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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30

鄧雲霄詩話 黃國聲編纂

鄧雲霄(一五六六——一六三二),字玄度,號虛舟,東莞(今屬廣東)人。萬曆進士,授長洲知縣。曆戶部主事、南京戶科給事中,廣西布政使參政,均有善政。以丁憂歸,遂不復出。著述甚富,有《百花洲集》、《激玉齋文集》、《鏡園集》、《解搜集》、《冷邸小言》、《竹林小記》等。其論詩主張要本之性情,臻於「和平而溫厚,秀爽而流動」乃為合作。論列前人,則尊王、孟而並及陶、謝,稱美初盛唐,謂中晚萎弱,兩宋更可置之不觀。本書收入《冷邸小言》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十三則。

冷邸小言

一 詩之最上者,須在禪味中悟入。唐之詩人禪者無如王摩詰、孟浩然。王則珠纓寶絡,而如意指點,寂若無言。孟雖破衲芒鞋,而一鉢之中,降龍而有餘地。杜子美眼高一世,而曰吾憐孟浩然,又曰高人王右丞。知言矣。

二 詩以道性情者也,凡看詩者,觀其情性所之,或雅或俗,居然見矣。

三 六朝以謝靈運、謝玄暉為國手。客問:「玄暉「余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比靈運「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誰為較勝?」餘曰:「成綺如練,還只當一幅好畫,靈運乃江天真景,非人力也。」客甚謂知言。

四 謝靈運「明月照積雪」,可謂無色為至色,無味為至味,從此悟入,何憂不佳?

五 詩家煉字,雖貴高華清越,然亦必如漁陽摻,淵淵作金石聲。倘一失足,便墜詩餘,識者欲嘔矣。

六 「清磬度山翠」、「鐘聲和白雲」,此皆唐人佳句也,不如謝玄暉「磬轉芳風旋」中含舒徐委曲之態。唐人特逸耳。

七 六朝之詩組織工密,然亦甚有滔滔莽莽處,學詩者必兩兼之,始窮其變。如謝玄暉《詠竹詩》:「南條交北葉,新筍雜故枝。月光疏已密,風來起復垂。」何其字字穿插而極寫其形態也。及觀其《宣城郡內登望詩》:「借問下車日,匪值望舒圓。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蒼然。」則又憑氣而成,絕去雕飾。故知文士無所不兼。

八 花烏可娛之物也,杜工部乃雲「感時花濺淚,恨別烏驚心。」陸士衡亦雲「目感隨氣草,耳悲詠時禽。」文士懷抱,千古如一,非有意於蹈襲也。

九 余讀杜工部詩至「側聞夜來寇,幸喜囊中淨。」拍案長吟,欣然有會。因憶四年前京邸候命時,餘亦有「客子庖廚薄,日來蠅鼠稀。」之句,頗恍惚此意,亦暗合也。

一○ 凡詩之道,觸物起興,即景生情,不必以貴物比貴人,以雌雄稱男女,寓言肆類,其味方長。如三百篇之中,後妃本至貴也,可以起興於睢鳩,亦可以起興於荇菜。公子公姓亦至貴也,可以目之為麟趾,亦可以比之為螽斯。後妃本婦人也,而《穋木》章反曰「樂只君子」。前王本君子也,而《筒兮》章反曰「西方美人」。後世惟《離騷》頗得此解,餘則拘拘比擬若唐應制諸詩,《三百篇》掃地盡矣。

一一 世皆謂潘安仁《金穀園詩》有「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之句,竟成詩讖,駢首柬市,後世因而多避忌。以餘觀之,政不必爾。季倫《思歸歎》結句不雲乎「超逍遙兮絕塵埃,福亦不至兮禍亦不來。」奈何其亦罹禍也。故避忌者,婦女見耳。

一二 詩雖富貴壯麗,亦須帶俊逸蹁躂,方稱妙技。如杜工部「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評詩者謂非得微字,終墮癡肥。王摩詰「九天閭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評詩者亦諷為帖子語。觀此可知其概矣。

一三 詠物詩不可黏皮帶骨,必比興高遠,如水月鏡花,方稱妙手。如雍陶《詠白鷺》詩云:「立當青草人先見,行近白蓮魚不知。」非不甚切,愈覺鄙俗。其最高者無如開元名公《詠白牡丹》云:「別有玉盤承露冷,無人起就月中看。」其清逸飄揚,冉冉欲仙,令人心醉。若義山之《錦瑟》,非子瞻拈出,幾不可曉,終不可為法也。

一四 王勃《滕王合序》:「落霞與孤騖齋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當時詫為佳句,不知庾信《華林園馬射賦》已先得之,雲「落花與芝蓋同飛,楊柳共春旗一色。」大抵唐人多取藻於六朝故也。今用此等句亦覺塵腐矣。

一五 世傳班超投筆封侯,然《後漠書》又載云:「顯宗問班固「卿弟安在」,固對「為官寫書,受直以養老母』。帝乃除超為蘭台令史。」又何必投筆耶!

一六 歌行之體,須以漠鐃歌為骨,一句之中,頓挫轉折若相問答、相顧盼者,方入佳境,如「江有香草目以蘭,黃鵠高飛離哉翻」。杜工部深得此法,如「十步回頭九步坐,問誰腰鐮戎與羌」之類是也。

一七 詩有一兩句而跨越千萬里,中之情緒密如絲牽者,此乃無上菩提。如劉文房「已是洞庭人,猶看灞陵月」、孟東野「長安日下影,又落江湖中」已稱妙絕,又不如陳陶「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裹人」。所謂泣鬼神者非耶!

一八 「詩有別才,非關書也。」嚴儀卿羽嘗言之矣。然書亦何可廢,但當以才情駕馭之,如淮陰將兵,多多益善。彼懦將者,千軍萬馬擁入帳中,主人且無著足處。晉最稱張華博物,然其詩太繁縛,乏遠致。昔人謂其「風雲氣少,兒女情多」,蓋亦不善用博者乎!故用而不用,如撒鹽水中,則得之矣。

一九 國朝袁海叟凱有《白燕詩》,當時海內傳誦,呼為袁白燕。其結句云:「趙家姊妹多相妒,莫向昭陽殿裹飛。」最得風人之致。然國初高季迪啟作《燕燕於飛》詩,結句亦云:「莫入未央宮,身輕有人妒。」海叟不免蹈襲矣。但未央宮不如昭陽殿更切,不可不知。

二○ 國朝自李獻吉後,讀詩者日多,鮮有看詩者。作詩者日多,鮮有吟詩者。夫讀可謂看乎?作可謂吟乎?此惟知者解之。

二一 詩雖貴瘦勁,然必如珊瑚枝,瘦勁中自饒圓滑豔瑩之態,始稱寶物。不則惡木枯楂耳,又何取焉!

