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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44

唐音癸簽卷二

法微一 統論

八 陸機曰:詩緣情而綺靡。

九 摯虞云:詩發乎情,止乎禮義。假像過大,則與類相遠;逸辭過壯,則與事相逮;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蘼麗過美,則與情相悖。

一○ 範曄曰:情志所托,故當以意為主,以文傅意。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傅意,則其辭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

一一 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誦,三也。

一二 劉勰曰: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

一三 鍾嶸云:文有盡而義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若專用比、興, 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但用賦體,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弘斯三義,酌而用之,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

一四 又云:夫屬詞比事,乃為通談。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唯所見;「清晨登隴首」,羌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邇來作者,辭不貴奇,貺須新事,牽攣補衲,蠹文已甚,自然英旨,罕遇其人。葉石林云:詩家妙處,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輿景相遇,不假繩削而自成章,非常情能到耳。嶸數語,餘每愛其簡切,但觀者未嘗留意。自唐以後,既變以律體,固不能無拘局,然苟大手筆,亦自不妨削鏈於神志之間,斷輪於甘苦之外也。

一五 宋之問云:眾轍同遵者檳落,群心不際者探擬。

一六 王昌齡云:為詩在神之於心。處心於境,視境於心,瑩然掌上,然後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

一七 又云:詩思有三。搜求於象,心人於境,神會於物,因心而得,曰取思。久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曰生思。尋味前言,吟諷古制,感而生思,曰感思。一八 釋皎然云:夫詩雖非聖功,妙均於聖。其作用也,放意須險,定句須難。雖取由我衷,而得若神表。至如天真挺拔之句,與造化爭衡,可以意會,難以言狀,非作者不能知也。

一九 又云:或以苦思喪自然之質。此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有時意靜神王,佳句縱橫,若不可遏,宛若神助。不然,蓋由先積精思,因神王而得乎!

二○ 氣象氤氳,由深於體勢;意度盤礴,由深於作用;用律不滯,由深於聲對;用事不直,由深於義類。雖欲廢巧尚直,而思致不得宣;雖欲廢詞尚意,而典麗不得遣。

二一 作者須知復變之道。反古曰復,不滯日變,若惟復不變,則陷於相似之格,置於古集之中,使弱手視之眩目,何異宋人以燕石為玉璞,周客胡盧而笑也?近代陳予昂復多變少,沈、宋復少變多,餘不能盡舉。又復、變二門,復忌太過;變若造微,不忌太過,苟不失正,亦何咎哉!

二二 戴叔倫云:詩家之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目睫之間。

二三 韓愈曰: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懼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嚴滄浪云:「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正愈所謂窮思愁苦之易為詩者也。

二四 白樂天云:為詩義在裨益…口意皆有所為。葛常之曰:自古工詩者,未嘗無興也,觀物有感焉,則有興。今之作詩者,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作詩者苟知興之輿訕異,始可以言詩矣。

二五 劉禹錫曰: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工於詩者能之。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殊而理冥,達於詩者能之。工生於才,達生於識,二者相為用,而後詩道備。二六 李德裕曰:古人辭高者,蓋以言妙而工,適情不取於音韻;意盡而止,成篇不拘於只耦。故篇

無定曲,詞寡累句。又曰: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

二七 皮日休曰:詩逮吾唐,切於儷偶,拘於聲勢,易其體為律,詩之道盡矣。吾又不知千祀之後,詩之道止於斯而已耶?後有變而作者,予不得以知之。夫才之備者,猶天地之氣乎!氣者,止乎一也,分而為四時,景色各異。夫如是,豈於一哉?亦變之而已。人之有才者,不變則已,苟變之,豈異於是乎!

二八 司空圖云:古今言詩多矣,愚以為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醯非不酸,止於酸而已;鹺非不鹹,止於鹹而已。人所以充食而遽輟者,知其鹹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淳蓄淵雅,皆在其問矣。惟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

二九 崔德符答人間作詩之要曰:但多讀而勿使,斯為善。

三○ 梅聖俞曰:詩之工者,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三一 沈存中云:詩雖末技,工之不造微,不足以名家。故唐人皆盡一生之力為之,至於字字皆鏈,得之甚難,而觀者滅裂,不知其工。若字字皆是無瑕可指,語音亦流麗,但細論無功,景意縱全,一讀便盡,更無可諷味者,此類最易為人激賞,乃詩之《折楊》、《黃華》也。譬若三館楷書,作字不可謂不精不麗,求其佳處,到死無一筆,此病最難為醫也。

三二 劉貢父云:管子曰:「事無終始,無務多業。」此言學者貴能成就也。唐人為詩,量力致功,精思數十年,然後名家。杜工部云:「更覺良工用心苦。」不獨畫手為然。

三三 葉石林云:古今論詩者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為初日芙蕖,沈約稱王筠為彈丸脫手,兩語最當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為,而精彩華妙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表。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丸脫手,雖是輸寫便利,動無留礙,然其精圓快速,發之在手,筠亦未能盡也。

三四 作者審到此地,豈復更有餘事?韓退之《贈張籍》云:「君詩多態度,靄靄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辭,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

