漾舟石壁下，煙樾胃深蘿。宿烏棲未定，驚魚暗翻波。」

三三 乙丑十月二十二日，自紅心行磨盤山。陟降顛頓盡日，始至大柳驛舍，為他客所據，余與劉馭初僦一民房，頗楚楚華潔，堂陳圖畫，庭有散植殘菊數株尚有榮者。主人成姓者，稽山人，以扇索詩，余漫應一律云：「遙遙千里駐征輪，山色滁南興始新。隱者結廬偏不遠，征夫停旆得相親。盤餐已有尊鱸味，圖史能開車馬塵。何用津途問沮溺，高樓自有上皇民。」主人又索劉詩，劉不即授，餘戲為代乞云：「大柳今何在，孫枝百萬條。梢雲動星斗，匝水蘸波濤。馬去暮山盡，鶯歸春雪消。先生既彭澤，詩句幸相招。」

三四 彝齋為許梅穀作《寫梅詩》云：「濃寫花枝淡寫梢，鱗皺老幹墨惟焦。筆分三剔攢成辦，珠暈一圓工點椒。糝綴蜂須凝醉靨，穩拖鼠尾曳長條。盡吹心側風初急，猶把枝埋雪半消。松竹襯時明掩映，水波浮處是飄颯。黃昏時候籠明月，清淺溪山長短橋。鬧裹相挨如有意，靜中背立見無聊。筆端的曆明非畫，軸上縱橫不是描。頓覺坐成春盎盎，因思行過雨蕭蕭。從頭總是楊湯法，拌下功夫豈一朝。」此詩寫梅彀率，並其神聖工巧，可謂一一具備矣，在人熟參之耳。顧余猶謂寫梅花在取格，簡淡孤高，梅之格也。

三五 唐人《早朝詩》，賈至倡詠，王維、岑參、杜甫和之，俱稱典麗，然王警句則曰：「九重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岑則曰：「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賈則曰：「劍佩聲隨玉墀步，衣冠身惹玉爐香。」氣象誠高，波瀾誠闊，終是落境語耳。杜子則云：「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以旌旗所畫之龍蛇，對真燕雀，已極變化，而「動」字「高」字，俱含生氣，「風微」字，則以燕雀因風微得至殿屋，風稍壯不免搶地矣，且大廈成而燕雀賀，又本成語，見朝廷寬大群情樂附之意。有比有興，六義具涵，轉輾詠之，彌堪咀味，杜真詩聖，三子鹹當北面。

三六 元馮海粟作《梅花百絕》，調卑意庸，未足稱奇。幻住老衲遞作長律一韻百首以敵之，往往有意外之句，其於風雅雖非本色，然光怪超忽，譬殊韝帝青，寶世閑異寶也，偶隨手摘出之：「乾坤一夜開吟骨，風雪滿山來故人。青開椒眼好窺客，黃撚蜂須冷笑人。九天靈魄有生意，一殿新妝出內人。漠水弄珠寒照影。松風飄袂夜驚人。饑蜂冒雪身遊絮，病鶴眠苔跡妒塵。釵橫鬢亂沾雲影，玉滑酥融卻扇塵。銀鑿落中香人酒，玉髦松外影隨人。數枝沖淡晚唐句，一種孤高束晉人。鐵面冷於吹劍客，石心深似嗅蘭人。鳳只鸞孤情抱燭，麝溫屏暖景消塵。荒溪燭照山初靜，寒影相持雪亦塵。雪消頓覺雲隨夢，月落難聞笛怨塵。 一派珠幢迎羽客，半機冰織駐鮫人。」幻住幼葉儒，中路棄去從釋，既悟心宗有籠罩諸方之氣，出語自不寒儉如此。

三七 霧淞即木介，寒陰精潤之氣薄樹所成者，其狀冰花雪蕊。曾子固《霧松詩》云：「園林初日淨無風，霧松花開樹樹同。記得集英深殿裹，舞人齊插玉發松。」婉麗暢逸，王昌齡不是過，而謂曾不能詩何耶?

三八 五臺山冬夏積雪，山泉凍合，冰珠玉溜，昌瑩逼人。然遇融釋時，亦可勺以煮茗，其味清極。元遣山詩云：「石罅飛泉冰齒牙，一杯龍焙雪生花。車塵馬足長橋水，汲得中泠未要誇。」信絕境之未易到也。

三九 天啟癸亥七夕後，經月不雨，每日濃雲晻靄，四遠俱沾足，而近郊獨灑淅不成滴，餘戲作《盼雨詞》云：「雲機暫歇街梭鳳，曉潑胭脂水痕重。四郊鳩語喚婦忙，髡鵲紛紛遠簷棟。空車轆轆報池塘，浙瀝霏微塵不動。鞭龍呪鬼蜥蜴驚，彩虹掛斷巫陽夢。星娥堅俟隔年期，侍女偷過小仙洞。」蓋用梁玉清故事也。織女侍兒梁玉清，為太白所竊人小仙洞，四十日不出，帝大怒，並謫，其子休行雨河北，每至小仙洞輒止，恥其母淫奔之所也。出《錄異記》。

四○ 京房易占青雲所覆，其下有賢人隱，續《逸民傳》，嵇康早有青雲之志，梁袁彖贈隱士庾易詩曰：「白日清明，青雲遼亮。」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霸。」李白詩：「所以青雲人，高歌在岩戶。」皆言隱者高潔之意，後世乃移以詠人仕登科之士，謬矣。

四一 湘中煙色，與他方異。張泌詩云：「中流欲暮見，湘煙沈翠微。」《湘中詩》云：「魚躍浪花翻水面，馬拖煙練束林腰。」朱余慶詩云：「遖迥湘煙暮，香林嶽氣春。」許渾詩云：「湘潭雲盡暮煙出」，非暮山也，山大物，非糊天雲雨之雲，稍斂即出，何必雲盡哉!古人用字之妙，斷不易窺也。

四二 唐僧元覽齋壁，有張躁畫松，荷載贊之，衛象詩之，覽悉加堊之，曰：「無事疥我壁也。」他日覽有句云：「海闊從魚躍，天空任烏飛。」惟其有天海襟度。故一塵不棲，一法不舍，所謂大地森羅，是沙門一雙眼也。

四三 「老樹吹風驚鸛鶴，壞牆積雨繡龍蛇」，此余夜宿豫章白矸行館所得句也；又記行天目道中，忽得句云：「溪流春淺鹿麋過，山路雨晴枯柏香」，俱指一時之實，而前後不復可綴，遂不成章。

四四 匡廬絕頂產茶，在雲霧蒸蔚中，極有勝韻，而僧拙，於焙，既采，必上甑蒸過，隔宿而後焙枯，勁如蘖桔，瀹之為赤鹵，豈復有茶哉?余同年楊澹中游匡山，有笑談「渴飲匈奴血」之誚，蓋實錄也。戊戌春，小住東林，同門人董獻可、曹不隨、萬南仲，手自焙茶，有「淺碧從教如凍柳，清芬不遣雜飛花」之句。既成，色香味殆絕，恨餘焙不多，不能遠寄澹中，為匡廬解嘲也。

四五 浮梁人吳十九者，能吟，書逼趙吳興，隱陶翰閑，與眾作息，所制精瓷，妙絕人巧。嘗作卵膜杯，薄如雞卵之膜，瑩白可愛，一枚重半銖，又雜作宣永二窯，俱逼真者。而性不嗜利，家索然席門甕牖也。餘以意造五采流霞不定之色，要十九為之，貽之詩曰：「為覓丹砂到市廛，松聲雲影自壺天。憑君點出流霞盞，去泛蘭溪九曲泉。」樊禦史玉衡亦與之遊，寄詩云：三旦窯薄甚永窯厚，天下馳名吳十九。更有清詩動遠人，匡廬山下重回首。」十九自號壺隱老人，今猶瞿然。

四六 絲竹之枝，其變多端。余偶同數友訪白牛渚一豪士，酒酣，出伎佐歡，主人與諸郎亦自鞲臂彈《梁州古調》，咿吾淒緊，殆欲墮淚。其器有提琴胡撥四兔兒味瑟等名，皆平日所未見者，而提琴之聲，尤纖眇婉折，如蠅語蚊吟，具有低昂節次，其法以獾發拂之，非主人不能盡其妙也。是夜餘不覺醉倒，裸臥階石。坐中一狂友大叫曰：「今而後知色可傾城、音能亡國!」遂述一絕以謝曰：「玉人相對坐街杯，胡撥秦箏次第開。彈到月斜方人破，滿身花影臥蒼苔。」

四七 戊戌仲冬十五夜泊吳閭門外，霜月滿江。同沈伯宏子廣盛寓庸團飲張六姬船頭。酒酣，客有彈三弦者，曲盡其妙，餘作歌以贈之曰：「洞庭木落西風多，布袍越客登飛臚。寒溪逵城月照水，渺渺煙樹啼棲烏。笙簧中斷踏歌歇，美人盈盈坐霜月。杯分綠滙體金波。釧冷單衫露肌雪。豪談劇譫意已盡，坐中忽出三弦客。客年三十美風姿，正是撩風弄月時。青狨暖耳紫半臂，纖手削玉揉花枝。 一弦一珠珠活潑，三珠滾滾亂挑撥。化為黃烏入花閑，淡日和風響鉤聒。海棠貪睡柳貪眠，一齊喚起春風顛。沈深堂院下紅雨，雨聲滴破青苔磚。隔窗有人愁聽雨，噥噥唧唧相爾汝。一朝蕭颯轉無聊，陰廊切切秋蟲語。沙頭老鵲亦斷腸，劃然驚起天地霜。千家砧杵夢魂裹，萬綺鐃歌關塞旁。悲歡意緒總不同，盡在縐縐抑抑中。風箏線斷刀尺冷，佩環何處敲丁東。蟲肝鼠膽吉鷓舌，蜂須蝶翅相蒙茸。喜為微溜吐幽籟，悲作老木含淒風。四時氣候俱可變，何況鬢凋青黛顏消紅。蔡女《十八拍》，嵇生《廣陵散》，潯陽江頭泣婺婦，柯亭老竹驚飛翰，何如此客細作碎金琢玉裂繒聲，引我詩魂入清境。客彈已罷歌亦竟，明月欲落不落，美人欲睡不睡，坐客低回頭伶俜。總為餘音塌人聽，若非白骨觀初成，幾為三條弦子愁成病。」

四八 門人倪剡雪，奇士也。精大衍數，占事奇中，遇異人，授以劍訣，嘗為餘起舞，白虹逵楹柱閑，不可留瞬，餘為《玉龍子歌》貽之，勸其北遊塞垣，以親老未能出產。歌曰：「玉龍子，出丹穴，一縷紫煙千片雪。舞翻滿袖梨花雲，銀海茫茫上孤月。鶴來且且返蓬壺，三百六十飛仙嗚佩塊。」

