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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36
謝肇淛詩話 王翠蘭劉明今編纂
謝肇淛(一五六七—一六二四)字在杭,福建長樂人。萬曆進士,除湖州推官,累遷工部件郎,終廣西右布政使。肇淛工詩,為當時閩中詩人領袖。論詩亦推宗闊人,稱「明詩所以知宗夫唐者,高廷禮之功也」。又以「興趣」來分辨唐、宋,以「氣格」來分辨初、盛、中、晚,均承高棟《唐詩品棠》觀點,也輿何、李等七子派相近。然萬曆中後期公安派崛起,「中郎之論出,王李之雲霧一掃」,肇淛受世風影響,亦顯然已擺脫七子派拘執格調之病。他推本自然,重視穎悟,欲因悟以求神,提倡一種不黏不滯、無色無著的詩歌境界,這便體現了晚明詩論由格調說向神韻說轉移的傾向。所著有《小草齋集》、《小草齊詩話》、《五雜俎》、甯父海披沙》等。本書收入《小草齋詩話》內篇、外篇、雜篇共五卷,並輯錄其詩話六十二則。
小草齋詩話
卷一內篇
一 三代無詩人,漢魏無詩法,非無之也,夫人而能之也。蓋詩法始於晚唐,而詩話盛於宋。然其言彌詳而去之彌遠,法彌密而功彌疎,至今日則童能言之,日紛如矣。夫何故?入門不正,則蹊逕皆邪,學力未深,則摸剽皆幻。
二 《三百篇》尚矣。無論《清廟》、《明堂》之什,即闔闐編氓釵布裡婦率爾出口,莫不足以葉音律、被管弦。此其故何也?三代之制,王五載一巡守,省方觀民,諸侯牧伯上其國之風謠,太史采之,以獻於王,或者裁定隱括,皆經國工大雅之手,而又加以聖人之所刪定,自不可與後世之選詩同日而論。東西京四百年,代不數人,人不數篇,自非上駟,不敢妄嗚。魏晉而降,稍覺蕪雜。唐以詩賦為舉子業,士童而習之,皓首其中。行卷投蟄,如今之制義窗稿者,人不知其幾千萬軸,而傳於後世,僅僅數百
家,亦已寡矣。宋初雖音調復變,而趨舍不殊。自金陵經義興,而士不復學為詩矣。人非生知,理難頓悟。平日無師友淵源之學,而鹵莽涉獵,剽竊一二,以輒自比於作者之林,此即穿衣吃飯孩童未有不習而能,而況於揚正始之風,泄造化之秘,調和律呂,其功與天地參者哉!今之士子幼習制義,輿詩為仇,程課之外,父母師友禁約不得人目,及至掇高第,玷清華,猶不知四聲為何物,蘇李為何人者。求田問舍,懵然老死,此一厄也。其有雋才逸足不甘為公車所束縛,而門徑未得,宗旨茫然,既無指引切磋之功,又無廣諮虛受之益,如瞽無相,師心妄行,故或墮於惡道而迷謬不返,或安於坐井而域外未窺,縱有美才竟無成就,此一厄也。又有裡兒浪子憚習經書,妄談雅道。學人咳唾,數語近似,便自詫謂成佛作祖。不知作詩如採花成蜜,釀蘖為酒,胸中無萬卷書,咀嚼醞釀,安能含萬象於筆端,羅千古於目前?故未有不明經、不讀史、不博古、不通今而能矢口成章者,皮膚影響,終非實際。此又一厄也。鼎貴達官,既策高足,浮慕時名,效顰染指,欲以已昃之晷,學朝曦之馭,既無宿根,又乏傳授,逆耳之彈射不聞,附聲之讚賞捆至,匠手旁立,誰肯盡言?如中山君之賢,至死不悟,此又一厄也。文苑清曹,世胄公子,勢可羅賢,財能使鬼,長篇短什,一概借手他人,而久假不歸,偃然自負,有文集百卷而目不識一丁者,欺世盜名,穿窬之靡,此又一厄也。落魄謀糈,懷刺幹人,生平素業不過數紙,而傲睨淩忽不可方物,饑則依人,飽則揚去,動藉口於古無行之文人,而究其胸中,枵若敗絮,徒令有志之士羞與為伍,以千古不朽之業,而僅為嗟來藉手之資,此又一厄也。文人筆端,升沈任意,毀譽狗乎愛憎,嫩刺梘其同異。意之所私,款睱詫為逸足,心之所忮,結綠訾其多瑕。雌黃不一,遂開角
逐之門,獎借過情,殆成諛墓之套,不徒欺本人,抑將誤來學,此又一厄也。故詩有七厄,舉世蹈焉,自非深心,寧免俗累,疾在膏盲,功在旦夕,知我罪我,總在斯言。
三 詩者,人心之感於物而成聲者也。風拂樹則天籟嗚,水激石則飛湍咽。夫以天地無心,木石無情,一遇感觸,猶有自然之音響節奏,而況於人乎!故感於聚會眺賞,美景良晨,則有喜聲;感於羈旅幽憤,邊塞殺伐,則有怒聲;感於流離喪亂,悼亡吊古,則有哀聲;感於名就功成,祝頌燕饗,則有樂聲。此四者,正聲也。其感之也無心,其遇之也不期而至,其發於情而出諸口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蓋慘舒晴雨,天不能齊;夷坎崇深,地不能一。百年之中憂樂半焉,百世之中治亂半焉,隨其所感,皆足成聲。然非約之以音律,閑之以法度,其敝且流蕩放軼而不可止。故曰《關雎》樂而不淫上層而不傷。夫《詩》三百篇,聖人獨舉《關雎》為訓,則其他之任情而過則者多矣。桑間濮上,非樂而淫乎?瘋思泣血,非哀而傷乎?其誣上行私之音,裂皆慟哭之詞,固難更僕數也。夫以三代之上,民漸漬於聖人之化猶若是。矧秦漢以還,去古寢遠,元聲漸微,風氣日流如水就下,而欲以倀倀貿貿之見,坐井窺天,師心逕行,未得藩籬之十一,而遽糟粕陳言,滅裂典則,創不南不北之宗,倡非雅非俗之調,欲簧眾聽而掠時名,此不可以期五尺之童,而能上下千載圖不朽之盛事哉?故學為詩者,首之宗旨當審也,塗轍一差,則終身難挽也。次之典刑當存也,體裁不辨,則尚論無由也。次之搜材當廣也,見聞寡陋,則取捨無擇也。次之律度當嚴也,步趨無法,則倉卒易敗也。至於神情高遠,興趣幽微,似離而合,似易而難,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也。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夫舍文章之外,又豈別有性與天道哉?得其精而遣其粗,得其內而遣其外,此斷輪者,父不能傳其子,子不能受之父者也。但披沙取金尚有著落,罔象求珠終無實際。學者緣彀率以求中,循繩墨而入巧,深心積漸,當自得之。若謂彀率繩墨足以盡良匠之能固不可,而必舍彀率繩墨之外別求中與巧也,有是理哉?故論用功則晉魏以前較難,唐以後較易。何者?彼無定則,而此有專學也。若創字與臨摹,雖筆劃纖悉同而功不同也。論造境,則唐以前較近而宋以後彌遠。何者?彼近自然,而此益刻畫也。若真人與戲場,雖噸笑纖悉同而意不同也。近之學杜者,無病而呻吟;學李者,未言而號叫,,學六朝者,男作女吻;學漢魏者,少為老態。學之彌肖,去之愈遠,則亦效顰之過,而非古人之罪也。木無風而響,石不擊而嗚,人不以為妖乎!故《詩》有六義,興居其首。四始之音,風為之冠。誠能深於物感之旨,遠追風人之致,修然寄興,由形入神,其於詩道無餘蘊矣。
四 《三百篇》中,莊語、理語、綺語、情語、悲壯語、詰屈語、窮愁語、富貴語無不具。二言、三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長短言無不具。騷體、賦體、選體、柏梁體無不具。字法、句法、章法、起法、對法、結法無不具。「赤芾」、「金舄」、「清廟」、「顯相」,莊語也;「訏謨」、「定命」、「秉彝」、「物則」,理語也;「角枕」、「錦衾」、「竹苞」、「松茂」,綺語也;「風雨」、「雞嗚」、「白駒」、「空穀」,情語也,「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悲壯語也;「棧收」、「公矛」、「跋胡」、「定尾」,詰屈語也;「鉼罄」、「罍恥」、「葛屨」、「履霜」,窮愁語也,「朱芾」、「斯皇」、「鳳凰」、「於飛」,富貴語也。「祈父、肇裡,」二言也;「山有榛、隰有苓」,三言也;「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五言也;「今也每食無餘」六言也;「二之日鑿冰衝衝」,七言也;「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八言也;「王曰於乎何辜今之人」,九言也;「胡為乎?株林緇衣之宜兮」,長短言也;「謂爾遷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騷體也;「靈囿、靈沼」,賦體也;「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選體也;「浚哲、數章」,柏梁體也;「琴瑟友之,日月其除」,字法也;「雞棲於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句法也;《關雎》頭兩比,《葛覃》兩比一結,《淇澳》、《江沱》之類,三比未必微異,章法也;「七月流火、秩秩斯干」,起法也;「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對法也,「驟牝三千,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結法也。姑舉其一,不能彈述,熟讀神會,久當自見。似疎極密,似易極難,斷非經聖人之手不至此,此作詩之大門戶也。
五 悟之一字誠詩家三昧,而今人藉口於悟,動舉古人法度而屑越之,不知詩猶學也,聖人生知亦須好古敏求,問禮問官,步步循規矩,況智不逮古人,而欲以意見獨創,並廢繩墨,此必無之事也。昔人謂得兔而忘蹄,得魚而忘筌,今則未見魚兔而盡棄筌蹄矣,尚何得之冀乎?古人詩雖任天真,不廢追琢,「秉彝」之訓與「芣莒」並陳,「於穆」之章與「螩鰭」雜奏。漢唐以來法度逾密,自長慶作俑,眉山濫觴,脫縛為適,人人較易,上士憚於苦思,下駟藉以藏拙,反古師心,徑情矢口,是或一道也。謂得藝林正印,不佞未敢雲然。
六 詩以法度為主,人門不差,此是第一義。而曰氣、曰骨、曰神、日情、曰理、曰趣、曰色飛曰調,皆不可闕者。苟擅其一,足以名家,而膠於一,未有不病者。具體古人,運用方寸,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七 嚴儀卿曰:「詩有別才,非關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此言矯宋人之失耳。要之天下豈有無
理之文章,又豈有不學之詩人哉!但當亭毒醞釀,融其渣滓,化而出之,使人共知,又使人不知。如富家翁設宴,屋宇奴僕,飲饌聲色,事事精辦,不必堆金列玉而後知其富也。若窮措大勉強假貸,鋪張遮掩,雖有一二鮭菜可口,終席之間未免周章,翌日有不速之客,廚下洗然矣。古人詩文亦有不學而能者,如賤監、幼女、村甿、甕卒,或數語之偶合,或慧根之夙成,未可執是,便謂讀書無益也。八 詩之難言也。以為必才乎?而或才彌高者,去之彌遠。以為必學乎?而或學彌富者,用之彌滯。蓋高於才者為才所使,往往騖外而枵中,如李廣行師不設刁鬥,可襲也。富於學者為學所累,往往跋前而定後,如符堅大舉,士卒囂亂,易敗也。故善用才者如馭駿馬,雖越山驀澗而街轡不失。善用學者如制名香,雖料劑紛雜而氣吐空清。至於奇童少女不學而自能,野衲村夫無才而偶合,此是宿根,難以常諭。要之,儀卿之所謂悟者近是。
九 悟之一字從何著手?從何置念?頓悟不可得矣。即漸悟者,窮精殫神,上下古今,發憤苦思,不寢不食,一旦豁然貫通,一徹百徹,雖漸而亦頓也。譬如盲子終日合眼,不見天地,一旦開目,從眼前直至天邊一總得見,非今日見一寸,明日見一尺。若不思不學而坐以待悟,終無悟日矣。
一○ 參禪者,聞擊竹鑠鍋皆能悟道,此理可思,功非一日,悟非偶然矣。詩無悟性,即步步依唐人口吻,千似萬似,只是做得神秀地位,較之貓獠尚隔數塵在。
一一 作詩如美人,豐神體態,骨肉色澤,件件勻稱,鉛華妝飾亦豈盡卸不禦?至於一種綽約流轉,天然主機,有傳神人所不能到者。今人贊畫象勁曰形神酷肖,只少一口氣耳。不知政這一口氣,千難萬難。
一二 詩不可太著議論,議論多則史斷也。不可太述時政,時政多則制策也。不可太豔麗,豔麗則詞曲也。不可太整齊,整齊則對子也。不可太鋪敘,鋪敘則遊記也。不可太堆積,堆積則賦序也。故子美《北征》、退之《南山》、樂天《琵琶》《長恨》、微之《連昌》,皆體之變,未可以為法也。胡曾《詠史》,玉川《月蝕》,墮惡道矣。《琵琶》《長恨》虛實相半,猶近本色。
一三 詩境貴虛,故仙語勝釋,釋語勝儒。詩情貴真,故閏語勝市,市語勝朝。詩興貴適,故湖海之語勝於台閣。詩意貴寂,故窮愁之語勝於富貴。詩無色,故意語勝象,淡語勝穠。詩無著,故離語勝即,反語勝正。
一四 繪繡者乏神情,摹擬者寡自得,太奇者病理,過工者損格,涉議者聲卑,牽理者趣失,意多者詞不流,事僻者調不逸,無主者雜,自用者舛。
一五 初學者甯淺無深,寧法無逸。淺可輔之以學力,深而墮不可藥也。法可濟之以神識,逸而敗不可挽也。
一六 宋人論詩云:「鏈句不如鏈字,鏈字不如鏈意。」夫字句可鏈也。意者偶然觸物而成,著境而應,若有若無,如月印萬川,謂川各一月可也。謂川皆無月可也,寧可思議摸捉而鏈之邪!
一七 詩以興為首義,故作詩何常?惟要情境皆合,神骨俱清。故其地則崇岫浚壑、精舍祗林,其人則道侶高蹤、名姝國士,其時則和風素月、霽雪夕陽,其事則煮茗焚香、高談小酌,其物則幽烏名花、茂林儂石,其器則筆床書庋、談塵茶囊,其情則登高望遠、送別思歸。境以適來,情隨遇發,如風篁石澗,自然成韻矣。梅都官日課詩一篇,謂之苦於攻詩則可,謂得詩之趣則未也。
一八 詩之難於制義,什百不啻也。世之習舉子業者,幼而口授,蒙而從師,長而取友,成而就試,私塾有夏楚之威,官庠有黜陟之典,然得雋者千百中一二焉,即能拾取甲第而以經義名家者不數也。至於詩獨奈何師心自用,鹵莽滅裂?不由師傅之傳授,不識淵源之脈絡,不窮諸家之變態,不用頃刻之苦心,而隔鞾搔癢、掩耳盜鈴,將誰欺哉?
一九 以一向概全鼎,則黃口時登上將之壇;以紙上定胸中,則饞鼎可獲千金之享。然四海之耳目可掩,而州裡之月旦難逃。生前之黎棗可災,而身後之袞鈸始定,作偽者亦何益哉!
二○ 吾教世之學詩者,先須讀《五經》,不然無本原也;次須讀《二十一史》,不然不知古今治亂之略也;次須讀諸子百家,不然無異聞異見也。三者皆於詩無預,而無三者必不能為詩。譬之種林田汲泉水而後可以謀及麯蘖也。噫!今之啜糟哺醃而不知有水米者多矣。
二一 百工技藝皆有師,而詩獨無師。學百工技藝者皆專精苦思,殿最工程,而學詩者獨摹擬剽竊,苟且了事,此世之所以為詩也。
二二 根鈍者無進步,心雜者無人機,好輸者神昏,言易者識淺。
二三 樂府之作似難而易,世代升降,節奏音調已不可考。但存其篇目,想其形似及本色數語耳。離可也,合亦可也,離非也,合亦非也。近代論者,娓娓不置,至欲重合曲調而不在題與詞,不知新聲代變,即合古樂,未必可被管弦,反不如制曲子矣。又有祖襲模仿,徒得形似,而茫然不知究解,則亦木驂芻狗而無當於用者也。故不得古人之意,不為可也。醜婦之效顰,徒滋嘔喊,偃師之歌舞,終為假合,千載之下難逃識者。
二四 五言古須有澹然之色,蒼然之音,象外之意,言外之旨。雖不盡襲漢魏語法,亦不當作齊梁以後色相。若語意不玄遠高深,而徒屈軋聲律以就之,如王維「相送方一笑」,不過仄韻律詩,李疑「林臥避殘暑」,綦毋潛「開士度人久,夕到玉京寢」等篇,不過抝體律詩,張謂「童子學修道」,楊衡「芳蘭媚庭除」,不過抝體排律耳。可謂古風乎。
二五 青蓮歌行雖縱橫豪放,然亦自有法度,如《天姥吟》結:「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憶舊遊》結:亦不可盡,情亦不可極。」若使今人放誕之筆,不肯便作如許語,乃知此老筆下原自楚楚。觀《烏棲》、《白雲》等篇,愈短促愈神駁,非徒以跌宕勝者。少陵《八仙》、《王郎》等篇,如短袖學舞,迴旋終費周摺。惟全展江頭》、《王孫》、《七哀》、《丹青引》等篇,乃是絕場合作,登壇國手。此外,高、岑最得正派,摩詰、李碩力稍不逮,張謂、王季友已開長慶門戶,常建古意,儼然錦囊中語矣。長慶語雖破的,而格稍卑下,錦囊奇崛可喜,而十篇以後稍不耐看,此其變也。大約歌行短勝長,平勝依,開合接應如作一篇文字,能熟讀《史記》者,未有不善作歌行者也。
二六 五言古,學漢魏足矣!即降而為陳拾遣、韋蘇州,不失淡而遠也。七言古,學李、杜足矣!即降而為長吉、飛卿,不失奇而俊也。五言律,學王、孟足矣!即降而為幼公、承吉,不失警而則也。五七言絕,學太白、少伯足矣!即降而為牧之、國鈞,不失婉而逸言也。惟七言律永可專王必也,以摩詰、李碩為正宗,而輔之以錢、劉之警鏈,高、岑之悲壯,進之少陵以大其規,參之中晚以盡其變,如跨駿馬放神鷹,雖極翩躂遊揚,而羈絏在手,到底不肯放鬆一著,然後馳騁上下無不如意,方是作手。胡元瑞謂開元之後便到嘉靖。嗚呼!談何容易!
二七 詩中諸體惟七言律最難,非當家不能合作。盛唐惟王維、李頑頗臻其妙,然頑僅存七首,王亦止二十餘首,而折腰疊字之病時時見之,終非射鵑手也。自少陵精粗雜陳,議論閭出,後人效顰,反以是為藏垢之府矣。今人初學為詩,便作七言律,不知如蟻封盤馬,到此未有不踣者,噫!可歎也!
二八 七言律詩尚綺麗則傷風骨,張氣格則乏神情,鬬奇崛則損天然之致,務清遠則無金石之聲,意多則不流,景繁則無章,文質彬彬,庶幾近之,即全唐諸子不數篇也。
二九 起語不莊則蹊徑多邪,聯語牽合則位置失次,用事太多則詞意纏繞,虛實不勻則體裁偏枯,押韻不穩則文法乖張,結語不警則神采索莫,至於出韻、失黏、折腰、重字,雖無大關係,終為白璧微點,不如總無。
三○ 律詩抝體,始自少陵,第可偶為之耳。太素之色,朱弦之聲,時一浩歌,足清俗耳,然終非其至也。既已謂律矣,可不謹嚴乎!後人效顰,徒增其醜,藏拙者什五,取便者什三。
三一 絕句雖短,又是一種學問。子美才非不廣,力非不裕,而往往為絕句所窘,反不如一二青衣名伎之作,所謂鼠穴之鬬非邪!故嚴儀卿謂詩有別才別趣,吾謂絕句於詩諸體中又有別才別趣耳。
三二 「夜半鐘聲到客船」鐘似太早矣。「驚濤濺佛身」寺似太低矣。「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陰晴似太速矣。「馬汗凍成霜」寒燠似相背矣。然於佳句毫無損也。詩家三昧,政在此中見解。譬如摘雪中蕉以病摩詰之畫,摘點畫之訛以病右軍之書,論非不確,如畫法書法不在是何?又如權龍褒「嚴霜白皓皓,明月赤團團」以為夏日詩,誠可笑矣。即使秋夜用此兩語,佳邪否邪?噫!此指未易為俗人言。卷二外篇上
三三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四言詩之入賦者也。「通池既已夷,峻隅又以頹,直視千里外,惟見起黃埃。」五言詩之人賦者也。「羅紈綺績盛文章,極服妙彩照萬方。」七言詩之人賦者也。賦之材廣,故可以包詩。詩之語精,故不以易賦。
三四 陸士衡《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賦體物而溜亮。」此兩語已占六朝風氣矣。詩尚綺靡故不能玄遠,賦惟體物故不復溫贍。魏文帝亦曰:「詩賦欲麗。」賦麗可也;詩而求麗,何啻千里!
三五 齊梁顓尚綺麗,鮑明遠風骨淩競,挺然獨秀,如「疾風街塞起,砂礫自飄揚,馬毛縮如蛔,用弓不可張」,及「居人掩閏臥,行子夜中飯,野風吹秋水,行子心斷腸」,當令青蓮醉心,長吉下拜。
三六 康樂時有累語,如「顱望脰未怡」、「天路非術阡」、「成貸遂蒹茲」等句是也。宣城時有輕語,如「梢梢枝早勁」、「廣平聽方籍」等句是也。清脫、英爽,小謝為勝。至於法度紀律,開闢頓挫,恐康樂終是老匠手。
三七 古人名家之作,未有不儀刑往哲者,不見服善之盛心,亦足考衣鉢之所自,李白推謝玄暉不置,子美常言鮑謝,韓愈、元稹極尊李杜,李洞、孫晟至鑄賈島像,日夕拜之如神。六一、眉山動必稱韓,輿杜云:「今人稍能落筆,便欲訶佛駡祖。」非其胸中無主,大言欺世,要當由淵源之未識耳。何異不知稼穡,嗤笑農夫。
三八 李攀龍曰:「唐無古詩,陳子昂以其古詩為古詩,君子弗取也。」斯言過矣。子昂、太白力欲復古而不逮者也「宋達一間耳。惟少陵《玉華宮》、《石壕吏》,劉長卿《龍門詠》等作可謂以其古詩為古詩,然亦風會之趨也。君子觀其世可也。於鱗鐃歌,樂府,掇拾漢人唾余,而雲日新之謂盛德也,將誰欺乎?
三九 作詩富貴中須著悟致語,如「輕寒不入宮中樹,漏聲遙在百花中」是也,酸寒中須著渾蓄語,如「永夜角聲悲自語」、「三湘愁鬢逢秋色」是也;雄壯中須著婉致語,如「十對紅樁伎打球」、「春城月出人皆醉」是也;綺靡中須著典重語,如「高雲不動碧嵯峨」、「星河無影禁花寒」是也;色相中須著淡遠語,如「幸不折來傷歲暮」、「落日亭亭向客低」是也。虛實相參,濃淡閭出,骨肉勻稱,離合適宜,須以意會,難以定執。
四○ 高橾曰:「今試以數十百篇之詩,隱其姓名,以示學者,須要識得何者為初唐?何者為盛唐?何者為中唐、為晚唐?又何者為王、楊、盧、駱?又何者為沈宋?又何者為陳拾遣?又何為李杜?又何為孟、為儲、為二王、為高岑、為常劉韋柳、為韓李張王、為元白郊島之制。辨盡諸家,剖析毫芒,方是作者。」此英雄大言欺人爾。鴻運升降,雖天不能齊。聲氣變趨,雖聖不能挽。醇釀巧拙,得世道之關;淡偏全,定人品之概足矣。倘索瘢於垢,雖神手豈無旁落之倪。若披沙求金,即末代亦有掩古之筆,安能錙量寸較,以紙上陳言,遽欲定三百年之人物哉!試以此語還質之棟,橾亦未必遽了了也。
四一 帝王詩有帝王相,貞觀、開元不免也。富貴詩有富貴相,青蓮、香山不免也。寒素詩有寒素相,少陵、柳州不免也。方外詩有方外相,杼山、桂州不免也。閏闈中有閨闈相,季蘭、花蘂不免也。去其甚而可矣。漢武「白雲」之歌,魏武「烏鵲」之詠,至於處默賢妃,稍不墮相,非其才殊也,當由篇什不多,差堪藏拙。
四二 子美之渾雄閎肆,其源出於康樂。長吉之奇崛悲鬱,其源出於明遠。青蓮似玄暉,輞川似元亮,此皆神肖,難以字句求也。
四三 唐初諸公猶沿尚六朝風致,如楊臨川《三峽》、李崤《苦竹館》等作,置三謝中不可識別,劉庭芝「將軍辟轅門,耿介當風立,諸將欲言事,逡巡不敢人」,及「嚴城書不開,伏兵暗相失,軍門壓黃河,兵氣沖白日」,儼然明遠語也,但語氣稍覺犀利。至沈佺期「日落西山陰,眾草起寒色」,薛稷「隔河見鄉邑,秋風水增波」,力敵魏晉矣。
四四 太白選詩所以不及子昂者,稍涉豪放耳。如《贈何七判官》《月下獨酌》等篇;陰雖奇崛,終非本色。子美往往人別調。王摩詰、儲光羲、韋蘇州、柳子厚其傑然者也。得意之語上淩古人,然人之陶集,終覺有意無意之分。
四五 太白如神童,時有累句者,為才所使也。少陵如老吏,時無逸句者,為律所縛也。
四六 宋人推尊子美太過,楊用修掊擊子美亦太過,近代如獻吉、繼之,效凝子美又太過。
四七 學杜多於學李者,李放縱也。排杜多於排李者,杜纏累也。然李之五律,法極謹嚴,杜之七言,神駿斬截,譬之國手互有勝負,未可執一,以議其餘。
四八 王右丞詩律、選、歌行、絕句,種種臻妙,離騷、表、啟,罔不壇場。至於音律圖繪,皆獨步一時,尤精禪理。晚居輞川,窮極山川、園林之樂,唐三百年詩人僅見此耳。其次則白樂天。
四九 元白格雖卑下,然語意卻有透骨痛快處,乍讀之,亦自可喜,牧之指為淫聲,過矣。乃其聲價遂能遠播雞林,當由明白易曉,時時搔著癢處故邪?使拾遣、蘇州未必便爾,然微之非白敵也。
五○ 中晚絕句往往有絕唱者,雖覺詞氣稍傷纖靡,要終不失為風人之遺響也。曹唐遊仙已人別調,王建、王涯宮詞藉以敘事,遂傷本色。至胡曾、汪遵孫、元晏,而聲墜地盡矣。
五一 選唐詩至《鼓吹》,惡道極矣。然亦詩之變體,不可不知也。「公矛」、「鐵駟」與《關雎》、《麟趾》之什並列於風,「瘟思」、「諭訛」與「天保」、「采薇」之音同登於雅。若可盡刪,聖人當先刪之矣。然則惡道之誤人也。奈何曰學詩者自幼至晚,孜一代之風氣,淘沙揀金,資鱸錘之實用,得其肯綮,即糠秕屎溺無非用也。不得其用,即夜光木難充扨左右何益。
五二 初盛之與中晚,以氣格辨;唐之與宋,以興趣辨。初盛中之作意者已人晚矣,中晚中之議論者巨人宋矣。習漸所趨,非其人之罪也。
五三 六朝詩不歸於盛唐,猶閨女不作婦,終少當家幹局。盛唐詩不濟以中晚,猶堂皇無亭榭,覺欠變幻風景。自唐人宋,如措大作文,漸著頭巾。
五四 《玉屑》云:「嘗見方子通墓誌雲,唐詩有八百家,子通所藏有五百家。今則世不見有,惜哉!」按今時距魏慶之又三百年,唐詩行於世者不及二百家耳,又皆碎金殘錦,割拾之餘,噫!惡在其為不朽也。
五五 宋人詩遠不及唐,而必自以為唐者杜·撰之也。本朝詩遠過於宋,而常有墮人於宋者,蘇誤之也。
五六 宋人能詩者,如林和靖、寇忠湣、楊大年、梅聖俞、王元之、蘇子美、蔡君謨、賀方回、張文潛輩,其得意合作之語未必遽遜於唐,而一時未必遽推服之也。但今日介甫,明日歐公,今日東坡,明日山」穀,議論繁多,遂成不可救藥之症,悲夫!