二二 張祜《金山寺》詩:「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雖切景而氣韻不遠。餘有一聯云:「煙水陰天鏡,魚龍識梵音。」自負勝之。及見吾鄉區用孺「隔江吳共楚,終日水連雲。」便覺爽然自失。又讀李獻吉「吳越地形伏,江淮秋氣來。」則渾雄浩蕩,不可涯渙矣。大抵作詩如登九級浮圖,步步漸高,於此可驗。

二三 苻堅人寇晉室,朝野震驚,謝安與侄玄圍棋賭墅,世共稱其閒靜,而不知費樟已優為之。《蜀志》曰:「魏軍次於興平,假費樟節往禦。光祿大夫來敏至樟許,求圍棋,時羽檄交馳,嚴駕已訖,樟與敏留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聊試觀君耳!信可人,必能辦賊者。」樟至,賊遂退。」天下大事未有不從神閑意定中而排難解紛者也。

二四 杜工部詩「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正用何遜「薄雲岩際出,初月波中上。」也。然宿、翻二字,終是青出於藍,以宿靜而翻動也。出、上二字則合掌矣。於此可悟字法。

二五 嚴子陵加足帝腹,豪逸之氣,跨跟百代,後惟何點差可執杖屨以從。梁武帝與點有舊,及踐祚,手詔論舊,賜以鹿布巾,召見華林園,欲用之為侍中。點以手捋帝須曰:「乃欲臣老子耶?」加足、捋須,足相競爽。

二六 唐郎士元「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高仲武謂其善於發端。然細味之,終覺合掌,不如楊素「秋風吹故林,秋聲不可聽。」其韻更遠。又如「蟬噪林逾靜,鳥嗚山更幽。」亦以下句累上句,不如隋李德林「穀靜禽多思」殊有無聲之妙。

二七 杜工部「山虛風落石,」果是奇句,不知本於隋史萬歲「更鼓誤聞落石」,又更奇矣。

二八 隋諸葛穎「雲出階基下,雷歸梁棟前。」非不氣勢高特,然非雅韻。何如唐僧靈一「泉湧階前地,雲生戶外峰。」興致悠然。然詩筆嫌太勁,政恐其乏趣耳。

二九 詩貴句中有開闔,以上下動盪也,杜工部「江問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是也。夫波浪本在下也,而日兼天;風雲本在上,而日接地,其中動盪處便覺神氣流通。其法古已有之,隋孫萬壽詩曰:「驚波上濺日,喬木下臨雲。」夫非其尺度歟?又「懸峰白雲上,掛月青山下。」則超神人聖矣。

三○ 宋人「月到梧桐上,風來楊柳邊」,「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畢竟死板無佳致,彼視蕭殷「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渺若河漢。故詩只用一二字轉關點綴,便是化汞成金。

三一 詠物詩須在死中求活,如隋明余慶《詠死鳥》,題至惡矣,乃雲「暮空長罷噪,箭急不知驚。賴余琴裹曲,猶有夜啼聲。」此是一炷返魂香。

三二 孟浩然「林花掃更落,徑草踏還生。」餘嘗三復此言,謂四時之氣已備,詩必如此始足稱聯,蓋如環之無端也。然亦出於劉令嫺,蓋令嫻者,劉孝綽之妹也。孝綽屏門不出,為詩十字以題其門曰:「閉戶罷慶吊,高臥謝公卿。」令嫺續之曰:「落花掃更合,叢蘭摘復生。」孟詩蓋祖其調,而委婉過之。

三三 庾信詩「含風搖古度,防露動林於。」古度,樹名,見《吳都賦》。林於,竹名,越女試劍竹也,見戴慶豫《竹譜》。此用事太僻,可駭俗目,終非正覺,我朝楊用修常墮此障。

三四 北魏魏收詩絕無佳句,獨有「使星疑向蜀,劍氣不關吳」兩語頗俊耳。然當時以溫子畀、邢子才相並,號為三才,蓋小國乏才,輒以夜郎王比漢耶!收有才無行,在京洛輕薄尤甚,人號為驚峽蝶。餘嘗舉驚蛺蝶譫客,屬對久之不得。餘曰:「即魏收所譏者,可作對。昔劉晝作《六合賦》,自謂絕倫,以呈魏收。收曰:「賦名六合,已是大愚。文又愚於六合,君四體又甚於文。」晝大忿,以示邢子才。子才曰:「君此賦正似疥駱駝,伏而無斌媚。」疥駱駝對驚峽蝶,不亦工乎!且又魏收之對頭也。」客為絕倒。

三五 古人視佳句不啻拱璧,甚至有以身命為殉者。劉希夷《代白頭翁》詩「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宋之問欲奪為己作,希夷不允,竟以土囊壓殺之。夫之問殘忍雖不足齒,然其酷嗜佳句,可謂身命為輕者矣。宜其為唐詩人之冠也。鄭谷贈高蟾詩:「君有君恩秋後葉,可能更羨謝玄暉。」古人之推服人善又如此。今人只草草看過,雖或知其美,不妒則毀之,安能長進。

三六 王籍「蟬噪林逾靜,鳥嗚山更幽。」當時以為文外獨絕。然兩句一意,不免合掌,還帶六朝氣。而《顏氏家訓》輒以此為從《毛詩》r蕭蕭馬嗚,悠悠旆旌」生來,此語亦當體會。

三七 「飛花人戶笑床空」此李白最佳句也。不知梁蕭子範已先道之:「落花徒人戶,何解妾床空。」李白略改兩字,便覺競爽而意兩不同,此亦可悟字法。

三八 李商隱為詩,書冊排比滿前,以資考用,時人謂之獺祭魚。楊大年為文,每令子弟門人搜羅事實,黏綴而成,時人謂之衲被。近世詞客文人多犯此弊,不知者以為可駭,知之者必唾而欲嘔。餘嘗謂讀書只可開識見、助筆陣,如食參術丹砂,自能返老還童。若取參術丹砂掛在臉上,何補於顏?反益老醜。

三九 人俗則香不香,人香則香不俗。劉季和性愛香,嘗厠還,輒過香爐上。主簿張坦曰:「人名公作俗人,不虛也。」季和曰:「苟令君至人家,坐席三日香。」坦曰:「醜婦效顰,見者必走,公欲坦遁走耶?」徐鉉遇月夜,露坐中庭,必蒸香一炷,所親私號為伴月香,未嘗嫌其俗也。宗少文雅好嘉遁,其孫茂深有祖風,當時貴人欲與之遊,不得,乃使陸探微畫像掛壁觀之。聞其愛香,作香饋之。時謂少文大宗、茂深小宗,故傳小宗香雲。香雖同,所香者則異矣。昔人詠梅花云:「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其茂深之謂乎!