四九 顧遖翁況，隱我裡。有洗馬池，在小鹽倉橋，委巷既窮，遂連阡陌，有水一泓，環以老樹，水色沈黑，不生藻萍，亦無涸溢，或云：「我地無馳驟，當是洗研池」，非洗馬也。樹閑向傳有石，碌硌相暎，今為居民闔闌所侵，已悉徙去矣。遖翁有《苔蘚山歌》一首，豈即是中所玩耶?歌曰：「野人夜夢江南山，江南山深松桂閑。野人覺後長歎息，帖蘚粘苔作山色。閉門無事任盈虛，終日歌眠觀四如。一如白雲飛出壁，二如飛雨岩前滴，三如騰虎欲哮咆，四如懶龍遭霹靂。瞼峭嵌空潭洞寒，小兒兩手扶闌幹。」

五○ 周公謹，名密，號草窗，又號並陽老人，泅水潛夫，殘元時流寓吳中，目見偽吳張氏，狂圖不遂，城破國亡，皆由任用非人，淫樂自恣，竟殲天戈，有足嗤者，於雜劄中得其詩數絕，皆追悼之作也，行筆矯健蒼勁，亦深足尚。餘為裝潢存之，而錄其作於此曰：「甲第紛紛起畫樓，忽看孤主赴羈囚。當時幾個偷生將，只合加封不義侯。霸氣遙加萬乘君，江南兵力已全分。那知幾席生奇禍，兩卒輿屍從後軍。長淮千里陣雲平，萬騎郊原決死生。不信玉堂春醉醒，倚闌晴日喚流鷺。偃月堂高矗紫煙，夜闌笙火正薰天。如何斥地連吳楚，葬骨都無半壟田。城門壘合勢如山，夜哭兒夫矢石閑。血濺髑髏俱作土，功成上將獨登壇。」

五一 元人有西字韻七言律詩，作於盧充耘，而諸公和之，惟陶南村灑落雄邁，筆亦遒古，有李泰和《雲麾帖》意。詩曰：「與君相遇浙河西，鴻爪縱橫雪踏泥。魯酒未聞千日醉，雍琴初墮數行啼。老松臥壑虯髯古，修竹排雲玉節齊。試問終南高隱處，青莎雜樹白蘋迷」。「白雪歌殘月墮西，彩箋緘露濕香泥。錦篝自教鸚哥語，環佩同聆絡緯啼。新制惠文蟬殼大，舊裁白紆鶴翎齊。他時若共東園宿，夢裏相期徑弗迷。＝陰陰桃葉武林西，山雨霏微不作泥。梅樹月高攜鶴過，桂枝風急喚猿啼。讀書堆裹牙籤合，揮扇行閑鐵騎齊。聞道驚人吐奇句，吟情直人五雲迷。」

五二 歙友吳循吾，少豪放，喜聲律，晚年落拓，寓居武陵吳山，松關竹屋，膈修然如在塵外。家有伽南觀世音像二軀，大者高幾三尺，小者高尺餘，皆糖結之精者，供置室中，奇香溢於戶外，誠異品也。甲戌初夏，過予恬致堂，攜一木癭鼎相示，天然有兩耳三足，綢身文理蹙縮，成雲雷獸面之狀，色瑩淨如黃金，撫玩竟日，為作歌以紀之。歌曰：「木鼎非范金，雲霞自陶鑄。空山無良冶，雕鎊亦非處。野以燒枯株，泉溜暗相注。上亦矗雙耳，下亦歧三柱。齟齬夔螭蟠，鬃鬌鳳鸞翥。黃目突海濤，紫英發山樹。摩挲耀光澤，文彩炳然著。吾友歷落人，幽奇每延佇。天忽畀此物，攻堅彈神智。刳中有所客，筍蕨不以貯。竹風飄翠樓，松燼吹紅炷。華陽十資中，缺此亦欠事。常笑彌明翁，頑石勞險思。何羨魯廟陳，聊供蕭台冶。木火自宣發，無煩蓐收氏。盡讀蕊笈書，攜上蓬萊住。」

五三 古人不貴小楷，謂之「隸書」，為胥隸所書耳。梁武帝敕臣下書疏，皆用行押筆自書，惟署名稍謹耳。唐文皇令三館諸生寫道釋諸經，以其楷正，名「經生體」，士大夫不為也。竹雨弟屢要余作楷，餘目昏甚苦之，為作一絕，以冷其意，然實書家正論也：「鴨頭狸骨擅雄奇，不數銀鉤蔓尾齊。請看貞觀寫經手，品流虞褚隔雲泥。」

五四 項寵叔，新安人，名承恩，杭州府學生也。屢上不第，遂隱西湖嶽墳，攜一女奴供爨，奇醜，開小肆，雜置書籍畫卷，並盆花竹石，索價頗貴。餘戲贈之詩云：「西湖流水供濯足，南屏山色對梳頭。月夜酣眠琴作枕，雪朝孤坐絮為裘。盆花巧作千金笑，壁畫貲高萬戶侯。何用更尋全域士傳》，先生風格在林邱。」比余游中原回，聞先生以哭婢成疾而逝，即前之奇醜者，人皆笑之。予信先生非眈其色，實藉以相依，一旦失去，如跫跫之離巨虛，實難自濟耳。今於常賣處得一扇，有先生仿沈石田畫，蒼莽淋漓，直得子久家法者，題云：「陰陰茅屋野人棲，望裹煙波咫尺迷。約伴攜尊釣斜日，從來浪跡寄山溪。」

五五 萬曆癸未季春，余與徐企孺、許思德遊飛來峰，既而思德仲兄沂春先生為作記，且邀談竟日，盡出所藏法書畫卷，縱觀之，甚歡。已別去，買舟抵鬱銘葵氏宿焉。其族有惺初者，好古，聚二三知己觴我，侑以沈石田《漁舟晚釣圃》，徘徊不能舍去，強識歸安溪，寫於沂春扇背，題短句見意雲。石田詩云：「新豐酒波供濯足，塵土紅汙酒波綠。粗豪飲客下馬來，三觥五觥行促促。何如並著春江船，蒲茸紫立柳黃眠。船頭對坐酒漫傳，賣魚盡可供沽錢。夕陽射浪拉柁轉，江光貼天孤鳥遠。」後記「宏治五年春三月，偶坐小軒，寫《漁舟晚釣》，賦此長句以見老況，綠寄冷庵先生求教。」竹懶曰：每見石翁題畫句必奇，此尤奇峭孤捩似東野、玉川。向非寵叔拾之播於毫端，則墮沙莽中矣。餘不惜為此老效捃掇也。

五六 唐《劉賓客集》有《題棼絲瀑詩》得句云：「含暈迎初旭，翻光破夕曛。餘波速石去，碎響隔溪聞。」「棼絲」言噴繞如亂絲也，命名亦妙。劉句又有「桃花裙色豔，桐子藥丸成」，七言「眼前名利同春夢，醉裏風情敵少年」；又「山花秀色通書幌，十字春波速宅牆」。

五七 唐李鹹用《研詩》云：「連澌光比錦，囚墨膩於醫。＝囚墨」二字奇。

五八 元朱萬初墨，純用松煙，蓋取二三百年摧朽之余，精英之不可泯者，非常松也。虞奎章贈之詩云：「霜雪摧殘澗壑非，深根千歲斧斤逞。寸心不逐飛煙化，還作元雲透紫微。」《仇池筆記》云：「真松煤選煙，自有龍麝氣。」

五九 僧惠崇，人知其繪事精妙超凡，不知詩句亦清遠，有冰雪松霞之韻。嘗作句圖畫，其所最得意，如「嶺暮春猿急，江寒白鳥稀」；「掩門青桂老，出定白髭長」；「鳥歸衫墮雪，僧定石沈雲」；「空潭聞鹿飲，疏樹見僧行氣「磬斷蟲聲出，峰回鶴影沈」；「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移家臨醜石，租地得靈泉」；「殘月楚山曉，孤煙江廟春氣「松風吹發亂，岩溜濺棋寒氣；「雲殘僧掃石，風動鶴歸松」；「禽寒時動竹，露重忽翻荷」；「野人傳相鶴，山吏學彈琴」；「地遙群馬小，天闊一鵑平」。

六○ 王安國作詩，好用「酒樓」字。嘗謂吳處厚曰：「子詩有幾「酒樓」?」吳曰：「有二「酒樓」，其一：「夜泊潯陽宿酒樓，琵琶亭畔荻花秋。雲沈鳥沒事已往，月白風清江自流。」其二：「若耶溪畔醉秋風，獵獵船旗照水紅。後夜錢塘酒樓上，構魂應繞浙江東。：安國曰：「足矣!然不如錢昭度「長憶錢塘江上望，酒樓人散雨絲絲。』」

六一 張伯雨內名嗣真，號貞居，所著有《外史山居集》三卷，《碧岩元會錄》二卷，《尋山志》十五卷。餘嘗手抄其《澗阿詩橐》二卷，又得購藏其小楷手跡二方，每一展舒，覺松雲雪瀑之氣，爽然逼人，真仙晶也。虞道園《寄伯雨詩》云：「獨抱長饞管白雲，琴心誰錄內篇文。清齋三日秋仍瘦，遍禮群真夜每分。石記恐妨塵外事，山經聊許世人聞。已從司馬求真藤，更為通章九老君。」伯雨酬道園詩云：二函真蒙是遺書，想為焚香謝紫虛。海上安期分食棗，人閑長吏合懸車。泥凡日月存思否，華蓋煙嵐筆劄餘。絕歎清詩不埋沒，解隨霜葉墮山居。」

六二 茅山詩多矣，惟宋楊至質七言一律，獨備山中典故，非虛語者，而句自雄蓓云：「玉姊空浮已字山，五門不鎖洞天寬。紫花可餌秋尋術，紅焰難埋夜見丹。畫得一牛方水草，飛來三鵠穀峰巒。仙蹤寂寞高風遠，誰為先生指額瘢。」

六三 《傳燈錄》載僧問多福，院長老曰：「如何是多福，一叢竹多福。」曰：「一莖兩莖斜。」曰：「不會。」曰：「三莖四莖曲。」余家藏梅花道人三葉竹》，題云：「誰雲古多福，三莖四莖曲。涼陰生研池，清風滿淇澳。」觀者不解其語，不知沙彌引此一則公案，真以畫說法者也。

六四 蘇子瞻《寶成院賞牡丹詩》云：「春風小院卻來時，壁閑惟見使君詩。應問使君何處去，憑君說與東風知。年年歲歲何窮已，花似去年人老矣。去年崔護若重來，前度劉郎在千里。」詩饞石壁，筆法甚遒。

六五 武林潮鳴寺，有宋思陵《賜統制劉漢臣詩》云：「野寺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霜露根。扁舟一棹向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此蘇子瞻句也。起句第二字是「水」字，今只改一「寺」字，遂掩而有之。思陵博雅，斷不如是，當是一時在寺中偶御筆書之，遂以賜劉，而寺中欲假以為重，乃改字勒石，以侈榮觀耳。不然，豈子瞻以詩得罪，易世之後，猶沒其警句，竟充支賜之用耶，一笑!