五七、作詩第一對病是道學,何者?酒色放蕩,禮法所禁,一也;意象空虛,不踏實地,二也;顛倒議論,非聖非法,三也;義論杳眇,半不可解,四也;觸景偶發,非有指譬,五也。宋時道學諸公詩無一佳者,至於黃勉齋登臨詩,開口便云:「登山如學道,可止不可已。」此正是「辟如為山」注疏耳。晦翁詩
卻有不著相處,然便欲以《感遇》擬子昂,終覺不侔。王荊公云:「詩家病使事太多,蓋皆取其輿題合者類之,如此,乃是編事,雖工何益?」至哉言也,可謂中宋人膏盲之病矣。蘇黃雖筆底縱橫,未免坐此,即荊公亦徒能言之耳,時時墮人個中也,韓杜誤之也。
五八 宋詩五百餘家,而傳世者及藏書所有者不及其半,內府秘閣之藏,尚有百餘家,但人跡罕到,翻閱不時,恐易代之後終成烏有耳。 一代文獻不三百年而零落乃爾,後死者獨無責哉!
五九 宋人不善詩而喜談詩,詩話至三十餘家,其中如竹坡老人者,毫無見解,口尚乳臭,而妄意雌雄,多見其不知量也。
六○ 宋詩起句多用別韻,謂「孤鷹出群格」,此大可笑。作古詩不妨用古韻,作唐律安得不用沈韻邪!然古韻亦須考證明確,如以意杜撰,若退之者,吾未敢信以必然也。
六一 自元而後,道學之語革矣。元人之才情音調自過宋人,而濃郁富厚終覺未逮。虞、楊、範、揭、趟、薩諸公自成一家言可矣,欲其淹貫百代,包涵萬里,未能比肩臨川,而況廬陵、眉山乎!本朝僅數名家力追上古,然刻畫模擬已不勝其費力矣。其他作者雖復如林,上乘雋語,人不數篇,要其究竟,尚不及宋,何也?宋人有實學,而本朝人多剽竊故也。
六二 元詩所以一變乎宋者,謝皋羽之功也。明詩所以知宗夫唐者,高廷禮之功也。
六三 宋人一生只學韓杜兩家,本朝功令不一 ,趨向多岐,亦有學杜者,學長吉、玉川者,學錢、劉者,學元、白者,學許渾、李商隱者,學六朝者,近來常有學坡、穀者,然到底未得盛唐門徑。
六四 唐以詩為詩,宋以理學為詩,元以詞曲為詩,本朝好以議論、時政為詩。
六五 本朝詩病於太模仿,又徒得其形似而不肖其豐神,故去之愈遠。
六六 本朝詩,林鴻、高啟尚矣。鴻一意盛唐,而啟雜出元白、長吉,此其異也。獻吉繼之,幾於活剝少陵,高處自不可掩,而效顰之過,亦時令人嘔喊,於鱗一變為雄聲,天下翕然,從風而靡,亦小白之霸也。元美取材雖廣,擇焉不精。近時諸公以六朝易七子,聲格愈下,何者?彼尚為詩之雄,此直為詩之靡耳。其病大要有二,曰心不深,曰識不定。
六七 少陵以史為詩,已非風雅本色,然出於憂時憫俗,牢怪呻吟之聲猶不失三百篇遣意焉。至胡、曾輩之詠史,直以史斷為詩矣。李西淮之樂府,直以史斷為樂矣。以史斷為詩,讀之不過嘔喊。以史斷為樂,何以合之管弦?野狐惡道,莫此為甚。
六八 元美製作宏肆,自是文人領袖間世鴻筆,而推尊之者必欲舉其詩與杜配,政似宋人欲以退之詩壓子美也。至謂二司馬晚年彌工,曲筆尤甚,令人代之赧然。
六九 為人作詩序,如志銘、諛墓,不妨過情,然愛鼎者尚不為也。況筆之於書,欲以傳信萬世,而謬加褒奉,惟恐不及。噫!難矣。
七○ 後生作詩,開口便誚於鱗,不知于鱗崛起山東,位既不尊,地復寡援,一時製作便使天下後世從風而靡,即拔山蓋世不雄於此矣。蓋其時政當少陵濫觴之後,一旦以雄俊警拔之語變之,自能移風易作,然此老苦心至矣,其用力亦深矣。邢子願為予言,于鱗初作詩尚操齊音,以人為平,江左諸君有竊笑之者。時方飲酒,即齧舌血滴杯中併吞之,曰:「後再犯者,當盡割吾舌。」自是一變,無復纖毫齟齬。噫!前輩苦心若此,今之人能彷佛其萬一耶。
七一 宋詩雖墮惡道,然其意亦欲自立門戶,不肯學唐人口吻耳,此等見解非本朝人可到。本朝惟北地、曆下二公有成佛作祖之意,而力量稍不逮。其他諸名家雖復升青蓮之堂,人輞川之室,不過佐命之才,非扶余國王手也。此旨寥寥,難以語人。
七二 詩自有法,何必抵死學杜?宋三百年,正坐此病。而今人往往未能脫去口吻,至謂獻吉得杜之變,于鱗得杜之正。夫北地規杜者無論,濟南與杜原不干涉,況其立意正欲矯獻吉之弊者,安得強而合之?至謂王太常得其骨幹,汪司馬得其氣格,吳參知得其體裁,附會糊塗,益堪捧腹。即使諸君子各得杜一節,亦何足為推尊之?至貪州幹局似之,而終不類也。何也?杜精沈深著,而王粗心浮氣多也。
七三 詠物,詩之一體也。比象易工,意興難具,苟能為物傳神,則鷓鵠白燕足以膾炙千古,如其不然,雖多何益。蓋杜陵上國武庫,已不無利鈍矣,況近代乎!元瑞以此誇弁州,非知貪州者。
七四 詠物一體,而賦、比、興兼焉。既欲曲盡體物之妙,而又有意外之象,象外之語,濃淡離即,各合其宜。音韻響而不啞,氣格雄而不纖。噫!亦難矣!他姑毋論,即如《梅花》詩,「暗香」、「疎影」兩語自是擅場,所微乏者氣格耳。玉鱗、素手近而稍遠,雪滿山中,月明林下,離而實合。老杜「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謂之情至語可耳。謂為梅花傳神,吾未敢以為然也。
七五 古今談詩如林,然發皆破的,深得詩家三昧者√曰惟滄浪,近有昌穀而已。其他諸子非不援引辯博,窮心臟目,然皆隨人說長短耳。且於往哲則極力榆究掊擊不遺,而於近代則曲筆阿詞,揄揚過實,甯欺冷灰於地下,不挑勃敵於詞壇,此近來立論者之通病也。
七六 強記者胸橐載籍而心未必融貫,雄談者口恣雌黃而腕未必能運。嚴儀卿論詩勃搴理窟,深得三昧。高廷禮選唐,揚摧精當,境界無遺。近代楊家《丹鉛》、胡氏《詩藪》品藻百代,遊刃有餘,而孜其著述,略不爾爾,通知鑒裁、自運,原屬兩途,抑或明於旁觀,迷於當局。
七七 詩一篇中有重押韻者,蘇子瞻《送江公著》詩曰「忽憶釣台歸洗耳」,又曰「亦念人生行樂耳」,—自注二「耳」義不同,故得重用。子美詩中重用韻者甚多,《八仙歌》無論已,如《園人送瓜》重押二「草」字,《上後園山腳》詩重押二「梁」字,《北征》詩重押二「日」字,夔府《詠懷》詩重押二「旋」字,《贈李八秘書》詩重押二「虛」字,《贈李邕詩》重押二「厲」字,《贈汝陽王》詩重押二「陵」字,《喜薛噱岑參遷官》詩重押二「萍」字,《寄賈岳州嚴巴州兩閣老》詩重押二「騫」字,雖汪洋自恣,然亦白璧之瑕矣。按《文選·古詩》重押二「促」字,子建《美女》一篇重押二「難」字,謝靈運《述祖德》詩重押二「人」字,《南圃》詩重押二「同」字,《初去郡》詩重押二「生」字,陸士衡《擬古》詩重押二;旦字,《豫章行》重押二「陰」字,阮嗣宗《詠懷》詩重押二「歸」字,江淹雜體詩重押二「門」字,王仲宣《從軍行》重押二「人」字。古人作詩,法度極嚴謹。亦有如此者,中間不盡異義,豈得重用邪!退之《贈張籍》詩押二「更」字、二「陽」字,《岳陽樓別竇司直》詩重押二「向」字,《李花》詩重押二「花」字,《雙烏》詩重押二「州」字、二
「頭」字、二「秋」字、二「休」字,《和盧郎中》詩重押二「行」字,《不爽》詩重押二「愁」字,《魚》詩重押二「銷」字,《寄孟郊》詩重押二「奧」字,《此日足可惜》詩重押二「光」字,白樂天《渭村退居》詩重押二「房」字,《遊春》詩重押二「行」字,《寄友》押二「水」字,《遊悟真寺》詩重押二「盤」字,二公者有意效顰者也,乃知蘇公之自注,尚未敢信以為是耳。此載魏慶之《詩人玉屑》中甚詳。七八 賞花釣魚詩一時和徘徊韻,無別押者,楊升庵嘗考之,《漢書·相如傳》有「安詳徐徊」,昭帝廟號從徊,《楊雄賦》有「徊徊」,《松陵集》有「遲徊」,庾信文有「徠徊」,然楊雄《蜀都賦》有「行夏低徊」,《晉書·夏統傳》有「輕徊」,張衡《思玄賦》、杜甫《贈崔評事》韓退之《納涼聯句》及杜牧、《樊川外集》各亦有「低徊」,是皆升庵所考之外,諸此類者或尚多也。
七九 詩句疊三實字者,蘇顏《逍遙樓》「在昔堯舜禹,遣塵成典謨」,韓退之「野草花葉捆,不辨薋榮施」,盧仝「駕車六九五,十四蛟螭虯」又「建倒三四五」,蘇東坡「仙人視吾曹,何異蜂蟻蜩」,又「笑彼三子歐蘇梅,無事自作雪羽爭」,方秋崖「誰輿莫逆溪山我,幸甚無能詩酒棋」,黃山谷「有人離立百官上,不為廟中羔兔蛙」,又「蘇石破篆文,不辨瞿李袁」。有疊四實字者,韓退之「寒衣及饑食,在紡績耕耘」,又「木之就規矩,乃梓匠輪輿」。有疊五實字者,蘇東坡「風雨晦冥淫,疲蹩瘩聾盲」,黃山谷「風月煙霧雨,榮瘁各一時」,韓退之「蚌贏魚鱉蟲,瞿瞿以徂徂」,盧仝「鰻鱸鮎鱧鰌,涎惡最頑愚:鶸踞鴒鷗鳧,喜觀爭叫呼」,蔡君謨「平時賦稅外,弓刀甲盾弩。千名應急須,筋皮骨毛羽」。有疊七實字者,陳後山「岷峨之山中巴江,桂椒柚植楓柞樟。異人間出駭四方,嚴王陳李司馬楊」,白樂天「兄弟妻孥子侄甥」,柏梁詩「植梨橘栗李桃梅」,蘇東坡「騅胚駟駱驪騮騵,白魚赤兔辟皇橋」,韓退之「鴉鷓鷹鵑雉鵠鵾,爝魚煨熏熟飛奔」。
八○ 作詩人不可不識字,如上下之下乃上聲,而禮賢下士之下乃去聲也。老杜「廣文到官舍,系馬堂堦下」是以上聲為去聲,王摩詰「公子為贏停駟馬,執轡愈恭意愈下」是以去聲為上聲,皆誤用之,讀者習而不察耳。又如道路之道,從上聲;道引之道,從去聲。押韻者不可不知也。卷三外篇下
八一 王無功《觀伎》詩雲「雲光身後蕩」,此最善形容美人者。凡觀人美麗,對面視之不足,惟自後遙觀,則其融冶綽約皆在目中。吾謂此老但得酒中趣耳,不意入粉黛中三昧也。
八二 無功又有《食後》詩云:「田家無所有,晚食歲為常,菜剪三秋綠,飧炊百日黃,胡麻山耖樣,楚豆野糜方,始暴松皮脯,新添杜若漿,葛花消酒毒,筻蒂發羹香,鼓腹聊乘興,那知逢世昌。」此亦可作田家食譜也。
八三 孟襄陽「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杜少陵「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渾雄峻拔,足壓千古—矣!然襄陽接語「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已覺索莫,不稱少陵接語「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愈見衰颯。信哉,全璧之難也!張佑《金山寺》六語俱佳,而「終日醉醺醺」尤不成語。
八四 子美詩如「遲日江山麗」是齊梁之浮弱者。「旌旗日暖龍蛇動,紅豆啄殘鸚鵡粒」是初盛之癡重者。「石出倒聽楓葉下」是中晚之纖靡者。「伯仲之間見伊呂」,「顱我老非題柱客」,「眾流歸海意,萬國奉君心」是宋人之濫惡者。至於「錦江春色來天地」,「彩筆昔曾幹氣象」又儼然七子門逕矣。「舉家聞若咳,頓頓食黃魚」又胡釘鉸、張打油唇吻矣。謂之上國武庫,信然。謂之集大成,則吾未敢。
八五 子美詩「雀啄江頭楊柳花」,起語之人中晚者也。「林花著雨胭脂濕」,聯語之人中晚者也。「請看石上藤蘿月」,結語之人中晚者也。但其氣象終自沈鬱。
八六 早朝詩四首,惟賈舍人原倡渾涵蘊藉,絕是初盛法度。王右丞濃郁钜麗,而「九天」、「萬國」兩句,頓開叫噪門戶。岑嘉州六句俱精絕,而結語獻諛,終歸別調。子美詩如疥駱駝,癡重而乏嫵媚,八語中僅得第五語佳,余皆未成詩也。當由勁敵在前,未免氣懾耳。
八七 「雲裹帝城雙鳳闕,雨中春樹萬人家」二語古今絕響,然上句雖莊重,而佳處乃在得下語,濃郁婉至方不癡肥。近人有學之者,送人之京詩云:「鬥問紫氣雙龍劍,雲裹皇州五鳳城。」麗則麗矣。其如頑重索然無味何!愈近愈遠,愈是愈非,要非法眼不足辨此。
八八 白樂天似有道者,其詩曰:「形羸自覺朝冶減,睡少偏知夜漏長。實事漸消虛事在,銀魚金帶透腰光。」又曰:「宴遊寢食漸無味,杯酒管弦徒繞身。賓客歡娛童僕飽,始知官職為他人。」暮年富貴者三復是詩,能不回頭乎!
八九 元微之《連昌宮詞》初甚宛麗,至末姚崇、宋璟作相公一段,以議論則極平常議論,以文章則極濫惡文章,且前段敘荒亂之跡已目了然,何必畫蛇添足,自附曲終奏雅乎!宋人極喜此等議論,南豐謂其敘事遠過二子,則又何如九齡「已逐韓休死」,一語道盡乎?余最愛劉夢得《乎蔡州詞》,不過八語,詞筒意盡,若使元白為之,不知費多少鋪敘矣。
九○ 任翻三遊憤峰寺而皆有詩,曲盡人物變遷之態,讀之不覺淒惻。初遊云:「絕頂清秋生夜涼,鶴翻松露滴衣裳』剛峰月照半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再遊云:「靈江江上幘峰寺,三十年來兩度登;老鶴尚存松露滴,竹房不見舊時僧。」三遊云:「清秋絕頂竹房開,松鶴何年去不回;惟有前峰明月在,夜深猶過半江來。」今世所知者惟首作耳。
九一 陸鴻漸詩,世罕有傳者。餘嘗見其題會稽剡溪詩云:「月色寒潮人剡溪,青猿叫斷綠林西—《曰人已逐東流去,空見年年江草齊。」唐選諸家皆未收也。
九二 唐鄭柴善為詩,及相,或問曰:「相國近為詩否?」曰:「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從何得之?」解者曰:「言其平生苦心也。」此說大謬。大凡作詩須要神境會合,塵俗不到,灞陵、風雪、騎驢,神清境清,覓句安得不佳?一行作吏,心計轉粗,富貴勢利念頭終日幢幢,擺脫不去,求一語合作不可得也。噫!此意解者能復有幾。
九三 唐章碣有七言近體,乎側各為一韻,云:「東南路盡吳江畔,正是窮愁暮雨天;鷗鷺不嫌斜雨岸,波濤欺得送風船;偶逢島寺停帆看,深羨漁翁下釣眠,今古若論英達算,鵑夷高興固無邊。」自謂變體,蓋岸、畔、看、算亦韻也。此亦詩人出奇之作,前無此例,後無其繼。
九四 張師錫《老兒詩》,昔人謂其「看經嫌字小」為老僧,「腳軟怕秋千」為老妓,此雖戲語,然亦不足為詩病。其中如「喚方離枕上,扶始到病前。骨冷愁離火,牙疼怯嗽泉。披裘腰懶系,濯手袖慵揎。膠睫乾移綴,黏須冷涕懸。坐多茵易破,行少屐難穿。氣注腰還重,風牽口已偏。房教深下幕,床遣厚鋪氈。既感桑榆景,常嗟蒲柳年。冷懷疑貯水,虛耳乍聞蟬」,皆曲盡老態,非親歷者不能。又如「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箋」之類,已泛而不切矣。餘句強弩之末,不足稱也。
九五 韓翊《送馮使君之端州》詩云:「玉樹群兒爭翠羽,金盤少妾揀明珠。」此人必粗鄙貪黷者,故隱詞以諷之耳。不然送人之官,豈無德業可以相勉,功名可以相期,乃言其子爭翠羽,妾揀明珠,不亦謬哉!又云:「三峰亭暗橘邊宿,八桂林香節下趨。」三峰、八桂皆屬桂林,與端州相越千餘裡而遙,何相涉邪!此與近時詩人「塞上將軍得夜郎」之語相類,亦詩家一病也。
九六 後村《日韓文公南山詩》設「或如」者四十有九,詞義各不相犯,如繅蛹繭,絲出無窮。柳子厚《寄張澧州》詩就瑕字內押八十韻,未嘗出韻,如彎硬弓,臂有餘力,盡斯文變態,窮天下精博,然非詩之極致也。知言哉,微獨非極致,亦非詩之法則也。元貢師泰《度仙霞關》詩設「或如」者五十有二,效顰甚矣。
九七 宋七言律,如王禹玉《上元應制》詩,置之初盛不可識別,王和甫和之,至「秦無策」、「楚有才」,宋人面目盡露矣。
九八 宋初王元之詩極精深得意之語,往往淩駕錢、劉,如「家山隔江遠,風雨過船多」,「年侵曉色
盡,人枕夜濤眠」,「莫辭終夕看,動是隔年期」,「趁朝鷄喚起,殘夢馬馱行」,「北堂侍膳侵晨起,南畝催耕冒雨歸」,「幽鷺靜翹春草碧,病僧閑說夜濤寒」,「風疏遠磬秋開講,水響寒車夜救田」,「病來芳草生漁艇,睡起殘花落酒瓢」,「春園領鶴尋芳草,小閣留僧畫遠山」,「留守開筵親舉白,故人重淚看焚黃」,「綠楊系馬尋芳逕,春草隨人上古城」,置之唐集,不可識別。晚年喜長慶語,稍稍墮入惡道。其集手自刪定,既成而筮之,得「小畜」,遂以命名。宋諸子中之卓然者也。九九 陳述古《古城詩》云:「蘆葦蕭疎天氣清,水含山色照重城。綠蕪何處管弦地,碧落舊時鐘鼓聲。三峽橋邊春雨過,六鰵官裏夜潮生。蕭郎秦女無歸約,十二瑤台空月明。」酷似許渾和子瞻。《西湖寒食詩》云:「春陰漠漠燕飛飛,可惜春光與子違。半嶺煙霞紅旆人,滿湖風月畫船歸。緱笙一闋人何在,遼鶴重來事已非。猶憶去年離別處,鳥啼花落客沾衣。」聲調淒宛,中晚之楚楚者,惜其他作全璧寥寥。
一○○ 寇萊公五言律詩委婉俊逸,錢、劉之亞也。七言律雖強弩末勢,亦復時有佳句。如「深秋寒氣侵燈影,半夜疎林起雨聲」,「沙平古岸春潮急,門掩殘陽暮草深」,「人思故國迷殘照,烏隔深花語斷煙」,「靜聞風雨眠漁艇,閑趁林泉掛道衣」,「吟過竹院僧留住,釣罷煙江鶴伴歸」,「寒磬中宵鳴竹院,虛愁盡日對秋山」,「一聲江笛巴雲暝,半夜山風楚館秋」,「倚枕夜風喧薜荔,閉門春雨長莓苔」。矯矯勁翮,足以頡頑小畜。公壻王文康最取其《江南春》二作,前無古人。
一○一 宋初詩如王元之、楊大年皆守唐人法度,然黃州新奇,時有出入武夷,篇篇渾雄穩重。如《南源院》云:「路人藤蘿十里餘,松態瀟灑竹房虛。燕巢新舊金人殿,蟲綱縱橫貝葉書。當晝風雷生洞穴,欲齋猿鳥下庭除,昔年曾此題詩住,細拂流塵認魯魚。」《送樂司農知洪州》云:「司農搜粟漠名鄉,千里江西擁旆旌。腰下金龜三品綬,手中銅虎八州兵。屬韃牧伯趨庭見,騎竹兒童塞路迎。洪井主人今重士,肯教懸榻有塵生。」他皆此類,難以句摘,至於表啟儷語,尤極溫贍。
一○二 曾南豐《錢塘上元》詩云:「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郎官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束風。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臺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人少年叢。」婉麗渾雄,足以頡頑禹玉,惜結衰颯耳,而「玉人春困」之語亦近於詞也。
一○三 臨川謝無逸詩集未見,偶得其《社日》一詩,云:「雨柳垂垂葉,風溪細細紋。清歡惟煮茗,美昧只羹芹。飲不遭田父,歸無遺細君。東皋農事作,舉趾待耕耘。」此詩視徐師川「哀公問松柏」之語,誠有間矣。要未脫宋人口吻也。逸弟邁有《竹友集》,佳者亦多。
一○四 逸又有《寄隱士詩》云:「處士骨相不封侯,卜居但得林塘幽。家藏玉唾幾千卷,手校韋編三十秋。相知四海孰青眼,高臥一丘今白頭。襄陽耆舊節獨苦,只有龐公不入州。」詞句獨矯徤而乏才情。又如:「山寒石發瘦,水落溪毛凋。貪夫蟻旋磨,冷宮魚上竿。」雖見稱賞,終墮惡道。
一○五 逸又有《北津渡》詩:「竹籬茅舍掩柴扉,衰草寒煙野逕迷。惟有白鷗無俗韻,年年相伴老清溪。」又《臨川郡志》尚有逸詩數首,而俱不佳。
一○六 二宋落花詩,世但傳其警句,而罕覩其全篇。今偶錄之。元獻詩云:「昨夜西風拂苑牆,歸來何事剩淒涼。漠皋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淚臉補痕勞獺髓,舞臺收影費鸞腸。南朝樂府休賡曲,桃葉桃根盡可傷。」景文詩云:「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煙雨忍相忘。將飛更作迥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滄海客歸珠進淚,章台人去骨還香。可轔無意傳幽蝶,盡付芳心與蜜房。」然前詩頷聯費力,後詩結語無味,故終不脫宋人面孔耳。
一○七 蔡君謨《廣陵》詩:「廣陵歸客歎飛蓬,懷古傷離向此中。前世翻波那復問,十年彈指已成空。樓頭畫角催殘日,城上孤鴉噪晚風。井徑蕭條人不見,又隨潮信渡江東。」亦宋詩中之楚楚者。他如「花間行印露沾紙,山下放衙雲滿旗。=春水倒行潮欲上,晚雲平壓日先低。」「空蒙野色當樓處,索莫春寒帶雨時。」「陰雲藏月不知處,急雨落天無數聲。」「山色每隨朝氣變,水光長共夕陽來。」亦稍峭徤,得溫、許之致,惜其全璧寥寥,才學筆氣尚在蘇黃之下。
一○八 君謨有《遊金山寺》詩云:「波濤圍四際,台殿起中央,魚聽晨飧鼓,雲和夕炷香。」祜魴之後,才見斯語。
一○九 東坡言僧家詩要無蔬筍氣,此為太著相者道耳。要之世間神情境物與詩合者,莫過於僧。若舍方外之蹤,而逐煙花綺麗之場,不但失本來面目,亦且墮惡道而不知。天聖間合僧可士有送僧詩云:「一鉢即生涯,隨緣度歲華。是山皆有寺,何處不為家。笠重吳天雪,鞋香楚地花。他年訪撣室,甯憚路岐賒。」雖小乘語,亦自楚楚。若以蔬筍氣病之,非知詩者。如洪覺範詩「已牧一霎掛龍雨,忽起千岩擷鷂風」、「麗句妙於天下白,高才俊似海東青」,非不奇也,如醜惡何。
一一○ 張文潛五言古詩,如:「朝日照高簷,夜霜猶在瓦。纖纖牆邊柳,春色已可把。」又:「槐稀庭日多,鳥下人語靜。幽花破寒色,過雁驚秋聽。」又:「出郭心已清,青山忽相對。遊人鎊流水,俯仰秀色內。」又:「江城寒食近,風雨作輕寒。」又:「千里積雪消,布穀催春耕。人家遠不見,柳色煙中明。」雖語非魏晉,而力敵陶二早。其《感遇》諸詩,及《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意欲擬杜,反覺效顰。
一一一 張文潛歌行高於宋人諸作,如《過韓城》《吊連昌》等詩,上接長吉,下開阜羽,歐、梅諸公不敵也。《連昌》詩勝《鹿仙》,《鹿仙》詩勝《韓城》,如「始皇本是呂家子」終有宋人氣味,至於「雲邊趟盾益可畏,淵底武侯方熟眠」,甚矣。
一一二 自蘇、黃作俑,人多以詩為戲。如「安得萬丈被,盡蓋洛陽城」等語不一而足。文潛詩律極嚴謹,而其《畏暑》詩有「雲邊、趟盾」之語,又云:「赫赫三萬里,共煮一鼎湯。」真可笑也。
一一三 韓魏公詩合作者甚寡,如《雪霽登秘合》詩:「曉來延合步層梯,春色周遭四望低。殘雪半留珠殿北,非煙長繞綺窗西。幽情已逐歸鴻斷,芳意還應遠樹迷。金匱有書人未見,秘封香篆鎖芝泥。」又《重九別諸親》詩:「郵綰侵晨舉別觴,一時佳節遇重陽。莫愁白首分行袂,且伴黃花人醉鄉。旅雁帶霜橫塞陣,香蔓和露貯宮囊。諸君送我無多念上層朽將歸畫錦堂。」才情聲調差為近唐。他如「垂楊不絆遊春騎,曲水時飄出洞花」,「鴻驚去旆參差起,馬避柔桑詰曲行」,「帶靄遠峰時隱見,半霜殘葉雜青黃」,亦皆佳句,而全篇不稱。
一一四 林艾軒以道學名,而歌行亦效長吉,「疎籬短短花枝闌,鳩婦不嗚天雨寒」、「橫枝凍雀昨夜死,水底黏魚吹不起」、「盤古一笑鴻蒙開,神馬負圃從天來」等作皆奇俊可喜,惜其篇什不多。
一一五 方秋崖嶽詩絕句多佳,如《立春九宮壇詩》:「輦路春融雪未乾,雞人初唱五更寒。瓊幡第一番花信,吹上束皇太乙壇。」《清明次吳門詩》:「蓬窗恰受夕陽明,楊柳梨花半月程。老去不知寒食近,一篙煙水載春行。」《次韻別友詩》:「長汀草色恨連天,一片飛紅漲綠川。寒人湘簾君又去,只隨燕子過年年。」《楊柳枝詩》:「綠陰深護碧闌幹,拂拂春愁不忍看。燕子未歸花落盡,一簾香雪晚風寒。」此豈復有宋人口吻哉。他如「斷雲含宿雨,古木落寒聲」、「家遠書難到,雲深夢亦寒」、「亂山橫紫翠,孤笛送黃昏」、「社寒催燕早,夜雨勒花遲」、「杏寒春且住,芹老燕初來」、「貔貅夜柝身何在,麋鹿秋風骨未寒」、「江南江北音書外,春去春來楊柳間」、「鶴立待收連夜雨,龍歸看帶人山雲」、「千點梅沈山店月,一溪煙咽寺樓鐘」、「鷗沙草長連江暗,蟹舍潮回帶雨腥」,披沙求金,往往得寶矣。惟律詩好用成語,又好用戲語,其一病也。
一一六 今人訓蒙所誦詩,有《梅》「無雪不精神」者,方秋崖作也。秋崖詩極多,亦極有好處,絕句尤勝,而世所取者乃爾。籲!可怪矣。
一一七 劉夢得《君山詩》云:「湖光秋色兩相和,潭面無風鏡未磨。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宋黃魯直亦有《君山詩》云:「滿川風月獨憑闌,綰結湘娥十二鬟。可惜不當湖水滿,銀盤堆裹看青山。」二詩機軸相似,才氣亦敵,而第三語則唐宋分然,法眼自當辨之,不必言其所以然也。
一一八 賀方回以詩為戲,全有類山谷者,其五言律卻謹嚴有法。
一一九 網山林亦之學道於林艾軒,喜為詩有出藍之譽,其佳句如:「把酒桂山下,山雲片片飛」,「山房逢雨好,人意與秋高」,「江從木杪見,秋向菊邊多」,「林缺孤峰出,簷低速樹齊」,「酒旗孤嶼見,書卷一山無」,「天遠未知萍梗跡,書來說在藕花村」,「身如燕子年年去,家在漁舟處處移」,「不諳水土愁為客,忽聽鄉談喜近家」,「八州斧鈸迎行客,十里旌旗透暮峰」,「年歲卻從為客盡,家書長是倩人題」。其他歌行佳者尚多,理學中作如此才情語,指不數淒。
一二○ 李虛已與曾致堯切磋為詩,致堯謂:「子之辭工矣,而其音猶啞。」虛已惘然,退而精思,再綴數篇示曾,曾驚歎曰:「得之矣。」聲響固詩之一端,而未足當上乘也。宋人之詩病政坐此然,虛已詩如「苔破閑堦幽鳥立,草荒深院老僧眠」,雖曰佳句,已覺費力,至「探珠宮裹驪龍睡,織錦機中彩鳳盤」,已人至寶丹道中矣。烏乎!