四○ 古樂府所以不可及者,以其瀏亮委曲,如回風飄雪,不假人為,一句之中凡三四轉。無名氏《白紆舞歌》中有句云:「如推若引留且行。」又雲「袍以光軀巾拂塵。制以為袍餘作巾。」全似漢人語,其妙無窮。

四一 浙人胡元瑞彈李頻詩「星臨劍合動,花落錦江流」兩語不相稱,余初亦以為然,及細思之,劍氣元沖星,花落水成錦,非此則不能照映。始信良工苦心,非膚見所知也。

四二 余宦吳中久,不覺漸入吳音,因悟詞章之道,惟在所入。枕籍盛唐,時時把玩,即使爛熟,亦必微吟而諷之,急響以揚之,使其人之興趣神情,直若與餘對面,日摩月染,自當沁人腑肺。若晚唐之詩,止錄其佳句一二,以備采輯。宋元之語,則架上且不宜存,況案頭乎!

四三 王子安「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其寫景可謂高華而逸麗矣,不如鮑明遠「繡甍結飛霞,璿題納行月」尤筒而妙。彼朝、暮、西、南四字還覺著跡,豈朝獨無雨而暮獨無雲?雲必在南而雨必在西乎?詩一隻渾化,於此驗之。

四四 世皆知養由基之穿楊而不知宜都王之插蔗、柳俥之摘梅。世皆知李廣之射虎而不知長孫晟一箭貫雙雕,天下至巧無窮,精詣者得之耳。

四五 祖佢之有巧思,當具詣微之時,雷霆不能人。常行遇徐勉,以頭觸之,勉呼乃覺。此與賈島騎驢覓句犯京尹一類,蓋思非深不達,學者豈得草草。

四六 斛律金之子光,所射獸必麗龜達腋,可謂得射法矣。不如桓榮祖之善彈,所彈翔鵠必生致之,彈其兩翅,毛脫墜地而無傷。養毛生,復飛去。彈法之精,當以榮祖為第一。

四七 詩家貴有怪語。怪語與癲語、凝語相類而興象不同,杜工部云:「砍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李太白云:「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踢卻鸚鵡洲。」此真團造天地手段。蘇東坡云:「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抑又次之。

四八 古稱陳遵投轄,可謂好客矣,不如高季式之留司馬消難也。重門並關,兩人俱括車輪於頸,引滿相勸。飲中之奇有如此,二事可雙絕矣。

四九 李廣見寢石以為虎也而射之,李萬歲見寢石以為兔也而射之。廣鏃入沒羽,萬歲鏃入寸餘,同一事而俱姓李,亦偶然矣。

五○ 桓宣武因舞稍而振談鋒,張旭觀舞劍而得草法,學者悟此機則觸目皆精進矣。

五一 阮遙集好屐,自吹火蠟屐,因歎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此言雖省約,可以警世之多取而無厭者。

五二 詩語有入癡境方令人頤解而心醉,如「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庭前時有束風人,楊柳千條盡向西。」此等景興非由人力。

五三 讀書正如交朋,用事正如請客,讀古來名賢之書,用古來共見之事,便如滿堂佳客皆海內名流,為有目者共羨,主人亦覺生色。若讀稗官小說,用僻事,使怪字,何異傖父投刺,田夫登筵,姓名不數於人間,穢雜幾同於糞溺,人將駭避或驅而逐之耳。

五四 詩文之道,麗則非麗矣,壯則非壯矣。或曰何也?曰:村妓珠翠,何如西施捧心;張翼德環目揮矛,何如孔明綸巾羽扇。

五五 「科頭箕踞長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識者猶嫌其傲之過。「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識者猶嫌其喜之過。大抵詩以和平溫厚為主,稍露聲色,便墮外道。

五六 「一千里色中秋月,十萬軍聲半夜潮。」句何壯也,而昔人惡其寒儉。籲!知壯之為寒儉,則知壯矣。

五七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同一送別詩而意政相反,各有其妙,蓋別詩以情為主便能動人。

五八 送別詩第一忌切姓,第二忌切官,第三忌切地,第四忌說升遷,能去此四者別尋生活,則自有一段新意躍於筆端矣。或疑之。餘曰:「凡送別詩者便是餞行講話,但話而有韻可聽耳。其姓與官及地,你我所知,何須再說。如送行時舉杯祝之曰:「願君高轉。』果有味乎?在講話覺其無味,入於詩焉得佳?蓋悵離傷別,非念之則慰之,不然則規之勉之,古人作法皆是如此,亦其情不得不如此耳。」

五九 問:詩何謂真麗?曰:「「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雲裹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問:「何謂真壯?」曰:「「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如此類推,可得其解。

六○ 詩忌以叫噪為豪,以高撞自己為高,此特可謂村夫俗物,面目可憎,語言無味,孰如王謝子弟不言不笑,卻自風流。張子房狀貌如婦人好女,乃能持金槌幾奪祖龍之魄。如孟襄陽「當杯一人手,歌妓莫停聲」,其閒雅灑落,何等風致。杜工部「但覺高歌有鬼神,安知餓死填溝壑」,何嘗矜誇自謝,而憤烈之氣,幹空薄雲,不可逼視。

六一 詩戒用僻學,方不落宋人穢吻。《詩》疏稱黃鷓為搏黍、白鷺為舂鋤。王摩詰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鷓,何等雅致,有目皆知其佳,王安石乃改雲「蕭蕭搏黍聲中日,漠漠舂鋤影外天」,不知者駭為鬼語,知者必悶而欲嘔。又如陸放翁詩雲「遊山雙不借,取水一軍持」,不借,草履也;軍持,淨瓶也。蘇東坡詩雲「三杯輭飽後,一枕黑甜餘」,輭飽,醉也;黑甜,晝寢也。林和靖詩雲「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鈎輯」,郭索,蟹行躁也;鈎輯,鷓鴣聲也。此皆宋代名流而穢吻可厭如此。詩家劫運,至此極矣,宜其併吞於胡元,以其人語全帶死氣也。

六二 詩貴一聯之中顧盼有情,其最妙者無如杜陵氏「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其風致情態,聽之可忘肉味。

六三 宋人自誇「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為絕得意語,然「渡傍渡」終屬牽強,且無意味。彼獨不見唐人「夕陽山向背,春草水東西」乎?其逸致若天壤矣。

六四 詩味如禪又如仙,天下無葷腥火食仙禪,亦無富貴榮華詩味,就使遇富貴題,必如莊嚴實相之菩薩、吹笙跨鳳之仙流乃可。以唐詩言,「宮中下見南山盡,城上乎臨北斗懸。=當軒半落天河水,繞徑全低月樹枝。=往往花間逢彩石,時時竹裏見紅泉。」如此點綴,固極天下之富貴而全無富貴氣,所以為佳。如宋宣和帝「日射晚霞金世界,月臨天宇玉乾坤」,非不華縛而村陋可厭。於此有悟,則知詩矣。