六六 王仲山先生畫極蒼古，曾見其《看泉圖》幀，題句云：「幽泉未出山，潛與元氣結。霏霏散為雲，穀口薜衣濕。」

六七 姜太常立綱，世傳其楷法嚴整，未嘗知其善畫。余偶得其一幀，蕭疏聳秀，全以黃鶴山樵為宗，特筆意稍未化耳，題句云：「功名已見繡為衫，萬里青雲人笑譚。白首九峰天際碧，可能無夢到江南。」

六八 孫茂敘，簡肅公孫也，好古博雅，以購藏書畫，致橐如洗。 一日，出觀其七世祖聽雪公象，餘敬諦之，沈邈元澹，知為有道者。公生元季，隱峰泖閑，入國朝不仕，胡文懿公儼為作《聽雪齋記》，余曾詠《聽雪》一絕，因書系之曰：「破琴凍折兩三弦，晃白窗櫺映坐氈。有耳不令箏笛汙，蕭騷淅瀝掛松閑。」

六九 範文正、司馬文正二公，琢字而言，運矩而步，何等方毅。而範有詞云：「都來此事眉閑，心上無計相回避」，又「明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情深之語，不獨梅花宋廣平也，司馬公嘗寫山水小景，酷仿李思訓。余家有其《獨樂園圃》，張即之題語云：「公自作，驗楮色墨采與其格度，果非南渡以後物，大都才情豔發處，何能不一寓意，而高賢大良，又何曾專一笨鈍，為泥塑木雕已哉。晚世乃以留情翰墨取適詞章疵人之品，如蘇黃輩前已嬰其毒矣。」近日董元宰題自寫《西郊草堂圖》句云：「莫將枕漱閑傢俱，又人中山篋裹書」，蓋傷弓之音也。

七○ 蠹魚食神仙字，便得化去。衛濟川養六鶴，以粥飯啖之，鶴漸識字，濟川檢書，皆使鶴街之。余贈常所往來書賈一聯云：「行藏半似街書鶴，生計甘為食字魚」，用此也。

七一 元元遺山賦《雲岩石詩》序，因載觀州悴武伯英詠燭剪一聯云：「啼殘瘦玉蘭心吐，蹴落春紅燕尾香。」當時以為奇絕。予細思上句無味，因戲改之云：「吞殘月魄蟆頤動，蹴落花須燕尾香。」庶於體物較勝乎。

七二 黃葉頭陀舷公《新柳》句云：「夜雨已愁禁不得，春風只管舞教顛」，不意枯禪偏饒柔婉之致。餘則以虛無敵之云：「湖波染就憑春雨，野色分攜到小橋。」

七三 阮籍詩：「趟李相經過」，注：趙，漢成帝后趟飛燕也；李，武帝李夫人也，並以善舞妙歌幸於二帝也。《丹鉛餘錄》。阮籍《詠懷詩》：「西遊咸陽市，趟李相經過。」顏延年以為趟飛燕李夫人，劉會孟謂「安知非實有此人，不必求其誰何也」，不詳詩意。「咸陽趟李」，謂遊俠近幸之儔。《漢書·穀永傳》：「小臣趟李，從微賤尊寵，成帝數與微行者。」籍用「趟李」字正出此，若如延年說飛燕李夫人。《且可言「經過」；如會孟言，唐王維詩亦有「日夜經過趟李家」。《且唐時亦實有是人乎?

七四 《燭剪》句，餘又改云：「朱櫻顆拆金蟲墮，絳樹花殘玉燕斜」，覺更縛麗。

七五 詩人多目梅為「香雪」，然唐商七七者，有異術，呼屏閑畫婦人使之歌，婦人應聲歌曰：「愁見唱陽春，令人離腸結。郎去未歸來，柳自飛香雪。」則柳花也。或疑柳絮無香，而太白詩亦云：「風吹柳花滿店香」，何耶?

七六 金華吳少君畫《洗硯圖》，於疏林下略露灘磧，委一硯草中，更不作人物。餘亦作《洗硯圖》，於柳枝沙岸邊，一老傲立，而更不作硯，但題句云：「煙中雲樹出覆沒，風外柳枝斜又斜。秋意不禁初到眼，偶因洗硯立平沙。」他日少君見而笑曰：「吾兩人繪事，正如公羊谷梁左氏之傳《春秋》，先經後經錯經，各自立義而已。」

七七 劉躍如，西陳豪士，乙已年來壽太孺人，因留月余，別時餘作《柳州待別圖》贈之，上題《玉樓春》一辭云：「輕暖輕寒無意緒，朝來幾陣梨花雨。袖手束風佇立時，暗數落紅愁不語。杜宇一聲人欲去，殘雲片段依沙渚。橫塘十里柳煙濃，維舟正在煙深處。」躍如出以示客，為人奪去，經今十五年矣。為庚申夏，躍如復來敘闊，道故情益藹然。臨行，邀餘重補舊圖，餘仿巨然筆為之，仍填一詞云：「竹窗幽夢縈多緒，盆沼新荷珠進雨。燈紅酒綠夜呼盧，促住秦箏繁絮語。短琴長鉸漫江湖，春沙細插蘼蕪渚。開帆今夜到誰邊，月明笑指潮平處。」以躍如將取道儀真也。

七八 春燕近人，結巢低簷矮棟，與人相雜，略無猜避，真有隨分營家之象。餘嘗有題畫詩云：「沙坳叢葦漁人國，野屋低簷燕子家」，頗自謂有真率趣。今日偶閱《新安詩》，見宋吳蘭皋亦有「燕未成家寒食雨，人如中酒落花風」之句，則更饒情思矣。

七九 雲林畫有名《八層沙》者，從下至頂，其沙嶼掩映，凡八級也，下作四樹，二背二向，極有真態，上巒渾厚，小樹點簇皆人意。題者三人，彝齋王光大云：「山遠初晴湧翠，樹疏木葉藏鶯，日與漁樵為侶，蕭閑自適餘生。」儲思誠云：「群山重疊勢嵯峨，蓼岸蘋洲水不波。落木蕭疏風浙淅，淵明歸去盼庭柯。」馬沼云：「晴川漾漾樹疏疏，西郭門頭宿雨餘。如此溪山著茅屋，潘郎何必托閒居。」

八○ 東坡詩云：「暮年眼力嗟猶在，多病顛毛竊未華。故作明窗書小字，更開幽室養丹砂。」黃魯直云：「按先生與王定國書云：「近有惠丹砂少許，光彩甚奇，固不敢服。」然其教以養火觀其變化，聊以悅神度日。」又詩云：「曹南劉夫子，名與子政齊。家有鴻寶書，不鑄金裹蹄。促席問道要，遂蒙分刀圭。不忍獨不死，尺書肯見梯。」趙次翁注云：「劉夫子豈劉宜翁乎，先生在惠州，有書與宜翁云：「或有外丹已成，可脅梨棗者，望不惜分惠。」其書具在《毗陵後集》。趙堯卿注云：「劉安世待制，字器之，曹南人，得養生煉丹術，公嘗師之。」

八一 「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遊。正字不知溫飽未，春風吹淚古藤州。」此黃魯直詩也。魯直作此詩時，無己作正字，尚無恙。建中靖國閑，樓異試可知襄邑縣，夢無己來相別，且云：「東坡少遊在杏園相待久矣!」明日無已之訃至，乃大驚異，作詩與參寥言其事。杏園見道家書，海上神仙所居之地也。仙龠虛室以待白樂天之說，豈不信然耶!

八二 偶閱祝枝山手書《遊仙詩》，有句云：「束來西去看花月，忙殺雙飛白鳳凰。」客徵白鳳事，餘曰：「鳳分五色，白鳳者鸞驚也，仙家騎乘，取以配青鸞。昔楊子雲夢口吐白鳳而成太元，唐曹唐《遊仙詞》云：「不知今夜遊何處，自怪身騎白鳳凰。」視詩意本此。然東坡作《雪詩》，有云：「鵝毛垂馬鬃，自怪騎白鳳」，則景態益奇宕可喜。」

八三 與可墨竹，枝葉幹節，皆以法度勝，然其意未嘗不以散逸為妙。觀其《自題畫齋》一絕云：「試晶齋中畫，曾無第二流，頑礓輿亂筱，應掛在當頭。」則其神賞於犖確縱橫，而不徒以聒自貴可知矣。

八四 宋趙子良畫《雪景》，裘竹齋題之，味裘句，則畫味溢出矣。 一云：「空篌君鄉來，分明記江樹。想君詩成時，夢作白鷗去。」一云：「平生交遊閑，我憤蓋屢岸。區區稻梁謀，君亦逐鴻脂。」一雲「風簷手君詩，心跡已清絕。何當更長吟，坐對澄江雪。」一雲「扁舟兩漁翁，清唱發白暮。安得如鴟夷，相與五湖去。」「白暮」二字更奇。

八五 蔡君謨，少年頗眈聲色，既與諸伎鬬茶，如龍倩、周韶輩。特為書其小詩，又遊寓所到，必訪佳麗。遇嘉禾郡，留一絕云：「盡道瑤池瓊樹新，仙源尋到不逢人。陳王也作驚鴻賦，未必當時見洛神。」亦俠邪之作也。

八六 元周伯琦書《相鶴經》，自稱谷陽生，跋云：「右經一卷，乃浮邱公授王子晉之書也。崔文子學道於子晉，得其文藏嵩山石室中，淮南五采藥得之，遂傳於世。」又系一詩云：「江南羽化張天雨，海上神交宋仲溫。楷法鍾繇稱獨步，草臨皇象已專門。折釵未墜風前股，滿屋先凝雨後痕。寄語臨池諸俊彥，蚓蛇馳騖莫須論。」

八七 王孟端贈黃叔洪山水一幀，用筆精到，超出幼文、天遊之上，而與叔明並駕，平生所絕少者。耐軒居士王達一詩亦佳，詩曰：「萬古山川一監開，層層曲曲見樓臺。雲隨曉月峰前墮，鷗逐春溪樹裹來。兩岸落花人蕩槳，半汀殘雨客街杯。寰區何處有此地，物外四時無點埃。豈但右軍多筆法，要知黃石是仙才。奔灘觸浪飛頗鯉，絕壁凝嵐護翠苔。玉室金堂疑太華，紫芝瑤草憶蓬萊。相看六月不知暑，一榻清風真快哉!」

八八 鐵冠道人，雪中赤腳登華頂，取雪團梅花咽之，大叫曰：「寒香沁我肺腑矣!」餘嘗摭其意得句云：「獨立虛簷人不到，自團殘雪咽梅花。」然但吞咽而已，未有嚼之者，以花味辛辣，不堪咀嚼耳。元四明烏斯道者，乃有《嚼梅絕句》云：「密蜂空有一生狂，此味從來不得嘗。我愛芳馨如昵雪，幸無蘇武九迥腸。」亦奇思也。

八九 每歲蓮初透水，未及葉際，為驟雨所淋，輒中夭。餘出新意，剪荷葉線縫之，作兜鍪狀，名曰「蓮笠」，雨前徧覆之，良有濟也。戲詠之曰：「欲展淩波步，先為行雨裝。擘羅深覆額，擁髻悄藏香。莫倚傾珠蓋，應同裹玉囊。自憐嬌小甚，脈脈待恩光。」