一二一 宋初九僧尚有唐響,如希晝「禽聲沈遠木,花影動曰廊。樹勢分孤壘,河流出遠荒」,「帆影迷寒雁,經聲隱暮潮」;保暹「野禪依樹遠,中飯傍泉清。深院無人語,長松滴雨聲」;文兆「一徑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話息,雲閣磬聲沈」;行肇「徑寒杉影轉,牕晚雪聲過」,「春通三徑晚,家別九江遙」;簡長「吳山全接漠,江樹半藏雲。振錫林煙斷,添瓶澗月分」,惟鳳「磬斷危杉月,燈殘古塔霜」,「秋聲落晚木,夜魄透寒衣」;惠崇「注瓶沙井遠,鳴磬雪房涼」;宇昭「客髭生白早,叢木落青遲。餘花留暮蝶,幽草戀殘陽」;懷古「杖履苔痕上,香燈樹影間」。其得意之語往往淩駕錢、劉,其他如智圓、遵式、契嵩、道潛、秘演、清順、惠洪、善權、元肇、菩珍、自南,皆有佳語。方氏《瀛奎律髓》所選略備。
一二二 梁溪李忠定公綱忠義熏業,照耀千古,人但知傳其奏疏耳,至其所為詩,氣格渾雄,才情宛至。如《和東坡四時詞》云:「美人半醉軟玉肌,不語憑欄知恨誰。=莫把春愁自銷損,且唱尊前金縷衣。」又云:「綠院沈沈清晝永,畫屏玉枕冰肌冷。轆鱸驚起寶釵橫,香篆浮煙簾模靜。翠眉不為捧心顰,鬢亂妝殘約略勻。情似楊花無定處,可憐金谷墜樓人。」其風流醞藉不亞眉山。吾又愛其《春意詩》云:「春烏窺綠戀,踏落庭前花。美人為之笑,鬢腳風中斜。不惜花踏殘,只愁烏驚去。吒啞背人飛,林深無覓處。」想其風韻殆不類其為人,斯亦宋廣平賦梅花之比也。
一二三 《劉後村集》二百卷,今世所見者五十卷、詩話十五卷。世所見者二卷,蓋其初集也。
一二四 當塗郭祥正詩「簾卷瘴雲燈斷績,門荒秋雨菊離披」,「身留海上三年夢,心寄江南一葉秋」,「山光半擁初生日,天影寬圍不盡江」,「送將臘去梅花怨,喚得春回燕子知」,其絕句如《小舟》云:「渡江乘興泊江幹,草襯殘花色未乾」,「慣在釣魚船上住,一蓑一笠伴春寒」,《三月三詩》雲「一盞扶頭又半酣,久無歸夢到江南。桃花欲發杏花謝,細雨斜風三月三」,《香杜院》雲「重陰消散日車明,社鼓村歌樂太平。行過柘塘蕭寺宿,隔牆猶聽賣花聲」,又《山曉》雲「柴門曉初啟,晴嵐堆遠峰。不知何處鶴,踏折一枝松」,雖調不純唐,而語多奇趣,蘇公謂其三分是詩,七分是讀,過矣。
一二五 洪文惠公適嘗作雪詩,前後三首皆用鹽韻,幾千言而不窘,如:「竹枝低未濕,梅萼瑩光沾。枯黃新點綴,曲砌巧增添。伺隙花穿戶,承隅箸插簷。高飛迷皎鶴,夜影逼清蟾。砧淨誚橫石,牕虛粉雜奩。飄揚疑宓女,刻畫謝無鹽。河濶凝新浪,山高失舊尖。馬馳毛愈素,烏啄首難黔。甲長寒蔬
細,根肥宿麥纖。梨花芳小圃,桂魄謝疎簾。煙濕茶翁竈,竿低酒舍簾。盆牧新琢璧,堦展未裁縑。」皆押韻,自然不勞餘力,較之昌黎當居右席。
二二八 穎人王錘善為五言,如《寒食詩》云:「故國千峰外,孤舟一水濱。天涯未歸客,江上欲殘春。雁去銷魂久,花開墜淚頻。東風吹晚雨,芳草路邊人。」《歲杪道中》云:「岩風號萬木,天意自悲傷。野店逢殘歲,危峰半夕陽。吾生猶道路,此恨付杯觴。正是淒涼極,寒梅逗晚香。」《幽居》云:「幽居寂無事,起坐伴僧禪。曉澹山前月,秋明水底天。望鄉書斷雁,問路客回船。阻絕平生友,清宵有夢傳。」《小立》云:「茅屋藤蘿外,憑欄煙靄間。亂蟬催暑去,急雨帶秋還。路入雙溪口,門當四面山。詩成題未有,翰墨伴清閒。」《送王敦素歸金陵》云:「曉踏河堤月,逢人問去舟。已為羈旅客,更作別離愁。索漠憐同病,丁甯數舊遊。欲知幽獨意,風露滿城秋。」又如:「遙山秋色裹,獨樹雨聲中。荒山寒帶雨,古驛夜無人。天涯作孤客,樓上對斜暉。牛羊隨野色,草樹帶春雲。千岩落花雨,一徑卷松風。」皆意趣清絕,而七言歌行亦時有長吉語。
一二七 「珠翠雲隨鳳輦行,重樓蠘蟓與天平。春風不禁宮中事,吹落珠簾笑語聲。」此彭汝礪《上元詩》也。汝礪談道談玄,而此詩卻最合作。吾又愛其《使虜詩》,云:「雪殘驅馬立孱顏,望盡南垂北際山。一段黃雲凝不散,胡人說是琵橋關。聞道朝正使入關,殷慜相托寄書還。逢人若問今何許,已過金鈎第一山。」《雨詩》云:「朝霧蒼茫暮雨低,恰如梅子欲黃疇。三分半是行人淚,莫怪行人鬢已絲。」《湖湘路中》云:「沙村飛雪白於雲,野岸寒梅已放春。詩思鄉愁俱不柰,江邊愁殺杜陵人。」其律詩腐
爛,無可采者。
二一八 晁說之《明皇打球圖》云:「筒闔千門萬戶開,三郎沈醉打球回。九齡已老韓休死,無復明朝諫疏來。」此詩膾炙人口,然終是晚唐之下者。其《題武帝望仙宮》云:「山上時時聞鳳簫,山中處處得蟠桃。劉郎仙去何難事,不用飛樓百尺高。」其詩意政似「不知子晉緣何事,才學吹簫使得仙」也。說之於書無所不讀,《五經》俱有見解,而於詩非所長。
一二九 「欲落未落雪近人,將盡不盡冬壓春。風枝冰瓦有去鳥,遠坊窮巷無來人。忽聞扣門聲遽速,驚雞透籬犬升屋。使君轉教賜薪炭,妓圍那解思寒穀。」後山此詩可謂玉川之優孟矣。至於「老去才先盡,春來酒屢空」,又更似也。
一三○ 後山《題鶴山院詩》有「人聲隱林杪,僧舍透雲根」之句,一時膾炙人口,然他篇殊不稱。不知此老終日閉門覓句,得些甚來,大是憤憤。
一三一 方秋崖《柳枝詩》云:「綠陰深護碧闌幹,拂拂春愁不忍看。燕子未歸花落盡,一簾香雪晚風寒。」趟子昂絕句云:「春寒惻惻掩重門,金鴨香殘火尚溫。燕子不來花又落,一庭風雨自黃昏。」滕玉霄絕句云:「吟人瘦倚玉闌幹,酒醒香消午夢殘。燕子不來春社去,一簾疎雨杏花寒。」三詩酷相似,雖才情秀媚,然終近詩余,非唐人本色也。具法眼者當自別之。
一三二 宋人絕句,當以陸士規《黃陵廟》壓卷,詩云:「東風吹草綠離離,路人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雖不敢當昌齡、太白,置之中晚已不可識別矣。
一三三 陸士規《黃陵廟詩》與嚴羽《聞笛詩》皆絕似唐,而起句皆出韻,故選者不之及,然張籍「洛陽城裹見秋風」何害其佳。
一三四 宋末括蒼王鉉自號介翁,傷時播遷,義不事二姓,放情林壑,喜為歌詩,其得意語不下皋羽。蓋其風節亦略相同,如《別虞君集》云:「瓦瓶擔酒去,送客石橋束。潮過沙汀上,船回島樹中。桃花三月雨,楊柳五更風。明日思君處,渡頭煙水空。」《塞上曲》云:「黃雲連白草,萬里有無問。霜冷髑髏哭,天寒甲胄閑。馬嘶經戰地,鵑認打圍山。移戍腰金印,將軍度玉關。」《溪村》詩云:「水路隨山轉,溪晴踏軟沙。斜陽曬魚網,疎竹露人家。行蠏上枯岸,饑禽銜落花。老翁分水石,閒話到桑麻。」《宿香岩院》云:「地鱸煨火柏枝香,借宿寒寮到上方。山近白雲歸古殿,風高黃葉響空廊。敲門僧踏梅花月,入夜狽啼楓樹霜。夢醒不知牕日上,時聞經磬出松堂。」《春酌》云:「酒闌歌罷翠簾遮,月柳初啼子夜鴉。多少斷雲心上事,結成香夢是梨花。」其他佳句難以盡錄,置之晚唐亦項斯、李洞之匹也。按史鉉有集二十三卷,今世所傳《月洞詩》特其片鱗只羽,徐興公《詩話》亦稱誦之。
二二五 胡元瑞《詩藪》所選南宋及元絕句,初讀之似亦可喜,細玩俱不甚佳,今摘其勝此者,陸士規《黃陵廟詩》云:「東風吹草綠離離,路入黃陵古廟西。帝子不知春又去,亂山無主鷓鴣啼。」嚴儀卿《聞笛詩》云:「江上誰家吹笛聲,月明霜白不堪聽。孤舟萬里瀟湘客,一夜歸心滿洞庭。」《寒下曲》云:「古戍秋生畫角哀,思歸泣盡望鄉台。胡天月落寒風起,但見黃沙萬里來。」陸務觀《採蓮》云:「雲散青天掛玉鉤,石城艇子近新秋。風鬟霧鬢歸來晚,忘卻荷花記得愁。」何基《春曉郊行》云:「村
煙澹澹日沈西,柳岸陰陰水拍堤。江上暖風吹樹急,落紅滿地鷓鴣啼。」僧暉《潤州詩》云:「北固樓前一笛風,斷雲飛出建昌宮,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細雨中。」趟孟俯絕句云:「春寒惻惻掩重門,金鴨香殘火尚溫。燕子不來花又落,一庭風雨自黃昏。」余闕《瀟湘夜雨》:「遠寺孤舟墮渺茫,雨聲一夜滿瀟湘。黃陵渡口風波暗,多少征人說故鄉。」甘立《吳王圖》:「六月長洲水殿涼,酒酣揮袖倚紅妝。芙蓉露冷秋雲薄,回首西風響屧廊。」李孝先《寄人》:「江邊鴻雁下年年,客子何由兩鬢玄。七十二灘秋月白,荻花風落釣魚船。」周馳《懷郭安道》:「江南江北路茫茫,明月高樓各異鄉。旅雁叫雲天似水,故人今夜泊瀟湘。」黃清老《登福山》:「駑嶺風深杖屨幽,竹風松影共悠悠。何人分得僧家榻,坐看南山一片秋。」陳益稷《巴陵詩》:「勁拂平林雁人空,黃花行李老秋風。如何一夜江南夢,盡在巴陵細雨中。」雖格不甚·馴,而有言外之致,書之以待法眼。
一三六 元貢仲章父子俱有詩名,子即師泰也。歌行俊爽可喜,如《賦得姑蘇台送吳元振江浙左丞》云:「姑蘇城外江水綠,姑蘇台是吳王築。吳王燕罷越王來,館娃夜冷宮花開。落花飛去春無跡,江邊卻起姑蘇驛。馬頭旌節何皇皇,候吏傳呼謁道傍。孤山梅白堤柳黃,相君人坐中書堂。」《挽陳堯夫婦》云:「垂舟沃酒魚口熱,小袖萊衣雙鳳結。春歸白玉不禁寒,雪兔西沈半山缺。望夫化去孤石裂,死與韓憑誓同穴。鬼孤寒食上新丘,陰風自掃梨花雪。」他律詩如「長風斷疎雨,缺月掛明河」,「梨花春巷冷,榆葉夜戀虛」,「雨隱巡鹽鼓,風腥掛網舟」,「客路頻看月,征帆尚帶霜」,「滿溪藍水魚初上,繞縣青山鶯亂啼」,「荻筍洲青鷗烏陣,楊花浪白濟魚群」,「丹鳳街書辭冀闕,白魚供酒過淮河」,「鏈藥房中狽候火,散花壇上鶴隨班」,「千門煙冷分榆火,二月春寒見杏花」,「驟雨挾雲行斷岸,亂山湧浪人孤城」,「海風船候檳榔信,溪雨茶煎橄欖香」,皆清婉有致,選者多未之及。
一三七 姑蘇顧文昱字光遠,國初為廣東行省郎中,其《題白雁詩》云:「萬里西風吹羽儀,獨傳霜雁向南飛。蘆花映日迷清影,江水涵秋點素輝。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關曉度雪沾衣。天涯兄弟離群久,皓首江湖猶未歸。」此詩可與袁景文《白燕詩》相頡頑。當時有徐舫者亦以《白雁詩》得名,而不逮顧殊甚,見雜篇。
一三八 閩詩莫盛於國初林鴻、王恭,上國武庫、天府琅球,當與高啟鼎足而立,餘子瑣瑣勿論也。高—廷禮才雖不逮,然其揚疙千古,陶鑄百家,一經品題,無不破的,此其精識朗鑒,當是古今第一流法眼也。他如王稱、周玄、鄭定、王褒之徒,出其剩語,亦足先嗚。雖其聲華未能宏播,而此道規矩準繩獨能心傳目授,不至背馳,即諸家之燁然者不敵也。
一三九 自北地信陽興,而吾合有鄭繼之應之,一洗鉛華,力追大雅,盛矣!然掊擊百家,獨宗少陵,呻吟枯寂之語多,而風人比興之誼、絕譬之時無春而遽秋,人未少而先老,才情未肆,氣格變衰,樂事未陳,聲淚俱下,此在少陵為之已非得意之筆,而況効顰學步,面目可憎者哉!故人謂詩道中興於弘正,吾獨以為運之衰也。此可為識者道也。
一四○ 繼之同時倡和諸子,有傅山人汝舟、高山人澈、林侍禦欽、許黃門天錫,然皆格畀語俚,不能自振。獨傅差有塵外之語,如「松花風送時人口,竹杖雲生常滿衣」,?水夜松風掃星月,經旬衾枕傍天河」,「天風驅雲不出洞,家鶴拜客時登堂」等語,亦自蹀躞可喜,黃門「青山對面疑無路,黃犢出林知有村」,管中窺豹耳。同時有林太守春澤亦喜為詩,亦效法繼之。林太學世璧稍後,語多奇雋,早卒。
一四一 嘉隆以來則有郭郡丞文涓、林明府鳳儀、袁太守表,皆余先輩。陳茂才椿、趙別駕世顯、林孝廉春元、鄧觀察原岳、陳山人仲溱、徐孝廉退、退弟謝、陳茂才價夫、孝廉薦夫、曹參知學佺、袁茂才敬烈、林茂才光宇、陳茂才嗚鶴、王山人毓德、馬茂才敞、陳山人宏已、鄭山人琰,皆先後為余友,皆有集行世。其中豪宕不羈,揮斤八極,則鳳儀為之冠·莠潤細密,步趨不失,則袁、趟名其家;才情宏博,多多益善,則徐氏兄弟擅其場;其他諸子各成一家,取瑜不掩。然皆榨漢宗唐,閭出中晚,彬彬皆正始之音也。南方精華盡於是矣。
一四二 林春元,才士也。桀騖不羈,常作《蛾眉篇》,自述其意凡數十言。又有《渡江詞》云:「不趁東風不待潮,渡江十里九停橈。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揚州第幾橋。」《別妓詩》云:「畫槳夷猶錦纜迥,美人東上鳳凰台。朝朝梳洗臨秋水,一路芙蓉不敢開。」《春日詩》云:「春城柳色人束華,莫惜驛騮過酒家。記得去年江上別,風吹二十四橋花。」才情楚楚,信自可人,子古度亦能詩。
一四三 曹能始詩以淺淡情至為工,不甚學盛唐,然其《送西安太守詩》云:「長安西望路漫漫,泰華峰陰日色寒。長樂故宮秦輦絕,未央前殿漢鏡殘。月明渭水浮三輔,花滿驪山繡七盤。京兆風流誰不羨,時從閏閣畫眉看。」大曆以來罕見斯語。
一四四 世傳林天瑞《鼓山詩》「眼中滄海小,衣上白雲多」,然亦尋常語耳。故不及惟利「松際窺人孤嶂月,山中留客半床雲」也。天瑞詩尚有佳者,如《詠月》云:「玉露清初墜,天河迥欲流。誰憐今夜月,還似去年秋。影逐寒雲起,光緣暮杵留。關山千萬里,偏照漠家樓。」《秋宮調》云:「碧山涼月澹悠悠,獨上高樓望女牛。昨夜西風何處起,宮中無樹不知秋。」儼然青蓮、少伯語也。七言歌行,如《檮衣篇》尤精謹有法度,惜其遊於酒人,故不能篇篇盡美。吾郡中似當以徐惟和為冠,其才情聲調足伯仲高季迪,所微憾者古體稍不及耳。鄧女高喜為雄聲,其源蓋出曆下陳幼孺,工麗宛至,卻自中晚得來,三者皆巨擘也。皆相次夭折,悲夫!
一四五 莆山人周如填性骯髒,時時手一編,苦險不輟,其詩如「孤寺鐘聲微雨外,數家燈火小橋西」,「萬里寒山橫積雪,半江衰草隱斜陽」,「客來晚市嘗魚,人趁歸潮采蠣房」,皆佳句也。
一四六 國初鄧布衣定《題昭君出獵圖》云:「傳呼莫射南飛雁,欲寄平安到漢家。」一時傳詠,以為絕唱。然元陸子方《昭君詞》云:「勸君莫射南飛雁,欲寄思鄉萬里書。」已先道之矣。按子方詩又云:「誰知塞外風塵貌,不似昭陽殿裡人。」則東方虯詩「單于浪驚喜,無復舊時容」已先之矣。信哉!詩不蹈襲之為難也。
一四七 季蘭、易安之後,明未有其匹者。今人最所膾炙則淮安妓「淮草青青二絕耳,然亦淺弱。閩進士潘仲徽室人寄夫詩:「暮雨沈沈不肯休,知君今夜宿誰樓。遙知楚水吳山外,旅況閨情一樣愁。」足以伯仲水國《蒹葭》之什。趟仁甫有二女,皆能詩,而才情不甚合作。
一四八 吳中趙凡夫室人才學兼至,閨閣中之蓋代也。其他一向或堪染指,全鼎未免覆鏈。又有假手槁砧,攘名媚內,吾聞其語矣!亦見其人矣!
一四九 瞿宗吉《香台集》古今閏闈之致略備矣,但錦襠孕婦不足稱述。而秦檜之妻東戀數語,千古扼腕,乃濫竽其中,寧不穢此《香台》耶!
一五○ 林汝元者,合王粹夫家青衣也。工書,善為詩,其《溪行》云:「雪壓梅花破,霜侵楓葉稀。林問黃犢臥,沙際白鷗飛。水急灘聲亂,溪回樹影微。前峰新月吐,樵采踏歌歸。」《別家》云:「悵別不能歡,他鄉出戶間。欲游千里遠,難計幾時還。宿是雲邊店,行經雪裡山。悠悠溪上水,雙淚共潺湲。」《送人》云:「落木亂蕭蕭,休嗟去路逞。馬經山縣市,舟趁海門潮。楓葉含霜醉,梅花破雪嬌。不禁離別淚,頻遂朔風飄。」《京樂口夜泊》云:「隱隱漁歌隔岸聽,娟娟新月照中冷。江南風景今宵始,迥首瓜州一抹青。」《塞下曲》云:「廿年征戰事沙場,一劍歸來兩鬢霜。未博封侯君莫笑,胡塵生骨幾還鄉。」《洪江夜泊》云:「潮迥沙白夕陽天,錦水江邊獨系船。新月一輪秋色澹,美人雙立玉樓前。」他如「梨花連嶂白,桃雨落溪紅」,「佛燈明滅夜,香供有無時」,「落葉錢唐渡,新梅歙縣城」,「青羊投洞去,玄鶴遙壇回」,「斷橋余積雪,古道半飛沙」,「風敲辣竹渾疑雨,雪壓寒梅不辨花」,「古廟丹楓過客路,空山黃葉定僧禪」,「日暮亂維南浦楫,夜深長聽隔山鐘」,「綠柳青聰沽酒肆,紅妝畫槳採蓮舟」,幾欲青而壓藍矣。惜未經陶鑄而為巨駔所羅,代為典記,得意之語半為他人掩取,無何而卒。
一五一 外夷詩,惟朝鮮音律諧暢,綽有騷雅遣風。而許氏《塞下曲》一絕最為擅場,詩云:「寒塞無春不見梅,邊人吹入笛聲來。夜深驚起思鄉夢,月滿陰山百尺台。」儼然常建語也。噫!中國男子不知詩為何物?有愧於夷狄之婦人多矣!
一五二 《近峰聞略》載占城使人人貢詩,其《初發》云:「行盡河橋柳色邊,片帆高掛遠朝天。未行先覺歸心早,應是燕山有杜鵑。」《揚州對客》云:「三月維揚富風景,暫留佳客與同牀。黃昏二十四橋月,白髮三千餘丈霜。玉局詩聞賢太守,紅蓮書寄好文章。欲尋何遜舊東閣,落盡梅花空斷腸。」《江樓留別》云:「青嶂俯樓樓俯渡,遠人送客此經過。西風揚子江邊柳,落葉不知愁思多。」又嘗寓蘇之天王堂,見葵花不識,問其名,人給之曰:「一丈紅也。」即題云:「花於木槿渾相似,葉比芙蓉只一般。五尺闌幹遮不盡,更留一半與人看。」如此等詩,可謂夷狄無人乎。
一五三 《永州志》載,漢戴侯熊渠《虞廟懷古詩》云:「溶湘有餘怨,豈是聖人心。行路狽啼古,祠官夢草深。素風傳舊俗,異跡閉荒林。巡狩去不返,煙雲愁至今。九嶷天一半,山盡海沈沈。」唐劉隙、張吉甫俱次其韻,然豈漠亦有排律耶?傳訛無疑。
一五四 白樂天「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元從一寺分」,詩乃題《虔州天竺寺》也,今收入《錢唐天竺寺》,誤。
一五五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此樂天詩也。人相傳謂王荊公詩,誤。
一五六 魏仲元詩云:「閑聞啄木鳥,疑是打門僧。」此即「門簾風動竹,疑是故人來」之意耳。解者以為出賈島「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之意,遽以出藍譽之,不知有何干涉。
一五七 宋之問《昆明池詩》結句「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蓋用漢武帝釣昆明池放大魚後街珠以報事曲,《瀛奎律髓》乃謂大蚌明月之珠,如近世甓社湖珠現是也。大誤!
一五八 李商隱《錦瑟詩》,東坡謂為適怨清和,引《古今樂志》證之,似也。後見劉貢父雲「錦瑟,令狐楚青衣名」,《洪容齋續筆》載此亦相合,商隱意有所屬,故為此寄寓之詞耳。始信坡解之為鑿也。夫情有寄況,事有適然,意中之事,父子不能傳,朋友不相喻也,而況千古之下乎!
一五九 賈島《哭孟郊》云:「寡妻無子息,破宅帶林泉。」是謂郊無子矣。《唐史》謂郊歿後,鄭余慶廩其妻子。是郊固有子也。姚合《哭賈島》云:「有名傳後世,無子過今生。」謂島無子也。曹松《吊賈島》云:「旅墳低知草,稚子哭勝猿。」則又謂其有子矣。此皆相去未久,而互異如是,詩史之難信矣夫!
一六○ 「聖宋非狂楚,清淮異汨羅。平生仗忠義,今日任風波。」史以為唐介詩,今乃載《範文正集》中,與「一掉危於葉,旁觀亦損神。他時在平地,無忽險中人」者,皆公赴桐廬郡淮上遇風作也。《忠宣集》亦有《覆舟詩》,所謂「全家脫魚腹,應有未招魂」者,何父子俱遭水厄耶?
一六一 李西涯《太白行》云:「秦王袍沾楚王血」,時建成為太子,元吉為齊王,安得楚也?建成母弟智雲因高祖起義,為隋吏所捕誅,後乃追封楚王耳,豈誤認為秦王殺之耶!