六五 詩最忌者切,亦忌不切,惟如水墨寫意畫為佳。若太白之《鳳凰台》、王灣之「北固」、杜少陵之「奉先寺」,何曾涉地名、故事及佛家語,可以類推。

六六 或問:「律詩律字之義何居?」曰:「有三義焉: 一如法律之律。老吏斷獄,字字經拷打,一毫出入於法,便非正律。一如紀律之律。行兵部伍,結陣須似常山蛇,擊首尾應,雖出奇無窮,總之不離陣法。一如音律之律。宮商清濁高下,須句句要諧和,方可比管弦而人歌舞。盡此三者,始稱律詩矣。」

六七 詩有同用一事而變化不同,愈出愈妙,如雲「懸知曲不誤,無事畏周郎。」又云:「周郎不回顧,今日管弦調。」又雲「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此不類三折肱為良醫乎?予亦有翻古一結,《落花詩》云:「怪底風姨故相妒,開時元解笑春風。」此被古人曾兩翻矣,古雲「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此為風脫罪也。又雲「春風與開了,卻又笑春風」,此為花入罪也。予詩則風花兩認不是,自覺味遠於古。

六八 問:「詩至盛唐,試一高吟,輒覺音韻妥適、清響遏雲,中晚皆不及,何也?」予曰:「惟虛故響。鐘鼓也,笙簫也,琴瑟也,皆中虛者也。盛唐用事點化,中不填實,全是神情丰韻,故可舞可歌。中晚事勝於韻,詞勝於情,如打檀板、撞石鼓,雖響不揚。至宋人則槌乾牛皮一片耳,全用事故也。

六九 凡觀詩者,先觀其系死系活,次觀其或俗或雅。如八句整齊豐滿而首尾不貫,神情不屬,與掛八塊板何異,此死詩也。句雖佳甚,終是繪土木而人之非人矣。即使首尾相貫,神相屬,而用事堆垛,肥腰腫面,終乏風流,防風九畝、無霸十圍,峽堪同席,當為詞壇棄物耳。天下只一理究竟相符,予觀堪輿家言,全合詩法,如詩貴起伏頓跌也,彼雲二起一伏斷了斷」;詩貴前疏後密,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也,彼雲「明堂容萬馬,水口不容針」;詩貴倒插,反言乃有力有味也,彼雲「翻身轉面去張潮,不怕八風搖」;詩貴含蓄不露也,彼雲「灰中線,草襄蛇」。又雲「隱隱隆隆,穴在其中」;詩貴一聯之中有反正,一首之中有呼應也,彼雲「橫來直受,陰來陽受」;詩貴鏡花水月,只在影子上弄機關也,彼雲「柬岸月生西岸白,上方起雲下方陰」;詩有正中之奇、奇中之正也,彼雲「梧桐葉上生偏子,芍藥枝頭出正心」;詩戒雄壯峻急也,彼雲「第一莫下劍脊龍,殺師在其中」;詩戒緩弱清沈也,彼雲「大地若非廉作祖,為官也不至公卿」;詩貴結句悠然而有餘意也,彼雲「福祿悠長,定見水纏玄武」;詩貴秀拔而挺出也,彼雲「層巒幹疊,不如平地一錐」;詩戒飽滿癡肥,直率而欠婉也,彼亦惡飽面頑金、死鰍死鱔。作詩之法,堪輿具之,看詩者當如看地矣。

七○ 《三百篇》溫厚和平,情深語婉,睹顧不忘,終不露一毫聲色。如《蒹葭》之懷友也,至矣,但雲「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黍離》之傷主也深矣,但雲「悠悠蒼天,彼何人哉」;《凱風》之怨嫁母也,尚曰「母氏聖善,我無令人」;《偕老》之刺宣姜也,尚曰「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蘇公之怨暴公也,尚雲「胡逝我梁,不入我門」。即疾惡如《巷伯》,可謂憤矣,亦止雲「彼諧人者,亦已太甚。」而終不忍指斥其名。後世澆薄成風,怨怒惽於詛咒,決絕甚於操戈,一意撒手,誓不回顧。如王介甫《明妃詞》:「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只在相知心。」顧況《去婦詞》:「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此皆人倫之罪人,《三百篇》之蟊賊也。何如白樂天「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裹時。」李獻吉「郎乎幸愛千金軀,但願新人故不如。」雖各同一題,而人品心術實天淵矣。

七一 問:「能文者多不能詩,何也?」曰:「打鐵手那堪繡花。」問:「能小詞者詩反稚弱,何也?」曰:「婢那可作夫人。」

七二 《離騷經》敘古抒情,未免重復,而推為詞賦祖者,何也?曰:「三閭流離怨慕,政如寡婦夜哭,翻來覆去,不厭其繁。」

七三 問詩法,予曰:「汝知脈理乎?散漫無歸著者,魚游也;鵲突而雄怒者,雀啄也;氣斷而神枯者,屋漏也。三者詩之死證也,不可醫也。其滯也、緩也、清也、敷也、弦也,雖未死亦氣奄奄也。惟和平而溫厚,秀爽而流動,氣脈圓通,音韻鏗鉤,此四至一息,詩家之大年矣。」

七四 又問詩法,曰:「汝知吹簫乎?氣太微則一映而無聲,氣太旺則聲遏而不發。惟吐氣如蠶絲,優遊紆徐,直貫而出,穿雲裂石,皆一縷所振矣。初盛唐詩,樓上之簫也,聽之隨風飄揚,逸韻哀音,沁人腑肺,而殊無指爪唇舌之跡。中晚近耳之簫也,但聞點指摭摘,蹙唇舔嗒,何韻之有?即韻亦滯響耳。宋則吹火筒,全然無響,付之祖龍可也。」

七五 說者謂一代有一代詩,一人有一人作,何必效顰「風三騷」魏晉,學步初盛唐人,還當自創奧堂,顧甘拾人餘唾?予以為不然。詩有自然之情,有自然之法,有自然之韻,非學古人,學天地間不得不然者也。如欲創奧堂矣,可不用前人木石,不可不用前人規矩準繩。恥拾人餘唾矣,能不取音於舌根,轉聲於齒罅,以足語,以乎呼,得乎?故用古人已用之句,是蹈襲也。用占人自然之情、之法、之韻,雖用古而實自用也。何也,我實有之也。反是,則病狂譫語耳。如花月人所共賞也,今歲之花非昔歲之花,而花樣不殊;今夕之月即前夕之月,而月境忽別,是以屢賁而不厭。如曰是花也、月也,前夕前年曾看過,別討一花月而觀之,必夢入鬼道而後可。今之工蹇澀、索奇僻、無景無情無聲無韻,是入鬼道而已,何取焉!