九○ 宋仲溫書法急就，勁利古雅，發髴鍾鼎。溢為繪事，惟寫細竹。嘗見其作《雞棲石叢筱》幅，題語極自滿意，有「藝成不覺自斂手」之句，蓋謂不可復得也。吳仲圭濃陰辣幹，平生不知狼藉墨瀋幾斛，而亦有《岡石竹》方幅，森森別有風致。其自題云：「野竹絕可愛，枝葉扶疏有真態。生乎素守遠荊榛，走壁懸崖穿石罅。虛心抱節山之阿，清風白雨聊婆娑。長梢千尺將如何，渭川淇澳風煙多。老梅戲墨元用以為如何?」

九一 葛稚川之隸黃野人，肉身住羅浮山，至今人有見之者，赤身無衣，鉗毛覆體，一日醉書一詩於石壁云：「雲意不知滄海，春光欲上翠微。人閑一墮千刦，猶愛梅花未歸。」

九二 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武穆、王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張堯臣題詩云：「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姓壓崔嵬。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洗綠苔。」偶有持中興四帥象來閱者，惟劉與韓蘄王世忠，而劉貌更修偉，且視諸公皆其後進，是以落落倨岸，其命侍女代書，未必不能書，直偃蹇耳。

九三 李頻與方幹同裡，師事幹，姚合以女妻之，大曆中猶未知名，常從縣令穆君游靈棲洞。幽勝盤礴，穆愛之，微吟曰：「一徑入雙壓，初疑有幾家。行窮人不見，坐久日空斜。」而下句不屬。頻曰：「予得之矣。」因云：「石上生靈草，泉中漾落花。終須結茅屋，向此學煙霞。」穆大加賞，名遂振。九四 古人極留意於紙素，不得佳紙不書，得佳紙必書，不令虛棄，此如壯士遇好矛搠，雖百忙亦必挺舞一回也。嘗見黃山谷書《謝陳適用惠送南雄紙歌》云：「廬陵政事無金牛，恐是漠時陳太邱。書記姓名不肯學，得紙無異夏得裘。琢詩包子送贈我，自狀明月非暗投。詩句縱橫剪宮錦，惜無阿買書銀鉤。蠻溪功藤卷盈百，側厘羞滑繭羞白。想當嗚杵砧面平，桄榔葉風溪水碧。千里鵝毛意不輕，瘴衣腥膩北歸客。君侯謙光不自供，胡不贈世文章伯。 一涔之水客牛蹄，識字有數我自知。小時雙鉤學楷法，如今兒子憎家雞。雖然嘉惠敢虛辱，煮泥續尾成大軸。寫心與君心莫傳，平生落鼻不問天。樽前花底幸好戲，為君絕不謝風煙。已無商頌猗那手，請讀《南華內外篇》。」

九五 餘得蜀僧名琢研，名峨眉雪卵。客云：「古未有以卵石硯者。」餘曰：「有之。《梅聖俞集》云：劉涇州以所得李士衡觀察家蟾蜍硯，其下刻云：天空八年冬端州刺史李元得靈卵石造。」示劉原甫，方與飲，辨云：「天寶稱載，此稱年，偽也。」遂作詩，予與江鄰諸君和之云：「硯如刳蟆腹如月，又若削瓢萌強發。鎊題天資年造之，刺史李元傳自越。刳蟆削瓢我莫分，稱載作年初辨君。君雖能辨猶曰寶，寶茲為物我何雲。仰天大笑飲君酒，硯真硯偽休開口。願封藤匣還與侯，請共江翁猶持守。」

九六 未到橫山五十余步，有一土谷柯，松樹一攢六株，面面有態。江邦玉將買地移祠而結屋其下，余與魯孔孫徙倚終日，欲先作圓，而恨手腕弱，不能如相城雄肆，未敢輕落點墨也。庚午春日念之，成一絕，寄邦玉，聊望青子枝頭以解渴耳。絕云：「擔書溺娘人煙巒，靈驚西偏上竺南。半月休糧在何處。《八株松樹一茅庵。」

九七 吳少君喜自拈佳句，多有不成篇者，如《廢寺》云：「偶經荒落處，人道古招提。不見山僧在，時聞春鳥啼。泉侵松下路，石墮屋邊溪。」止六句，又「少年不識數，兩手為十五。醉後自騎馬，墮馬亦弗苦。」；又「淡月不成影」，只一句；又「白日不得意，不如秋夜長」，正兩句。

九八 亨兒有「得雨寒蕪回舊綠，被霜衰柳學新黃」之句，陳眉公先生極喜之。然顧大涵五臆《記京口陳從訓》，有工農柳學新黃》語，餘少時有「雨檻蝸痕上，風枝鳥夢搖」，後閱《春風堂詩話》，則宋人已有「雨網蛛絲斷，風枝鳥夢搖」之句矣。

九九 李白《清平調》三絕外，又有《清乎樂令》云：「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千。 一笑皆生百媚，宸遊教在誰邊。」

一○○ 黃庭堅寓潛皖閑，與李公麟遊處，讀書潛山之山谷寺，故號「山谷老人」。山有石牛洞，公麟為寫《山谷坐石牛像》，庭堅作詩曰：「鬱鬱杳杳天宮宅，諸峰排霄帝不隔。六謁天門啟關鑰，我身金華牧羊客。」

一○一 《湘川記》曰：「朱陵之靈壇，太虛之寶洞，當翼軫之宿，度應璣衡，故曰「衡山」。山有五峰，而石廩預其一。山多詞人，樵夫，舟子，往往能詩。有廣州從事，舟行聞人詠諷云：「野雀灘前一棹孤，月光遙接洞庭湖。堪憎回馬峰前遇，望斷家山一字無。』」

一○二 米元暉能傳家學，所作山水，清潤有致，然亦稍變父法，自成一家，頗自貴重。不輕與人作。翟耆年作詩云：「善寫無根樹，能描檬懵山。如今身貴也，不肯與人間。」蓋元暉作《楚山清曉圃》，父元章以進禦蒙賞，遂授敷文合待制，翟詩含此意為諷耳。

一○三 沈石田小幀《四時山水》，仿北苑筆，在烏戍人家，題句亦甚豪邁。中原七子輩談詩，謂啟南本富詩才，而以題書取辨倉猝，故遂入別調，此唐猶張旭縱酒，吳生塗鬼，致筆蹤狼藉也，可笑，沈詩曰：「紅滿枝頭綠滿湖，水邊人影夕陽孤。春波消雪三千頃，賒與溪翁作酒壺。雪壓高居玉樹中，曉來寒栗不禁風。村沽急辦雙罌碧，卯飲聊充兩頰紅。長竿不屬忙人弄，要自閒人管領之。釣月哦風一般趣，黃塵沒馬是何時。湖上新晴宿雨收，平頭舫子貼天遊。瘦樽容得三千斛，大醉去題黃鶴樓。」

一○四 徽客徐弱水，持看唐子畏白描，鐵線勾一人，持杯對月坐，脫巾露頂，氣骨孤勁，神采奕奕，上題云：「烏台十卷青蠅案，炎海千程白髮臣。人盡不堪公轉樂，滿頭明月脫紗巾。」兒亨曰：「觀此詩意，蓋贈一遷謫巨公者，其徐天全之流乎?」竹懶曰：「不然，必我坡翁。」

一○五 街逖，陽羨人，少習詩書，學劍遊並汾閑。唐高祖始建義旃，逖以勇藝進備行列，洎擒竇建德，逖持挾槍劍前後突翼，太宗奇之。天下定，錄其功，拜將宿衛，以母老乞歸，詔許之，既而以孝敬睦閏門，以忠信居鄉里。及卒，邑人懷其賢，祠於荊溪，以平生弓甲懸廟下，歲時祠祀，而國史缺書其人。許渾過廟，題詩於壁云：「武牢關下護龍旃，挾槊彎弧馬上飛。漠業未興王霸在，秦兵才散魯連歸。墳穿大澤埋金劍，廟枕長溪掛鐵衣。欲奠英魂何處問，葦花楓葉雨霏霏。」

一○六 薩天錫常，有·詩《送僧笑隱住龍翔寺》云：「東南隱者人不識，一日聲名動九重。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衲衣香暖留春麝，石鉢雲寒臥夜龍。何日相從陪杖履，秋風江上采芙蓉。」虞奎章見之曰：「詩固好，但「聞、聽」字意重耳。」薩當時自負，意虞以先輩，故少之雲。爾後至南台，見馬伯庸論詩，因誦前作，馬亦如虞言，欲改之，二人構思數日，競不獲。未幾，薩以事至臨川，謁虞公，席閒談及，虞云：「歲久不復記憶，請再誦之。」薩因誦之。虞曰：「此易事·唐人詩有云：「林下老僧來看雨」，宜改作「地濕厭看天竺雨」，音調更差勝。」薩大服。

一○七 沈石田《仿董北苑山水闊幅》，上層作圓巒，濃瀋點苔，半如小樹，下四五樹平坡，一老肢坐，手執書卷，神韻古淡，晚年得意筆也，有題句云：「滿城風雨重陽句，今日端陽雨滿家。把酒且因時節醉，湖田無穉亂嗚蛙。湖田無穉亂嗚哇，未見吾生底是涯。白首把書聊訓子，生涯如此悔農家。端午日雨作，蓋承前月積陰，湖田浩然一浸，強與承恩張先生小酌破時，而農計縈懷，殊無樂地。酒半，乃形詩二絕，觀此可知老沉。甲寅沈周。」此幅餘十年前得於昭慶寺廊擺攤鋪，每一層閱，覺天真爛然，詩語率真，亦取辦咄嗟者。古人以此消玩歲月，何息取妍於後，而後人終不能舍，此如獅子糞金，正涕唾膿液，皆至寶也，豈容人銖兩其閑耶!

一○八 李息齋為吳興別駕，喜寫墨竹，用文與可法，動筆鬱然，非涼薄者可窺。餘得其一幅，作老木二尺，叢筱擁之，葉皆焦墨所成，略不露罅，而神韻變動，真奇作也。趙松雪竹法疏逸，與公殊調，然亦雅重公，其題此幅云：「李侯寫竹有清氣，滿紙黑光浮翠筠。蕭郎已遠丹淵死，欲寫此君惟此人。」

一○九 元趟善長原，山水雄麗，可膈行叔明，其墨竹尤得簡貴一法，嘗作遇牆一拖枝，上下不數葉，而風中軒簸之態欲絕，有竹泉者題之曰：「叢枝蕭散折釵股，老葉參差金錯刀。酒醒夜半起長嘯，月滿空庭墮鳳毛。」沈石田一絕云：「青鸞有尾不可割，飛過猶余五尺強。借得庭前夜來月，倒描一影在東牆。」

一一○ 蔡林屋作行書遒美，亦逸韻，亦清切。余嘗見其書《鹿飲泉詩》云：「老夫倦茅屋，五日頭不沭。侵晨東家子，邀我看新竹，東風吹梅花，忽見燒痕綠。山上雲推人，下山泉躡足。蒼鼠剝霜栗，白羊竄深谷。丹口雖生苔，紫勖尚堪宿。渺渺人世閑，千載見遣躅。當時僧不到，今日吏催促。但恐有高節，無處寄松菊。七十二點青，對酒聊一匍。」