一六二 李西涯《郊行吃語詩》云:「荊扃棘徑俱交加,澗葛穋結蒹菰葭。劍歌擊角叫急景,車轂過岡經幾家。郊居近稼價減谷,江綰隔期歸及瓜。感今激舊更矯顧,關騎警劫警孤笳。」自注效東坡體,謂此體始東坡也。坡《集吃語詩》云:「郊居江幹堅關扃,耕犍躬駕角掛經。孤竿系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雞狗驚。解襟顧景各箕踞,擊劍高歌幾舉觥。荊笄供膾娩攪晤,乾鍋更憂甘瓜羹。」又《和邪正輔》云:「故居劍閣隔錦官,甘菜姜桂交荊菅。奇觚甘掛汲古硬,饒覬敢揭鈎今竿。已歸耕稼供槁秸,公貴幹國高巾冠。改更句格更謇吃,姑固狡猞加問關。」然姚合有《洞庭葡萄架詩》云:「萄藤洞庭頭,引葉漾盈搖。皎了鈎高掛,玲瓏冷落寥。陰煙壓幽屋,蒙密夢賓苗。清秋青且翠,冬到凍到凋。」則此體所從來久矣,非始東坡也。
一六三 古詩云:「但願夫妻相對貧,莫向天涯金繞身。」此語情至宛切。高季迪行之云:「富老不如貧少,美行不如惡歸。」傷哉言也!然似未深識貧之味。貧之極者,恨一身為多,即少而妻子相對,何救饑寒。卷四雜篇上
一六四 晉義熙時新羅王實聖以見奈勿王之子蔔好,質於高句麗,末斯欣質於倭。及實聖死,子訥詆立,思其二弟,募有能歸之者,眾擧歃良郡太守赴堤上,王遂命追上往說高句麗,得歸蔔好。遂不過家,即往說倭。其妻追之,及於栗浦渡,時堤上已濟矣,舟中相望,揮手而別。至倭,百端說倭王不能得,遂以計令斯欣逃歸。王怒詰之不服,乃剝其足皮,刈蒹葭使行其上,終不屈,乃燒殺之。其妻聞之,登鵄嶺望之,痛哭而絕,其精爽為鵄嶺神母雲。時人為之歌曰:「鵄迷嶺頭望日本,黏天鯨浪無涯岸。良人去時但搖手,生耶死耶音耗斷。音耗斷,長別離,甯復相見時?呼天便化武都石,烈氣千秋千霄碧。」
一六五 新羅慈悲王時有人隱居狼山,其衣百結,因呼百結先生。常以琴自隨,有不稱意,輒取琴寫之。歲暮無粟,其妻聞鄰家杵聲,默坐歎息。先生取琴作《杵聲》慰之,其詞曰:「束家砧,搗寒襖;西家杵,舂黍稻。東家西家砧杵聲,歲暮之資羸復贏。儂家之窖乏廠石,儂家之箱無尺帛。懸鶉衣,藜羹碗,榮期之樂足飽暖。老妻老妻莫饅憂,曲肱之樂那可求。」
一六六 南州有妓甚麗,善歌舞,為刺史所春,及任滿將行,曰:「我去,必為他人所據。」因擲蠟炬覆其面,傷頰焉。詩人鄭襲明見而悲之,賦詩以贈云:「百花叢裡淡豐容,一夜狂風減卻紅。獺髓未能醫玉頰,五陵公子恨無窮。」
一六七 安福縣法華寺中常有人中夜吟詩云:「百花叢裡鬧喧喧,幾度人間結善緣。鐃凰一去無消息,獨坐空堦五百年。」後掘土得一鈸而無凰,又寺聞中夜吟詩云:「禪語無多語,空門即善門。滿身風露冷,有口不能言。」後於塔畔得一鈴而空其中。
一六八 金陵後湖西南新洲有郭璞墓,四周皆水,波齧苔侵,不可復辨。宋劉後村詩云:「先生精數學,卜穴未應跊。因捋虎鬚死,還尋魚腹居。如何師鬼穀,卻去友靈胥。此理憑誰詰,人方寶葬書。」蓋笑璞擇地之不審也。
一六九 霸州神霄宮素有靈跡,羽流戒行精通者始居之。一日壁上有題詩云:「神霄初建霸台前,想像功緣仔細詮。轉面速修人換世,回頭疾作日如年。泥牛吼月空長歎,石馬嘶風漫可憐。笑殺昆侖臺上月,人間咫尺幾雲煙。」墨色慘澹,不類人書。
一七○ 九江朱原虛者能詩,父沒遣綾綺十餘篋,盡匿不分二弟,弟貧不能自存。朱一日赴鄰,鄰家有召箕仙者,朱祝仙索詩,箕即題云:「何處西風卷夜霜,厲行中斷各淒涼。吳綾越錦空盈篋,不及薑家布被香。」朱大慚悔,歸家盡發其篋分二弟,後兄弟皆成名。
一七一 金陵一士人少時調鄰家女,執其手,為女家訟。縣令問曰:「汝何能?」曰:「能詩。」即以女手為題,士人應聲曰:「曾向花叢撿俏枝,輭于春筍嫩於荑。金刀欲動輕裁繡,彤管頻抽談畫眉。雙綰秋千扶索處,半掀羅袖打鳩時。綠窗獨撫絲桐弄,無限春愁下指遲。」令大稱賞,謂女父曰:「汝擇佳壻不過圖富貴耳,安有才如此,生而能長貧賤乎?」力命歸之,遂偕伉儷,明年士遂登科成進士。
一七二 宜興善權洞有祝陵,岩上刻云:祝英台讀書處。舊傳英臺本女子,為男裝,與梁山伯同學三年,山伯不知也。後以情感化為蝴蝶,許有穀詩云:「故宅荒雲感廢興,祝英台去鎖空陵。年年洞口碧桃發,蝴蝶滿園歸未曾?」
一七三 廬山濯纓池下有醉石,高三四尺。相傳陶淵明醉輒踞其上。其石至今有耳跡及吐酒痕。有無名氏題詩四首云:「淵明醉此石,石亦醉淵明。千載無人會,山高風月清。」「石上醉痕在,石下醉源深。泉石晉時有,悠悠知我心。」「似醉元非醉,永懷宗國屯。明明石上痕,相視欲無言。」「沉醉非關酒,深情石應領。睥睨當時人,瞢騰復誰醒!」
一七四 廬山簡寂觀有陸修靜所植苦竹,而筍味反甜。歸宗寺造鹹蠢,而味反淡,蓋山中佳物也。歸宗總老言廬山有句云:「簡靜觀中甜苦筍,歸宗寺裹淡鹹壅。」王十朋詩:「參禪得味鹹奎淡,學道忘憂苦筍甜。」
一七五 晉時有童子能誦《法華經》,死葬半塘,其後過客聞誦經聲,明日有青蓮花生童子塚上,因建塔名稚兒塔。高啟詩云:「黃土但埋骨,豈能埋性靈,昔聞宿草間,曾吐蓮花青。身歸長夜台,口誦西方經。尋跡殊宵育,聞聲每泠泠。寒燈照空塔,時有山僧聽。應使鄰塚墳,沉迷盡皆醒。」
一七六 唐開元間福安二十都哺山繆氏有子七歲,聰慧能文,以神童召試新月詩云:「初出如弓未上弦,分明掛在碧雲邊。時人莫道蛾眉小,十五團圓照滿天。」後為鄰人竊掘其山,有淡血流出,遂早夭。今或呼為蛾眉山。
一七七 白樂天《別柳枝》詩云:「兩枝垂柳小樓中,嫋娜多年伴醉翁。明月放歸歸去後,世間應不要春風。」指樊素、小蠻二姬也。《春盡感事》詩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素一時歸。」又云:「觴詠罷來賓閣閉,笙歌散後妓房空。」又明年有詩云:「去歲樓中別柳枝。」自注云:「樊,蠻也。」蓋二姬俱名柳枝雲。
一七八 杜牧之佐宣城時來游吳興,為書堂扁曰「碧瀾」,宋陳堯佐題詩云:「苕溪清淺雲溪斜,碧玉寒光照萬家。誰向月明中夜聽,洞庭漁笛隔蘆花。」
一七九 唐呂岩既得道,常遨遊塵市中,隱顯叵測。嘗書蔣暉之門曰:「宴罷高歌海上山,月瓢盛露浴金丹。夜深鶴透秋雲碧,萬里西風一劍寒。」後書「無上宮主訪蔣暉」,字畫遒勁,有淩雲之氣。
一八○ 李德裕嘗至闔,過漳浦驛,有詩云:「嵩少心期杳莫攀,好山聊復一開顏。明朝便是南荒路,更上層樓望故關。」蓋公往崖州時作也。
一八一 唐懿宗鹹通六年七月,雪峰祖師登象骨山曰:「真吾居也。」乃誅茅為庵,學徒翕然。其山屬侯官縣,環控四邑,峭拔萬仞,先冬而雪,盛夏而寒,因以雪峰名焉。師住山後嘗作詩曰:「光陰迅速暫須臾,浮世何能得久居?出嶺年登三十二,人合早是四旬餘。他非不用頻頻舉,已過還須旋旋除。報與滿朝朱紫道,閻王不怕佩金魚。」
一八二 翁洮退居不仕,僖宗遣使徵之。洮作枯木詩以答之:「古木傍溪涯,由來歲月賒。有根盤水石,無葉接煙霞。二月苔為色,三冬雪作花。不因星使至,誰識是靈搓?」
一八三 唐吳靄字廷俊,連山人,母浣帛於江,觸沈鯉而孕。既生,膊上有肉鱗隱起,七歲能詩,嘗詠野燒云:「煙隨紅焰斷,化作白雲飛。」識者器之。登光化二年進士,後歸朱全忠。
一八四 唐陳用拙,高良人,天佑二年進士,未官而卒。用拙有詩名,嘗賦《登臨湟樓》云:「浮世自無閑日月,高樓長有好山川。」《送長沙史君》云:「人說洞庭波浪險,使君自有濟川舟。」有集八卷,不傳。
一八五 連州黃損僕射五代時人,未老勇退,一日遁去,莫知所往,子孫畫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後歸至阼階,呼家人,其孫出見,索筆題詩於壁云:二別人間歲月多,歸來人事已消磨,惟有門前監池水,春風不改舊時波。」遂去。其子歸,問狀,孫云:「甚似影堂老人也。」
一八六 五代孟賓于字國儀,保安人,少遊鄉校,力學不怠。父以家貧且鮮兄弟,題詩壁上云:「他家養兒三四五,我家養兒獨且苦。」賓於歸見之,績曰:「眾星不如孤月明,牛羊滿山獨畏虎。」父奇之。晉天福二年登進士,曆官水部郎。嘗作《公子行》云:「錦衣紅奪彩霞明,侵曉春遊向野亭。不識農夫心力苦,驕聰馳處麥青青。」有詩數百篇,號《金鰵集》。與李防同年,相友善,防人宋官翰林,而孟仕南唐為郎。防寄詩曰:「幼攜書劍別湘潭,金榜標名第十三。昔日聲名喧洛下,只今詩價滿江南。」後隱玉笥山中,號群玉峰叟。
一八七 王轂宜春人,南唐初登第,長於樂府,有《玉樹曲》云:「內宴(疑脫二字)明朝日,玉樹新妝呈嬌逸。二閣霞明天上開,靈鼂鼓罷神仙出。天花數朵風吹綻,對舞輕盈瑞香散。金管紅弦旖旎隨,霓裳玉佩參差轉。壁月夜,譎樓春,蓮舌泠泠詞調新。當時狎客盡屍祿,直諫犯顏無一人。歌末闋,晉王殿上黏腥血。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聖唐馭宇三百祀,濮上桑間宜禁止。請停止曲歸正聲,願將雅樂調正氣。」為一時所膾炙。轂未第時常負氣忤人,人欲毆之。轂揚聲曰:「莫無澧,我便是吟「君臣猶在醉鄉中,一面已無陳日月」者。」其人慚謝而退。
一八八 《南部新書》云:「楊行敏出使,驛騎到歙州,郡守輕待,嫌恨尤甚,題詩於冬青館云:「駑駘嘶叫知無定,騏驥低垂自有心。山上高松溪畔竹,清風才動是知音。」又曰:「杜鵑花裡杜鵑啼,淺紫新紅更傍溪。遲日霽光搜客思,曉來山路恨如迷。』」
一八九 《陽春錄》後云:「中都一士夫收李後主書一詩云:「銅壺漏滴初盡,高閣鷄嗚半空。催起玉門金鎖,猶垂三殿珠籠,階前禦柳搖綠,伏下宮花散紅。鴛瓦數行曉日,鸞旗百尺春風。侍臣蹈舞重拜,聖壽南山永同。」下有「馮延巳』三字。」
一九○ 宋歐陽和營道人少貧甚,兄澤為郡吏,依之備書。嘗賦《池亭》詩云:「鑿開幽境泛流萍,回合波問小洞庭。寒影倒吞淩漠樹,冷光高浴半天星。魚翻錦鬣波紋皺,鷺洗霜翎水氣腥。昨夜蛟龍忽飛去,滿軒風雨挾雷霆。」郡守是而嗟異,給俸金遣之,充弟子員赴試。途逢一青衣童子,雲以今科省榜報各處城隍,問道州有歐陽和否。曰:「有歐陽程,無歐陽和。」和遂更名登第。時太平興國八年也。
一九一 宋王元之以知制誥出知黃州,時蘇易簡榜下放孫何等進士三百余人,奏曰:「禹羅禁林宿儒,累為遷官,臣欲令榜下諸生送於郊。」奏可之。禹僻作詩曰:「綴行相送我何榮,老鶴乘軒娩穀鶯。三人承明不知舉,看人榜下放諸生。」時交遊無有送者,獨寶元賓執手泣於閥門曰:「天乎,得非命邪!」元之後投以詩曰:「惟有南宮寶員外,為余垂淚閣門前。」未幾,二虎閩於境上,群鷄夜嗚,司天奏守土者當其咎,上惜之,亟命徙蘄州,未至而卒。
一九二 宋臨江蕭貫未第時嘗感疾,夢綠衣中人召至帝所,命賦《禁中曉雲歌》,有高冠宮人授簡曰:「此衍波箋也。」貫援筆立就云:「寶獸宮扉三十六,宮樹迎霜紅簇簇。翠紗盤鳳珠網垂,百刻香殘隕蓮燭,炭猊呀焰壁椒馥,轆鱸欲轉飛紅玉。渴烏涓涓不相績,十二嶢關隱宮綠。長廊四注簾旌濕,海牛壓簷風不入。文鞾侍嬪當宸闈,壺箭傳呼鑰魚急。尚衣次進如堵牆,千門萬戶開天香。九龍鼓氣混寒旆,陣容澤玉迎晨光。彩衣佩魚無左襠,兩兩趨走瞻扶桑。紅萍半規出波面,熠燴觚棱九霞絢。嗚鞘一聲天上來,長劍高冠滿前殿。」賦成,殿上傳語曰:「詩有奇語,異日必貴。」遂覺,後果大中,祥符八年及第。
一九三 長洲僧遇賢者俗姓林,嗜酒能詩,人呼為林酒仙,醉則作詩,時有警句。郡守梅詢贈以詩曰:「出入常攜一古藤,三衣粗重貌棱棱。紅塵酒滿何曾醉,知是僧中第幾僧?」祥符五年上元日沐浴而化。
一九四 宋邵煥十餘歲以召赴闕,真宗嘗令賦《睡宮娥》詩,即云:「玉腕枕香腮,紅蓮藕上開。」上大驚異。
一九五 宋時順德有道人自雲萬姓,游憩萬岸五嶽神廟。旬時鄉人大疫,道人以葛屑和藥療之,輒愈,求者日眾。 一日題柱而去,詩曰:「羅浮山下策枯藜,琪樹瓊材盡品題。兩腋天風何處去?錦岩兩更碧雲西。」錦岩、碧雲皆西樵山峰也,後不知所之。
一九六 藍喬龍川人,宋仁宗時舉進士,不第,隱霍山得道。嘗有詩云:「太乙山前是我家,滿牀書史足生涯。春深滯酒不歸去,老卻碧桃無限花。」又遊洛陽,布衣百結人肆中,飲輒數鬥。嘗置紙百余張於足,令人片扯之,無一破者,再拽之,有浮雲片片飛,且仙鶴來往空中,歷歷有簫管聲,不知所終。明永樂間行郡國各采異跡,庠生古璉、選等探之霍山,數日不得,忽見岩壁上一詩云:「八表煙霞總一家,藍喬到此作生涯。人間富貴塵如海,虛度春山二月花。」墨蹟尚未乾也,蓋亦次前韻雲。
一九七 宋僧孚者嘗稱《涅盤經》,雲遊至維揚天寧寺,一夕聞鼓角聲,恍然有悟,盡取經文抄疏焚之。題詩壁上曰:「三十年前未遇時,一聲畫角一聲悲。如今枕底無閑夢,大小梅花一任吹。」不知所之。
一九八 宋葉堯萁建溪人,未第時乞靈於西乾,夢王者賜詩云:「十日陰沉雨,皇都乍喜晴。浪平龍角穩,風捆馬蹄輕。」後南宮放榜之日久雨乍晴,果擢高第。
一九九 明道中桂林士子於學中相聚作詩,忽有道人襤褸至前,堦下偃臥,若無所睹。士人叱之,良久徐起,張目曰:「莫欺閑客。」士人曰:「汝能詩乎?」曰:「能。」即授紙筆,道人高吟曰:「家住鰵峰最上山,偶將蹤跡到塵寰。不妨名利塲中客,忙者自忙閑自閑。」振衣出門,不知所往。
二○○ 灤州尹樂堯自號墊士,好於人跡罕至處開山改名。嘗改海傍佛洞為峒瓏,作詩云:「一方靈秘人知少,盤古天奇一旦開。我欲此中成小隱,不妨山腳泊船來。」又嘗飲於黃土院,寺僧曰,自削髮人山七十年所矣,每稱遼進士馮唐卿撰《自詠》,未見有騷人墨客對談。因指泉索名,樂堯即曰:「可名塾士泉。」僧欣然。詠曰:「黃土堆中墊士泉,水無名字托人傳。」問其姓名不答。樂堯又有觀海句云:「雲去蓬萊遠,潮回碣石高。」
二○一 《廣東通志》載孝子詩數首:「春水門前一葉舟,幾人來此看垂鈎。浮雲一散無蹤跡,飛盡桃花江上流。」又:「昨夜江門把春酒,滿船明月唱陽關。五羊城中消息斷,君去東吳幾月還。」又:「四百峰頭白鶴知,老夫八月有幽期。爾家正在羅浮下,莫向東風怨別離。」又:「長髯遣我一囊山,鐵橋流水非人間。我今決策山中去,踏斷鐵橋無路還。」孝子南雄人。
二○二 遼相李儼嘗作《黃菊賦》獻其主耶律弘基,弘基作詩題其後並以賜之:「昨日得卿《黃菊賦》,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猶覺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
二○三 楊備郎中天聖中為長溪令,忽夢作詩云:「月俸蚨錢數甚微,不知從宦幾時歸。東吳一片輕波在,欲問何人買釣磯?」意甚異之。明道初為華亭令,丁內艱,遂家吳中,樂其風土安之,因悟夢中語。嘗作《姑蘇百詠》詩行於世。
二○四 夏英公竦鎮襄陽,胡秘書旦喪明居家,性多狷躁,公昔嘗師焉,時一見之。一日謂公曰:「讀書乎?」公曰:「夏日時為絕句。」胡曰:「試誦之。」公曰:「燕雀紛紛出亂麻,漢江灘畔使君家。空堂自恨無金彈,怪爾啾啾到日斜。」
二○五 李公擇少時讀書白石庵,後在朝以詩寄庵僧端老云:「煩師為掃山中石,待請歸來欲醉眠。」然竟不克歸,庵亦旋廢。後之豫章有熊處士者即其址築室居焉,思幕官範祥寄詩云:「尚書舊隱在匡廬,傳道新來事已虛。祠宇又令誰薦菊,鬼神猶為護藏書。石泉宛宛通池細,川樹冥冥映日疎。為問豫章熊處士,幽棲消息近何如?」
二○六 廬山黃知微得道佯狂,人謂之黃風子。 一衲百結,寒暑不易。行嘗攜兩囊,隨所得飲食,雜投其中,而不臭穢,名曰錦香。又善噫氣,經時不絕,響徹雲漢。素不攻詩而多佳句,如「溪雲拂地送殘雨,谷鳥向人啼落花」、「萬里碧雲開暮色,一條銀漢在秋天」之語,為時所賞。死於太平宮。
二○七 陳烈先生幼嘗與蔡君謨同硯席,後君謨鎮福唐,嚴肅吏治,毫髮不容,合境大化。 一日先生往見焉,維舟亭下,聞公之嚴察,不往謁,留詩曰:「溪山龍虎盤,溪水鼓角喧。中宵鄉夢破,六月夜衾寒。風雨生殘樹,蛟螭喜怒瀾。殷勤祝舟子,移棹過前灘。」亭吏錄詩以呈公,公見遽命書記謝過曰:「先生既以詩誨之,不若耳提而教之也。」先生竟去,公為之霽威。
二○八 興化邑人黃畸翁年八十餘,喜作詩,嘗云:「流落人間一萬篇。」又曰:「身閑不入紅塵市,夢好頻驚畫角聲。」《春日閒居》云:「日高三丈宿酒醒,鳥喚一聲春夢驚。」
二○九 蔡襄守福州,元夕令市中每家門首燃七燈,處士陳烈即作大燈丈餘,題詩曰:「富家一盞燈,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燈,父子相向哭。風流太守知不知,猶恨笙歌無妙曲。」襄見之,即為罷令。
二一○ 崔唐臣輿蘇子容、呂晉叔同學。蘇、呂既登第,唐臣遂隱於江湖,不知所之。及蘇、呂同人史館,乘馬偕出,忽見唐臣蟻舟汴河,亟就謁之。問所從來,唐臣曰:「吾裨販江湖,因買此舟,雖泛梗飄蓬,差愈應舉覓官時耳。」兩人邀之不可,但扣其官居坊曲所在。明日兩公自局中還,各覩唐臣留刺,未有細書云:「集仙仙客問生涯,買得漁舟渡歲華。案有黃庭尊有酒,少風波處便為家。」再訪之,則已行矣,蹤跡遂絕。
二一一 蘇隨晉江人,嘉佑二年為博羅令,忽屏騮從游羅浮山,因酣睡,覺題詩云:「夢乘鸞鳳到仙家,侍月風流魏月華。琥珀杯傾千載酒,琉璃瓶種四時花。金函藏綴文刊玉,石壁題名篆點砂。一枕北窗初睡覺,日移門外柳陰斜。」遂棄官歸家。
二一二 呂居仁《宜章元日》詩云:「束風初解凍,桃李已經春。避地逢鷄日,傷時感鳩臣。」元魏時北夷酋長遣子人侍者,常秋去春來,避中國之熱,號之曰「厲臣」。
二一三 集句自宋初有之,至石曼卿而工。嘗見其手書《下第偶成》云:「一生不得文章力,欲上青雲未有因。聖主不勞千里召,嫦娥何惜一枝春。風皇詔下雖沾命,豺虎叢中也立身。啼得血流無盡處,著朱騎馬是何人?」又云:「年去年來來去忙,為他人作嫁衣裳。仰天大笑出門去,獨對東風舞一場。」
二一四 韓魏公知揚州,王荊公為愈判,每讀書達旦,略假寐,亟上府,乃不及盥漱。魏公見荊公年少,意其夜飲放逸,一日從容謂荊公曰:「君年少,毋廢書,不可自棄。」荊公不答,退而言曰:「魏公非知我者。」後魏公知其賢,欲收之門下,荊公終不屈。故荊公《熙寧日錄》中短魏公為多,每曰:「韓形相好耳。」作《畫虎圖》詩譏之。又魏公薨,荊公挽詩云:「幕府少年今白髮,傷心無路送靈輛。」猶不忘前事也。又《人瓜步望揚州》詩云:「白頭追想當年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二一五 安昌期曲江人,舉進士,為橫州永定尉,以事去,遂不復仕,徜徉山水,頗得道術。治平間攜一童往峽山廣慶寺,謁寺僧曰:「久聞此山有和光洞,故來一遊。」遂與俱往,凡數日不返,僧眾求之,莫知所在,惟石室間一詩云:「蕙帳將辭去,猿猱不忍啼。琴書自為樂,朋友孰相攜。丹竈非無藥,青雲別有梯。峽山餘踅隱,人莫擬夷齊。」後題橫州永定縣尉安昌期筆。
二一六 宋英宗治平元年駕幸太乙宮,道傍耕桑者皆以茶絹賜之。時耕者叱牛聲甚厲,駕前衛士皆以為笑,韓魏公作詩有云:「蠶女舍籠驚法從,耕夫投來自天光。」紀其實也。
二一七 宋仲殊安州人,與蘇子瞻友善,性嗜蜜,自號蜜殊。嘗游姑蘇台,柱上倒書一絕云:「天長地久事悠悠,你亦無心我亦休。浪跡姑蘇人不管,春風吹笛酒家樓。」
二一八 宋陳後山《寄曹州晁大夫》詩云:「墮絮隨風化作塵,黃樓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駒子,困倚闌幹一欠伸。」啟注云:「周防畫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為妍絕。東坡為賦《麗人行》也。」任天社云:「此篇人多未解。後山嘗有詞並序云:「晁大夫增飾披雲,初欲壓黃樓,而張、馬二子皆當年樽下,世所謂英英、盼盼者。盼卒英嫁,盼之子瑩頗有家風,而曹妓未有顯者,黃樓不可勝也。作《南鄉子》以歌之曰:風絮落東鄰,點綴凡枝旋化塵。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殘不見春。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衾。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幹一欠伸。』」蓋前雲風絮以屬英,塵化以屬盼,名駒子以屬瑩。瑩母馬氏也。
二一九 宋思道金陵人,以詩為東坡、元城諸公鑒賞,聲價頓起,官至團練使。宣和末見世亂,亟掛冠去,責授武節大夫致仕,詩思益起拔。如:「風前有恨梅千點,江上無人月一痕。=夢回飛蝶三千里,月照高樓十二闌。」「別鶴唳長秋露重,老龍吟苦夜潭寒。」尤為名流推許。後寓新安,野服蕭然,若雲水道人。
二二○ 宋丘浚少隱華山,躍跑不羈,至五羊以詩上太守云:「碧睛蠻婢頭纏布,黑面胡兒耳帶環。幾處樓臺皆枕水,四周城郭半因山。」又云:「唇上腥臊堆蜆子,口中膿血吐檳榔。」又云:「風腥蠻市合,日上瘴雲紅。」太守覽之不惲曰:「今四海一家,玉帛萬里。至於四方之民言語不通,嗜欲不同,自其性也,何好惡如此?」浚曰:「詩人之言當如此耳。」浚十歲時謁陳州太守曰:「前日寺中聞射,因成詩云:「殿宇惟聞燕雀嗚,虛庭盡日少人行。孤吟獨坐情何限,時喜傳呼中鵠聲。』」
二二一 王辟之元豐元年調博州高唐令,往別監察禦史黃夷仲,夷仲口占一絕譫之云:「高唐不是那高唐,風物由來各異鄉。若向此中望雲雨,只應愁殺楚襄王。」
二二二 武唐僧維琳者,居邑之銅山無畏庵,因號無畏。能詩,與蘇子瞻友善。庵有古松合抱,郡將治齋索材,欲往伐之。琳知之,預令削松皮,題詩其上云:「大夫去作棟樑材,無復清陰護綠苔。只恐夜深明月下,誤他千里鶴飛來。」縣尉至,讀其詩,乃止。
二二三 吳興慈相寺有泉出石隙,形如半月,遂名半月泉。宋呂祖謙疏云:「斷崖吐月,才出半規。古甃涵星,尚懷全壁。久矣寶奩之廢,遐哉玉斧之修。護此寒清,祓除氛翳。名高詩社,再傳和仲之符,價重帝城,復值文饒之運。」蘇軾為潮州太守題詩云:「請得一日假,來遊半月泉。何人施大手,擘破水中天。」
二二四 宋吳僧惠詮佯詬汙,而詩絕清婉。嘗書西湖寺壁曰:「落日寒蟬嗚,獨歸林下寺。柴扉應未掩,片月隨行屨。惟聞犬吠聲,又入青蘿去。」蘇子瞻和於後曰:「惟聞煙外鐘,不見煙中寺。幽人夜未寢,草露濕芒屨。惟應山頭月,夜夜照來去。」
二二五 方惟深字子通,隱居不仕,以詩知名。嘗吟《古柏》詩云:「四邊喬木盡兒孫,曾見吳宮幾度春。若使當時成大廈,也應隨例作埃塵。」又《舟下建溪》詩云:「湍流怪石礙通津,一一操舟若有神。自是世間無妙手,古來何事不由人。」又云:「風帆收浦月黃昏,野店無燈欲閑門。半出岸沙楓欲死,系舟猶有去年痕。」王荊公甚喜之。