七六 客有為人作詩序者,持以示餘,其上敘「風=雅」,中次「騷:選」,下及唐、宋、元,各極贊詆,後乃盛稱其人,謂足跨跟古昔。餘目之曰:「人請汝看地,便看地罷了,何必索太祖於昆侖,尋朝水於星海?」客慚毀稿。

七七 客問予詩何不倩人作序。予曰:「今世多諛墓,以豈人死也;多諛壽,以其人近死也。予七尺猶健,何用諛為?」

七八 凡作詩者須置身於仙掌,濯魄於冰壺,吹灑得淨,方不墮俗。《離騷》也,晉人語也,陶也。《早也,孟也,皆仙掌冰壺,可以吹灑者也。

七九 客問:「李于鱗樓名白雪,不已誇乎?」予曰:「且勿論,予欲贈他一聯對子:「秋色白雲空滿地,中原紫氣總漫天。」客為絕倒。

八○ 詩貴用事,而人不知其用,乃臻妙境,如杜之「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春日鶯啼修竹裹,仙家犬吠白雲間。」是也。

八一 學書者學一永字則各體皆備,詩家亦有永字,其杜之二片花飛減卻春」乎!其中字字相生,句句叫應,流轉無窮,諸法盡矣。

八二 李獻吉云:「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言泄律詩三昧。杜之「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此疉景而意二也。然極闊大矣。下即接以「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又何情緒悽愴而極其細也。又「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下即接以「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亦是景二而上闊下捆。大都唐人多得此法,不獨杜為然。若只管闊大說去,便無收殺,自少風致。不觀善歌者乎,一聲高必一聲低,詩安得不爾!名園花石,部置參差,古董爐瓶,決無一對。故詩之對偶,須變化開闔,呼應顧盼,兩句字雖排比,而意迥不同,脈潛相貫,始稱上諦。不然則貂瑺幾案,物物相配,俗氣薰人矣。齊、梁、陳、隋詩所以流於綺靡不振者,只是對中合掌,初唐猶沿其習,沈宋以後,洗削殆盡。

八三 為詩者受胎於《三百篇》,成骨於《離騷》、漢、魏、晉,長肉於六朝之俊逸華腴者,然後取初盛唐之閒雅風流以為舉止談笑。雖甚韶秀,不帶綺紈氣;雖甚豪舉,不作罵坐語,可謂文人也已。

八四 凡詩須一聯景、一聯情,固也,然亦須情中插景,景中含情。顯露者為中乘,渾化者為上駟。如杜之「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景中情也。王之「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情中景也,然猶顯露者也。至杜之「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誰共耶?誰同耶?不落思議,乃情景渾化之極矣。

八五 近體之難,莫難於七言律,意若貫珠,言如合壁。其貫珠也,如夜光走盤而不失迴旋曲折之妙;其合璧也,如玉匣有蓋而絕無參差扭捏之痕。綦組錦繡,相鮮以為色;宮商角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有餘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纏綿不逼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詞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莊嚴則清廟明堂,沈著則萬鈞九鼎,高華則朗月繁星,雄大則泰山喬嶽,圓暢則流水行雲,變幻則淒風急雨。 一篇之中,必數者兼備,乃稱全美,此浙人胡元瑞之言也。真得七言律之肯綮。予更加兩言曰:華須空色相,味要人仙禪。其集大成也夫!

八六 余嘗愛高季迪詩,詫為新甚,已而想之,終輸古人半著。彼雲「馬驚西風笳,烏散落日鼓」,不如「戰余落日黃,軍敗鼓聲死」;彼雲「帆歸雲外秋,烏下煙中夕」,不如「虹收青嶂雨,烏沒夕陽天」;彼雲「半湖殘雨收虹影,幾樹斜陽帶鳥聲」,不如「鳥道掛疏雨,人家殘夕陽」;彼雲「松風吹壁鶴翎墮,梅雨過溪魚子生」,不如「幽溪鹿過苔還淨,深樹雲來烏不知」;彼雲「客中得酒含悲喜,亂後逢人說死生」,不如「雲雨暗更歌舞伴,山川不盡別離杯」。與古人角觚,但差毫髮之間,亦可謂勝乎矣!惟有「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嶽雲開立馬看」則復出古人,鮮與儷者,信為國初之首唱。

八七 人但知用《四書》字落俗,若化工妙手用之,更覺超超。如杜少陵「沙暖低風蝶,天晴喜浴鳧」,豈非從「浴乎沂,風乎舞雩」來乎,何俗之有!至宋人用經書字,則俗氣薰人,其筆俗故也。

八八 杜詩淺淺句亦具變化,如「岷嶺南蠻北,徐關東海西。」「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 」「松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已崩石。」悟此機括,便知元白輩為直口布袋矣。

八九 謝茂秦論詩有兩語可取,彼雲「詩之幽險如暝壑風生,重岩月墮,時時山精鬼火出焉。」余謂古人足當此者惟杜工部「豺狼塞路人斷絕,烽火照夜屍縱橫」、賈浪仙「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庶幾近之。國初楊孟載亦有「學人狐拜月,照骨鬼吹燈」之句,皆可豎人毛髮,足稱幽險也。

九○ 唐以詩取士,國朝以制義取士,其一二句題,即律詩體也;數句題,即排律體也;長題,即歌行體也。今人於制義孰為落套,孰為合掌,孰為不接,孰為無味,孰為氣弱,孰為壅滯混雜,則皆知之,以其用心細看也。若詩多犯此弊,人鮮有推究之者,不細看故也。想唐人以此為羔雁,其細看亦如今人制義耳,安得不佳。

九一 詩貴發興高曠,不墮蹊徑,忽然而起,意遠情深。五言餘最愛「士有不得志,棲棲吳楚間。=樓頭廣陵近,九月在南徐。=易筒高人意,匡床竹火爐。=二月湖水清,家家春烏嗚。=山月隨客來,主人興不淺。」七言最愛「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度河。」「雀啄江頭楊柳花,鴂鵑溺鴻滿晴沙。」「北人南去雪紛紛,雁叫汀洲不可聞。」皆意在筆外,可以類推。

九二 古人有所癖好,雖危不變。孔凱好酒,臨刑求酒,曰:「此乃平生所好。」嵇康好琴,臨刑索琴而彈之,曰:「廣陵散於今絕矣!」氣度雍容,不悚於人鬼關,恐宋道學諸儒至此,未必能定也。