一一一 南京百司事簡，若太常則尤閑寂，先輩有為是卿者，終日酣眠坐嘯而已。 一日傅門柝甚急，詢之，乃宣州人遞公文，因春風多，園戶訴所供太廟梨花被落盡，至秋恐難結實，求派他邑，有司故為申請也。因成一絕云：「印牀高閣網塵沙，日聽喧蜂兩度衙。昨夜宣州文檄至，又嫌多事管梨花。」先

輩風流亦可見矣。

一二一 雪最虛薄，取鬥餘煉之，僅勺合耳，色亦陰沈元黝，不若山泉之明徹，以之瀹茗，亦不甚發香味，古人用之，特標清尚耳。錢廉夫偶得米元章書「煮雪」二字，如盎大，因以扁其齋，而要餘著語。余漫應之曰：「自我讀玉書，思餐日月氣。松霞易變滅，蘭露亦涓細。元陰忽凝冱，紛紛卷風絮。樹根沒堆垛，藤蔓牽破縷。閏人妒粉妝，稚子搏沙戲。幽棲事鐺鏗，消釋還初地。蕭蕭竹雨嗚，汩汩苔泉沸。有質化無質，無味乃有味。寧知六出花，堪績《浮槎記》。」

一一三 「彈弓園圃陰森下，棋子廳堂寂靜中」，可謂極閒適之趣，此林君復句也。余亦有「木葉陰中聽烏語，荷花香裹下魚鈎」，亦近實際。

一一四 宋張先，字子野，為秀州悴。《高齋詩話》，以其詩有「浮萍斷處見山影」、「雲破月來花弄影」、「隔牆送過秋千影」，稱「張三影」，今吾郡悴廳有花月亭。然《後山詩話》，又別舉二影，謂「簾幕卷花影」、「墮輕絮無影」當之，較勝《高齋》所拈者。蓋因客謂子野曰：「人皆稱公為張三中，以公詞有「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耳。」子野曰：「我張三影也。」乃自舉其句。如後山云：「子野妙才情，年八十五猶買妾。東坡贈之詩，所謂「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也。」

一一五 兒子以草書法戲寫一松枝，不數筆而勁挺鬱蟠之勢可紉，因題數語獎之，且輿極論文辭之妙，在簡脫蒼老，亦若是而已矣。詩曰：「畫松不數筆，勁氣能爾許。夜叉肘疥癲，鬼子發鬉髦。皮穿白骨見，指禿膚帶疚。低彎可掛猿，蕭瑟難逗鼠。藤蔓偶纏絡，未必從澗起。寧令貌者傳，直遣意匠取。馬遷刺客傳，杜子夔州語。此事三印合，滴滴溜簷雨。吾醉徂來巔，失腳捫著此。」

一一六 張乘崖剛腸烈氣，千古所罕。其鎮蜀一女奴隨侍十餘年，迨歸猶然處子，此是何等節操，乃其席上贈官伎小英詩云：「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人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兒初失意，謫向人閑為飲伎。不然何得膚如紅玉初報成，眼如秋波雙臉橫。舞態因風欲飛去，敬聲遏雲長且清。有時歌罷下香階，幾人魂魄遙相驚。人看小英心已足，我看小英心未足。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蹭爾新番曲。」抑何鍾情之深耶?固知筆墨遊戲，無關神宰久矣。

一一七 李嘉佑詩：「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鵬。」王摩詰但加「漠漠」、「陰陰」四字， 而氣象如生。江為詩：「竹影橫斜水錶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君復改二字，為「疏影、暗香」以詠梅，遂成千古絕調。詩字點化之妙，譬如仙者丹頭在手，瓦礫俱金矣。

一一八 杜詩：「急急能嗚鴈，輕輕欲下鷗。＝能鳴」用《莊子》，「欲下」用《列子》，而操縱則所自出。

一一九 隋唐以後之揚州、秦漢以前之邯鄲，皆大賈走集，笙歌粉黛繁麗之地。古語云：「騎鶴上揚州」，以騎鶴神仙事，而揚州又人閑佳麗之地也。唐張佑詩曰：「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有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詩云：「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不是承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徐凝詩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揚州」，其盛如此。

一二○ 杜詩：「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寵光」、「點注」，唐時有此二語，施之官職選授閑，所雲「寵光」者，待恩之意，「點注」者，注授之意，所以為妙，令本訛一字作「點綴」，何啻嚼蠟。

一二一 攝山棲霞寺有茶坪，茶生榛莽中，非經人剪植者。唐陸羽人山采之，皇甫冉作詩送之云：「採茶非采菜，遠遠上層崖。布葉春風暖，盈筐白日斜。舊知山寺路，時宿野人家。借問王孫草，何時泛椀花。」茶事於唐末未甚興，不過幽人雅士，手擷於荒園雜穢中，拔其精英以薦靈爽，所以饒雲露自然之味。至宋設茗綱，充天家玉食，士大夫益復貴之，民閑服習浸廣，以為不可缺之物，於是營植者，擁溉孳糞，等於蔬蔌，而茶亦陰其品味矣。人知鴻漸到處品泉，不知亦到處搜茶，皇甫數言，僅存公案而已。

一二二 十年前，余購得石翁奇畫一軸，幅闊二尺有咫，高六尺，作翠峰攢天，僅分兩聚，下略露陂麓，列樹五株，四直一偃，對岸兩松亭亭，中虛三尺餘，盡是雲氣湧鬱，掛之屏幾閑，蒸然欲浮屋也。神采之妙如此，翁亦極滿志題句云：「翠倚高天玉出奇，淋漓元氣大陰垂。匡廬嵩少憑君措，醉裹狂揮醒不知。」

一二三 石田畫法宗北苑，近代則王子久、王叔明、吳仲圭三家，其所醉心，他則旁及而已。以故仿倪雲林，往往縱橫有餘而幽澹不足，亦所自歉而不能強者。有刪改舊仿雲林以貽崔君，題句云：「迂倪戲於畫，簡到更清臒。名家百余禩，所惜繼者無。況有沖澹篇，數語弁小圖。吳人助清玩，重價爭沽諸。後雖多學人，紛紛墮繁蕪。崔子強我能，依樣求葫蘆。墨澀不成運，林慚澗與俱。何敢希典刑，虎賁實區區。醜惡正欲裂，卷去不須臾。今夕秋燭下，再見眼模糊。妄意加潤色，泥塗還附塗。崔子豈不監，愛及屋上鳥。」

一二四 杜樊川《滁州詩》云：「獨憐幽草澗邊行，尚有黃鵬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刻集者訛「行」作「生」，訛「尚」作「上」，宋人遂附會其說，謂牧之有意托興，以幽草比君子而淪落幽隱，以黃鵬比小人而得意高顯，致唐祚垂末而無干濟之才。不知「行」與「尚」，本是隨時直賦所見，無關比興者，有甲秀堂刻牧之行草真跡可據。

一二五 元時元教極盛，其掌教真人，皆淹通宏雅，翰墨絕人，士大夫樂與盤桓，書劄往來，及一時題贈，皆有深趣。如虞奎章，館閣大老負重名，而與張伯雨、吳全節輩稱爾汝之交，居恒簪紱羽衣相錯，無慚色也。餘嘗見其遣墨，有《與道士徐中孚詩翰》卷，筆法圓熟秀媚，有虞永興風規，而詩亦清姬有味，玩之恍如見當時散朗襟趣也。公自題「十一月壬辰，明復真人約華陰楊廷鎮、閩中潘子文、四明王安道，談道話於徐中孚丹房。微雪灑空庭，塵靜雲晏，遂以終日即事雜詩。詩曰：「白雪護窗雪嗚竹，地爐深深火初熟。樵客晨來午未還，真人自與燒黃獨。爐中鉛汞輕千乘，窗外日月飛兩螢。尚有度生情未斷，待人長跪授黃庭。玉臼搗霜月當戶，竹窗映雪書滿床。客來長揖不交語，自撥松火燒山香。皎皎霜鶴立齋廚，蕭蕭風竹嗚庭除。窗閑有客自高坐，堂上真人方讀書。」

一二六 李白《贈參寥子詩》云：「五雲在峴山，果得參寥子。」又云：「骯髒辭故園，昂藏人君門。天子分玉帛，百官接語言。毫墨時灑落，探元有奇作。」又云：「長揖不受官，拂衣歸林巒。余亦去金馬，雲蘿同所攀。」知為荊襄閑隱人，曾召對放還者。宋參寥子友歐、蘇歸釋，唐參寥友太白歸元，世外奇人，不甘齪齪，則往往為異教所寵如此。

一二七 太白風規材韻，固是南宮謫仙，不獨所交賀季真。元丹邱，蓬池隱者，女冠褚妙素諸人，皆結霞外之契，即元配許夫人，亦慕仙道，往廬山尋仙女李騰空。太白作詩送之云：「多君相門女，學道慕神仙。素手匍青靄，羅衣曳紫煙。 一往屏風疊，乘鸞著玉鞭。」其超逸可想見，乃知異人降世，自有上界眷屬相從，斷非凡眼孔所能測識者也。

一二八 文衡山先生詩，有極似陸放翁者，如《煮茶》句云：「竹符調水沙泉活，瓦鼎燒松翠鬣香。」吳中諸公，遣力經寶雲取泉，恐其近取他水以論，乃先以竹作籌子，付山僧，候力至，隨水運出以為質，此未經人道者，衡老拈得，可補茗社故實。按東坡愛玉女洞水有調水符

一二九 柯南宮《晴竹》一幀，立竿亭亭，枝葉皆疏彭，略無堆砌蔽翳處，又不作枯木蔓草與陂麓沙礫，只是竹枝布葉，合於生竹之敷，自然精采生動，此非有成竹於胸中者不能也。昔人論國色不藉鉛黛紈綺，所謂西施、毛嬙淨洗面，與天下婦人鬬美，此地位未易到也。南宮題句云：「歲寒有貞姿，孤竹勁而直。虛心足以容，堅節不撓物。可比君子人，窮年交不易。煜煜桃李花，旦暮改顏色。」丹邱、柯九思並題，書法雄逸振動，大得顏魯公《坐位帖》三昧，較之平日仿歐整栗者大不侔矣。戊辰二月雨中對此，欣欣如有霽色。

一三○ 蘇東坡手書蔡君謨《夢中詩》「天際烏雲含雨重」一絕於太守陳述古合中壁上，君謨書一絕：「綽約新嬌生眼底，侵尋舊事上眉尖。問君別後愁多少，得似春潮日夜添。」又不知誰人和一絕云：「長垂玉筋殘妝臉。《曰為金釵露指尖。萬斛春愁何日盡，一分真態為誰添。」又杭妓周韶《落籍詩》，及同輩胡楚、龍倩二詩，東坡乘興偶連書之，字法婉麗含蓄，真千古妙劄也。元時柯敬仲得以示虞奎章，奎章試郭屺墨書跋其後，益足重矣。但不知誰人所和君謨之作，聲調本凡，幸經坡翁手筆，若蓮茹之拔耳，而奎章以為軒轅彌明之流，則過當矣。

一三一 米元章《竹紙詩》云：「越筠萬杵如金版，安用溪藤與池繭。高壓巴郡烏絲闌，平欺澤國清華練。老無他物適心目，天使殘年同筆硯。圜書滿室翰墨香，劉向何時眼中見。」薛紹彭和之云：「書便瑩滑如碑版，古來精紙惟聞繭。杵成剡竹光零亂，何用區區書素練。細分濃淡可評墨，副以溪藤難乏研。世聞此語誰復知，千里同風不相見。」