三五 葛立方云:詩之有思,卒然遇之而莫遏,有物敗之,則失之矣。鄭綮「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潘大臨「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為催租人所敗,亦可見詩思之難,而敗之甚易也,沈約云:「天機啟則六情自調,六情滯則音韻頓舛」。正此意。

三六 嚴儀曰:詩之法有五,日體制,曰格力,曰氣象,日興趣,曰音節。須是本色,須是當行。下字貴響,造語貴圓。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

三七 又曰: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又曰:盛唐諸公,惟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徹玲瓏,不可色相,言有盡而意無窮。若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去之愈遠。《詩法》云:唐人以詩為詩,宋人以文為詩。唐人主性情,故於《三百篇》為近;宋人主議論,故於《三百篇》為速。

三八 又云:論詩如論憚。漢、魏、晉與盛唐之詩,則第一義也。大曆以還之詩,則小乘彈也,已落第二義矣。晚唐之詩,則聲聞辟支果也。學漢、魏、晉與盛唐詩者,臨濟下也。學大曆以還之詩者,曹洞下也。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漢魏尚矣,不假悟也。謝靈運至盛唐諸公,透徹之悟也。他雖有悟者,皆非第一義也。胡元瑞云:禪則一悟之後,萬法皆空,棒喝怒呵,無非至理。詩則一悟之後,萬象冥會,呻吟咳唾,勤觸天真。以禪喻詩,信有旨。然禪必深造,而後能悟。詩雖悟後,仍須深造。自昔瑰奇之士,往往有識窺上乘,業阻半途者。

三九 楊仲弘云:詩不可鑿空強作,待境而生自工。

四○ 劉須溪云:作詩如作字,橫眉豎鼻,所差幾何,而清俗相去遠甚。

四一 又云:詩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非也。尋常景色,時時處處,妙意皆可拾得。然此猶涉假借,若平生父子兄弟家人鄰里間,意愈近而愈不近,著意政難,有能率意自道,出於孤臣怨女之所不能者,隨事紀實,足稱名家,即名家猶不可得,或一二語而止。如孟東野「慈母手中線」,「歸書但雲安」,極羈旅難言之情。李太白「昨夜梁園雪,弟寒兄不如」,小夫賤隸,誰不能道,而學士大夫,或娩之矣。如杜子美「問事競挽須,誰能即瞠喝」,「欲起屢見肘」,「仍瞠問升鬥」,並與聲音笑貌彷佛盡之。又如古人于奴婢猥下,寫至「孤客親僮僕」,淒然甚矣。又雲「僮僕生新敬」,則出處世態,隱約可見。又雲「犬因無主善」,則俯仰猶有不忍言者。古今甚深密義,往往於淺易得之。

四二 《詩眼》云:作詩不必句句工。使其皆工,反峭急無古氣。

四三 《詩家一指》云:詩不曆鏈世故,不足名家。

四四 李空同云:以我之情,述今之事,尺寸古法,罔襲其辭。古人之作,其法雖多端,大抵前疎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一實者必一虛,疊景者意必二。此所謂圓規而方矩者也。

四五 何大復云:富於材積,使神情領會,天機自流,臨景結構;不傍形跡。佛有筏喻,達岸則舍筏矣,舍筏則達岸矣。胡元瑞云:仲默此論,直指真源,最為吃緊。舍筏之雲,亦以獻吉多擬則前人陳句進規耳,非欲人廢法也。李何二氏之旨,故當並參。

四六 徐禎卿云: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韻。然情富窈渺,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康弱,必因力以奪其偏;詞難妥貼,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定其侈。若夫妙騁心機,隨方合節,或約旨以植義,或宏文以盡心;或緩發如朱弦,或急張如躍括;或始迅以中留,或既優而後促;或慷慨以任壯,或悲愴而引泣;或因拙以得工,或發奇而似易:此輪扁之超悟,不可得而詳也。

四七 王貪州曰:才生思,思生調,調生格。思即才之用,調即思之境,格即調之界。

四八 又曰:才騁則馭之以格,格定則通之以變。氣揚則沉之使實,節促則澹之使和。

四九 又曰:詩以專詣為境,以饒美為材;師匠宜高,捃拾宜博。

五○ 胡元瑞云:作詩大要不過二端,體格聲調、興象風神而已。體格聲調,有則可循;興象風神,無方可執。故作者但求體正格高,聲雄調鬯。積習之久,矜持盡化,形跡俱融,興象風神,自爾超邁。譬則鏡花水月:體格聲調,水與鏡也;興象風神,月與花也。必水澄鏡朗,然後花月宛然;詛容昏監濁流,求覩二者?故法所當先,而悟弗容強也。

五一 又曰:詩最可貴者清。然有格清,有調清,有思清,有才清。才清者,王、孟、儲、韋之屬是也。若格不清則凡「調不清則冗,思不清則俗。王、楊之流麗,沈、宋之豐蔚,高、岑之悲壯,李、杜之雄大,其才不可槩以清言,其格與調與思,則無不清者。魏文帝《典論》云:「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其諭七子詩與文筆,未嘗不並重清雲。

五二 又云:曰仙,日禪,皆詩中本色。惟儒生氣象,一毫不得著詩;儒者言語,一字不可人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