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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燧詩話 鬱賢皓 尹楚彬編纂

程嘉燧（一五六五——一六四三），字孟陽，號松圓，安徽休寧人。僑居嘉定（今上海嘉定）。少豪放不羈，素單子業，學擊劍，不成，乃折節讀書，刻意為詩。 一生不仕，以布衣終老。精音律，工書畫，尤長於詩。卒後，錢謙益私謐其為松圓詩老。論詩主於陶冶性情、耗磨塊壘，反對模擬因襲。其詩以唐人為宗，熟精李、杜二家。著有《松圓浪淘集》、《松圓偈庵集》、《耦耕詩文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則。

一 餘昨在廣陵，客有傳子柔《暨陽雜興》詩數篇，其詩云：「豈謂平生意，才消一領衫。道心長自照，世昧總無饞。」又云：「世已無如假，餘猶頗識真。最憐惟稚子，難使學時人。」又云：「青袍甯再誤，綠酒尚無情。」時固已慨然與世違矣。近又為《雜懷詩》三 十篇，詩皆五言近體，其中多指切時事，識深而慮遠。蓋其心若惻然有所不得已而形於詠歎，猶且虞其多忤，緘秘而不出也。餘謂自古感遇諷刺之作多矣，至以律詩含諷諭剴切忠厚，則未有若子柔諸詩也。子柔為人和順詳雅，而至於持論是非獨侃侃無少狗。平生恬於榮利，惡衣菲食，而好求當世之務。晚既逃於寂矣，其憂天憫人之意老而逾至。余貧懶廢學，尤不樂聞時事，獨時聆子柔之論，相與扼腕，意未嘗不同。故子柔於近詩不多示人，顧私謂餘當志之。嗟乎!夫子柔之詩豈獨其言之工，而餘亦豈徒嘆服子柔之詩者耶?使當世之君子有若古之采風者，能聽其言，則此詩猶庶幾為中流之壺也哉!丙辰孟夏墊巾樓書。(《松圓偈庵集》卷上《題予柔雜懷詩卷後》)

二 壬子冬，叔達戲為《雁字》詩二十余篇，一時皆歎以為絕倫。未幾，又成和韻《落花》三十篇，凡經數押而語益豪。叔達為人，志大而論高，平居意思豁然，獨好古人奇節偉行與夫古今謀臣策士之略，當其討論成敗興亡之故，神氣揚揚，若身在其間。至於詞人綺靡之作，讀未終篇輒掩卷棄去，蓋其意不欲以詩人自名者也。頃歲嘗寓書武昌，聞余好讀荀卿之書，遙相謂曰：「吾與君皆老矣，無所用於世，不若味莊周列禦寇之微言以養生，以全其天年。」及歸，見君容發郁然，時閉門止酒，東城南陌，足跡罕至，蓋貿貿然一野人矣。雖相見，竟日而偃仰，靜嘿蕭然，萬物無以攖其慮。至於偶然遊戲之作，一何其健而富、率而工也!詩皆放筆而成，語不如點，故風神跌宕，思致飆湧，勢不可禦。乃其體物多變，用事無跡，窈眇浩汗，雖苦吟腐毫之士終其世有不逮此。詛非雄俊奇崛之氣老無所用而偶溢為詼奇，譬之金玉之伏藏、蛟龍之深潛，而山海光怪靈氣時一洩露，有不可測者歟?君自少所為詩文皆氣骨高妙，似其為人，然無意傳於時，獨前後詠物七言近體詩幾於俳諧滑稽之作，為好事者所傳寫，刻成總一百有四篇，斯亦可謂盛矣。余姑敘其大略，俾之覽者知其無意為文，非待詞人之雄也。萬曆歲癸醜月日。（同上《唐叔達詠物詩序》)

三 去年秋，余至南都訪比玉，李翁沮修一見，歡於平生，因邀余游龍泉山，余時不能從，九日遂作詩見懷。及讀其山居諸詩，令人修然有拔俗之想。今年秋，沮修將合刻其前後和韻往復五、七言雜體若干篇，名曰《李宋倡和詩》，而屬餘為序。方餘在上黨，客有序《程宋倡和集》，板行於南都數年矣。比玉少以才名豪於闔中，其胸次恢疎廓落，飲酒終夕不醉。當興酣耳熱，落筆如風雨，至數千言不能休。嘗在客坐見餘詩，輒相求於數千里外。比薄游吳越及留南雍十餘年，其名章秀句、醉瀋殘墨，流散人間，往往徧於僧窗邸壁。雖時為高人钜公所賞歎，而一再試皆檳於主司，淪落不偶，故其詩洸洋淋漓，多山巔水涯、蕭散娛嬉之詞，以餘蹇拙而顦顇寒餓，問為謬沃之音，大抵發於羈旅草野，其為窮人倡和之詩宜也。今李翁家世鼎貴，子孫皆已後先成進士，身膺簪紱之貴，而家有封邑之奉，所謂王公大人志得意滿者，乃能字櫛句比、尋聲赴節，以與寒士角，至於層次疊發，連篇累牘，此又何也?沮沃嘗師事至人，以希長生久視之道，方遣斥萬物以養神，思與造物者遊；而比玉頃年益恬然浮湛儕俗，忘懷得失，其心無毫髮坎凜不遇之歎，此其氣浩然皆出於勢利酣豢、潦倒窮危之外，故其文章聲氣不俟均節而自合，譬則出塵之鶴，在陰之和，琅然高徹雲漢。後之誦其詩，想見其人，恍如揖司馬子微、李

太白之流於千載之上，必有旁徨欣慕而尚友之者，夫豈徒尋常文士唱酬之什，若候蟲時烏之所能男髴哉!?（同上《李宋倡和詩序》)

《松圓偈庵集》 風雨樓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