一三二 宋姚弋仲夜斫粘罕營，不中，致宋鼎淪墮，即夜遁去，不知何往。後五十年，有見之青城山中者，蓋從方外養丹得仙也，所師友者呂洞賓、劉高尚。陸放翁作詩題上清官壁閑以招之云：「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閑，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年來幸放廢，儻遂與世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

一三三 閱倪雲林《西神山圖》，題云：「元中真師，在錫山東郭門立精舍，號元文館，幽密敞朗，可以閑處。至順壬申歲六月，餘處是兼旬，謝絕塵事，遊心淡泊，清晨櫛沭竟，至終日與古書古人相對，形忘道接，衛然自得也。又西神山下有流水，味甚甘寒，與常水異，館至西神不五裡，得朝夕取水以資茗椀，讀書談道之暇，飲水自樂焉。乃賦詩曰：「真館何沈沈，寥廓神明居。陽庭宿敞朗，丹林鬱扶疏。瞪言茲遊息，脫屣榮利區。簷榱初月麗，池台涼雨餘。焚香破幽寐，飲水聊情舒。潛心觀道妙，諷詠古人書。懷澄神自怡，意淡理無遺。誰言黃虞遠，泊然天地初。回首撫八荒，紛攘蚍蜉如。願從逍遙遊，何許昆侖墟。』蕭閑仙卿倪瓚。」竹懶曰：「元中真師，不知何人，觀此稱呼，必雲林所禮為師者也。時元教極盛，吳金節、張伯雨，日博極群書，高抗物外。倪所尚貞潔，其所尊事，必非凡流。」

一三四 沈石田有《寄竹鶴翁》詩，擘窠書極雄快，詩尤真率有味，詩曰：「道人種竹復養鶴，鶴可看家竹護壇。渡海借騎仙驥子，題詩吝說舄琅殲。風前掃葉碧雲亂，月下聞聲白露寒。終日閑緣消不盡，墮毛為服籜為冠。沈周寄題竹鶴，以為他日相見資。」

一三五 蘇州天平山，亦有飛來峰，高季迪詩云：「風吹峨眉雲，來依此山住。我來不敢登，只恐還飛去。」

一三六 石田又有寫梅一紙，氣格簡古，其題語亦甚得意，乃知此老撮捏虛空，無不成趣，所謂海印發光，真仙宮佛度人也。詩曰：「平生有眼厭桃李，但托梅花是知己。小橋初春帶淺水，青鞋布襪從此始。看花嚼蕊冰雪中，清浹肺肝香泌齒。歸來拈筆弄清真，淡墨依希春繞指。花光補之今不作，我欲師之竟誰是。橫梢的曆寄疏略，自我意為聊爾爾。正如北人煮床簣，笱味茫茫舉其似。理之嫌我太草草，斜補竹枚成玉倚。要知君子德不孤，勿謂畫圖而已矣。」

一三七 《嵐齋錄》云：「張搏為蘇州刺史，木蘭堂花開，大宴郡中詩客，惟陸龜蒙後至，樽聯酌浮之，陸徑醉，強執筆題二句云：「洞庭風浪渺無津，日日征帆送遠人」，遂睡去，搏令他客足之，咸莫解其意。俄而龜蒙稍醒，援毫書云：「幾度木蘭船上望，不知原是此花身」，遂為絕唱。」

一三八 庚午九月一日，買得菊三本，置之庭下，得一詩云：「杪秋才一日，買菊得三枝。黃紫初相暎，高低各互持。倒樽香欲入，囊枕夢應遲。風雨南窗下，閑箋彭澤詩。」

一三九 子昂行書詩一幅，不知子昂作，或古人作，其語氣似白樂天、陸放翁，餘極愛之，因錄於此云：「山石犖確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粗蠣亦足飽我饑。夜深靜坐百蟲絕，清月出嶺光人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綠紛爛漫，時見松梁皆十圍。當流赤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何必局束為人磯。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一四○ 張句曲《澗阿詩》，行書當五錢大，極雄快沈著，詩亦豪邁，詩云：「駕壑截流安尺宅，客來如人市簷壺。百年身外樗構局，四月山中櫻筍廚。雉雊煙叢朝日上，魚潛瓦影夕涼初。自餘眠食都忘念，更擬求觀後世書。」後幅楊鐵崖又作縱橫百餘字跋之。

一四一 覺隱寫石與茭蒲溪鳥最妙，又作疏林平遠，托竚仙筆，題云：「蜀時竚公作畫，覺隱題印。」又題云：「餘嘗為此卷，竚仙亦到，竚仙喜，遂援筆寫此圖。餘因題此詩：「日暮東溪上，秋深景寂寥。葉稀林影薄，水落岸痕高。野燒明江嶼，漁舟人浦橋。故人煙水隔，悵望首空搔。』」

一四二 德林禪人，喜拈五宗機語，勘驗士大夫。崇禎辛未秋，餘與同住廣林庵者旬日，每磨牙而爭，意不相下，遇觸著處，未嘗無得，亦未嘗實有得也。於其別也，一絕贈之曰：「一番落草一迷蹤，渴豹饑獅驀面逢。咬盡骨滓無點汁，且拋話欞聽松風。」

一四三 李後主嘗於黃羅扇上書一詩，賜宮人慶奴云：「風情漸老見春羞，到處銷魂感舊遊。多謝長條似相識，強隨煙態拂人頭。」扇宋時猶傳玩貴人家，今亡矣。

一四四 葛無奇家姬李因者，妙於寫生。無奇以牡丹折枝貽余，餘酬一絕云：「珠箔銀鉤獨坐春，拋將繡譜領花神。脂輕粉薄重重暈，恰似崔徽自寫真。」

一四五 華以愚，號東湖叟，為華景影寫《臥雲圖》，祖法巨然，而奄有勝國、雲西、幼文之趣，蓋一能手也。而遺跡不多見，其自題句云：「白鸞不掃翠蘿深，靜宿簷端伴獨吟。寂寂枕書聊適興，英英出岫信無心。長年自悅便清夢，萬里遙瞻識舊林。只恐內江歸覲後，也從龍去作甘霖。」

一四六 徐幼文作繪，潤清恬雅，所題楷筆，亦秀整端慎，不為遝拖自恣，今得覩其草書《泰山紀遊》三詩，雄緊跌宕，出入旭素，無不淋漓快健，乃知古人之不可測也。詩云：「萬仞峰頭上帝居，紫宸絳節接清虛。昆侖尚想周王制，聶願猶傳秦相書。盤礴三齊橫地軸，孤根西北接天樞。自是仙人真窟宅，願得安期一起予。」其二曰：「山下更衣路漸難，岩岩高上曆巉阮。天關遙控三千里，煙磴斜懸十八盤。復殿尚留元狩碣，老松仍掛祖寵宮。怪來爽氣清人骨，玉峽流雲瀑布寒。」其三曰：「翠削芙蓉倚碧霄，盤空霞磴度飛軺。天門過雨嵐光合，日觀標霞海色遙。絕壁金銀雙闕回，澄空鐘磐萬山豈。穹碑讀罷占遺跡，欲共元暉問沆滲。」款云：「余幼觀宋宗室趟伯駒摹唐將軍李師訓所畫《泰山圖》，便思一登眺，願弗克遂。今謁孔林，遂迂道登泰山，得覩巨麗並書紀遊詩三首。始知李趟之筆，超出於尋常萬萬也。」

一四七 唐時顧渚山，有明月峽、金沙泉，出紫筍茶。毗陵、吳興二太守，就泉上造茶，大張宴會。泉不常出，太守具儀致祭始流溢，造供禦者畢即微減，供堂者畢又大減，太守旋旆涸矣，或淹期多造，則有風雷毒蛇之變。白樂天《聞賈常州、崔湖州茶山宴會》詩云：「遙聞境會茶山夜，珠翠歌鐘俱繞身。盤上中分兩州界，燈前今作一家春。青娥對舞應爭妙，紫笱齊嘗各鬬新。自笑花時客窗下，蒲黃酒對病眠人。」按陸鴻漸《茶經》，造茶之法：摘芽，擇其精者水漂之，團揉人竹圈中，就火烘之成餅，臨烹點則人臼研末，潑以蟹眼沸湯。至宋蔡君謨，以其法造建溪之茶而加精焉。胡元桐馬潼茶無所聞。人我昭代，惟貴葉茶，餅制遂絕。洪武中顧渚貢額止五千餘斤耳，余友王毗翁攝霍山令，親治茗修貢事，因著《《八茶紀事》一編，每事詠一絕。餘最愛其《焙茶》一絕云：「露蕊纖纖才吐碧，即防葉老采須忙。家家篝火山窗下，每到春來一縣香。」

輯錄

一 有天地無日月，則六合冥冥；有日月無人事經緯，則終古寂寂；有人事經緯而無文以垂則，前者煙滅，後者波逝，人生僥仰，亦竟冥冥寂寂而已。是故文之權與真宰並，文非細故，文匠所握非小權也。(《恬致堂集》卷十二《阮霞嶼先生文集序》)

二 古者詩樂合一，而晚近離析，各棼其緒，欲學士大夫相與屏絕裡音，疏斥優笑，而於燕享餞勞，稍稍復周季例卿稱詩見志之舊，是又振起古樂，陶汰塵滓之微漸乎。顧今世所為詩，古選律絕，牽綴風煙，渲染月露，雕繪不越青黃，櫛比無關宮徵，祗用寫驚紼素娛弄楮墨而已。（同上卷十二《沈時峰先生詩集序》)

三 譚文者設兩途以概大都：鍾呂敦彝，雲龍騷騷，歸之館閣；風泉煙壑，雪鶴軒軒，歸之山林。勝有各操，趣不相涉，易地互施，則冠佩有臒瘠之嫌，而洞天雜膻酪之供矣。然則兩者外可謂遂無文耶?餘曰不然。士固有不司鼎鉉，不逃空穀，而純詣卓識，耿然自樹者。其為文亦率意酬感，無所肖摹，而詭麗閎衍，自鬯其致者。唐元次山、鄭廣文，宋蘇文安、梅都官諸人，終身卑仕散局，而語言翰墨之妙，奔走一時，照映千古，豈非真理磅礴，變化萬有。文固難以狹途取歟!（同上卷十二《伯兄雲麓先生水西集序》)

四 聲詩之道，至唐始盛。唐之詩，其美者雍雅和厚，清切婉麗，感動人者自然。流播人口，雖歌工賤倡，得以意自為取捨。擊蛻組紐，人或標其勝以行遠。風雅鼓吹之權，不盡出學士大夫乎。學士大夫多聞多見，多雜嗜偏尚，又好雄其所建，是故所品削不盡協酸醎。其論著種種，鹹在傳不傳間也。夫詩有天焉，有地焉，有人焉。天者，升降之運以代著也；地者，山川之靈以封域也大者，品流之別以格分也。合古今遠近異同而一之，是以詩有紀有集有匯有藪有歸，而難乎為粹也。（同上卷十四《金華詩粹序》)