二二六 宋魯交潼川人,經秦皇墓有詩云:「祖龍何事苦東巡,仙駕歸來塚草新。項籍已飛三月火,子嬰猶醉六宮春。元來滄海殊無藥,卻是芒山合有人。自古乾坤屬真主,驪山山下好沾巾。」其詩曰《三江集》,山谷喜之,稱為魯三江。
二二七 王安中守平江日會客,僧仲舒亦預焉。酒闌先起,熟寐於黃堂中,不知客散,及覺,日已升矣。因罰之以詩,始放去。詩云:「瑞麟香暖玉芙蓉,畫蠟凝暉到曉紅。數點漏移衙仗北,一番雨謫甲樓束。夢游黃闕鸞巢外,身臥彤闈虎帳中。報到譙門初日上,起來簾襆李花風。」
二二八 崇勝寺後有竹千餘竿,獨一根秀出,人呼為竹尊者。洪覺範為賦詩云:「高節長生老不枯,平生風骨自清臒。愛君修竹為尊者,卻笑寒松作大夫。未見同參木上坐,空余聽法石於菟。戲將秋色供齋鉢,抹月批風得飽無?」山谷見之喜,因手為書之,名以此顯。
二二九 宋石懋字茂若,任試館職,嘗詠雪雲:「鸚鵡杯中未覺貧,寒凝酒面不成鱗。如何飛上參軍鬢,惱殺紅妝歌舞人。」黃山谷甚愛之,嘗贈以詩云:「才似謫仙惟欠酒,情如楚玉更逢秋。」
二三○ 王荊公泳北高峰塔詩云:「飛來峰上千尋塔,聞說鷄嗚見日升。不畏浮雲遮望眼,只緣身在最高層。」鄭清之亦詠六和塔云:「經行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臥舊林丘。」二詩皆自喻,荊公作於未大用之前,安晚作於已大用之後,然皆卒如其志。
二三一 荊公行新法,鬻祠廟。豫章人於孺子亭賣酒,劉潛夫題詩云:「孺子亭前插酒旗,遊人那解薦江籬。白鷗欲下還飛起,曾見當年解榻時。」當事者聞之,亟令住賣。嘉定間臨安西湖三賢堂上亦賣酒,太學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幾年秋菊薦寒泉。如今往事都休問,且為官家趁酒錢。」府尹聞之亦娩而止。
二三二 朱或《可談》云:「蔡確知安州,作十詩。吳處厚箋注,以為譏訕,坐徙新州。」其詩云:「睡起筅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吳注云:「未知蔡確此時獨笑何事?先公帥廣,崇甯元年正月游蒲澗,見遊人簪鳳尾花,作詩云:「孤臣正泣龍鬚草,遊子空簪鳳尾花。』監司互論以為罪,云:「正月十二日哲宗已大祥,豈是孤臣正泣之時。」讒口可畏如此,既不得笑,又不得哭。」
二三三 黃大臨庭堅兄也,知萍鄉縣,值庭堅謫黔中,元明涉險送之。庭堅書縣廳壁云:「兄元明自陳留山溯漢沔、上夔峽,過一百八盤,涉四十八渡,送餘至摩圍山,掩淚握手,臨別有詩云: 「急雪春令相並影,驚風鴻鳩不成行。』」
二三四 秦少游南遷時,舟宿宮亭高廟下,見湖月光采特異,因憶在西湖雲老惜竹軒所見景色,與此不殊。其夜夢美人自稱散花天女,以維摩像求贊。少遊愛其畫,謂非吳道子不能作。天女戲贈詩曰:「不知水宿分風浦,何異秋眠惜竹軒。聞道詩詞妙天下,廬山對眼可無言。」少遊贊曰:「竺儀華夢,瘴面囚首。口雖不言,十分似九,應笑陰覆大幹作獅子吼,不如博取妙喜似陶家手。」即寤,常自書之。
二三五 陳簡齋《目疾》詩云:「不怪參軍騎瞎馬,但妨中散送飛鴻。」曾茶山《齒脫》詩云:「政恐麯生真作祟,可憐髯簿頓成疎。」又云:「落勢今年殊未已,祗應從此並無餘。」范石湖《耳嗚》詩云:「牛蟻誰知牀下鬬,鷄蠅任向夢中嗚。」劉後村《發脫》詩云:「論為城旦寧非怒,度作沙彌亦自佳。稚子笑翁簪柏葉,侍兒諱老匣菱花。」種種老態備矣。
二三六 米元章嘗得古印「元暉」二字,寶藏日久,不輕授人。最後字其季子曰元暉,以印授之。黃山谷贈之詩云:「拾得元暉古印章,印刷不忍與諸郎。虎兒筆力能扛鼎,教字元暉繼阿章。」見《山谷集》中。
二三七 宋徽宗繪事亟精,題詠者眾,今摘其可采者。康與之題花烏云:「玉輦宸遊事已空,尚餘奎藻繪春風。年年花鳥無窮恨,盡在蒼梧夕照中。」元成廷珪題白頭翁云:「梔子紅時人正愁,故宮衰草不勝秋。西風吹落青城月,啼得山禽也白頭。」國朝張來儀題桂枝圖云:「玉色官瓶出內家,天香濃淡月中葩。六宮總愛新涼好,不道金風卷翠華。」汪廣洋題雙鴛圃云:「蘆葉青青水滿塘,文鴛晴臥落花香。不因羌管驚飛起,三十六宮春夢長。」釋宗泐題山鵲圃云:「落日黃塵王國城,中原回首幾含情。已無過鳩傳家信,獨有松枝喜鵲嗚。」又雪江獨棹圖云:「艮嶽秋深百卉腓,胡塵吹滿袞龍衣。淒涼五國城邊路,何如寒江獨棹歸?」周仲方題雙厲圃云:「江南簾襆重重雨,艮岳河山處處花。兩地舊巢傾覆盡,西風萬里人誰家?」項忠題鵪鶴圖云:「五國城邊掩淚時,汴梁宮闕了無遺。爭如鴝鶴知春意,猶占東風第一枝。」徐興公題墨蘭圖云:「嫩蕊疎枝寫澤蘭,宣和禦墨半凋殘。國香莫道蕭條甚,北地風霜不耐寒。」
二三八 宋道士陳應祥字知明,姑蔑人,政和閭試修文輔教科,凝神殿教籍,能為詩,手錄稿二十卷。有《西興晚望》云:「晚色催殘照,江風掠斷霞。饑烏投岸木,幽鷺染河沙。月出海門近,人歸渡口嘩。會須操舴艋,隨處是天涯。」
二三九 宋沈莊可分宜人,宣和間進士,性嗜菊,知錢唐縣日,庭植常千百本。晚年退居,嗜好益篤,種蒔灌溉,殆無寧日,後以九月九日死,朱熹以詩哭之曰:「愛菊平生不愛錢,此君原是菊花仙。正當地下修文日,恰值人間落帽天。生與唐詩同一脈,死隨陶徑葬千年。如今忍卻西郊哭,東野無兒更可憐。」
二四○ 宋道士林靈素以方術見幸,有附之而得美官者,頗自矜,有驕色。或戲作靈素畫像,題以詩云:「當日先生在市厘,世人那識是真仙。只因學得飛升後,鷄犬相隨也上天。」
二四一 宋靖康之變,中原為虜地,高人詞客陷沒者不少。紹興庚申河陝暫復,於關中壁問題二絕云:「鼙鼓轟轟聲徹天,中原廬井半蕭然。鶯花不管興亡事,妝點春光似去年。」又云:「渭平沙淺鳩來棲,渭漲沙移膈不歸。江海一身多少事,清風明月淚沾衣。」
二四二 宋紹興閭高州有老卒,守城日久,莫知姓名。 一日留題於譙樓上云:「畫角吹來歲月深,譙樓無古亦無今。不如歸我龍山去,松竹青青何處尋。」遂遁去,不知所之。
二四三 宋南渡後湖南白塔橋有印賣《朝京路程》者,士庶往臨安必買閱之,有人題一絕云:「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只說臨安路,不數中原有幾程?」
二四四 宋徐守信泰州人,居天慶觀,遇異人授神仙之術,言吉凶禍福,應如影響。高宗時為藩王,叩以後事,題詩云:「牡蠣灘頭一艇橫,夕陽西下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鰵背上行。」後帝避金兵人海,為淺灘所滯,待潮上。問此何處?曰:「牡蠣灘也。」遂登岸。問何山?曰:「金鰵山也。」因思徐語,乃潛行人臨濟寺,見此詩新書於壁,墨蹟猶未乾雲。
二四五 畢狀元漸使福建日嘗過羅源,時南華翁林子山致仕居南華洞,年已八十餘,以詩迓之,有「當年春榜首傳名,對禦如君有幾人」之句,畢公和之云:「兒童聞說子山名,將謂先生是古人。海上偶經仙洞府,岩前猶見玉精神。南華久徹逍送夢,兜率重來自在身。攜得新詩天上去,不教辜負到全合。」
二四六 四會縣有新婦石,相傳其夫商於衢州,望久不至,化為石。宋林小山詩:「瘦骨棱層立海湄,緣苔曾是嫁時衣。江郎去作三衢客,目斷天涯竟未歸。」
二四七 德安王阮嘗從張紫微孝祥學詩,紫微罷荊州,歸與阮偕游廬山萬杉寺,觀仁宗禦書。張大書二章云:「老幹參天一萬株,廬山佳處著浮屠。只因買斷山中景,破費龍神百斛珠。寫莊田本是昭陽賜,更著官船載禦書。今日山僧無飯吃,卻催官欠意何如?」阮憮然不樂曰:「先生氣吞虹霓,今少卑之何也?」張不復言。別兩旬而張卒。阮亦有詩曰:「昭陵龍去奎文在,萬歲靈杉守百神。四十二年真雨露,山川草木至今春。」張大擊節,自以為不及也。張沒後阮又遇萬杉,題詩云:「碧紗籠底墨才乾,白玉樓中骨已寒。淚盡當時聯騎客,黃花時節獨來看。」
二四八 宋時四明士人史氏者家有木犀,忽變大紅,異香,因接本以獻。高宗愛之,畫為扇面,仍制詩以賜近臣云:「秋人幽居桂影團,香深粟粟照林丹。應隨王母瑤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
二四九 宋時倭人人貢臨安,多有能詩者。其詠西湖云:二株楊柳一株花,原是唐朝賣酒家。惟有吾邦風土異,春深無處不桑麻。」又:「昔年曾見畫湖圖,不謂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圖猶自欠工夫。」題春雪曰:「昨夜東風勝北風,釀成春雪滿長空。梨花樹上白加白,桃杏枝頭紅不紅。鶯問幾時能出谷,燕愁何日得泥融。寒冰鎖卻秋千架,路阻行人去不通。」
二五○ 胡澹庵既觸秦檜竄海上,從三衢城外遵陸以兩夫肩籃輿而行。太守劉共父戲謂胡曰:「兩夫肩輿,甚似微服過宋也。」胡因題詩云:「別離如許每引領,邂逅幾時還著鞭。微服過宋我何敢,大國賜秦公不然。衰鬢凋零已子後,高名拳嵂方丁年。即看手握天下柄,山中宰相從雲眠。」
二五一 胡澹庵在新州夢一媼立床前曰:「吾黎母也。」覺而記之,不知所謂。後以忤秦檜謫朱崖,而黎姑山在瓊崖、儋萬之間,謁其廟,塑像宛然夢中人也。故李泰發送之詩云:「夢裡分明得黎母,生前定合到朱崖。」澹庵和詩云:「落網端從一念差,崖州前定復何嗟。萬山竹盡逢黎母,雙井渾疑到若耶。」
二五二 孫哀字千稷,豐城人,日誦萬言,年十二賦詩云:「雪消溪上玉峰寒,洗出江南萬疊山。曉露未曦幽夢斷,一聲知道是春還。」後登進士,丞相李綱辟為掾,未上而卒。
二五三 宋信州吳傳明郎中善作遊絲書。洪文惠有歌贈之,中有云:「作古須要從我始,直欲名家自成體。手追心摹無古人,一掃塵蹤有新意。縱橫經緯生胸中,落紙便與遊絲同。繰甕繭車飛白雪,織簷蛛網破清風。一行一筆相聯屬,姿態規撫駭凡目。臨池漫勞三十年,千兔從教後人禿。」又云:「獨步不復名相甲,端恨二王無此法,只今四海書同文,使者來求至將押。」夫遊絲書世無傳者,但文惠詩詞如此,則其怪涎不經之態亦略可見矣。
二五四 宋趟葵嘗避暑水亭,有詩云:「水亭四面珠闌透,簇簇遊魚獻萍藻。六龍畏熱不敢行,海水煎徹蓬萊島。身眠七尺白蝦須,頭枕一片紅瑪瑙。」六句已成,葵遂睡去,有侍婢續云:「公子猶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紅塵道。」
二五五 宋淳熙辛醜夏秋久旱,詔聞天竺觀音就明慶寺請禱。時相趙溫叔眷顧已衰,尚未去國,有無名子嘲之云:「走殺車頭供奉官,傳宣聖旨到人間。太平宰相堂中坐,天竺觀音卻下山。」語聞,趟遂乞罷,出知瀘州。
二五六 僧可觀字宜翁,宋魏杞鎮姑蘇,請主北禪。適當九日登高之會,可觀高吟曰:「胸中一寸灰已冷,頭上千莖雪未消。老步只宜乎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魏擊節歎賞。
二五七 金大定中僧寶公者於滏陽造仰山寺,窮極工巧,金碧钜麗,每柱上皆作金龍蟠之。忽有人題詩柱上曰:「人道斑鳩拙,我道斑鳩巧。一根兩根柴,便是家緣了。」寶見之,恍然有悟,即人西山結茅以居。
二五八 余季孟安陽人,少為戶部令史,中原多故,棄職人道,居林慮山。 一生不作詩,一日沐浴更衣,忽提筆題壁上云:「四大既還本,一靈方到家。白雲歸洞府,明月落棲霞。」投筆而化。
二五九 潭妓意哥色藝雙絕,尤工詩詞,與汝州張正字相得甚歡。及張調官,意哥寄以詩云:「瀟湘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原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後三年,張妻物故,竟諧伉儷。
二六○ 劉邦彥有《五夜元宵詩》十三夜云:「近喜元宵雪更晴,千門翠竹結高棚。珠簾半卷將團月,玉指初調未合笙。新放華燈連九陌,舊將金鑰啟重城。少年結伴嬉游去,遮莫鷄聲下五更。」十四夜詩云:「燈光漸比夜來饒,人海魚龍混暮潮。月照梅花青瑣闔,煙籠楊柳赤欄橋。香車過去拋朱果,寶騎重來聽玉簫。共約更深歸及早,大家明日看通宵。」十五夜云:「一派春聲送管弦,九衢燈燭上薰天。風回鱉背星球亂,雲散魚鱗璧月圓。逐隊馬翻塵似海,踏歌人盼夜如年。歸遲不屬金吾禁,爭覓遣簪與墜鈿。」十六夜云:「次第看燈俗舊傳,寶箏重按十三弦。人心未必今宵別,兔魄還如昨夜圓。尚覺繁華誇樂土,何須廣樂聽鈞天。追歡莫羨兒童健,靜對梅花憶往年。」十七夜云:「繡簾宰地護輕寒,明月來遲鳳蠟殘。風掃煙花春爛熳,雲沉星斗夜闌珊。醉歌馬監還家去,誰抱龍香隔院彈。試看燒燈如白日,鱉山無影海漫漫。」萬曆巳酉餘在閩中,與徐興公各有此詩,餘詩云:「千枝鳳蠟一時懸,共道元宵勝去年。人影漸隨香霧合,月輪還讓彩燈圓。虹橋乍起搖星斗,錦障初開試管弦。更說閩山香火勝,魚寵百戲列齋筵。」「彩棚高結紫霞標,火樹銀花第二宵。兔魄卻疑今已滿,燈華還比夜來饒。翠翹浮月盤龍動,玉勒嘶風寶馬驕。士女喧闐春似海,更祈圓滿到明朝。」「舞鳳盤龍百戲陳,寒空如水湧冰輪。三千世界團樂夕,十萬人家富貴春。碧海有天皆紫霧,錦城無地不紅塵。行遊漫道今宵永,漏咽銅壺夜又晨。:銀燭花開月漸遲,看來已減一痕絲。莫言燈市將殘夜,只當蟾光欲滿時。聰馬壁車尋舊路,紅牙檀板變新詞。春光一夕都衰謝,浪蝶遊蜂尚未知。」「春色闌珊事漸非,賞心誰復惜芳菲。敲闌禁鼓月初上,踏遍殘監人已稀。楊柳舞多凋綠綺,芙蓉焰少落紅衣。六街尚有餘香在,拾得遣簪信馬歸。」徐興公詩云:「瑞靄濛濛夜色虛,千門萬戶放燈初。銀蟾未滿光猶薄,絳蠟新燃跋有餘。一曲梅花調玉燭,六街油壁試香車。星河半落歌聲歇,剩有春風拂綺疏。」「向夕燒燈未盡歡,今宵重出九衢看。買來玉勒連鑣度,抱得銀箏捉柱彈。楚舞三千爭卜夜,秦樓十二不知寒。高唐乍醒行雲夢,又見束窗日一竿。」「處處鱉山燭影搖,春風同賞可憐宵。火龍列掛煙中市,寶馬爭穿月下橋。金縷齊翻游女曲,紅樓高弄玉郎簫。香塵擾擾鷄聲急,陌上行人拾翠翹。」鳳燭燒多淚漸灰,漏聲催出月輪來。金吾不比前宵弛,寶扇還同昨夜開。再撥檀槽和紫霧,重移蓮步踏香埃。人心不厭燈殘夕,歌舞猶尋百尺台。」「九陌猶然掛九枝,嫦娥來看寶燈遲。堂前玉聳無心醉,花裹瑤笙不耐吹。遊子淒涼愁永夜,美人惆悵惜芳時。魚龍百戲銀花合,又是春風隔歲期。」
二六一 宋孝宗擊球墜馬,偶傷一目。因生日,金人遣使來慶,乃以千手千眼白玉觀音為壽,蓋亦以相謔也。上命迎人山,邀使者同往,及人山門,住提僧說偈云:「一手動時千手動,一眼觀時千眼觀。幸得太平無一事,何須做作許多般?」使者聞之大慚。
二六二 宋石堂先生陳普七歲時坐田間,適有白鷺飛止,一士人坐其旁戲語之曰:「爾能作此詩乎?」普應聲曰:「我來這邊坐,爾在那裏歇。青天無片雲,飛下數點雪。」士人驚異,知其不凡。二六三 宋嘉熙問鄧州人金鶴雲以琴書過嘉興富家,近招提寺,夜聞女子歌曰:「記得一曲直千金,如今寂寞古牆陰。秋風芳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遂推戶人,曲盡繾綣,曉別去,以金贈之,女子潸然曰:「妾曹刺史女也,已得仙術,但凡心未除,遭此降謫。君前程甚遠,夾山之會,君其慎之。」金後登第為縣令,卒於峽川。考其寺即曹珪宅,鑿土得石匣古琴,有金系焉。
二六四 申徒有涯方外士也,嘗攜一白甄鉼游吳中,大雪中脫衣賃舟沽酒,飲畢大吐,傍舟者逐之。有涯挈鉼登岸,倚樹高吟其詩曰:「仲尼非不賢,為世所不容。嗤嗤同舟子,不識人中龍。溪雪戴落梅,寒聲激長松。狂來但清嘯,一壺隱塵縱。」吟訖跳身人駢,榜舟者大駭,舉瓶碎之,無見也。
二六五 郢州白雪樓素多題詠,一日郡中守悴燕集是樓,方命坐客分韻賦詩,劉太傅賓時以病羈置是郡,不得預會,遂使人持詩以獻,一座為之閣筆。詩曰:「江上樓高十二梯,梯梯登遍與雲齊。人從別浦經年去,天向平蕪盡眼低。寒色不堪長黯黯,秋光無奈更淒淒。闌幹曲盡愁無盡,水正東流日正西。」
二六六 龍洲道人劉過字改之,吉州人,以詩遊謁江湖,韓佬胄嘗欲官之。使金漏言,卒以窮死。王居安贈以詩有云:「名滿江湖劉改之,半生窮困但吟詩。人言季布恐難近,我謂鄭老真是師。」又云:「不識劉郎莫便誣,酒酣耳熟未全疎。士當窮困能無慊,我自斟量愧不如。橫槊賦詩俱有分,輕裘緩帶特其餘。當今四野無塵土,宜有奇才在草廬。」又云:「出語令人驚辟易,處窮無鬼敢揶揄。徜徉鬧市渾無畏,要是人間大丈夫。」論者以為酷肖其人雲。
二六七 韓佬胄諧趙汝愚,安置永州,尋卒。太學生敖陶孫吊以詩云:「左手旋乾右轉坤,雲何群小肆流言。狼胡無地容姬旦,魚腹終天葬屈原。一死固知公不免,孤忠頓有史長存。九原若遇韓忠獻,休說渠家末代孫。」佬胄大怒,求欲殺之,陶孫變姓逃而去。
二六八 史邇遠已死腧年,一夕其家聞扣門聲曰:「丞相歸。」舉家駭匿。比入門,燈轎紛紜,升堂即席,子婦皆出羅拜訊慰,歷歷處分家事,索紙筆題詩云:「冥路茫茫萬里雲,妻孥無復舊為群。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恩仇抵死分。」
二六九 端平甲午七月八日我師尅復彭城,麾下洪福得亡金人手抄詩,有李國棟《夏鄉感懷》云:「束金西木兩睽連,由此生男不足依。但願相忘不相顧,莫言誰是復誰非。幾家能用三牲養,千古空傳五彩衣。一把殘骸無著處,不歸溝壑欲歸誰?」自注云:「珞珠子曰:「東金西木,定生迕逆之男。」僕命庚申日、甲申時,政為此耳。」
二七○ 宋浦江吳謂字清翁,結月泉社,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偏致天下能詩之士。於丙戌小春月望傳帖,次年正月望日收卷,聘謝朝為考官,三月三日揭榜。時作者二千七百三十五人,選中二百八十名,以杭州羅公福為第一,司馬澄翁等次第有差。第一名謝公服羅一、縑七丈、筆五帖、墨五笏。第二名公服羅一、縑六丈、筆四帖、墨四笏。第三名公服羅一、縑五丈、筆三帖、墨三笏。四名至十名,各春衫羅一、縑筆二帖、墨二笏。十一名至二十名,各深衣布一、縑筆一帖、墨一笏。廿一名至三十名,各深衣布一、縑筆一帖。三十一名至五十名,各筆一帖,墨一笏,吟箋二遝。公福詩云:「志我無心出市朝,束風林壑自逍遙。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瓏,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人夢招。」他如劉應龜:「屋角枯藤黏樹活,田頭野水入溪渾。」全君玉:「青林伐鼓村村社,綠水平疇處處秧。」魏子大:「布穀叫殘雨,杏花開半村。」田起東:「田鳥飛逐耕煙犢,桑扈嗚隨喚雨鳩。」姜仲澤:「麥隴風微牛睡穩,芹塘泥滑燕歸忙。」僧志寧:「雲過催花雨,風收用麥煙。」束湖散人:「小雨杏花村外酒,澹煙楊柳巷中車。」郭建德:「煙連草色迷平野,雨趁鳩聲過別村。」皆雲佳句。有《月泉吟社集》行於世。
二七一 今人俗語謂起更為發擂,五更後為殺擂。殺字不知何取?想是收煞之意。陳後山詩:「鄰鷄接響作三嗚,殘點連聲煞五更。」汪元量詩:「雨點傳籌殺六更。」蓋宋太祖因五更頭之讖,宮中皆打六更也。
二七二 宋亡後沈敬之逃往占城,乞師興復。占城以國小辭之,遂留其國,占城賓之而不臣。敬之憂憤發病卒,其王作詩挽之曰:「慟哭江南老矩卿,春風拭淚為傷情。無端天下編年月,致使人間有死生。萬疊白雲遮故國,一杯黃土蓋英名。香魂好逐東流去,莫向邊隅怨不平。」
二七三 宋季益、廣二王從福州航海幸泉州,駐蹕莆田。守臣蒲壽庚拒城不納,佯著黃冠野服隱山中,自稱處士,示不臣二姓之意,而密以蠟丸裹降表,命善水者由水門潛出納款。既而元以歸附之功,授官平章,開平海省於泉州。忽二書生踵門,自雲從潮州來,求謁,閻人以晝寢弗為白。書生曰:「願得紙筆書姓名。」聞人遺之,遂各賦詩一首。其詩曰:「楊花落地點蒼苔,天意商量要人梅。蛺蝶不知春去也,雙雙飛過紛牆來。=劍戟紛紛扶主日,山林寂寞閉門時。水聲禽語皆時事,莫道山翁總不知。」書畢不著姓名,拂袖而去,壽庚既覺,聞人以詩進,惶汗失措,遣人四出追之,竟不復見。
二七四 宋末錢選字舜舉,國亡入元,以工畫花鳥名家。張思廉題其壽陽梅花云:「一聲白鴈度江潮,便覺金陵王氣銷。畫史不知亡國恨,猶將鉛粉記前朝。」
二七五 宋末京口天慶觀主聶碧窗江西人,嘗為龍翔宮書記。宋亡,北朝赦至,《感事》詩云:「乾坤殺氣正沉沉,又聽燕台降德音。萬口盡傳新詔到,累趄誰念舊恩深。分茅裂土將軍事,問舍求田父老心。麗正押班猶昨日,小臣無語淚沾巾。」又《哀被擄婦》云:「當年結髮在深閨,豈料人生有別離。到底不知因色誤,馬頭猶自買臉脂。」又:「雙柳垂鬟別樣梳,醉來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見,爭擲珠簾看鷓鴣。」
二七六 宋汪元量錢塘人,以善琴出入度宗宮掖。元兵人城賦詩云:「錢塘江上雨初乾,風人端門陣陣酸,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宮灑淚濕鈴鑾。童兒剩遣追徐福,厲鬼終須滅賀闌。若說活親能活國,嬋娟應是嫁呼韓。」又云:「西塞山前日落處,北關門外雨連天。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又云:「雨點傳籌殺六更,風吹庭燎滅還明。侍臣奏罷降元表,臣妾命名謝道清。」無何隨二宮北上,乞
為黃冠,放回。故宮人張瓊英送以詩云:「客有黃金白壁懷,如何不肯贖奴回。今朝且盡穹廬酒,後夜相思無此杯。」
卷五雜篇下
二七七 元世祖中統元年遣翰林學士郝經使於宋,賈似道拘留儀真不遣。凡十五年,音問斷絕,偶有饋生馬者,經默祝之曰:「若能為吾通信上國乎?」馬忽飲足舒翼為應承狀,經以帛書詩云:「霜落風高恣所如,歸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繳,窮海孤臣有帛書。中統十五年九月放馬,獲者勿殺。國信大使郝經書于真州忠勇軍營新館。」凡五十九字,丸蠟親系鳩足,再拜送之。其鳩翩然矯翮北逝。是年十二月伯顏師度江,次年二月似道懼,始送經歸國,而三月虞人始獲厲於金明池,知經已歸,遂不以上聞。仁宗時集賢士俱有題識。
二七八 元世祖圖襄陽時,駐蹕順陽,命軍校於香岩山伐樹造船,及破樹心,有朱字云:「栽松種柏興唐日,解板取舟破宋時。可惜香岩千載樹,等閒零落歲寒枝。」見者異之,未幾而襄陽陷。