九三 遜頓國有酒樹似安石榴,採花汁停甕中,數日成酒。又青田核水浸之,即如酒味。此皆醉鄉嘉植,可換侯封。

九四 趟飛燕能為掌上舞,以其身輕也。然羊侃有舞人張淨琬,腰圍一尺六寸,時亦推其掌上舞。又有孫荊玉,能反腰帖地,街得席上玉簪,不但畫中美人解作弓腰也。世間尤物,未可縷指。

九五 問:「詩如何得進?」曰:「麝食柏而香。」問:「大家詩亦有墮纖尖穠豔否?」曰:「熊皮不上蟻。」問:「能為短詠者或躓於長篇,能為長篇者反枯於短詠?」曰:「鳧陘休績,鶴陘休斷。」

九六 遊寺詩不得用佛家語,遊觀詩不得用仙家語。客曰:「何為其然?」曰:「誰曾向梨園唱曲來。」

九七 問:「詞人間出,何為定一雙?屈宋也,江鮑也,沈宋也,李杜也,王孟也,其風神格力,悉足相敵。古稱陽春寡和,不我誣耶?」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九八 人生無子,是形無後;不建功德、勤著述,是神無後。形無後,不孝於先;神無後,不孝於天。

九九 問:「唐詩之佳者,其結句多輭而冷,何也?」予不答,但擊磬一聲,其末韻紆轉盤旋,眇如一發,神骨灑然。因朗吟曰:「寒塘歸路轉,清磬隔微波。」彼之結非此之聲乎?其次則「興洽林塘晚,重崖起夕煙。」又次則「惆悵南朝事,長江獨至今。」皆輭冷之結,言外語意,還有萬重。客為欣悟。

一○○ 問:「吳越人多秀而文,何也?」曰:「彼嗜虎邱龍井茶,聽頭髮聲子曲。」

一○一 古詩如秦漢鼎彝,不得雜以時樣。又如白地明光錦,雖文采燦然而無繪藻。今人所不能作古詩者,以有六朝、唐時宿物先入胸中故也。唐人雖擬古,畢竟是唐人家數耳。惟近體是其自創,故克盡所長,譬合作魯音,終露本相,若說鄉音,則純熟流轉,唐人妙近體是唐人說唐音,安得不佳?

一○二 詩俱以陶寫性情,留連風月,然律、絕、歌行其粗細終不同者。律、絕字少而法嚴,如馬度九折阪,須盤旋曲捷,不爽尺寸;又如蹴鞠投壺,輕重高下,難越分毫。歌行長短在我,如走馬射堂前,擲劍橫硝,雖極馳驟頓倒,不厭神幻耳。

一○三 五七言律如漁洋三摻,奮袂揚袍,猶易操縱。若五七言絕則如桓伊據床三弄,忽然而去,其一段風流閒雅,悠然可愛,方為合作,其難倍於律遠矣。凡詩結處俱不可說盡,而絕句尤須含蓄,所以為難。

一○四 七言絕餘最愛「秦時明月漠時關二首、「銀燭秋光冷畫屏二首、「花明柳暗繞天愁二首。五言律最愛「玉階生白露二首、「返照人窮巷二首、「春眠不覺曉二首。他作雖有極含蓄、極悠長者,終不能駕而上之矣。

一○五 餘偶讀《國風》至《猗嗟》章,注稱:齊人極道魯莊公威儀技藝之美如此,所以刺其不能以禮防閑其母。通篇稱讚,毫無貶詞。始悟詩以溫厚和乎為主,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稍露幾微,便墮村婦罵偷雞口吻矣。

一○六 水本無情之物也,因其無情,則曰「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反言有情,則曰「憑將錦水寄雙淚,好過瞿塘濫澦堆。」此杜之變任意也。然不若江淹「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懷」,更約而味長。

一○七 詩家情景、氣格、風調六字,缺一則非詩。然其中最難者是風字,蓋如人之風流者,一段飄逸,不在言笑,不落形骨,不寄衣妝,轉盼含顰,咳唾步趨,皆覺可悅。惟嫋絲飄雪,差可擬比,全不由人力矣。

一○八 吳下人最惡用尖木匠、有味廚。余謂吳下人多能詩者,以其嗜好得趣。詩之湊泊幫堆,何異用尖匠?詩之肥膿飽滿,何異有味廚?學者戒之。

一○九 近世多有信稗官小說而辯駁經史者,刻而播之以示博,此何異癡人說夢。當坐妖言之律,楊用修其作俑者也。

一一○ 詩用諛語最可鄙,唐應制詩尤甚。若略點綴無跡則佳,張說「鶴飛不去隨青管,魚躍翻來人彩航」暗用「鳳皇來儀:白魚人舟」事,何等雅致,遠出「殿上堯尊開北斗,樓前舜樂動南薰」上矣。

一一一 曹子建與楊德祖書,有云:「世人著述不能無病,僕常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以子建之才,尚虛受乃爾,今人解作句,便誇全瑜,誰能取石他山,畢竟趨狐外道,安知「此中涵帝澤」,二剛峰月照半江水」悉由彈改而佳,學者慎無足己自封也,庶有進耳。

一 一二 同一送人人蜀也,李太白云:「升沈應已定,不必問君平。」杜少陵云:「煩將百錢蔔,漂泊問君平。」用一事而各變化,二公真敵國矣。

一一三 宋之問「茲遊不可再,留步惜芳菲」與劉友賢「興闌情未極,步步惜風花」若合一轍。然風花尤妙,謂花落春殘,所以可惜也。畢竟尚顯,不如「臨階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盡綠陰。」隱隱可諷。

一一四 閻立本善畫,其見張僧繇畫也,明日再往,後日又再往,因坐臥觀之,留宿其下。歐陽率更善書,其看索靖碑也,駐馬一觀,下馬又立觀,亦宿其下,三日乃去。蓋彼自得書畫竅,如琴遇知音,山水皆葉。比之詩道,杜子美、李獻吉,非坐臥盤桓,競日累月,鮮得其解者也。

一一五 吳道玄畫嘉陵江山水,一日而就。李思訓同畫,必數月始成。比之詞賦,左思之「三都」十年,思訓類也;正平之「鸚鵡」援筆,道玄類也。然總歸於工,何分遲速。與其拙速,不若巧遲。

一 一六 客問:「孔子溫、良、恭、儉、讓,何處見得,那能感動邦君?」予曰:「謝安當桓溫伏甲延飲,欲行加害,謝神色不變,但作洛生詠諷,浩浩洪流。桓憚其曠遠,乃趣解兵。彼自有一段感人處,況孔子太和元氣。

一 一七 夜夢讀張孟奇詩,得「落葉千古涉」之句,大為稱賞。孟奇曰:「子有句可敵此者乎?」予因自述「吹葉閱時人」以應之,孟奇亦嘆服。醒憶平生原無此句,可發一笑。聊志於此。