五 詩，心賴也。以和心感者，如編鐘懸球，隨叩以應，吐雍雅音，滿人清聽。他如淒緊激昂之響，雖各有所感，然失其和矣。古以詩名者不一其人，亦不一其家，唯有道厚養。君子無意於詩，而詩品自貴。（同上卷十四《晏文瀾先生居易堂詩集序》)

六 古者郡國守相與諸從事，蒞有分土，則偕其吏民，相與畫法為治。而又樂其山川風物，時一嘯歌詠吟，以自適其天。凡賓遊之晤聚，節候之佳令，景色之遷代，驚寄之淺深，與夫嘻笑噸呻之細，取之胸懷，必攄之翰藻。既而又自為暖姝玩悅，若甓社之泳珠，菁崤之曳翠，深足味樂也。以故羈棲之感不生，鞅掌之勞可釋。即或耿介霧援陸沉薄領，而神斤意匠，恣極雕劊，其所收於真宰，良已不薄。若韓之潮，柳之柳，許渾之吳興，蘇公之黃與惠，其映帶千古，較龔卓輩數行循績竟何如乎?（同上卷十四《別駕陳侯詩集序》)

七 貞父每曰：「詩難言之，詩難言之。詩之於文，猶酒之於飲食。酒無關解渴濟虛，而達肌膚、發顏色，鬯然獨與神明謀；詩之視文，若有議論，若無議論，若有敘述，若無敘述，若有義味，若無義味，若可解，若不可解，若煩思索，若不煩思索。無才人必不能吐一字，而見才則顯斧鑿，無學人必不能妍一句，而見學則牽補綴。……」(同上卷十四《黃貞父先生寓林詩集序》)

八 邇詩道自楚袁崛起，鍾譚繼政，所標著劍割，令人瞠目悚神，將盡易其步。然而天下與者半，而不與者半。與者與其不盡隨人，不與者不與其未盡慊己也。（同上卷十四《葛無奇侍禦留燕堂詩集序》)

九 今古慧業，文人胸懷不留一物，唯目迎天地一線新新之機，自為搏梡，自為滿志。其篤意於新也，不獨饔餮醪醴醺腐經昔者不禦，拖桁中笈渝敝者不服，藉令得天上酥陀之撰，龍宮摩竭之珠，染指瞥眼，即為揮棄。其於文詠，奚止尋常窠窟蹴揚他方。雖三曹雄麗，二謝秀逸，杜陵沉頓雄豪之篇，長庚高亮空玄之句，偶一諷之，不以宿我靈府也。何也?以新新之機不存焉。故也，昭代諸公，曆下極意迎新，竟又規隨成襲，婁東熔合變化，幾於無際。顧集芳醞妙，蜜官所輸，非太空雲液從金莖滴下也。袁中郎豎幢著論，猛思斬斷剿襲之振，乃其所吐光色，或未足淩奪舊庫。噫!難言之矣。（同上卷十四《陸水部嗣端詩稿序》)

一○ 昔人以風雪灞橋作敲詩之地，蓋謂空寒寂曆中，足以控引勝情，離絕俗垢；或又以淒緊無聊能逗出真致語耳。餘謂此皆小乘觀法，夫境有濃淡，懷有愉佛，時有凜舒，感有類阻，而吟弄抒寫，總是人耳。譬之懸球不過片玉，而輕搏重拊，種種殊音，善聽者正不必偏賞其哀激也。（同上卷十四《汪玉水詩稿序》)

一一 自徐昌穀歿，而選詩之脈斷矣；非選詩之脈斷，而為選詩者之自斷也。黃初、太始後，晚晉以沖玄異轍，齊梁以柔豔分鑣。唐格卑卑，沖風英振。近臨川湯先生曾一整轡，然亦患夫材巨而學博。材巨則要眇之音或驚鞺鞳，學博則菁英之色或點塵蕪，非不工為選，而求工選者之逾失之也。（同上卷十五《項惟亨讀選堂詩集序》)

一二 今之為詩者，非懸令甲，非本性情，率為酬也遊也而已矣。酬以狗俗，有強歡之笑，有不戚之悲。應猝則取辦捉刀，填虛則借資祭獺，百醜方叢，一妙何適，此豈復有詩哉?遊則稍緣飾於山川奇麗，憑弔淒迷儻倪感觸之致，意尚近之。然或通以欽門，或緘以侑櫝，則乞糈之慙，歌魚之陋，偉碩者方涕唾之，其為風雅之辱，又曷勝洗也。吳門稱詩者蓋有王百谷，百穀之詩亦不外酬與遊之兩端，而能超然不為俗累，亦不至困於遊，而以詩辱，是其才情爽爽，誠丘壑中之秀出也。百谷亡而五侯之鯖幾廢筋矣!（同上卷十五《張振凡河蘋草序》)

一三 文章近古，莫盛漢伏、韓、董、劉治經，賈、晁談政，馬、班紀載，東方、鄒、枚應捷取諧，各有因托而文，蓋非為文，而不能不為文也。其為閎闊漫衍、豔采鋪麗，徒以文為娛悅玩具也者，長卿氏耳。即曰祖騷，無放廢對激，而襲其章奚為乎?子雲方以雕蟲鄙，外顧子雲，亦復自好為劃刻幽沈之言。名曰准《易》，夫以艱阻摹簡易，肖不肖何當也，而理亦不相明、亦獨夫玩耳爾。（同上卷十五《陳則梁莧園集詞賦後序》)

一四 儒言「詩發乎情」，情者，纏綿襞淚之具。春蠶登箔，抽吐無端，迨乎羅合隱起，得而觀焉。佛者施設種種，要在鏟情，情絲不留，驚鑷安寄?昔退之謂旭草取奇於喜怒悲哀驚愕鬬進之變，疑高閑淡泊頹廢不足相發，矧夫觸情而吟，又轉相觸者耶!（同上卷十五《勉公詩集序》)

一五 余非能為文者也，嘗聞言於長老先生，而見其端，蓋非文之難而所以文之難也。夫文獲於心，而後經於慮；經於慮，而後吐於詞；吐於詞，而後落於楮墨，使人讀之炳炳焉若草木然，飽風露而英華燦焉者也。彼徒文也者，雕葉績枝而已；徒躭於文也者，攀條美蕋而已，而精意安在?將不朽之謂，何而又以炫世?余固願士之為文者，多讀書以沃其本，多折理以刪其繁，多養氣以達其穎，與造物者相為新新而不窮。《語》曰：「起夕秀於未振」，新新之謂也。（同上卷十六《匡廬擷秀序》)

一六 老子曰：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非無味也，眾味之原。將渝然蒸變，方且托於空玄，而不與根境相涉，故淺嘗之而不得，細咀之而亦不得，以其不得也，名之曰「無味」，字之曰「淡」。若夫語言文字，腴物也。謂之談何居?將毋蒸變之宗獨握而空玄之趣在酸醎外乎?坡公曰：漸老漸熟，漸歸乎淡。歸淡於既熟之後，其淡可想矣。（同上《孟鳴侄淡言序》)

一七 餘少學詩，未具真眼。為古人「詩能窮人」、「窮乃後工」之論所籠，妄謂清聯秀句，俱從空山斷澗煙雲窟中煉出，非仙臒枯衲饑凍腸腑，未易得佳響。彼列鼎高門，珥貂穉彥，遼乎闊哉，於斯道矣。不知詩者，是人性靈浮動英妙之物。稟上振者，恣取無禁；滯凡思者，一字不能，初非緣境為生息，逐年以滋長也。（同上卷十七《題項金吾竹君詩草》)

一八 求工於文者，斂以崇格，波瀾必窘；鶩以旺神，旗轍必亂；曼衍紆徐以取態，風力必卑。浚深鑿幽，匪出異寶，則遇土樣；魃空搏虛，匪聯霄賓，則襲魅影。是故文之不工，不工小而求工者之不工大也。（同上《題曹工因制義》)

一九 不佞見今之士大夫相與汩沒於俗情，其先後進之相與，只以貌相怡愉，間有談及文藝者，務為褒嘉贊獎，以張聲名；即小有攻刺，不過抉摘句字之瑕，而不敢深訐其隱慝與直浚其本源，是故唯唯阿阿，蓺業無所益，而交情亦日以渙。此無他，以其視文也輕，不過為梯榮獵進之具。飽得一第，即弁髦棄之矣。士生而各占一經，各稔所習，各運心靈，即可登壇展步，何所須長老之指示者。長老挾其舊聞，掇拾短釘之物，不自揣量，而有所繩引，後進之稍願者默然心非，而輕後跳躍者且啞然而笑矣。此長老之所以益自噤閉而不敢輕發一難也。……夫道者，所參造化、命萬物，暢然快其心靈，卓乎其有立於世也。是說也，皇甫浞、張籍、李漢之所諮於昌黎，而秦觀、張來、晁無咎輩之所切磋於眉山者。……不佞以為遇合必自有命，而文章快心之技，不論今古，皆當熟講。不佞嘗有言曰：讀書不多，則理解不晰；觀古作者之變不熟，則姿態不生。而人胸中無數十種奇書以自蕩，則出語鄙薄可笑。又嘗由章句一路上溯古作者心靈氣脈，如歐、蘇、韓、柳諸大家，波瀾澆濤，動地沃天，而其出沒變化，不越乎此心之自得。又溯之如荀、韓、莊、老，恢詭立奧，不可測識模量，而亦不外乎此心之所有。西方之圭曰，縱恣無極，棒喝之語，思路俱絕、而亦不離乎呈現此心之境界。故夫善為文者，養心靈、培元氣而已。養心靈者，在薄嗜欲而觀天機，培元氣者，在厚廉恥之防，葆不愧不怍之真，以伸於天地萬物之表。如是而又旦夕以古人奇書灌溉之，豈有不臻神妙者哉。（同上卷三十二《答年家俞企延茂才》)

二○ 雪詩多矣，大抵襲撒鹽飛絮而廣之耳，唯沈啟南二夜江山成玉換」之句為妙，此翁不獨繪事入聖也。（同上卷三十七《又書沈啟南雪詩》)

二一 讀書時，即出作文乎，遇古人妙處，如馳駿馬，雖步步騰躍，不令連我鞭策，作文時，又當帶讀書眼，有不妥處，隨加刪抹。神來賞會，自歌自舞，不索鍾期，乃伯牙親自受用地也。（同上卷三十九《書冊散語》)

二二 趟彝齋與皇甫表論寫墨竹，而尤其胸中無詩。又云：「何況高束李杜編，江湖競買新詩讀。」以新詩味薄，讀之終不能壯人懷抱，於寫竹蕭灑振拔之韻無以助發耳。(《六研奇筆記》卷二）

二三 僧惠崇人知其繪事精妙超凡，不知詩句亦清遠，有冰雪松霞之韻。嘗作句圖，書其所最得意如「嶺暮春猿急，江寒白烏稀」，「掩門青桂老，出定白髭長」，「鳥歸杉墮雪，僧定石沈雲」，「空潭聞鹿飲，疎樹見僧行」，「磬斷蟲聲出，峰迥鶴影沈」，「繁霜衣上積，殘月馬前低」，「移家臨醜石，租地得靈泉」，「殘月楚山曉，孤煙江廟春」，「松風吹發亂，岩溜濺碁寒」，「雲殘僧掃石，風動鶴歸松」，「禽寒時動竹，露重忽翻荷」，「野人傳相鶴，山吏學彈琴」，「地遙群馬小，天闊一雕平」。（同上卷三）