二七九 趟子昂畫馬,題詠亦多,而佳者少,惟李文正東陽云:「宋家龍種墮燕山,猶在秋風十二閑。千載畫圖非舊價,任他品評落人間。」黃方伯澤云:「黑髮王孫舊宋人,汴京回首已成塵。傷心忍見胡兒馬,何事臨此又寫真。」沈山人周云:「偶目晶熒耳竹披,江南沈落乘黃姿。千金千里無人識,笑看胡兒買去騎。」徐處士燉云:「宋室王孫粉墨工,銀鞍玉勒貌花驄。天閑十二真龍種,空自驕嘶向北風。」雖含譏刺,而筋骨不露。
二八○ 元王信甫趟郡人,好古博雅,與甯晉陳茂行相友善,唱和不絕。 一日茂行作衰柳詩寄信甫云:「病葉先秋落漸稀,冷煙殘樹晚離離。亞夫營畔風愁日,陶令門前雨泣時。不見飛花揚暮景,空餘疎影臥龍池。柔條老去光陰盡,茂院逢春再有期。」信甫見之驚曰:「吾友平昔豪放,今衰颯乃爾,其能久乎!」急往視之,則茂行死矣。
二八一 元時漸有廣濟庫,歲以富戶司出納。延佑間有富戶侵用官貲,無以為償,府判王某素殘忍,乃拘其妻妾子女,以小舟載之西湖,趁逐遊人,收其買奸錢納官。鮮于伯機作《湖邊曲》傷之云:「湖邊蕩槳誰家女,綠慘紅愁羞不語。低回忍淚傍郎船,貪得金錢強歌舞。玉壺美酒不須憂,魚腹熊蟠棄如土。陽臺夢斷去匆匆,鴛鎖生寒愁日暮。安得義士擲幹金,莫令桑濮歌行露。」其後王判子孫亦有流落為娼者。
二八二 湖州碧瀾堂趙松雪故居,素有妖怪。郡士晁子芝與客遊眺,逼暮見水面一女子,手持蓮葉,足履浮萍而至。晁意為異物,厲聲叱之,遂卻,且行且吟曰:「水天日暮風無力,斷雲影裡蘆花色。折得荷花水上游,兩鬢蕭蕭釵正直。」吟畢由東岸冉冉而去。
二八三 文壁天祥之弟也,守惠州,以城降元,為臨江總管。文山寄詩曰:「五十年兄弟,一朝生別離。厲行長已矣,馬足遠何之。葬骨知無地,論心更有誰。親喪當自盡,猶子是吾兒。」後有客以詩謁之:「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異南北,一枝向暖一枝寒。」
二八四 蔡九娘瓊山人,父為千戶。元末兵亂,父沒,守志不嫁,統父兵保境。賊帥陳子瑚陷郡,聞其色,至家設酒迎之,九娘伺子瑚醉,逃人補錦穀中。子瑚醒,求之不得,賦詩云:「一笑花前醉似泥,綺筵歡劇不聞鷄。馬蹄到處空歸去,不是花迷是酒迷。」惆悵而歸。九娘竟死谷中。
二八五 貫雲石卒於杭州,臨終有辭世詩云:「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三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其二妾名也。
二八六 元何正初薦,試以春草、秋月二詩。《草》云:「春來無處不芳菲,色透珠簾映舞衣。南浦暝煙鳧厲沒,曲江寒雨鷓鴣飛。閏人鬬罷憐新綠,遊子行邊戀舊歸。淮海年年空入望,六朝王業變成非。」《秋月》云:「宴罷瑤台出禁遲,玉輪飛上已多時。一天星斗光芒後,萬里銀河影漸稀。素女舞衣初倦舞,嫦娥秋老正含悲。黃砂磧裹涼如水,人在青樓有所思。」
二八七 元皇慶改元,有張三郎者善笛,八月十五夜在樂橋作《伊州曲》,夜靜有老人取笛自吹,歌曰:「月既明西軒,琴復清寸心。鬥酒爭芳夜,千秋萬歲同。此情歌宛轉,宛轉聲已哀。願為星與漠,光景共徘徊。」再歌曰:「悲且傷,參差淚成行。低紅掩翠方無色,金徽玉軫為誰鏘?歌宛轉,宛轉結復悲。願為煙與霧,氤氳共容姿。」
二八八 元時武進縣千墩裡每有異烏,至則歲必棱。後有黃衣羽人來,跨烏沖霄而去。人皆登蔔弋橋望之。或雲羽人即丁令威,嘗於此化鶴雲。陳常道題蔔弋橋詩云:「令威仙跡久誰論,甃石為橋尚此村。弋水臥虹煙萬井,太霄歸鶴月千墩。瀠回九曲煉擎柱,飛磴七盤蛟撼門。華表歌聲恍堪躡,不禁遼海暮雲屯。」
二八九 三山林清者諭德志之祖也,避元不仕,匿姓名,隱居山寺。太守一日入寺中,見清儀錶不群,問曰:「能詩乎?」曰:「能。」即以八音為題,清應聲曰:「金紫何曾一掛懷,石田茆屋自天開。絲竿釣月江頭住,竹杖挑雲嶺上來。匏實既修栽藥圃,土花春長讀書台。革除一點浮雲慮,木筆題詩酒數杯。」太守驚異,因輿往來無閭。 一夕忽論海濱人物,因曰:「若林清者雄才碩德,惜未見其人。」林不覺嘆惜。守曰:「君殆林清耶?」林曰:「若清者公安得見之,此吾所以有感也。」明日再往訪之,已不知所之矣。
二九○ 元人謝伯理居淞之泖湖,九日會友,有佛頂菊花方開,獻之筵間求詩,鐵崖道人楊廉夫在座,走筆云:「蓮社淵明手自栽,頭顱終不惹塵埃。束籬若為摩挲看,西域親曾受記來。寫口魚盡從枝上發,妙香直至腦門開。明年九月重陽節,再托摩耶聖母胎。」坐客顧仲瑛奉觴稱曰:「先生之作可謂虎穴得子矣。」於是一座皆罷唱。
二九一 道子昂有《老態》詩云:「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扶衰每藉過頭杖,食肉先尋剔齒簽。右臂拘攣巾不裹,衷腸慘戚淚常掩。移床獨就南榮坐,畏冷思親愛日簷。」徐延之云:「非身處老境,真知灼見,不能道此也。」沈啟南亦有詩云:「今日殘花今日開,為思年少坐成呆。 一頭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有藥駐顏都是妄,無繩系日重堪哀。此情莫輿兒曹說,直待兒曹自老來。」此詩格律卑弱,然摹寫老景,可謂逼真,當與子昂作競爽也。
二九二 元薩天錫《送欣笑隱》詩云:「東南隱者人不識,一日才名動兩宗。地濕厭聞天竺雨,月明來聽景陽鐘。衲衣香暖留春麝,石缽雲寒臥夜龍。何日相從陪杖屨,秋風江上采芙蓉。」虞學士見之曰:「詩固佳,但聞字聽字重用。」薩初不以為然,後見馬伯庸,誦前作,馬亦如其言,遂欲改之。二人構思數日不得,未幾,薩以事至臨川,見虞談及前事,虞雲歲歲不復記憶,因再誦請教。公曰:「此易事,唐人詩有雲「林下老僧來看雨」,宜改聞為看。」薩廼服。
二九三 元季盜發亞父塚,獲寶劍去。國初劉玉詩云:雲龍山下路縈迥,亞父墳邊戲馬台。寶劍卻隨金盌出,定知曾教項莊來。」近徐興公亦有詩云:「魚腸三尺氣如虹,未遂鴻門殺沛公。神物千年猶欲吼,肯教長閉九原中。」
二九四 元末吳徹字文通,崇仁人也,好奇能詩,遭亂為陳友諒所得,甚禮之。友諒攻洪都時遣偵我軍,為太祖所禽。釋縛問曰:「聞汝能詩,試為我題天閑百馬圖。」徹應聲曰:「問渠何日渡江來,百騎如雲畫鼓催。九十九中皆汗血,當頭一個是龍媒。」太祖不忍殺,黥其面,為「詭譎秀才」字,遣歸。友諒見而惡之,徹廼逃去。友諒敗死,子理守武昌不下,太祖將屠之。忽軍門外有自稱詭譎秀才求見者,上召人曰:「汝在此乎?」語良久,覆命題西山夜雨詩,即成曰:「莫厭西山夜雨多,也應添起洞庭波。東風肯與周郎便,直上金陵奏凱歌。」上悟其意,即還建康。及天下平定,百計物色之,終不可得。
二九五 《湖廣志》載《岳陽樓》詩云:「樓上元龍氣不除,湖中範蠡意何如?西風萬里一黃鶴,秋水半江雙白魚。鼓瑟至今悲二女,沉沙何處吊三板。朗吟仙子無人識,騎鶴吹簫上碧虛。」視其姓名則元人張翔,字雄飛,不知何許人也。
二九六 元末吳中饒介之張士誠之妻父也,自號醉樵,廣徵詞人題詠,以張仲簡為第一,謝黃金一斤,高季迪次之,謝白金三斤,其餘有差。仲簡詩云:「東吳市中逢醉樵,鐵冠欹側發飄蕭。兩肩炮炮何所負,青松一枝懸酒瓢。自言華蓋峰頭住,足跡遍踏人間路。學書學劍總不成,惟有飲酒得真趣。管樂本是王霸才,松喬自有松霞具。手持昆岡白玉斧,曾向月中砍桂樹。月裹仙人不我嗔,特令下飲洞庭春。興來一吸海水盡,卻把珊瑚樵作薪。醒時邂逅逢王質,石上看棋黃鵠立。斧柯爛盡不成仙,不知一醉三千日。於今老去名空在,處處題詩償酒債。淋濰醉墨落人間,夜夜風雷起光怪。」高詩見集中,不覆載。
二九七 元末江西程國儒任余姚判官,因亂來依方國珍,與呂玄英為友。國儒有《鶴傍牡丹圃》,索題於呂。呂為書云:「牡丹顏色鶴精神,飛傍雲林似倚人。萬里青霄不歸去,洛陽能有幾時春。」程得詩即回鄱陽。
二九八 國初江右一縉紳占佛地為居室,比及毀寺,一住持僧題詩壁間而去。詩曰:「臨行收拾破袈裟,檢點空囊沒半些。袖帶白雲離洞口,肩挑明月過天涯。可憐松頂新巢鶴,辜負籬邊舊種花。鷄犬相將隨我去,莫教流落俗人家。」
二九九 卓彥公嘗過洞庭,月下有老人蕩小漁舟過其傍,卓呼問有魚否?應曰:「無魚,有詩。」卓喜曰:「願聞一篇可乎?」老人鼓樅徐去,高吟曰:「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鉤筒。」欲邀喚之,杳不可及。
三○○ 林子羽妻朱氏,長於詩詞,其《勉外》詩云:「玉食叨陪近上方,王雲深處列搗行。經綸樹績從人仰,竹帛流芳與世長。待漏衣沾仙掌露,趨朝身惹禦爐香。功成身退歸寧日,一榻清風綠野堂。」朱氏年十九卒,子羽終身不娶。按鴻為員外郎年近四十,此詩即為郎時作,而朱氏年方十九,豈其繼室耶?
三○一 國初周尚文者讀書廣之番山,夜見一美人輿繾綣,迭有唱和,遂成卷帙。事漸彰露,美人時時索卷,周匿不與。一夕其族兄來訪,與言有美人詩,因出卷示之。中一絕云:「盡日倚闌人不到,護聽鶯語立黃昏。」兄笑曰:「此真鬼詩也。」因攜卷去,倏然不見。訊之鄉人,族兄在家未嘗出也,始知即鬼。
三○二 徐誼學書不第,仗策從太祖。時征陳友諒,遣使招撫。誼作詩送之云:「紅旗招台壓蒼溟,畫舸長驅上洞庭。百萬生靈新撫納,九重天語細叮寧。猿啼山月灘聲咽,鼂吼江風水氣腥。好語湖湘諸將帥,漠家信誓重丹青。」上見其詩雄麗,拜承務郎。
三○三 國初徐舫嘗將《白鳩》、《月色》二詩,(疑有脫字)《鴈》云:「出塞風沙不浣衣,要分秋色占鷗磯。遠書玉字傳霜信,斜落銀箏怨冷輝。楚澤雪昏無片影,湘江月黑是孤飛。當年系帛還蘇武,漠節仍全皓首歸。」《月色》云:「誤踏瑤階一片霜,侵鞋不濕吹衣涼。照來雲母屏無跡,穿入水晶簾有光。雪影半窗人共白,梅花千樹只多香。故人相見疑顏面,殘夜分明在屋樑。」
三○四 洪武中錢塘吳糙官四川,其父敬夫思之,寄詩云:「劍閣淩雲鳥道邊,路難聞說上青天。山川萬里身如寄,鴻鳩三秋夢不傳。落葉打窗風似雨,孤燈背壁夜如年。老懷一掬鍾情淚,幾度沾衣獨泫然。」假竟不歸。及敬夫卒,始丁憂還家。 一日見瞿宗吉,自矜其詩:「薄宦蕭然作遠遊,行囊那得一錢留。孟光不比蘇秦婦,肯笑歸來只蔽裘。」宗吉因舉敬夫前詩曰:「尊君有念子之情,而子乃歸美於妻,何也?」慥大慚。
三○五 王笥山在江西峽江縣。國初練子寧題詩云:「我懷謝康樂,獨往遊名山。身同虛舟系,心輿浮雲閑。清風淡蕩灑六合,令我興在松雲間。玉山高輿南斗齊,雪錦照耀廬山低。三十六峰淩虹霓,飛湍噴雪臨回溪,長松掛月青猿啼。上有梅仙采藥之幽棲,下有蕭雲讀書之故基。洞天石扇杳莫測,瑤草漫長三春荑。我欲因之覽八荒,手拂青蘿眠石床。回飈吹散碧天霧,清溟倒瀉澄湖光。作為玉山謠,寄之雙峰客。興來攜妓秋復春,笑殺東山謝安石。」此詩題在玉笥山之大秀宮壁。道士雲金幼孜亦有詩,題於公詩之後,成化間有林緝熙來遊,刮去金詩。後有秀才來,乘醉亦刮練詩。正德初有老道士尚能誦練詩,復題之。
三○六 洪武十八年高麗遣使請改國號,詔更號曰「朝鮮」,遣儀制郎熙光往宣勅賜之。修撰黃觀贈以詩曰:「東土來王荷寵褒,遙宣聖澤屬儀曹。九重錫予皇恩渥,萬里馳驅使節勞。人遠中天紅日近,星環北極紫微高。來迎父老應相語,風不嗚條海不濤。」
三○七 國初僧來復字見心,豫章人,工詩文,與宗泐齊名。太祖聞之召見,賜以禦食。復謝詩云:「淇園花竹曉吹香,手援袈裟近禦床。闕下彩雲生雉尾,座中紅拂動龍光。金盤蘇合來殊域,玉盌醍醐出上方。稠疊濫承天上賜,自慙無德頌陶唐。」上見末句不憚。後以事誅。所著有《蒲庵集》。
三○八 洪武初倭國遣使臣瞎哩嘛哈人貢,上問其國風俗何如,答以詩云:「國比中原國,人同上土人。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銀甕簽新酒,金刀膾細鱗。年年二三月,桃李一般春。」上初怒其慢,徐乃貫之。
三○九 林廷綱洪武初承太祖親擢吏科給事中,寵遇日隆,嘗侍游江問殿,太祖首唱詩二句曰:「江間小殿與雲齊,梁上新添燕子泥。」公承旨足成之曰:「雉扇曉開紅日近,龍衣春濕彩雲低。旌旗影裹貔貅息,斧鈸門前騏驥嘶。簪筆詩成同拜舞,太平天子賜新題。」又承旨作春江漁父圖,親題於壁問曰:「浩蕩乾坤一釣圖,絲綸終日倚菰蒲。桃花浪暖魚堪膾,桑柘春深酒可酤。歲月不知蓬鬢改,江湖真與世情疎。熊罷不入君王兆,四海子今謝帝謨。」後賜名恒忠。
三一○ 張以甯以元學士人明,嘗過焦磯廟,題詩壁上云:「碧殿紅欞翠浪問,江風縹緲動煙鬟。神鷄不逐雲中去,啼殺清秋月滿山。」後再過之,有人改其末句云:「神鷄忍逐他人去,羞殺清秋月滿山。」以寧大慚,遂刮去此詩。
三一一 黃麟洪武中以文學召見,授翰林院應奉。一日入朝,發亂冠敝,上怒,將罪之,麟仰而歌曰:「發亂冠不正,頭中蠛虱多。若能皆剃盡,願唱太平歌。」上笑而宥之,因命作《京城曉望》詩,麟即奏曰:「清晨獨上鳳皇台,極目乾坤氣壯哉,萬里江流連海闊,五湖樓閣倚天開。金門鐘響千官擁,玉笱班分萬馬回。聖主無為崇治化,衣冠濟濟總英才。」上大喜,賜帽帶貯絲。麟辭謝,但乞歸山,詔許之。自是遂不復出。
三一二 林子羽以薦至京師,應試,賦《龍池春色》詩,名動京師。既歸家,從者如雲。昆陵浦舍人源聞其名,往見之。鴻不出,使弟子周玄、黃玄往見之,問其來意,曰:「欲為詩耳。」因出所作。二玄讀之,至「雲邊路屋巴山色,樹裹河流漢水聲」,驚曰:「此吾家語也。」因白鴻,出見之,定交而去。
三一三 張伯雨道士晚居茅山,不接賓客。 一日有野僧來謁,童子拒之。僧曰:「我詩僧也,胡為拒我?」不得已,乃代報。伯雨大書杜句「花徑不曾緣客掃」,令持示之。僧略不運思,下筆題云:「久聞方外有神仙,只住華陽古洞天。花徑不曾緣客掃,石床肯復借僧眠?穿雲去汲燒丹井,帶雨來耕種玉田。 一自茅君成道後,幾人騎鶴下蒼煙。」伯雨得詩大驚,延入上坐,留連數宿而去。
三一四 國初浙江行省參政李質肇慶人也,其《過揚州》詩云:「三十年前記此過,皆春樓下駐行窩。十千一鬥金盤露,二八雙鬟玉樹歌。自昔瓊花祠後土,至今荊棘臥銅駝。江都門外王孫草,怨入東風綠更多。」時同時有無錫王惟允亦有詩云:「華屋朱簾千萬家,春風吹盡舊繁華。留連野色惟殘蝶,應答江聲有亂蛙。明月樓前沽美酒,蕃厘觀裏看瓊花。我來饅憶曾遊處,立盡斜陽一歎嗟。」二詩意興俱同,而功力悉敵。
三一五 金華張尚禮形貌枯瘦,人以鬼臉張呼之。洪武初為監察禦史,一日作《宮怨》詩云:「庭院沈沈晝漏清,閑門春草共愁生。夢中正得君王寵,卻被黃鵬叫一聲。」上見之不憚,後竟坐事誅。
三一六 解學士縉應制題虎顧眾彪圍曰:「虎為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時仁宗留守南京,文皇帝即日遣親信夏原吉往迎之。
三一七 聶大年掌教仁和,九年不以家自隨,內子寄衣,答以詩云:「山妻憐我舊蘇秦,寄得衣來穩稱身。落日故園歌白苧,秋風京洛染淄塵。同心意重思偕老,結髮情深不厭貧。萬里莫如歸去好,幾多衣錦夜行人?」又有寄兒詩云:「大兒五歲次兒三,莫輿肥甘食口甜。清白家風無我愧,詩書事業要人擔。三餐淡飯何須酒,一筋黃盞略用鹽。聞說有人曾餓死,算來原不為官廉。」
三一八 練子寧宅在峽江縣三洲,羅念庵詩云:「三洲煙草暮江濱,未問遺墟淚下頻。破塚有山歸別主,遠孫無食寄貧鄰。百年天地誰非幻?萬古君臣獨在身。何必英雄竟憔悴,風塵多少未歸人。」
三一九 華亭張汝弼為南安守,人覲,謁一學士,學士方有客在座,閭者辭焉,亦不知其為張也。張即題詩壁上,有「始知東閣先生貴,不放南安太守參」之句,拂袖而去。及出見詩,始悔無及,明日報謁已行矣。
三二○ 王文端公直嘗寄詩錢塘戴文進索畫,且自敘昔與文進交時嘗戲作一聯,至十年而始成之。臨川聶大年題其後曰:「公愛文進之畫,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待天下之賢,天下豈復有遣才哉!」語聞於公,公不以為意。後大年為史官,困於譏讒,臥病逆旅,自度不可起,乃使所親投詩於公,有云:「鏡中白發難饒我,湖上青山欲待誰。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論蓋棺遲。」公得詩泣曰:「大年欲吾銘其墓耳。」明日大年卒,公墓志有曰:「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擬薦,乃止一較官耶?」
三二一 聶大年為仁和廣文,山西、湖廣、廣東、廣西鹹以秋闈較士致聘,皆謝弗往,寄以詩曰:「名藩較藝遣徵書,使者頻頻走傳車。老大難行太平路,平生厭食武昌魚。五羊城古仙遊遠,八桂雲寒樹影疎。寄語天涯好知己,莫因詞賦薦相如。」
三二二 鄧氏粵西之宜山人,嫁輿同邑吳某為妻。吳以罪被逮赴省,鄧以衣寄之,並一詩云:「欲寄寒衣上帝都,連宵裁剪眼模糊。可憐寬窄無人試,淚逐西風灑去途。」國朝人也。
三二三 國朝大宗伯周洪謨鄉貢,舟迫邗江,夜見一人謂公曰:「吾即子之前身也,前程萬里,終身清要。」公曰:「子何人?」曰:「吾丁友鶴山人也。」後公官南京翰林日,以詩訊揚州守王公恕云:「生死輪回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王公得詩甚訝,集郡中父老訊之,羅文節曰:「友鶴山人吾友丁宗啟之父也,以詩名家,元末隱居,建文元年歿于成都。」王即以此報,宗伯聞名異之。
三二四 閩有貧生,客京師,饑寒濱死,然頗善丹青,不能售一錢,因以兩幅獻於楊文敏公榮,公題其上而還之,詩云:「誰家老屋枕溪潰,十里青山半是雲。此處更無塵跡到,祗應啼烏隔花聞。」其二云:「小橋流水漾晴沙,策杖歸來日未斜。昨夜東風花落盡,一林高樹鎖煙霞。」明日張此畫於市,價遂湧起,人爭延致,因而饒裕。
三二五 國朝陳鼎肇慶府新興縣人,正統初為刑部侍郎,懷其故居,《錦水舊業》詩云:「家住城南錦水堤,白沙翠竹繞柴扉。芭蕉葉底藏春色,荔子枝頭常夕暉。惆悵幾回頻人夢,寂寥千里但思歸。不知我神(疑為種)門前柳,長大於今幾尺圍?」是年遂卒於官。
三二六 天順初遣禮科給事中張寧使朝鮮,甯有才學,為時推許。既入朝鮮,其館伴樸元亨者亦捷於詩。寧道中為百韻詩,每得句,樸隨手和之。及至,云:「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黃夜半風。」樸閣筆,曰:「大才也,不敢賡矣。」
三二七 周氏烏程人,成化初被選人宮,有詩寄弟溥云:「一自承恩人帝畿,難將寸草答春暉。朝隨步輦趨丹康,夕侍鸞輿人紫闈。銀燭燒殘空有夢,玉釵敲斷竟無歸,年來望汝登雲路,同補山龍上袞衣。」溥後以貢至,亦至別駕。
三二八 仁和王澄字天碧,幼攻詩能書。時藩司募納椽者,裡中以澄名報,澄辭不就。方伯怒之,撥授處州之架合庫,以其遠而冷也。澄不得已就役,一日見府門罘恩上畫馬,因題云:「一日行千里,曾施汗血勞。不知天廄外,誰是九方阜?」郡公見之,問誰所為,眾以某吏對,召之至,試以南山晴雪詩,援筆立就云:「雪霽南山正坐衙,瑩然相對玉無瑕。瑞光曉布三千里,和氣春生百萬家。未可擁爐傾竹葉,且須呵筆詠梅花。豐年有象皆侯德,五袴歌詩遍海涯。」太守驚喜,免其役而館之。後竟隱於西湖,有《羹藜集》行世。
三二九 成化丙戌江右羅倫赴春闈,道經蘇州,謁範文正公祠。是夕歸宿,夢文正遺以詩云:「金帶橫腰重,宮花壓帽斜。勸君少飲酒,不久臥煙霞。」是歲狀元及第,不久謫官,謝政歸隱。
三三○ 唐子畏為諸生時嘗作《悵悵詩》云:「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鉢院門前。」人以為詩讖雲。後多作怨音,其自詠云:「擁鼻行吟水上樓,不堪重數少年游。四更中酒半牀病,三月傷春滿鏡愁。白面書生期馬革,黃金說客剩貂裘。近來檢點行藏處,飛葉僧家細雨收。」又云:「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起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業錢。」
三三一 南寧伯毛舜臣在南京留守時,被命灑掃舊內,見別院牆壁皆舊宮人題詠,年久剝落,不可盡識,其一署雲媚蘭仙子,書末二句猶可識,云:「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字畫婉麗,詞意淒然。
三三二 常德李春熙幼穎異能詩,十歲有持貴妃上馬嬌圖示之者,即題云:「未上先愁墜,方行遽欲還。如何生畏馬,終葬馬嵬山?」十八上公車,別所愛姬,代為詩曰:「寶馬金鞭白玉鞍,槁砧明日上長安。夜深幾點傷心淚,滴人紅爐火亦寒。」
三三三 侯官唐滇微時泊舟永福溪,夜聞二鬼共語,一鬼吟詩曰:「隨波逐浪滯孤魂,白骨沉沙漾水痕。幾寸柔腸魚齧斷,不關今夜聽啼猿。」又一吟曰:「饑烏隨我棠梨道,雨打風吹梨樹老。寒食何人奠一巵,髑髏載上生春草。」既復相謂曰:「明日鐵帽生至,當得代矣。」明日淚候之,果有戴釜濟者,淚苦挽之,且告之故,得止。至夜二鬼復語曰:「今日鐵帽生乃為唐參政所救,奈何?」唐聞大喜,遂請道士作章度鬼,越數日坐齋中,彷佛見二人來識,後果官至參政。
三三四 上虞縣七都西匯嘴空浦寺井底有一古鏡,大徑二尺,背有詩,篆書云:「三面鯨濤地欲浮,巍然一刹鎮中流。龍君守護金鱗殿,漲起沙堤古岸頭。」弘治間朝廷聞而取之。寺僧洽南資以赴闕,具奏所以,留禁中數月,復還寺中。
三三五 林蘊唐末就試,試《合浦還珠賦》,思之未得。忽假寐,有人告之曰:「何不雲「珠去勿珠還」也。」覺而異之,即用其語,遂登第。後見素林公俊有族父康為廉州守,見素以詩寄之曰:「破荒詞賦落人間,水異川精兩愧顏。今日雲仍居此地,祗令珠去勿珠還。」蓋用前事也。
三三六 鄭善夫嘗雪中游天臺,美髯白皙,毛褐筍輿,戒從者勿言姓名,人以為神仙,盛傳郡中。太守顧璘聞之曰:「此必吾繼之。」亟使人邀之,善夫答以詩云:「客有飄揚者,竭來湖海遊。雲端尋腐蕩,雪裹過厶口州。白業藏賢達,浮槎近鬥牛。豐千饅饒舌,太守是閭丘。」
三三七 宸濠有《鑷白》詩云:「黑髮叢中白數莖,幾番鑷後又重生。而今白也由他白,那得閒工與老爭。」蕭山來三聘亦有詩云:「白髮原公道,世人何太癡。未懸腰下玉,誰放鬢邊絲?始犯楊朱惜,終貽墨翟悲。星星聊自歎,不過漢文時。」然不如蔣復軒詩:「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已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業風吹上北邙山。」