一 一八 凡軍勝宣捷,其文曰露布,言行軍之機須密,既捷則露封而佈告於天下也。余初謂定如此說,偶讀《春秋佐助期》曰:「武露布,文露沈。」宋均注云:「甘露見其國,布散者人尚武,文采者則甘露凝重。」始知露布更自有本。

一一九 詞家於歌行為高步闊視,凡有才者皆能之。然不難於直敘平鋪,而難於起伏頓跌;不難於豪宕奇詭,而難於蘊藉風流;不難於胸腹拓張,而難於首尾有力。譬之統百萬軍,部伍終不可亂也。

一二○ 會稽孔闔未為時知,孔珪嘗令草讓表以示謝胱。跳嗟吟良久,手自折簡寫之,謂珪曰:「士子聲名未立,應共獎成,無惜齒牙餘論。」古人之好獎拔後進如此。今人忌才,雖明知其美而詆毀之,畢竟惡形其短耳。可歎。

一二一 一時虛譽,如溝瀹水,苟無其實,久自消糜。唐李揆,肅宗稱其門地、人物、文章皆當代第一,及充人蕃會盟使,酋長亦知為唐第一人。至於今,曾有人知李揆者乎?嗟!孔子當時目為東家某,宜其聖矣。

一二二 佳士不必有名,晉王湛鏟光埋照,兄弟宗族咸以為癡,及與兄子濟深談《易》理,皆濟所未聞。試馬又盡馳驟之妙。濟乃歎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以名索人,如按圖索驥,胡可得也。

一二三 唐康昆侖琵琶號為第一手,偶聽女郎段善本一彈移在楓香調中,妙技入神,昆侖欲拜為師。德宗召善本授昆侖,善本曰:「昆侖本領雜,兼帶邪聲。請昆侖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授。」今人作詩何等本領,而欲嗚世,可歎可歎!

一二四 詩貴謙沖溫厚,風韻自然可挹,如老杜云:「白頭授簡焉能賦,愧似相如為大夫。」綽有典刑,不墮浮薄。若李於鱗則云:「主家池館帝城隅,上客相如漢大夫。」癡蠢之氣薰人,真村漢耳。

一二五 詩道景雖極高極闊,亦須說得縹緲方不落俗。老杜「二儀清濁還高下,三伏炎蒸定有無。」獻吉「霜色諸天鏡,窗風四海濤。」皆飄飄欲仙,不見誇口。

一二六 桓鎮惡以勇聞,呼其名可以斷瘧,誦杜工部詩亦斷瘧,可謂人文有神。白樂天稱劉禹錫詩「在處必有鬼神呵護」,我輩勿自易視得句,當破鬼膽求之。

輯錄

一 詩者,人籟也,而竅於天;天者,真也。王叔武之言曰:「真詩在民間」,而空同先生有味其言,至引之以自敘。夫空同先生跨輾千古,力敵元化,乃猶稱真詩在民間,而吾夫子亦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以吾夫子之聖,不能外於斯民之直,空同先生固聖於詩也,孰能外民間真音而徒為韻語。古者先王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吾夫子刪詩,先風而後雅,裡謠途號,至與清廟明堂之聲同鏗鈞焉。即清廟明堂,登歌賡唱,亦當矢口發籟,直布胸臆,非如後世文人墨客抽黃對白,剪綵隋園,學步邯鄲,徒以韻語相矜認也。自唐以詩取士而詩道寢衰,而其真而近古者往往得於詫傺無聊、不平之感。故真者,音之發而情之原,從原而觸情,從情而發音,故赴回應節,悠悠然光景屢新,與天地同其變,徐而歌之,暢然愀然,足以感耳人心,移風易俗,美愛而傳,亦與天地同其久,固知空同先生所以集大成而自帝此道者,蓋有本矣。(《漱玉齋文集》卷一《重刻空同集序》)

二 尚論古昔而尋其正統,得空同子而擊節不輟。始知先生道有所本,其於空同豈止優孟叔敖,蓋已顏閔具體,知其為嫡派無疑也。夫先生當嘉、隆、萬之間,七子輕佻之聲,幾如楊墨塞路,舉世若狂,而先生乃能白雪孤揚,獨宗正統,不與赫腐逐臭者同嗜,可謂力壓頹波,雄視一世者矣。(同上《羅浮先生全集序》)

三 餘與儀翔生同裡閏……近乃深服儀翔溜亮激壯,高古渾雄,餘將焚君苗之硯,合黃鶴之筆而遠讓焉。信詩窮則工,儀翔左調稱遷客,悒鬱悲嗚,如灘攏觸石,淙淙然誰能禦之。(同上《兩生唱和詩序》)

四 夫詩有別才,亦有別趣,蓋才具稟先,趣遊於象外。才不堪拓而故恢之,是廓革也;趣無所自得而故嘗之,是土木而骸之也。要以才趣兩傳而識度為主,則縱橫闔辟,惟吾所命。使人讀之暢然,徐而玩之泠然悟,爽然若手舞足蹈而不能已,彼其胸中未數數然也,則吾友儀翔氏庶幾近之。(同上《陳儀翔夢覺草序》)

五 夫詩有情有景,有比有興,今人但知用學問、賦事實耳。內不緣情,外不葉景,卮言俚語,罔所寄託,此於比興何居而風人之旨絕矣。(同上《許覺父落花詩序》)

六 甚矣,元培詩如其人也。而元培實自標題日《吾詩》,此乃所以為元培也已。夫吾者,不借於人,人不能借者也。今世工詩者輒曰:我漢、我魏、我六朝、我唐之初之盛。而附和標榜者亦漢之、魏之、六朝而唐之,而人終未盥(也。謂之曰:「吾則人,欲不盥(不可得也。」元培不言不笑,自具風流,邇之者神爽而心醉,不必乞面於安仁,假靈於叔寅也。其詩若必取漢魏六朝初盛唐而斤斤摹擬,是活埋叔敖,而使優孟搖頭抗袖,元培其屑為乎?予知元培自有吾,吾自有詩,無用拾人餘唾為矣。然觀元培所得,語或似李似杜似王似孟,又或似江鮑陸謝,大都傳神寫昭弋元培不自知而時露其倪,此乃向者餘定其為宿世詩人,或此數公後身,未易測也。元培毋認吾為吾哉!(同上《吾詩序》)

