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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35
楊承鯤詩話 徐志偉高小康編纂
楊承鯤(約一五六七年前後在世)。字伯翼,浙江鄞縣人。少有異質,嗜書,尤喜讀班、馬二史,早員才名。嘉靖二十六年(一五四七)進士。曆官提學禦史、貴州布政使左參議、大理丞、太僕少卿。工詩文。劉予威稱其詩「廣肆奧微,洞通情境」。自言「治詩文二十年,今茲兄其難耳。蓋兢兢守古尺寸,不敢黍米溢也」。其論詩厭薄王、李及明卿,謂為暗中索摸,知其為今人詩。以為須「讀之而不謂為令人,而無所蹈乎古全,方為善之善者。著有《碣石編》、《西清合詩草》。本書輯錄其詩話七則。
一 節有重陽勝,情因落帽雄。塵驚塞門黑,日薄海天紅。酒拓賢人量,詩聞大國風。平生懷有道,萬里幸相同。(《碣石編》卷上《九月九日郭美命太史席上作》)
二 新詩讀罷意俱閑,煙海蒼茫去不還。應笑桓溪老居士,碧窗終日夢青山。(同上《請慧上人東嘉草二首》其一)
三 夢落青山百徧登,綠溪黃葉路層層,霜潭欲下無行跡,手拄寒壓幾尺藤。(同上《讀慧上人東嘉草二首》其二)
四 世無建安七子集,范司馬匯七子集而冠以孔融,宗「典論」也,非「建安七子」。案《陳壽志》,敘陳思而下至於公幹七人,而謝靈運作《鄴中集》詩,亦列仲宣等七子,從史也,是為「建安七子」。七子賦、頌、誅、贊、書、論、表、檄俱雄壓一代,而詩為最;詩俱能人漠堂廉,而子建為最。嗟夫以子建之才,魏武私之,幾奪嫡矣!顧潰焉自放,上觸岩禁,下快見讎;德祖既誅,儀、庚踵戮,削爵徙封,殆無虛歲,則才為之殃也。子恒作《典論》而不及厥弟,至修、儀輩,稍涉慕怨,亦黜不錄。嘻!妬哉!六子翩翩,各以所長掩蔚千古。若仲宣「西京」、德璉「朝雁」、公幹?水曰」,斯皆風雅之羽儀、陳思之流亞乎?餘子篇什絕少,慕古者恨之。惟偉長著論,庶幾成一家言,此不錄,錄其詞賦雜述,示之同好,傳之無窮。 (《碣石編》卷下《建安七子序》)
五 昨歲辱手教並示大集,感愧彌至,尊體比當勝,良慰。僕治詩文二十年,今茲見其難耳。蓋兢兢守古尺寸,不敢黍米溢也。至拙集付梓,所謂妄自尊大,使出於涯渙,不望洋向若歎耶。然以之求王司寇一敘有餘地矣。所以見王司寇無一語及敘者,司寇為人博大心慈,喜獎借下輩。客有持片楮求王先生譽言,先生輒口津津稱善不休,以故世無愚不肖,靡不至王先生門者。先生小言大章,百牘俱發,靡不當其人意。即孺儒賈豎,無不人人謂王先生知己也。夫王先生知己多矣,僕尚庸廁其間哉。其論曆下忠篤有餘、朗鑒不足。曆下執筆張甚,其文不至左馬不已,其詩不至漢魏諸公、李杜不已,而固自以為咀左馬之英、獵漢魏之骨矣。明計直指,居之不疑,而王先生又從旁傳之,以益其過。蓋曆下樂府十不得三,七言古十不得四,五言古十不得五,其最近者五七言律、七言絕耳。而曆下所最極力則七言律,世亦以此慕之。然謂其同軌先哲,可詠可歎,其然乎?王先生敘致最暢,能盡其才惟五言古,餘體工拙半。其文極變幻精彩流動,足成一家言。而好用綺語,此曆下所絕無者。曆下文務深沈,不敢一步夫丘明、子長軌局,亦不敢一語襲六代以還口吻,而殊未恰。其恰者,古人匡廓;其否者,詭道耳。君房極口論文,獨服膺先生。與僕書曰:「我國家文如子威,詩如足下,有幾人哉!」先生亦謂僕曰:「明卿諸君,附王李而起蠻夷,大長老耳。足下打天下手也。」思之愧汗。二先生愛僕,許與過當有之,敢自誣哉!乃其守古獨行,斷斷不至望人顏色,逐人行徑,則自謂庶幾不為知己剝面皮者也。承教。不敢不正對,極知非後生體,死罪,死罪。餛再頓首。(同上《復劉子威先生書》)
六 僕則安能詩哉!要其守古尺度,滿不敢溢,卑者必有當於先民,自謂不啻銖寸過之也。北地信陽持蒼素不相下,一時識鑒之士不無左右袒然。篤而論之,信陽為偏。夫舍筏登岸,期在得岸,不在執筏。岸不必登,雖而寶筏,終筏中人,非彼岸也。詩之為道,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則方圓之至也。規矩在手,必至於是,乃為方圓。李何文章在矣。李有不自出偉詞者乎,何以言古人影子也?何有不畫一先哲者乎,何以言自開堂奧也?蓋先民彀率備至,不入其彀,即當窮萬卷、敏發百函。侈則侈矣,何謂詩成匪徒彀也?藉令二三作者為唐人口吻而不稟沈韻於心、快乎韻,猶若此,何論尺度!今海內一二大老為聲詩,曷嘗不轟轟盛哉!顧暗中索摸之,知其為今人詩耳。使讀之而不謂為今人,而無所蹈乎古人,斯善之善者也。足下體絕異之資,詞翰之雅,南州少雙,不啻為兜鍪吐氣。故是大戰場人願必無以東南一壁自霸,僕且執牛耳而先矣。(同上《答永嘉劉忠甫書》)
七 讀足下癸未制文,知為神仙中人,數年來甚欲圖一面,不虞忽見辱也,美秀疏宕如其文,文可以知人,不虛矣。僕涉此道不深,無能起足下意,顧以為古今詩文自有真骨。黃口執筆,字剽句塾,百綴成篇,遂抗手高引,謂前無古人,此不以溺自照耳!夫文猶書也,臨池染翰,無不師古人,方其精心畢力,必盡肖乃已。及其成也,必盡不肖,乃成家。故書之為道,無一筆不出古人,而無一筆似古人,無一筆蹈古人,而閱之真為古人也。斯書之妙也,文亦猶是矣。李於鱗作古樂府,謂如胡寬造新豐雞犬,放之皆識其處。其論精矣!僕嘗馼之寬作新豐,其材木、雕績、堊漆、瓦石、戶牖、街道無不新也,而無不舊也,斯真巧矣。如毀其礎柱,移其屋壁,遷其戶牖、瓦石、道路、堊漆之屬而為之而日巧,何為巧哉!於鱗作樂府則移其礎柱、屋壁、戶牖、材木、堊漆而為之者也,不可謂不巧,不可謂真巧。夫文亦猶是矣。足下試憑之外小詩一軸奉寄,殊不足采,悚悚。(同上《與錢季梁書》)
《碣石編》 四明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