三三八 文待詔徵明武宗時以布衣召入禁中,令畫宮景於牆,並題詩云:「內苑秋晴宿霧唏,盈盈日彩上金扉。松問翠殿團華蓋,天外銀橋接紫微。錦纜稀遊青雀靜,瓊波不動白鷗飛。彤牆高柳無人到,時見中官一騎歸。」上遂令書之,稱為三絕,隨授翰林待詔。《遣懷》云:「天上樓臺白玉堂,白頭來作秘書郎。退朝每傍花枝入,侍直遙聞漏刻長。鈴索蕭閑青瑣靜,詞頭爛熳紫泥香。野人不解瀛州 趣,清夢依然在故鄉。」及歸吳中,宸濠聞而召之,公謝以詩云:「潦倒儒冠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問,敢雲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有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黃葉暗松關。不妨窮臥顏回巷,消受爐煙一味閑。」
三三九 武陵士人李欽字敬夫,少有英氣,武廟初榮王分封,先遣巨瑺李姓者治宮殿。李素驕貴,終日與督工郎中泛舟,游宴無度。欽令其子獻詩云:「歌舞樓船盡日歡,活魚人膾酒腸寬。叮嚀舟子牢持柁,半畝方塘有急湍。」瑺得詩為之減歡而罷。
三四○ 長沙有朝士還鄉,意氣驕溢,客至門前,鼓吹喧闋。裡中有摯友謁之,朝士曰:「君素好誦詩,近日誦得何詩?」友曰:「近誦得孫鳳洲《贈歐陽圭齋》詩甚有味。」乃朗誦之曰:「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簫鼓鬧如雷。」朝士聞之默然,明日再往,不聞樂聲矣。三四一 趟東山垂髫有詩名。裡中有二縉紳,其一因投荒過家,其一以磨勘需調,皆棲棲桑榆猶戀鷄肋者。一日同訪東山,見庭下有二鋸匠解木,因以命題,趟應聲曰:「一黑路兩人忙,傍晚相看鬢已霜。你去我來何日了?虧他扯拽過時光。」二人知其譏己,感歎而去。
二 嘉靖初平望鎮殊勝寺有一道士來游,題其壁曰:「我自蓬萊跨鶴歸,山僧不遇意徘徊。時人莫解菩提寺,三十餘年化作灰。」題畢而去。後倭夷至鎮,寺悉毀,距題詩之日三十一年矣。
三四三 莊維春闔人,年十三時父官瓊州,維春往省之,將抵海陝,作詩曰:「十里至海路已絕,四面無村人獨行。百夢不能一到此,雙親猶自隔蓬瀛。」後官至豫章太守。
三四四 分宜相末年,臨江守有以賂求遷者,既行而悔之。江右俗崇事麻姑,即令箕召仙,仙至判詩曰:「一樹甘棠種未成,使君何事苦經營。朝廷怒擊冰山碎,只恐錢神也不靈。」無何分宜敗,守以交通削籍。
三四五 閩張大司馬經懸車日久,忽有倭亂,起公總督。公行止未決,聞裡人能以箕召仙者,命蔔之。神良久不至,忽然箕旋轉如風,食頃乃止,大書曰:「吾關雲長也。」留詩曰:「萬里縱橫事已空,戰袍裂盡血猶紅。夜來空有思鄉夢,雨暗關河路不通。」書畢而去。公殊惡之,然逼於朝命,遂出破賊。後果為趙文華所諧,棄市。
三四六 楊銓字惟虛,高明人,善辟糓。嘉靖戊午以貢人太學,五年不食,蓬跣人山,步健如飛。羅文恭贈之詩曰:「為儒不解遠尋仙—,妻子相依住海邊。身自休糧非煉藥,足猶棄屣豈留錢。地中五氣多年讖,旬內三庚盡夜眠。獨有名山懷舊約,一蓑風雨去翩翩。」
三四七 林氏福建人,有《晚春》詩云:「拋卻銀針到小庭,遣情無奈獨傷情。高低別院秋千影,遠近人家笑語聲。黃鳥曉寒藏翠柳,綠苔春盡點紅英。 一年好景仍辜負,堪歎嫦娥老此生。」
三四八 嘉靖問閩龔大司成用卿招諸賓客及其壻林世壁同遊鼓山,風日恬朗,分韻賦詩。坐客皆逡巡遜讓,林時已醉,奮筆題詩,略不停思,文藻橫逸。公及諸客讀之,至「眼中滄海小,衣上白雲多」之句,擊節歎曰:「吾不及也。」遂不復題。林詩至今尚在壁間,寺僧寶惜,墨色如新。最後徐孝廉惟和讀之,有詩云:「閭尋老衲叩禪堂,墨蹟淋濰滿上方。 一自題詩人去後,白雲滄海兩茫茫。」蓋引林語也。
三四九 戚元敬大將軍有幕客方景武,長不滿三尺,而詩酒之致甚豪,大將軍甚尊禮之。王元美有詩嘲之云:「寬裾乍曳薊門塵,曾覩新篇動七合。名似要離那恨小,請同方朔莫言貧。東門此去無長狄,上帝出來有弄臣。見說府君難喜怒,可將書記屬王淘。」
三五○ 周濂溪為廣南提刑,廣人因於西湖上創濂溪書院,前植白蓮,扁曰「愛蓮」,其前為提學廳事。後池漸淤塞,林廷玉先生為廣督學,命人佃地植禾以取稅焉。有無名子題詩壁上云:「當日紅蕖蘸碧波,薰風時節一時過。於今景色非前度,誰道先生又愛禾。」林公見之大笑,亟命植蓮建亭雲。
三五一 肇慶府梅庵有僧名無能,絕粒數年,道俗皈依。高明縣令陳坡與諸縣令同訪之。謙次因擊磬賦詩,聲絕而詩末成者浮以大白。坡最先成,詩云:「絕粒非持戒,多應懶結緣。口無朝夕累,身得往來便。蟲網壁問鉢,草生春後田。時人何所供,但禮虎溪蓮。」僧因持紙索書。高要令以無詩大怒,明日遂逐其僧,因諧坡於監司,適坡擒浪賊於小尚,得不劾,但不敘其功。
三五二 福教寺在武進縣,嘉靖初魏國公侵其寺田,僧乃棄去。後過寺題詩云:「殘山剩水一荒基,古寺煙籠白塔低。燕子不知身是客,秋風還戀舊巢泥。」
三五三 黃讓者粵長樂儒生也,嘉靖時父墓為山賊所發,質其骨以責贖,讓罄房贖而葬之。乃募壯士百餘人,從督府討賊,二子啟愚、啟魯死之。讓出奇計,斬首虜二百人,降者一千七百有奇。賊既滅,推其功於諸校,竟不受賞而去。時闔陳奎以參政監軍,知其事,奎弟嗚鶴為作詩紀之云:「五湖束畔煙塵起,蘆嘯一聲天欲圯。七十九堡春草深,流血轔淪成海水。椎埋相遍富人墳,白骨累累幾千里。黃生本是縫掖儒,投筆武噪張虯須。盡將田宅結少年,軍門借箸談陰符。登鋒履刀質賊壘,雪恥豈顱千金軀。二男戰死顆不蔽,生也搴旗戰愈厲。日落沙飛陣色昏,鯨冠千群一時殪。幕府論功數未奇,鵲印封侯非所計。軍吏雖有言,黃生保貞素。怨毒既已酬,荷衣守墳墓。定知貪賤樂,富貴禍尤伏。綠林奴輩利吾財,先隴陳L子遭戮。君不見鴟夷革浮人,吳江怨潮汐。山田數畝屋數椽,衡門終歲無塵跡。黃生黃生真丈夫,匣中長劍雙龍魄。」
三五四 三山鄭汝昂善詩,且多滑稽,貧甚,一親知令廣東,鄭寄之詩云:「三尺兒童事未諳,饑來強扯我欄衫。老妻牽住輕輕語,爹正修書去嶺南。」其人得詩一笑,因厚贈之。按《青瑣集》有張球獻呂許公一絕云:「近日廚中乏短供,兒童啼哭飯籮空。內人低語向兒道,爺有新詩謁相公。」鄭之詩固有本矣。
三五五 金陵士人顧某數召乩求詩,一日得詩云:「天冷山城二鼓敲,雪迷洞口路迢迢。雲窗童子燒松火,待我鸞輿下碧霄。」請書名,又書云:「古來花貌說仙娥,自是仙娥薄命多。一曲霓裳未終舞,金鈿早委馬嵬坡。」又扣之,復書云:「昔日長安一太真,君王一見笑傾城。洗兒故事今何在,只問蓬萊玉色人。」顧心惑之,願得真形以快夢想。薄暮遂有婦人從空中下,乃復驚走。明日方動念,婦人復至,恐怖成疾,其友挽之遠遊,始瘥。
三五六 陝人有召詩仙者,箕動,問為何仙,書一鬼字。又問既是鬼,何不求托生。乃書一詩云:二夢悠悠四十秋,也無煩惱也無愁。人皆勸我歸塵世,只恐為人不到頭。」書畢,請留姓名,復書一鬼字而去。
三五七 李都憲守三邊,嘗題《石灰詩》云:「千鎚萬鑿出名山,烈焰光中走一番。粉身碎骨都不怕,只留清名在人間。」無何虜騎至,李挺身出戰,敗沒,屍皆碎裂,人以為讖焉。
三五八 霞山蔡公潮督學滇中,時同年已有位憲長者,蔡頗悒悒。 一日有持扇畫二艇爭逐於風波間者,華容詩人李輝古在座,蔡令題之,即走筆云:「次第雙舟發水涯,風波險處各參差。而今且莫論先後,只看明朝到岸時。」蔡得詩大說。
三五九 廣陵宗子相為合督學,歲余卒於官。僚屬生儒赴吊於靈幾上,得遣詩三首云:「四海相逢盡臥龍,龍江夜夜采芙蓉。我今先跨晴虹去,遲爾崆峒第一峰。」又:二謫人間四十年,青山萬里隔蒼煙。於今更返華陽洞,千樹桃花待舉鞭。」又:「長嘯一聲歸去來,玉龍高駕彩雲回。獨留明月詩千首,萬里寒光燭上臺。」
三六○ 世廟南巡道經大樑,巡撫都禦史胡纘宗有詩云:「聞道鑾輿曉渡河,白雲縹緲照晴阿。千官玉帛嵩呼近,萬里車書禹貢多。鎖鑰北門留統制,璿璣南極扈羲和。穆王八駿神飛電,湘水英風耿不磨。」時武陽令王聯居官不檢,為胡論案系獄,乃於詩末改云:「穆王八駿空飛電,湘女英皇淚不磨。」於道稱冤,上之。上得詩震怒,逮胡下詔獄,拷掠幾不免,久之乃得釋。
三六一 「蹇驢沖雪岸烏紗,夜醉西湖賣酒家。十月英姬吹鳳管,擲簾燒燭看梅花。」此李訓導《西湖夜宿》詩也。李名進,字孟昭,嘉興人。
三六二 陶起春賃讀城市,有早寡委心者,令小娃貽以詩云:「小娃去,來不來?鵲噪鴉嗚輾轉猜。問將棋子撤銀盃,荼蔗剪盡獨徘徊。衷腸寸結鬱不開,世上豈無都且美?美不如君才。來不來,輾轉猜。妾身恨不作明月,隨風射照到君懷。」陶峻卻之,寡婦不自得,病月餘而死。鍾嫵媳夫為遼東衛幕,嫵媽寄詩云:「東風開遍合歡枝,遙憶良人久別離。欲折一枝寄遼左,遼陽應有野花垂。」又有布商妻寄夫詩云:「唧唧復噫噫,離懷只自知。前峰生月處,是妾斷腸時。落葉飄將盡,寒衣欲寄誰。夷猶雙眼淚,不待聽猿垂。』
三六三 《養老新書》云:「松蕊去赤皮,取嫩白者蜜漬之,略燒令蜜透,勿太熟,極香脆。」吳興劉司空麟白弁山寄王履吉松英藥餌,履吉謝以詩云:「坦林晝衣團松蓋,弁壑春陰長藥苗。寄我遠從丹洞口,報君惟有白雲謠。」
三六四 隆慶間閩連嶼有求箕仙者,書一詩云:「赤甲依稀舊戰屯,斜陽衰草記家村。千秋壁灑英雄血,萬歲堂開忠義魂。成旅未能慚卷上,車書猶喜正中原。平生事業全無補,自信身完天地恩。」問其姓名不答,亦不知其何鬼也。
三六五 謝祖字繩夫,長樂之江田人,名家子,嗜酒落魄,歲暮有所逋負,縣令韓公紹系之。從獄中上詩二首,韓大驚,釋而禮焉。詩曰:「陳情淚血叩蒼天,事去人非四十年。祖父乞骸沾帝祿,兒孫落魄負官錢。身長寄食丁猶斂,田已飛沙賦未蠲。安得於公開活路,此心一寸是龍泉。」又:「長夜漫漫夢不成,譙樓禁鼓已三聲。星河暗透西窗穴,鈴柝寒生北斗城。短褐不堪深淺雪,單衾難度短長更。何年早了公門賦,一把鋤犁一卷經。」
三六六 閩鄭堂字汝昂者,太守珞之子,為諸生,有詩之名,而性滑稽,自號雪樵山人。郡守喪妻,將斂而目不瞑,堂自贊能祝之,即高吟曰:「夫人一貌玉無瑕,四十年來鬢未華。何事臨終含淚眼,恐教兒子著蘆花。」吟訖而瞑,守厚禮之。時正德改元,守一日於西湖遊宴,堂故沖其前導,守怒之曰:「作一詩可釋汝。」命紙筆,堂即書數苦字,守大笑曰:「汝今始知苦乎?」堂即足成之曰:「苦苦苦苦苦苦天,上皇晏駕未經年。江山草木皆垂淚,太守西湖看畫船。」守亟遣之。至今閩人言作戲譫詩者動曰鄭堂也。
三六七 閩滑稽子有好作十七字詩者。時久旱,太守多方祈禳,而烈景如故,作詩曰:「太守祈雨澤,萬民皆喜悅。夜半登高樓,好月。」守聞之怒,捕而笞之,至十八而止,系之獄。又作詩曰:「作詩字十七,捉來打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其妻眇一目,送食獄中,又作詩云:「夫壻禁東廂,山妻送釙忙。兩人齊下淚,三行。」
三六八 公安孝廉劉珠與江陵相尊人厚善,上計人都,江陵以父執甚敬之,而劉傲睨無禮,久亦厭焉。一日復往,閭者辭以出,劉投詩云:「三載重來白玉墀,論文尊酒塹相連。始知相府深如海,未許山翁醉似泥。元老勳華青發少,故人交誼白頭稀。吹噓勝借東風力,束閣爐煙滿素衣。」及辛未張主試,劉乃登第,年七十矣。後張生日,劉賀詩有云:「欲知座上山為壽,但看門生雪滿頭。」張大喜。
三六九 福唐林春元七歲能詩,師召試之,適有牧羊者,指為題,即應聲曰:「三百群中步獨先,有時高叫白雲天。曾從北海風霜裡,伴過蘇卿十九年。」又試以對曰:「風翻白浪舟難進,」即答曰:「雪擁藍關馬不前。」後舉於鄉,更名章,字初文,有集行世。
三七○ 趟仁甫夜讀書,聞窗外有人聲,良久吟曰:「露殘花有淚,風細竹無聲。」開戶視之,不知所在。
三七一 闔林九成先生名鳳儀,舉孝廉,作令歸,落魄不羈,詩興甚豪。嘗浪遊謁一故人,故人曰:「知君能詩。」時聞彈棉花聲,因指為題。九成援筆立就云:「聲聲何處響丁東,想在秦樓燕市中。休問孤弦無古調,輕彈向雪卷春風。輭隨蜀錦宜宮制,暗度金針趁夜工。縱舊莫令拋擲易,綈袍憐取故人窮。」令大喜。因厚贈之。
三七二 九成復有《寄臨安妓》詩云:「曾上高峰喚不聞,尺書隨便寄殷慰。夢從建水月中去,袖自錢塘雪裡分。金谷歌聲隨逝水,石榴裙影逐行雲。鶯花久負西湖約,縮地功成再見君。」
三七三 合董槐者萬曆間人也,能文強記,十七而沒,父母傷之甚,槐遂形見,能為母護湯藥,他人間亦見之。後殯於裡之龍山,墓樹往往蟲齧成字,或蟻緣土為字,皆成詩句,未必雲「行仙董郎」。其詩有云:「原南原北綠如煙,萬囀千嬌烏可憐。擷得榆錢盈買袖,春風散買自年年。」又云:「瓏頭流水樹頭鶯,斷續聲低月又明。誰道泉局無曉日,陽臺無比夜台清。」又云:「薜蘿未擬裁衣服,躍治何曾人夢思。螢亂夜空猿鳥寂,山前長坐月正移。」如此甚多。後三年蟻於墳上作「董郎升化」字,自後絕無詩矣。
三七四 鼓山半岩茶,色香風味當為閩中第一,不讓虎丘、龍井也。雨前者每雨僅十錢,其價廉甚。鄧原嶽詩云:「雨後新茶及早收,山泉石鼎試磁甌。誰知劣勳峰頭產,勝卻天池輿虎丘。二雲國朝每歲進貢,至楊文敏當國,始奏罷之。然近來官取,其擾甚於進貢矣。
三七五 闔鄭參知逑年八十四,元日夢中作詩云:「皇極開三統,金丹轉九還。雖居人世上,卻已出塵寰。」曉而誦之,不知其解,是歲卒。
三七六 徐惟和有友鄭君大,豪爽滑稽,喜遊山水。嘗至武夷折筍峰,峰有三梯,鄭登其一,懼而下,恐為眾笑,乃令從者細記景物,歸而詫曰:「吾登折筍矣。」詰之,一一不謬。又數年惟和復至武夷,宿折筍峰,有詩懷君大云:「幾人白首困塵氛,垂老看山獨有君。莫道年高筋力少,芒鞋曾踏一梯雲。」君大見詩大恚曰:「道人誤我,道人誤我!」蓋當時深囑道人勿泄其事,至是見一梯之語,疑徐得其情也,其言所以,聞者皆為絕倒。
三七七 宋韓無咎以紹興甲子寓建安,夏大水,舉家蕩覆,幾危僅脫。杜受言提舉茶事,募人拯之。作詩自唁云:「孤城雨腳暮雲平,不覺魚龍自滿庭。托命已甘同木偶,置身端亦似贏瓶。浮江卻羨鴟夷子,弄月常憂太白星。當日乘槎便仙去,故人應在曲江靈。」萬曆己酉夏五月廿五日建安亦大水,城邑漂蕩,陳太史五昌、陳山人仲溱、陳茂才價夫皆宿驛中,夜中倉皇起乘屋樑得免。價夫有詩紀之云:「歲己酉夏五,友人陳伯全。攜家遠赴闕,取道將之燕。陸行至潭城,阻雨遂不前。還車塹止宿,廨宇鄰長川。日人洪水來,平地聲潺湲。頃刻數丈餘,新沒城東偏。屋舍俱漂蕩,垣牆悉摧顛。樹杪骨床第,梁間跨鞍韉。爐竈雜汙圊,竈咀集危椽。浮海苦無玳,渡河那得船。孰雲巢可營,安得藤攀緣。所賴洄湫中,板柵相勾連。攀援稍獲濟,幸不垂蛟涎。我來附斬輜,薄遊同止旃。徒懷五嶽興,擬人曾孫筵。何期逆陽侯,不復會子騫。牛馬既莫辨,懷襄竟誰愆。人生苦浮萍,那比金石堅。嗟我七尺軀,豈應丘壑填。大匏本無用,自合全天年。誇謝美河伯,望洋詫無邊。未見北海涯,空使面目旋。鵑夷沉溟滓,伯鯉湮重泉。屈子竟沈湘,申徒甘赴淵。倚伏每不爽,名實何相懸。曆陽化湛湖,滄海為桑田。聖人自不溺,大浸徒稽天。風波在平地,安得常晏然。畏途縱自戒,倏忽類推遷。危哉行路難,何必論九埏。不如息行役,杖策還丘厘。所以宗少文,頹然高枕眠。」
三七八 福州西關外轉華庵壁上有箕仙詩一幅,云:「綠雲出洞又入洞,白鶴上山復下山。道人此日歸何處?雲自無心鶴自還。」字體龍蛇飛動,不類人工。萬曆辛亥八月晦與徐興公出洪江過而讀之。
三七九 近人有以《唐書·張巡傳》糊窗者,一士子見之題詩云:「坐守睢陽虎豹關,江淮賴此得全安。至今青史雖零落,猶障西風一面寒。」
三八○ 海中有甲物形如扇,其文如瓦屋,惟三月三日潮盡乃出,名曰海扇。四明任松卿嘗有詩云:「漢宮佳人班婕妤,香雲一篋秋風初。網蟲蒼蒼恩自淺,猶抱明月馮夷居。至今生怕秋風面,三月三日才一見。對人搖動不如烹。《目入五雲清暑殿?」
三八一 金陵有楊妓名淮璧,其送人詩云:「揚子江頭送玉郎,柳絲牽挽柳條長。柳絲挽得郎船住,再向江頭種兩行。」
三八二 陳幼孺孝廉偶之延平,謁陸太守志孝,其伯父憲副同年也。拒不許見,適有楚孝廉李某挾憲台書來謁陸,倉皇張宴,禮甚恭。幼孺上以詩云:「莫作青衫老腐儒,黃堂那許拜堦除。投來名刺留中久,死後年情到底疎。失路鯫生歸去夜,同袍嘉客宴回初。始知天府聯名籍,不及霜台薦士書。」陸大慚。時楊叔向為大參,駐節延津,聞其詩,厚款之,結為莫逆。
三八三 月仙者武林名妓也,戊子冬徐惟和北上,過而眷之。越數夕,餘至,妓詢徐孝廉不去口。翊歲下第復過,竟諧繾綣。餘作詩云:「匆匆相見未分明,別後逢人便寄聲。萬里歸期看乳燕,一春心事付流鶯。柳枝猶記當年曲,董蔻難消此夜情。搗盡玄霜三萬杵,夢中還見舊雲英。」越三年上計,復過其地,詢之,則月仙死矣。
三八四 萬曆己醜餘輿惟和下第,過杭州六和塔,愛其幽靜,各賦一詩,欲題壁閭,而寺僧號呼:「奈何浪疥吾壁,吾且取水滌之。」餘笑不復題。越三載,余拜吳興司理行部,至杭詢之,則寺僧懼罪逸去久矣。餘為大笑,因復題云:「雙旌五馬繞江城,驚起山僧合掌迎。三載重來渾似夢,終軍原是棄翻生。」
三八五 余十余歲時學為詩,有人持蘇武牧羊圖者,即為題云:「沙滿旃裘雪滿天,節旄零落海雲
逞。上林飛馬來何晚,空牧羝羊十九年。」塾師聞而督之,自是不敢復作。
輯錄
一 餘與從先故不相識,往歲從陳履吉游,常為餘言從先才且窮狀,古今詞人窮者不乏,然不過家無二頃,腰少萬纏,枕淚沒而無所之則已矣。從先並日而食,計黍而炊,……嘻!天之窮從先甚矣。至今歲徐惟和自姑蘇來,手從先所著詩,讀之則大不然。其詩從容委宛而色澤不枯,軼才怪思橫生筆外,如蹁千獨鶴,而非山澤之臒,即有時捧心坐嘯,擁膝兀吟,以寫其離憂孤憤不自聊賴之情,而卒亦煉心定性,歸之大雅,無復昔人咄咄書空之態。蓋從先之窮徒皴其皮骨,不能槁其肺腸……(《小草齋集》,《沈從先詩序》)
二 孫太初先生為一世高士,而不言其家,世人無知者,嘗自謂秦人也,故稱太白山人雲。……先生詩奔放超軼,如涯窪神駒不可羈鞫,幾輿青蓮顏行,其瑰奇詭怪,問作長吉語,而無復牛鬼蛇神之態,至其冰姿秀色,神王千古,真有禦風淩雲,遺世而立於獨者,大率類其為人。……(同上,《太白山人詩序》)
三 自三百篇之降也,侵淫至於勝國,蓋正始無遺音雲。國初作者,尚造余習,至弘正之際然後琢雕破觚,力逃茅靡,時則二三君子之功為多,而吾郡鄭繼之先生其一也。先生曠世軼才,其於詩有所獨詣,命義蒼然古色,高足頡頑兩京,下不失淩鮑謝。朱弦希音,型美寡和,一曲人間藻繪可憐之曲,不啻沉之濮水。當時與北地、金昌諸君子執鞭弭,海內翕然向風。要其終身所至,於少陵氏可謂具體而微矣。……(同上,《鄭繼之詩序》)
四 ……唐以後無詩,非詩亡也,操觚之士不得其情性,而跳號怒駡;又其下者刻畫四聲之似,以剽掠時名,於是去之愈遠。國朝作者具在,迪功希蹤漢魏,北地摹刻少陵,鄭吏部超然遠詣,猶多質勝。降而中原七子,以誇謝為宗,繪事為工,雖雲中興,實一厄矣。所諧貧且隱於詩,似不經意為之,裡中人又無鷄林諸同調互相印證,乃寸言落紙,便生雲煙,弱管漫濡,暗軌大道,其前後所為詩,大率山中什九應酬什一,詞典則而意和平,調玄著而聲洪鬯,九潦鬬奇,荔支雙美,蓋得性情之趣於語言之外者。天假之年,其不攀鄭提李、拍七子之肩者幾希矣。……(同上,《周所諧詩序》)
五 休文以四聲限韻而詩病,後乃有雙聲通韻之禁而詩逾病,然完璞不破,孰為珪璋。至於聚毛為裘,則井士患貧,擊鉢節聲,則枯腸常澀。唐氏雖人競為詩,往往抽精騎於什伍,見珠材於瓦礫間,不持寸鐵,仰攻長城,則眾姍笑之,比於太山片石,甚者學步獺祭,效顰衲結,猶橫得時名。始知水月花影,未為至論。逮陰氏纂《群玉》,有其具而無其理,有其聲而無其體裁,猥掇宋人汗漫之談,而稗編野史,概不得錄,其於藝途蓋亦以耳食矣,此淩以棟之《韻瑞》不得不作也,……(同上,《淩以辣五車韻瑞序》)
六 餘少厭公車,則染指四聲,甫弱冠見知奉常王敬美先生。又十年游燕,受業於太史蕭允升先生幾六晦朔雲,蓋未嘗不歎兩先生之風流文采後先相望也。永嘉黃道元以善書待詔金馬,為太史高第,其人骯髒自喜,不問家人產,性好游,每遊輒困。余坐苕水二載餘,而道元三至,與餘蠟屐登蒼弁、浮玉諸峰……(其詩)諸體略備,要之本乎情性,而以自然為宗,雖古不必近漢魏,近不必盡開元。至其意遊象表,殆不可以形容筋骨相耳。……(同上,《黃道元詩序》)
七 歲甲午日南至惟和自秣陵挾扁舟過苕,皂囊之腹且枵矣,中餘一帙,出投餘曰:「此故人陳惟秦詩也。世人吠聲而耳食,惟秦以貧故,不能自嗚其技。嗟夫,世有士安必不令《三都》終為醯鷄覆也。今以托之吾子。」餘受唯唯……(同上《陳惟秦詩序》)
八 元龍輿余居同閏,生同歲,又同塾相善也。其人磊珂不能事一室,束髮習估俘,即遊心四聲,曰:「士所籍不朽耳,豈徒為羔雉也者,而以博金紫乎。」然數奇,困公車且十載,家四壁立,甲午之秋復為祝融所侵,其所庇風雨輿糊鱸粥且悉為烏有,於是益發憤,仗劍出遊。走齊楚燕趙之墟,鷄嗚函谷,秣馬榆林,凡崇嶺幽谷、古跡靈境足以寄心賞目者,足跡殆遍,而其囊中草亦匯累滿矣。……(同上,《唐元龍詩序》)
九 自風雅之作也吾閩處大海陬地,不足當漠什一,而樵川復處山峒溪峪之間,正始之音往往鬱而未暢。比宋嚴儀卿先生以談藝鵲起,卓然為一代宗盟,自是樵川衣鉢相傳不絕。餘自束髮以來,交遊所耳目,則謝茂才伯元以博學洽聞著,徐進士篪光以制義著,丁太學長髮以意氣不侵為然諾著,而余君儀古以文字從遊最久,其人篤行君子也,又善為詩,上溯漢魏,中傲初盛,下沿中晚,雖具體而微,駁駁有執鞭弭立壇坫輿海內爭雄長之勢矣。……(同上,《餘儀古詩序》)
一○ 東坡《鑒空閣》詩云:「懸空如水鏡,瀉此山河影。妄稱蟾兔蟆,俗說皆可屏。」然坡知「瞻兔蟆」之為俗說,而不知「山河影」亦俗說也。段成式《酉陽雜俎》云:「月中蟾桂地影也,空處水影也。」宋人之論本此。(《五雜俎》卷一)
一一 元微之詩云:「江喧過雲雨,船泊打頭風。:過雲雨」、「打頭風」皆俚語也,今闔人猶謂暑天小雨為過雲雨。(同上)
一二 李賀詩:「門前流水江陵道,鯉魚風起芙蓉老。」鯉魚風乃九月風也。又六月中有東南風,謂之黃雀風。(同上)
一三 子美於蜀不賦海棠,此未必有別意,亦偶不及之耳。且詩中花譜不及之者亦多,何獨海棠也。自鄭穀有「子美無情為發揚」之語,而宋人動以為口實,至謂子美母名海棠者,不知出於何書,亦可謂穿鑿之甚矣。(同上,卷十)