七 煙客詩從王孟人。王孟者、詩家無上笠口提也。余嘗評王詩如珠瓔寶絡,具莊嚴相,然如意指點,寂若無言。孟雖破衲芒鞋,而一鉢之中,降龍有餘地,蓋其性沖,其情舒,其味淡而實腴,遊夫六虛,悟夫真如。煙客學之,閒適恬愉,肖其神,澤其膚,蓋已具體而微矣。客曰:「工一至此乎!人亦有言:「詩能窮人」,又雲「詩窮而後工」。煙客屢不得志於青衿,且家徒四壁也,可謂窮棘矣。工或由是乎?」餘曰:「詩由胸次,不在窮不窮,王之右丞也而工,孟之衣褐也而工。總之胸次灑落,心中無一物,筆下無點塵,彼其視人世窮達,猶土苴也,故吐出皆天際真人語。倘為窮所縛,胸中愁苦逼窄,語必蹇澀乾枯,如郊、島之窮,愈見其不工耳!且孟嘗與客飲酒樂,留連不去,寧失要津期約,玄宗臨況,出床下而陳詩,使其時肯作一乞哀狀,安知明主不憐才而致通顯?彼固夷然不屑也。煙客今固窮,其豪宕放曠如故,已酷類襄陽。且其年甚富,途甚遙,才又罔不饒。《曰移其工詩者工制義,安知右丞不唾手得?其窮亦易瘳耳!故窮不窮,不足以定煙客,惟工可以定煙客。煙客能於百尺竿頭更進,則今所雲工者,亦不足以圉煙客也。是在煙客矣,予則安敢諛!:《漱玉齋文集》卷二《李煙客詩集序》)

八 「無題」至李義山極矣。評者譏其穠豔綺靡,不知其懷君戀闕,庶幾一遇,纏綿悽愴,興遠情深,所謂怨誹而不怒,好色而不淫,實《離騷》之變體也。國初楊孟載甚得其解,所和五章真為義山傳神。 (《邵詩選》卷七《無題五首》小序)

九 癖入膏盲未易醫,朝朝覓句漸成癡。無人不賞千金帚,今世誰當一字師。興到柔腸偏宛轉,情來枯管自淋漓。那能盡掃安排障,直似河陽餞別時。(同上《與客夜諭詩作》)

一○ 浩蕩千古心,流連一壺酒。虛堂明月夜,榻下如蘭友。論詩窮奧窒,秘藏抉樞紐。微茫風雅前,廓落騷些後。已將混沌鑿,未覺針錯刦。至味出犧尊,古跡存蝌蚪。分水敞逸譙,河梁振詞藪。東西擅二京,魏晉矜群手。朝華雖盡披,夕秀足不朽。清聲陸機鶴,淡色陶潛柳。齊梁工綺靡,陳隋益昏蔀。六代鮮洪鐘,百曲應覆瓿。唐誇沈宋研,尚墮徐庾臼。誰能挽頹波,獨立眾匠首。李杜並街轡,王楊可驅走。二曜奪星辰,五嶽低陵阜。更有紫霞姿,飄出青蓮右。摩詰若梵咀,應物如岩瀏。寂寥彭澤意,復發襄陽口。天籟薄絲竹,仙裾厭瓊玖。獨遊蓬島外,不與塵寰耦。錢郎揚清風,高岑絕氛垢。鳳簫乘月弄,石磬迎秋叩。粗豪韓退之,削刻柳子厚。苦心無遺力,鏤骨時露肘。因知天工趣,不在毛穎取。賀仝傷鬼怪,郊島真窶叟。元白擊土鼓,籍建嗚瓦缶。晚唐轉纖碎,古法紛蕩蹂。飛卿倚門妓,商隱濃妝婦。禪寄人野狐,秫圃生稂莠。宋調嗤腐儒,元曲鄙乳敦。冥行棄策杖,失路憐蒙叟。皇明葉吹萬,泰道回陽九。金石奏廣庭,櫃鬯揚清卣。宗工醉醍醐,下士覓滌酸。北地屹崆峒,諸家盡培墳。奔騰風震天,要眇絲穿藕。元氣盤其間,萬象罔不有。眾喙任輸攻,長城堅墨守。雄視實絕倫,挺出固非偶。信陽舍津筏,逞臆開戶牖。陸離雉映波,煥爛雞吐綬。終屬片琮清,那似長鯨吼。豈宜呼伯仲,止合稱甥舅。格律日漸移,浮薄風相誘。七子盟儼然,千秋知能否。白雲與紫氣,枝指復駢拇。好畫失真龍,吠聲肯類狗。相勉探玄珠,毋徒珍敝帚。書期富五車,學必窺二酉。夏蟲妄語冰,航海唯占鬥。勿失前哲規,而開後人咎。君看漠掌輕,遠讓齊宮醜。芳菲槿易謝,蒼鬱松偏壽。調高和或希,論定傳應久。余堂僅旋馬,種蕙已盈畝。閉關無剝啄,抱膝絕喧揉。君來連坐臥,言出互彈糾。共嫌供給薄,折葵剪新韭。(同上卷九《與韓孟鬱夜坐論詩,詮敘其意得五言排律六十韻,豈謂進退古今必無革繆,然嗜痂之癖,何妨粱肉,人各有見,母務黨同,觀者宜有以恕之》)

一一 江南古佳麗地,其俗妖冶,其音清切,易即於淫而入於怨。司風雅者欲挽歸正雅,莫若因其情之所向而微諷之,使其知性之則而合江漢泳遊遺俗,此亦采風者之願聞也。(同上卷十《吳子夜四時歡歌》序)

一二 陽朔奇峰畫不成,曹家詞客是山精。可憐山下清漣水,不鼓洪濤掣海鯨。(同上《遇陽朔懷晚唐詩人曹郭(鄴陽朔人詩名行於晚唐)謝在杭翻刻見惠一冊,餘嫌其纖弱淺易,過其地而吊之》)

一三 夫人之義不敢齒路馬、問溫樹,蓋言慎也。至於詩則尤當為尊者諱,惟援古以寓諷,消怨以忘怒,庶幾得之。昔之騷人志士,佬傺悒鬱,往往托之宮詞閏怨,泄其懷君憂國之想,故屈乎寄思於逸女之言,起興於閒情,彼固有所托,非苟而已也。所托深則短什為吉光之片毛,所托淺則累牘為專車之朽骨,若仲初、花蕊者流,詞疉意復,不過宮中日記簿耳。事實填委,興寄都絕,令人覽未半而欲臥,何取於滿百也?但仲初以外臣輕言禁近,幾為中涓所持,孰若附於古以發端,則代異事殊,得失互見,美刺並陳,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思,此余所為凝古意也。豈敢謂興寄遠追古人,若疉詞復意,餘知免矣。(同上卷十《擬古宮詞一百首》序)

《冷郵小言》 道光二十七年邵仁聲刻本

《漱玉齋文集》 乾隆十八年邵明鏡等刻本

《邵詩選》 清初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