二四 梁元帝《巫山詩》云：「樹雜山如畫，林暗澗疑空」，山之精采浮動，全藉於樹。樹雜則穿插掩暎，有幽深層遝之趣。元帝善畫，二語已破山水之的。（同上卷四）

二五 椒氣好下，茱萸氣好上，沈香煙直，故李長吉詩云：「沈香火暖茱萸煙」。（同上）

二六 日南國一歲凡八蠶，或雲八蠶共成一繭。長吉詩云：「將餒吳王八繭蠶」，則又異矣。（同上）

二七 王勉作《雪詩》，故為鄙句，云：「上天燒下豆稭灰，烏李從教變白梅」。東坡《次王仲玉韻》詩云：「江雲欲落豆稭灰」，陶鑄之妙，遂同點石。（同上）

二八 宋存爵《存餘詩話》云：「余家舊藏顧仲瑛詩帖一紙，乃次韻劉孝章治中邀夏仲信郎中游永安湖詩二首，字畫絕工，楊鐵崖先生嘗和之。中有一聯云：「啄花鶯坐水楊柳，雪藕人歌山鷓鴣」，鐵崖所稱許。仲瑛家饒於財，而豪俠不羈，詩筆乃其餘事。楊禮曹支硎先生跋其後云：「吾家鐵先生平日豪氣塞雲漢，未嘗輕易假人以稱可語，今為仲瑛拈出一聯，低頭遜避，乃知先生目中自有人也。(《六研齋二筆》卷；

二九 文衡老詩清姬婉約，弁州、曆下諸公每以吳敞目之，然獨施於登眺譙集，或稍涉輕縛流易耳。余見屠伯起所藏公書《文信公事》詩四首，不獨忠憤激烈，耿耿有貫虹偃日之氣，而語格亦多雄渾典碩，舍杜老未易窺者，乃知公養邃蓄深，蓋難為垂硬也。（同上）

三十 《豹隱紀談》云：「「楓橋」舊名「封橋」，後因張繼詩「江楓漁火」句，改「楓橋」，今天平寺藏經多唐人書，背有「封橋常住」字。」（同上卷二）

三一 會稽王冕攜妻孥隱於九裡山，種豆三畝，粟倍之，樹梅花千，桃杏居其半，芋一區，韭薤各百本，引水為池，種魚千頭，結茅廬三間，自題為「梅花屋」。嘗仿《周禮》，著一書，秘不使人觀，曰：「我未死，持此遇明主，伊呂事業不難至也。（同上卷三）

三二 唐人極重潤筆。韓昌黎以諛墓輦人金帛無算，白樂天與元微之歡好，視兄弟無間，及銘元墓，猶酬以藏獲、輿馬、綾帛、銀案、玉帶，價直六七萬，則皇甫浞責斐晉公《福先寺碑》多至九千縑，不為遇矣。宋太宗時，凡勅制又字，皆欽定潤筆三數，又移檄督之，蓋仍唐之習也。（同上）

三三 韓退之多悲詩，三百六十，言哭泣者三十首；白樂天多樂詩，二千八百首，言飲酒者九百首。（同上卷四）

三四 詩有趣，文亦有趣。老莊有理趣，為《庖羲》翼，至西晉而絕；左史有意趣，為《春秋》翼，至前漢而絕；屈馬有情趣，為《風雅》翼十至六朝而絕。（同上）

三五 吳音清柔，歌則窈窕洞徹，沉沉綿綿，切於感慕，故樂府有吳趨行、吳音子，又曰吳敞，皆以音擅於天下，他郡雖習之，不及也。（同上）

三六 唐周繇《送人尉黔中》詩句云：「公堂飛白烏，官俸請朱砂」，不徒見彼土風物，而官貧事簡之意，亦修然自見，且氣象悠邈，絕無刻索之跡，所以為五言佳境。憾繇詩不多見耳。(《六研齋三筆》卷一）

三七 孫綽為著作郎，自於暗中見所使筆，吐光如火；杜少陵作詩句精絕者，其子宗武每覺紙上作金字，此皆文章精氣所結也。（同上）

三八 「老樹西風驚鸛鶴，壞牆風雨繡龍蛇」，此余夜宿豫章曰矸行館所得句也。又記行天目道中，忽得句云：「溪流春淺鹿麋過，山路雨晴松柏香」，俱指一時之實，而前後不復可綴，遂不成章。(《紫桃軒雜綴》卷一）

三九 宋嚴羽卿論詩、姜堯章論書，皆精刻深至，具有卓見，及所自運，顧遠出諸名家後。大抵議論與實詣確然兩事。議論者識也，實詣者力也。力旺者能蔑識，識到者又能消力。語雲識法者懼，每多拘縮，天趣不能泛溢也。觀白石書，詠滄浪詩，自當得之。（同上卷二）

四十 宋張先，字子野，為《秀卅悴高齋詩話》，以其詩有「浮萍斷處見山影」、「雲破月來花美影」、「隔牆送過秋千影」，稱「張三影」，今君郡悴廳有花月亭。然《後山詩話》又別舉後二影，謂「簾幕卷花影」、「墮絮輕無影」，當之較勝高齋所拈者。蓋因客謂於野曰?「「人稱公為「張三中」，以公詞有「心中事』、「眼中景」、「意中人」耳」。子野曰：「種張三影也。」乃目舉其句，如後山雲。子野妙才情，年八十五，猶妾買。東坡贈之詩，所謂「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也。（同上卷三）

四一 柳子厚謫柳州，詩文奇峭，正得山川之助。如《鈷鉧潭》諸記，詭奧秀逸，曲折盡態。非深領其趣者，未易闡發至此。乃他日忽厭久羈荒服，不勝愒悄，作《囚山賦》何哉?（同上卷四）

四二 柳子厚山水諸記，出於漢儀馬茅伯《封禪儀記》中，其體勢雄渾，辭語如畫，不可及也。（同上）

四三 杜少陵《七歌》之四，日「嗚呼，四歌今歌四奏，竹林為我啼清晝」。「竹林」本烏名，同州有之，色正青如雀，善啼。杜老本用此，後注者乃改作「林猿」，不讀萬卷，不行萬里，可輕窺少陵耶?（同上）

四四 《李青蓮集·載澁灘詩》有云：「漁郎與舟子，撐折萬張篙」，此等斷非太白語。（同上）

四五 李嘉祜詩，「水田飛白鷺，夏水囀黃鷓」。王摩詰但有「漠漠」、「陰陰」四字，而氣象回殊。江為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林君復改二字為「疎影」、「暗香」以詠梅，遂成千古絕調。詩字點化之妙，譬如仙者，丹頭在手，瓦礫俱金矣。（同上）

四六 杜詩「急急能嗚鳩，輕輕欲下鷗」。「能嗚」用《莊子》，「欲下」用《列子》，而操縱則所自出。（同上）

四七 杜詩「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挑花舒水紅」。「寵光」、「點注」，唐時有此二語，施之官職選授間，所雲寵光者，特恩之意；點注者，注授之意，所以為妙。今本訛一字作「點綴」，何啻嚼蠟。（同上）

四八 古云：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定價，不容人愛憎抑昂。然以陸宣公主司，韓昌黎應試，出不遷怒二過題，竟被黜落。後舉，宣公復典試，仍出是題，昌黎仍錄舊作，不易一字，宣公大加歎賞，擢置第一，何軒輊一至此耶。(《紫挑軒又綴》卷；

四九 子產字子美，東坡《放魚詩》云：「不怕校人欺子美」，注者疑誤指少陵，又欲竟易「產」字，陋矣。（同上）

五○ 元貫雲石，號酸齋，風流跌宕，人知其工小詞樂府，而不知其歌行奇詭激烈，即盧玉川、李商隱不是過。且翰筆瀟灑雄崛，無勝國軟熟之習。余藏其《簞篥樂》歌，大出意表。歌云：「雄雷怨別雌雷老，雲海鏝沙地無草。胡塵不受紫檀風，三寸蘆中元氣巧。微聲轔轔喘不棲，魑魅夢哭猩猩饑。壯聲九漏雪如鐵，酥燈焰冷春風滅。神妻夜傳髑髏杯，倒解昆侖飲腥血。紫台雲散月荒涼，歸路人稀腔更長。」（同上）

五一 文與可，世但稱其墨竹擅千古之妙，然其詞筆詭麗，亦非秦、黃以下人。嘗見其《朱櫻歌》曰：「金衣珍禽弄深樾，禁築朱櫻班若纈。上幸離宮促薦新，藤籃寶籠貂瑺發。凝霞作丸珠尚軟，油露成津蜜初割。君王午坐鼓猗蘭，翡翠一盤紅靺鞨」，即李頑輩為之，亦不過如是。固知風稍雪幹，灑灑騰空，皆從錦胸中躍出，斷非凡手腕可追者。余嘗與友人論繪事，必在多讀書。初時溟滓其語，久乃相信，以其證人漸深耳。（同上）

五二 唐人《早朝詩》，賈至倡詠，王維、岑參、杜甫和之，俱稱典麗。然王警句則曰：「九重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岑則曰：「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賈則曰：「劍佩聲隨玉池步，衣冠身惹禦爐香」，氣象誠高，波瀾誠闊，終是落境語耳。杜子則云：「旌臍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以旌臍所畫之龍蛇，對真燕雀，已極變化，而「動」字「高」字，俱含生氣。「風微」字則以燕雀因風微得至殿屋，風稍壯不免搶地矣。且大廈成而燕雀賀，又本成語，見朝廷寬大群情樂附之意，有比有興，六義具涵，轉輾泳之、彌堪咀味。杜真詩聖，三子鹹當北面。（同上卷二）

五三 立言必貴典雅坦明，即有奇險，亦遇境而生，非強鑿所就，自然行遠。揚雄《法言》、《太玄》，至今在傳不傳間。若唐盧殷之文千余篇，李礎之詩八百篇，樊紹述著《樊子書主八十卷，雜文九百餘篇，皆不傳，以其艱深晦塞，縱有奇，非人情所通好故也。（同上卷三）

五四 以杜九鼎之方運寸管，以營四海之目分位置，以布六奇之法妙出入，以鸞雀沖雲之勢領超奇，以魚龍狎浪之姿鼓變態，以漱雪嚼冰之韻歸峻潔，以水到渠成之理還自然，詞筆二家，咸佩斯印。 (《墨君題語》)

五五 補之字無咎，以蘇、黃黨羽，為時宰翦落，故有慰語。補之學佛最有勝解，所著《雞肋集》中有豬拇齒臼肉佛贊，奇麗精深，見地如此，猶不免於慰，功名勝劣之場黏縛人豈有窮哉。(《味水軒日記》卷二）

《恬致堂集》 明崇幣禎刻本

《六研齋筆記》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

《紫桃軒雜綴》 國學珍本文庫本

《墨君題語》 國學珍本文庫本

《味水軒日記》 國學珍本文庫本

《恬致堂詩話》 叢書集成初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