一四 人有召箕仙,以白鷄冠請詩者,即書曰:「鷄冠本是膝脂染。」其人曰:「誤矣,乃白色者也。」復續曰:「洗卻膝脂似粉粧。只為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又有召仙以紅梅為題,以儔、頭、牛、為韻,箕云:「雪骨冰肌孰與儔?」人曰:「所求乃絳梅,非白也。」良久書曰:「點些顏色在枝頭。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林欲放牛。」二詩頗有致,而事絕相類,豈好事者為之耶?(同上)
一五 夫子謂鄭聲淫,淫者靡也,巧也,樂而過度也,豔而無實也。蓋鄭衛之風俗,侈靡纖巧,故其聲音亦然,無復大雅之樂也。後人以淫為淫欲,故概以二國之詩皆為男女會合之作,失之遠矣。夫閭閻裡巷之詩,未必書人樂章,而國君郊祀朝會之樂,自胙土之初,即已有之,又安得執後代之風謠,而傅會為開國之樂聲乎?聖人以其淫哇,不可用之於朝廷宗廟,故欲放之,要其亡國之本原,不在此也。(同上,卷十二)
一六 景物悲歡,何常之有!惟人處之何如耳。《詩》曰:「風雨如晦,鷄嗚不已。」原時極淒涼物事,一經點破,便作佳境。彼鬱鬱牢愁,出門有礙者,即春花秋月,未嘗一伸眉頭也。(同上,卷十三)一七 白樂天抗志辭榮,似知道者,而其詩有曰:「眼前何日赤,腰下幾時黃?」識趣之卑陋甚矣。(同上,卷十五)
一八 古人武夫健卒皆能詩能文,而不以學問顯,項籍學書不成,一生軍旅,至《垓下》悲歌,幾與「易水」爭衡。樊啥鴻門宴上排闔禁中,匆匆數語,盡若夙構;馬援知伏波將軍及城辠令印文有誤;張飛刁鬥銘文法書法俱稱合作;符堅老羝而有「商風隕秋籜」之句;高敖曹自不知書,而為《敕勒歌》,聲氣悲壯;曹景宗「競病」兩語,休文心服;曹翰以「蟠花舊戰袍」得轉宦,此等學問,皆從何處得來,豈非釋氏所謂夙根者耶?(《文海披波》卷一《武人能詩》)
一九 沈約聞人一善,如萬箭攢心,街夫人見王右軍筆法而流涕曰:「此子必蔽吾名。」鍾繇見蔡中郎筆法,拊心嘔血;李白見崔顥詩,有恨不撾碎黃鶴樓之語;唐柳信言聞蕭飲死屈一腳而跳,曰:「獨步來,獨步來。」至於馬融忌康成之能而欲追之,甚矣。(同上《文人拓忌》)
二○ 司馬長卿作賦,意思蕭散,不後復與外事相關;楊雄有夢腸之談;曹植有胃反之論;任末削荊為筆,尅樹汁為墨,夜依林木,望月映星;太沖門庭廁溷皆置筆硯;周太樸作詩,屬思不續,墜落坑塹不覺;朱詹吞紙實腹,抱犬而臥;孫敬折柳寫經,睡則懸頸於梁;鄭灼患熟,以瓜鎮心,便起誦讀;崔融為文,下直馬過其門而不覺;王摩詰至走人醋甕。今人以鹵莽減裂之學,粗心浮氣,剽竊掇拾,而妄意時名謂可襲取,噫,難矣!(同上《文士苦心》)
二一 蘇長公《檝欖詩》:「待得余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崖蜜」者,蜂於石崖上作蜜。晉陸士衡詩:「崖蜜珠滿簋」,杜少陵詩:「崖蜜松花熟。」是也《冷齋夜話》以「崖蜜」為櫻桃,不知何據。《野客叢書》亦宗其說。戴仰培鼠璞又引《南海志》有「崖蜜子小而黃,殼薄味甘」。豈昔人有「棗子紺多時」之說,故必求葉類以實之耶,況蘇公性嗜蜜,此尤一證。(同上《崖蜜》)
二二 古人書中語,有本自平易,而後人以意妄改者。《春秋》「星隕如雨」,此常言耳,而釋者改「如」為「而」,有何意義?蘇秦「寧為鷄口,毋為牛後」,此自諺語易曉,且韻亦葉,而必改為「鷄屍牛從」,何其難且晦也?「落霞=孤騖」自是綺語,而釋者以「落霞」為飛蛾。「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必有蚌脯」,韻語也,而必改「雨」為「兩」,殊費解釋。「借書一嗤,還書一嗤」,此杜元凱戒子書勿借人而引諺。後人轉改為「癡」,又改為「稿」為「鵑」,愈改而義愈遠。「速醉如泥」,此口頭語也,而必解「泥」為無骨蟲;無恙者無憂患也,而解「恙」為獸名,則「齊後問歲無恙」,豈獸能食歲耶?「風馬牛」言風與馬牛遲速不相及耳,而解為牝牡相交。「天子呼來不上船」,本為登舟也,而釋船為衣領,小兒識字,強作解事語,不知適見笑於大方也。(同上《書不可妄改》)
二三 古人文字使事亦有不經意語,或隨俗語,本無深味者,至宋人解釋旁搜遠引,紛孥蜂起,然竟無一定之說,如釋《甘泉賦》「玉樹青蔥」,《史記》「左右祖」,《漢書》「梁窻」,杜詩「綠沉槍鳥槐」等語,皆千餘言,令人厭懣,何益於事?(同上《宋人釋書》)
二四 杜少陵詩極精細,然亦問有誤用處,如《吹笛》詩用胡兒北走事,乃吹笳非吹笛也。「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褒姒乃周事非夏事也。「婁公不語宋公語」,「婁宋」二公年代相遠,原非同時奉使。「虛隨八月槎」,「八月乘槎」,原非張騫事。「還如何遜在揚州」,何遜原本作揚州。「何頤好不忘」,又何顯引與孤,何頤素不聞侫佛。「軒墀雪寵鶴」,鶴軒且非軒墀也。(同上卷二,《杜詩語語》)
二五 士之窮困,固自有命。事機齟齬,若鬼神使之,徒令千古搤腕。且孟浩然以詩名,明皇聞之有素,一旦遇於王維舘中,誦詩乃以「不才明主棄」之語,見捂終身。李泌薦薛勝,知制誥,進其《祓河賦》,以「天子玉樹」對「金錢熒煌」,德宗不說,數薦皆不從。孟貫見周世宗甚禮敬之,及誦所作,以「有巢無主」,不蒙錄用。宋甄龍友最有口才,孝宗召見,問曰:「卿何以名龍友?」龍友愕然不知置對。比退朝始得之曰:「陛下為堯舜之君,故臣得與夔龍為友。」竟以不稱旨罷歸。元胡名湖應聘人京,世祖召見,不覺戴笠傾側,及問所學,對曰:「治國平天下之學。」上笑曰:「自家一笠尚不端正,又能平天下耶?」竟不用。國朝吳與弼名重一時,朝廷聘到闕下,面詢時數所宜與。弼噤不能對一語,但曰:「容臣上疏。」而已出朝脫帽,則有雙蠍螫其頂,向不能對,以忍痛也。與弼名亦以此敗。至於張寶藏算撥一方,「宮登三品車,千秋白頭翁二語,遽涉相位,豈非天乎?(同上《窮困有命》)
二六 古人學事精專,其一生精力意氣亦只用之一事,故藝必極精,名垂永久。子長之史,長卿之賦,子雲《太玄》,太沖《三都》,羲獻書法,李杜聲律,縱有他長,不以分心,王實甫高則誠,一本雜劇便足千古傳頌,韓幹圖畫牛馬,亦堪傳世,今人既學制科,又學詩文,學書畫又學詞曲,卒之如拆韈縵,無一條長,覃盡一生,身名俱敝,悲夫。(同上,《古人學專》)
二七 詩話當以滄浪為最,竹坡老人故當最劣。竹坡於詩,極尊少陵,而口坡穀不置,政未脫宋人口吻耳,何得夢見儀卿腳後耶。以「梨花枝上雨二語,為點鐵成金,以「調鼎論花語」為「可使和靖作衙官」,改滕元發「直與水相連」,為「自與水相連」,以王觀《遊俠曲》為似太白,引《史記·天官書》釋杜詩「影動搖」句,大似嗱囈中語耳。至評魯直《食筍》詩,似並《高力士傳》未之見者,豈所謂不讀萬卷書,看不得杜詩者耶!(同上,《詩話》)
二八 文君本以色稱,乃《白頭吟》數語,當與蘇季爭衡。石家翔風,以細骨輕軀得幸,素無文名,比其失寵,懷怨作詩,有「春華誰不美,卒傷搖落時」之語,儼然潘陸唇吻也。它如《廢廖》歌,垓下數語,倉卒立成,備極情事。唐山夫人烏孫公主,專聞師授,所作皆定被管弦合音律,乃知古人善藏其用,即婦人女子未易窺測。鄭康成婢皆讀書,劉琰丫頭能熟魯《靈光賦》,今人稍能識之,無便高相標榜矣。(同上,《婦人能文》)
二九 膻根,羊肉也。唐薛昭緯遭巢流離饑餓,遇舊識銀工,延接飲食甚豐,昭緯以詩謝之曰:「一揲膻根數十皴,盤中猶更有鮮鱗。早知文字多辛苦,悔不當初學治銀。」(同上,《膻根》)
三○ 梁武帝《冬日》詩「雪花無有蒂,冰鏡不安台」,後果台城失守。宋徽宗詩「日射晚霞金世界」,又雲「定知金帝來為主」,後果有金人之禍。太祖命諸皇子詠新月,懿文太子云:「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照九州。」建文君詩云:「影落江湖裹,魚龍不敢吞。」太祖甚不惲。後懿文果天,建文君遇金川門之變,削髮為僧,流落至老而歸。然則詩真有識矣。(同上,《詩讖》)
三一 凡評量彼己,先要自知,而又知人,毫髮不爽,使千載之下傳為確論。如王珪歷數在廷諸臣得失,聞者心服。解大紳評李至剛諸人,身沒之後,仁廟猶思其語。至於詩文無形,尤難模擬,黃涪翁《蹭東坡》云:「我詩如《曹》《合》,淺陋不成邦。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虞伯生謂:「楊仲弘詩如百戰健兒,范德機詩如美如簪花,虞集如漠廷老吏。」公論亦以為然。王元美《雜詩》云:「老夫興到不後刪,大海回風生紫瀾。若問濟南奇絕處,峨嵋天半雪中看。」可謂善方人矣。學齋占悍乃謂曹合有風而楚無風,黃詩為自負而譏坡公詩不人律,失之鑿矣。(同上卷三,《評量彼己》)
三二 古人不妄稱人,亦不面諛人,鮑明遠以己詩與謝靈運詩質惠休,惠休曰:「謝詩如出水芙蓉,君詩如繪繡滿眼。」鮑亦心服。褚遂良問虞監:「某書何如永師?」曰:「永師一字直五萬,官豈得至此。」又問「何如歐陽?」曰:「聞彼不擇紙筆,無不如意,官豈得若此。」褚恚曰:「然則某事此何為?」虞曰:「但得筆墨和調,遇合作者亦足嘉尚。」褚喜而退。若今人則譽之者唯恐其不足,而允譽者亦坦然下視古人而不疑矣。(同上,《不妄稱人》)
三三 作畫如作詩文,少不檢點,便有紕繆,如王摩詰雪中芭蕉,雖閔廣有之,然右丞關中極寒之地,豈容有此耶。畫昭君而有帷帽,畫二疎而有芒躊,畫陶母剪髮,而手載金釧,畫漢高漠過沛而有僧,畫鬬牛而尾舉,畫飛雁而頭足俱展,畫擲骰呼六而張口,皆為識者指摘,雖與畫品無干,終為白玉之瑕,作書亦然。(同上,《晝病》)
三四 劉孝標與梁武帝策錦被事多十餘事,帝失色,遂不復引見。後沈約與帝徵栗事,約少帝三事,出語人曰:「此公護短不讓。」即羞死,後帝聞之亦怒。唐孟說以識藥金石,遷台州司馬,宋徐擒經史百家對答如流,卒為未異何忌,出為郡守。蔡居安當國,會舘職食瓜,徵瓜事,坐客不敢盡言,校書郎董彥遠連徵僻事數條,不過數日即補外。以此知文士當韜晦,不可盡露胸臆,以取忌也。故鮑照多累句,王僧虔用禿筆以避禍,悲夫。(同上,《文士當韜晦》)
三五 《條同契》語,盡可人詩者,如:「胡粉投火中,色壞還為鉛。冰雪得溫湯,解釋成太玄。:魚目豈為珠,蓬蒿不成杠,燕雀不生鳳,狐兔不乳馬。」「陽燧以取火,非日不生光。方諸非星月,安能得水漿。一氣玄且遠,感化尚相通。何況近存身,切在於心胸。」「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旋曲以觀聽,開闔皆合同。」「猶盲不任杖,聾者聽宮商。投水捕雉兔,登山覓魚龍。」「像彼仲冬節,竹木皆摧傷。佐陽詰商旅,人君深自藏。」「天道甚浩廣,太玄無形容。」「金人於猛火,色不奪精光。自開闢以來,日月
不虧明。」(同上,《參同契》)
三六,、作詩文與書畫一也,准於前人之法度,而參合以自己之豐神。然而法度易遵,豐神難運,故詩文有讀破萬卷而不能下筆者,書有白臨法帖而不知筆意者,畫有逐一規傲而全無墨氣,終成俗品者,要在於悟而已。(同上《詩文書畫》)
三七 關尹子曰:「勿輕小事,小隙沉舟;勿輕小物,小蟲毒身;勿輕小人,小人賊國。」蘇奐詩曰:「一女不得織,萬方受其寒。 一夫不得意,四海行路難。」(同上卷四,《勿輕小事》)
三八 《龍虎經》中語亦有可入詩者,「水火各一方,守界成寒暑」,「萬象憑虛生,感化各有類」,「雄陽翠玄水,雌陰赫黃金」,「翡翠生景雲,紫華敷太陽」。(同上,《龍虎經》)
三九 古人詩文不妨更易字面,《莊子》「柳生左肘」,摩詰更為「垂楊生肘」。「繞朝贈策」,太白更為「繞朝鞭換鵝」,本《道德經》,而太白云:「應寫黃庭換白鵝」。「高鳳漂麥」,賓王更為「漂麩」。「殉葬玉盌」,子美改為「金盌」。魏武遺令本「總帳」,而謝跳更為「總帷」。劉寬「浦鞭」,沈約更為「早杖」,取其韻之穩而已。(同上,《詩文更易字面》)
四○ 《褚淵碑》: 「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共春雲等潤。」沈約《安陸王碑》:「靈源與積不爭流,神基與極天比峻。」庾信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與春臍一色。」《玉台集序》:「金星將婺女爭華,麝月與嫦娥競爽。」隋《長壽寺碑》:「浮雲共嶺松張蓋,明月將岩桂分葉。」王子安賦:「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又《記》:「長江與斜漠爭流,白雲將紅塵並落。」駱賓王《序》:「斷雲將野鶴俱飛,竹響共雨聲相亂。」又:「飈金將露玉俱清,柳黛與荷湘漸歇。」又:「緇衣將素履同歸,廓廟與江湖齊致。」陳子昂文:「殘霞將落日交暉,遠樹與狐煙共色。」又:「新交與舊識俱歡,林壑共煙霞對賞。」李商隱文:「青天與白水環流,紅日共長安俱遠。」此等句法襲用不一,而子安「落霞」二語獨擅才名,當由抽毫立就故耳。(同上,《句法相似》)
四一 張僧繇畫龍,點睛便破壁飛去;顧光寶畫獅子,能為陸溉治祟,口血淋濰;楊子華畫馬,夜聞蹄齧聲,韓幹畫馬,鬼使乘之以請醫;吳道子畫驢,踏破僧房家俱;李伯時畫天廐,滿川花,放筆而馬死。蓋其精魂皆被筆端取去,此皆理之所無,抑恐譽者過當。觀黃筌術畫藝畫可知也。至若畫鷹鷂而鳥雀不入,畫雉兔而野鷹來攫,則有之矣。(同上,《畫事非真》)
四二 瓠巴鼓琴,遊魚出聽;師曠奏樂,玄鶴飛舞;杜鴻漸登合奏鼓,群羊躑躅;開山升座講經,家雞佇立;李牟臨江奏笛,水木森動,羯鼓縱擊,而桃杏舒吐;《南呂》一召,而草木成實;守素祝桐,而脂汗自絕,薛弼伐樹,鷺群悉空,』太清興歎,鴨腳發花。乃知烏獸草木之性,去人原自不遠,而人心有不可感者,其冥頑僅出物下矣。故舜能使鳳儀獸舞,不能化四凶之暴;韓能使鱷魚遠徙,不能止李逢吉之諧。(同上,《物性不遠》)
四三 南唐時關司斂率繁重,商人苦之,屬畿甸亢旱,烈祖宴於北苑,謂群臣曰:「外境皆雨,都城獨不雨何也?」申漸高乘諧進曰:「雨懼抽稅,不敢人城。」烈祖大笑,即除之。唐昭宗時,李茂貞摧油以助軍費,因禁松明。優人張廷範曰:「不如並月明禁之。」茂貞大笑而罷其禁。吳越錢王令西湖漁者供使宅魚,民多怨歎,一日開宴命羅隱題呂望硒溪圖。羅應聲曰:「呂望當年展廟謨,總戎鈞國更誰知。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武肅大笑,盡行蠲免。宣和問用當十錢,伶人為以當十錢買水者,一杯一錢,於是必令飲十杯,至於委頓。上見之笑,遂廢不用。微詞解紛,有甚於批鱗苦諫者。(同上,《微詞解紛》)
四四 國朝博物洽聞無如楊用修,其議論考訂,掊擊詆訶不遣餘力,而其所著書,紕漏誤舛甚於其言,故後之人亦好糾其訛而攻之;余謂古人著作,或意見之不同,或記憶之稍誤,耳目之踅遣,豈能無病。後之觀者,隨事糾正,不失忠臣,苛求醜詆,徒滋口業。前代訂訛,尚存厚道,至用修而肆駡極矣。己好攻人而欲人之不攻己也得乎?王元美鑒於用修,故其持論稍平。(同上卷五《楊用修》)
四五 古人文字雖極草草處,亦曲盡體物之妙,如曹子建《雀賦》云:「頭如顆蒜,目如擘椒。」真可為崔傳神矣。楊用修載白樂天《荔枝序》云:「核如琴軫」,體狀亦甚精當,而考之白集,原作「枇杷」,當是用修以意改之耳。然枇杷語不如琴軫。(同上,《體物之妙》)
四六 詩文人見識多不定,其於「節義」二字,不甚於了。班固失身寶憲中郎,終殉董氏,六朝范曄沈約之徒尤難枚舉。李白王維,幾以從逆不保首領;元微之柳子厚劉禹錫比於匪人,身名俱累;陸務觀出人伲胄之門;趙孟俯甘事亡國之虜。豈文章節義固自兩途耶?乃知晉之靖節,宋之辠羽,不當以詩人目之矣。(同上,《詩文人見識不定》)
四七 「欽乃;曰靄廼,「欽」字從「矣」從「欠」,非「欵」字也。子厚「欽乃一聲山水綠」,注雲一作「襖靄」,欽乃、襖靄,皆棹歌之聲音。今人即以「欽乃;日襖靄,非也。郎仁寶《七修類葉》辨證極明,而世人尚未信從,故為拈出。然仁寶後「釋疑文字」一條,「欵乃」又注音襖靄,何其無特見也。(同上《欺乃》)
四八 東坡有《吃語詩》云:「故居劍閣隔錦官,柑菜姜桂交荊菅。奇孤甘掛汲古綆,僥覬敢揭鈎金竿。已歸耕稼供槁秸,貴幹蠱高巾冠。更改句格各寒吃,姑固狡猞加關。」又《戲武昌王居士》詩云:「江幹高居堅關局,犍耕躬稼角掛經。高竿擊舸菰茭隔,笳鼓過軍鷄狗驚。解襟顧景各箕踞,擊劍賡歌幾舉觥。荊笄供膾愧攪聒,幹鍋更憂甘瓜羹。」內「覬」字當音改,「擊」字當音計,「愧」字當音貴。不然當易此三字。余友人舉孝廉口吃,唯流音念不正,一日雨中余與徐興公務賦絕句為吃人念不得詩以遣之。餘得二首云:「綠柳攏樓老,林羅嶺路涼。露來蓮漏冷,兩淚落劉郎。」又:「梨嶺連連路,蘭陵累累樓。琉璃憐冷落,郎輩懶來留。」興公得一首云:「留戀蘭陵令,淋濰兩眼流。嶺蘿涼弄瀨,路柳綠連樓。」(同上。《吃語詩》)
四九 詩句之妙,政在無意中得之。「池塘生春草」語亦平淡;「曲終不見人」,詞雖警拔,而亦詩人所能到語也。至於「子孫間為客」,「清光何處無」,「落葉滿長安」似口吻常語,而皆得意,喜極發狂,要在神會,難以語人。(同上卷六《妙在無意》)
五○ 倪文節《經鈕堂志》記苦樂一段甚佳,但云:「賦詩可樂,而有覓句之苦;營生雖樂,而有多怨之苦。」兩語末然,覓句似苦而實非苦事,如欲飽者必咀嚼,欲至者必行步「如果苦之,當棄而不為矣。營生原非樂事,無論聚怨,即忻然奉之,有何可樂?況持籌會計,憧憬往來,寢食不得寧處,此天下最苦事也。予欲改之曰:覓句雖苦,而有得意之樂;多財雖樂,而有營生之苦。(同上,《覓句營生》)
五一 古人常謂文人無行,非文人之無行也,文人者才知高明之士也,幸而際時遭主,事盥(意合,則勳業文章自足千古,不幸而流離偃蹇,濡足權門,急於謀身,不遑擇地,蓋亦有之。政桓溫所謂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遣臭萬年者,兩言雖名教罪人,然亦非庸常人見解也。今人但見楊雲許敬宗宋之問沈約章子厚王安石之輩,遂以為口實,不知尚有孔北海諸葛武侯駱賓王陶元亮謝阜羽文文山方正學輩也。大率才與不才各居其半,此造化定敷,何但文人。至於小節細行,如司馬竊貲,幼輿折齒,一 一論之,宇宙之內,當無全人。蓋由才名時代所忌,未免一人吹毛而眾人吠聲耳。偶發此論,為千古文人吐氣。(同上,甯又人無行辯》)
五二 與人不可不察言色,然一以承望言色為事則佞矣。作事不可不遠嫌,然一以存避嫌疑為心則偽矣。作文不可不識忌諱,然一以避人忌諱為旨則諛矣。仕宦不可不得名譽,然一以要獵名譽為務則躁矣。此其妙在有意無意之間。(同上,《有意無意》)
五三 用兵多而不整,不若寡而整。治家富而不飾,不若貧而飾。學問汗漫而無用,不若簡約而有裁。故古人有精騎嬴卒之喻。(同上,《精騎贏卒》)
五四 俗說羿善射,堯時十日並出,羿射落其九。然其妻竊不死之藥奔人月,而不能射也。唐時有病瘧者,子美謂吾詩可以療之,及誦至「子章髏髑血鏌糊,手提擲還崔大夫」,病瘧果愈。然子美詩有三一年猶病瘧,一鬼不銷亡」之語,何不自誦其詩以斷之也?事之相舛,可笑如此。(同上,《後羿子美》)
五五 蘇長公性直是不耐事,生平好動作遊戲,殆無一刻閒暇。在西湖日與湖山結緣,在密州無事,至循後圃采芑菊;在黃州作蜜酒,飲者輒暴下;在惠州作桂酒,苦辣不能入口;及至海外瘴鄉,每旦起不招客,與語必出訪客,又燒煤作墨,幾焚室廬,以意為膠,及墨成不能成錠,粗如懸槌,比量移中州,竟客死。則公詩所謂:「無事此靜坐,一日是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蓋未能踐其言也。(同上卷七,《蘇子瞻》)
五六 陳思王詩:「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法昭譚師偈云:「同氣連枝各自焚,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嗟夫,人以麼麽財帛而令兄弟操戈閱牆者,讀二詩而不感動非夫!(同上,《兄弟詩》)
五七 鄭穀改《早梅》詩「數枝」為二枝」,齊己拜為一字師。後齊己見張迥詩「虯髯白也無」,改「也」為「在」,迥又拜為一字師。宋張乖崖詩有「獨限太平無一事」之句。蕭楚材改「恨」為「幸」。公曰:「楚材吾一字師也。」(同上,《一字詩》)
五八 李德裕為相,有精思亭,每處軍國重事,即處其中。李林甫為相,有月堂,凡欲害名賢,謀破人家,則人其中,每有喜色而出,即數十人家破矣。秦檜亦然。本朝李於麟先生有白雪樓,每屬文將起草,即登之,去其梯,不脫稿終不下,亦不飲食便溺也。夫精思一也,或以為國,或以為文,而或以害物,何啻風馬牛不相及哉!(同上,《精思亭》)
五九 杜預刻不為碑,自紀熱績,一沈漢水之中,一置萬山之上,曰:「後世不有高岸為穀,深谷為陵之事乎。」白居易裒集所為詩稿,寄之佛藏,一在廬山東林寺,一在東部聖善寺,一在蘇州南禪院,各有記。甚矣,人之好名也。以二君之熏業文章,何患不傳於後,而猶自標榜若此。(同上,《好名》)
六○ 張文潛《明道雜誌》引謝宣城詩「澄江淨如練」,謂宣城去江百里,為謝詩誤。然玄暉此詩乃登三山望京邑作,非宣城郡中詩也。又引張又新《贈妓》詩「當時求夢不曾眠」為誤,云:「求夢須眠,不眠安得有夢。」按又新此詩政謂與妓未遂情好,求同夢而未曾眠耳。作如此解,何異癡人前說夢耶?(同上卷八,《明道雜誌誤》)
六一 晉樂令善清言而不長手筆,讓河南尹口援二百許語,潘安仁演之遂為名筆。大叔廣談辮,摯仲治不能對。退而著書難廣,廣又不能答。唐裴光庭以閻麟之為心腹,每事麟之裁定,光庭下筆。時人語曰「麟之口,光庭手」,又牛增儒善為文,楊虞卿善言說。京師語曰:「太牢口,少牢手。」人之才具信自不同,合則雙美,離則兩傷。(同上,《手口之異》)
六二 《兩京》《三都》之後幾二百年無賦,至齊梁而後有作,其體變矣。初感中晚之後,幾四百年無詩,至元而後有作,其調殊矣,然與其為漢賦之豔而脞,寧為六朝之簡而則;與其為晚唐之巧而傷,寧為元之淺而婉。(同上,《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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