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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45

唐音癸簽卷三

法微二 通論各體 四言 五言古 七言古 樂府 律詩 五言律 七言律 排律 絕句 詠史

詠物 和韻 聯句 雜俳諧體

五三 四言正體,雅潤為本;五言流調,清麗居宗。甯丈心雕龍》以下通論各體。

五四 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東之以聲調俳優哉!李白

五五 七言律詩,難於五言律詩;五言絕句,難於七言絕句。嚴滄浪《詩藪》云:「五言絕調易古,七言絕調易卑。五言絕即拙匠易於掩瑕,七言絕雖高手難於中的。」可輿此互參。

五六 古樂府選體歌行,有可人律者,有不可入律者,句法字法皆然。惟近體必不可人古耳。王弁州

五七 風雅之規,典則居要。《離騷》之致,深永為宗。古詩之妙,專求意象。歌行之暢,必由才氣。近體之攻,務先法律。絕句之構,獨主風神。胡元瑞。下同。

五八 七言律於五言律,猶七言古於五言古也。五言古街轡有程,步驟難展;至七言古錯綜開闔,頓挫抑揚,古風之變始極。五言律宮商甫協,節奏未舒;至七言律暢達悠揚,紆徐委折,近體之妙始窮。

五九 七言古差易於五言古,七言律顧難於五言律,何也?五言古意象渾融,非造詣深者,難於湊泊;七言古體裁磊落,稍材情瞻者,輒易發舒。五言律規模簡重,即家數小者,結構易工;七言律字句繁靡,縱才具宏者,推敲難合。

六○ 自五言古、律以至五、七言絕,樂以溫雅和平為尚,惟七言歌行、近體不然。歌行自樂府語已峭峻,李、杜大篇,窮極筆力,若但以平調行之,何能自拔?七言律聲長語縱,體既近靡,字櫛句聯,格尤易下;材富力強,猶或難之,清空文弱,可登此壇乎!

六一 律詩句有必不可入古者,古詩字有必不可為律者。然不多熟古詩,未有能以律詩高天下者也。初學輩不知苦辣,往往謂五言古詩易就,率爾成篇,因自詫好古,薄後世律不為。不知律尚不工,豈能工古?徒為兩失而已!詞人拈筆成律,如左右逢源;一遇古體,竟日吟哦,常恐失卻本相;樂府兩字,到老搖手,不敢輕道。李西涯、楊鐵崖都曾做過,何嘗是來!王敬美

六二 四言詩須本風雅,問及韋、曹,然各自為體,勿得相雜。弁州。四言。

六三 四言簡質,句短而調未舒。七言靡浮,文繁而聲易雜。折繁簡之衷,居文質之要,蓋莫尚於五言。故兩漢以還,文人藝士,平生精力,鹹萃斯道。胡元瑞。下同。以下五言古。

六四 五言古先熟讀《國風》、《離騷》,源流洞徹,乃盡取兩漢雜詩,陳王全集,及子桓、公幹、仲宣佳者,枕籍諷詠,工深日遠,神動機流,一旦吮毫,天真自露。骨格既定,然後沿洄阮、左,以窮其趣;頑頡陸、謝,以采其華;傍及陶、韋,以澹其思;博考李、杜,以極其變。超乘而上,可以掩跡千秋·循轍而趨,無忝名家一代。

六五 作古詩先須辨體。無論兩漢難至,苦心模仿,時隔一塵;即為建安,不可墮落六朝一語;為三謝縱極俳麗,不可雜入唐音。小詩欲作王二旱,長篇欲作老杜,便應全用其體,亦不得他雜。詞曲家非當家本色,雖麗語、博學無用,況此道乎!王敬美

六六 擬古樂府:擬漠不可涉魏,擬魏不可涉六朝,擬六朝不可涉唐。用本題事而不失本曲調,上也;調不失而題小舛,次也;題甚合而調或乖,則失之千里矣。胡元瑞。以下樂府。

六七 樂府詩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 一涉議論,便是鬼道。弁州

六八 七言古詩要鋪敘,要有開合,有風度,迢遞險怪,雄俊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人變化,不可紀極。備此法者,唯李、杜也。開合燦然,音韻鏗然,法度森然,神思悠然,學問充然,議論超然。楊仲弘。以下七言古。

六九 七言歌行,靡非樂府,然至唐始暢。其發也,如千鈞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卷絢爛;一人促節,則淒風急雨,窈冥變幻,轉折頓挫,如天驥下阪,明珠走盤;收之,則如柝聲一擊,萬騎忽斂,寂然無聲。王弁州。下同。

七○ 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結為尤難:如作平調舒徐綿麗者,結須為雅詞,勿使不足;令有一唱三歎意;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

七一 長歌但看其通篇大勢。中間偶有拙句,不失大體;著一巧句,最害正氣。謝茂秦

七二 凡詩諸體皆有繩墨,惟歌行出自《離騷》、《樂府》,故極散漫縱橫。初學當擇唐人名篇,脈絡分明,句調婉暢易下手者,模仿成家後,博取李、杜大篇,合變出奇,窮高極遠,又上之兩漢《樂府》,又上之楚人《離騷》,以求其源本,進於神化。胡元瑞

七三 律傷嚴,近寡恩。大凡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塗,學者不能強所劣,往往舍難而取易,文章罕工,每坐此也。唐子西。以下律詩。

七四 律詩全在音節,格調風神盡具音節中。胡元瑞

七五 律詩第二字側人為正格,如「鳳曆軒轅紀,龍飛四十春」之類。第二字平人為偏格。如「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之類。唐名家詩多用正格,用偏格者概少。沈存中

七六 三百篇以比興置篇首,律詩則置在篇中,如景聯所摹物色,或興而賦,或賦而實比,皆其義也。範德機,參。

七七 律詩不可多用虛字,兩聯填實方好。用唐以下事,便不古。趙孟俯

七八 對句好可得,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在出場。嚴滄浪

七九 五言如四十個賢人,著一字屠沽輩不得。覓句者若掘得玉合,有蓋必有底。但精心求之,必得其寶。劉昭禹。以下五言律。

八○ 李夢陽云: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杜:「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二剛半闊大,後半工細也。「浮雲連海、岱,平野人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二剛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唐法律甚嚴惟杜,變化莫測亦惟杜。胡元瑞。下同。

八一 作詩不過情景二端。如五言律體,前起後結,中四句二言景,二言情,此通例也。唐初多於首二句言景對起,止結二句言情,雖豐碩,往往失之繁雜。唐晚則第三四句多作一串,雖流動,往往失之輕儇。俱非正體。惟沈、宋、李、王諸子,格調莊嚴,氣象閎麗,最為可法。第中四句大率言景,不善學者湊砌堆疊,多無足觀。老杜諸篇,雖中聯言景不少,大率以情問之,故習杜者,句語或有枯燥之嫌,體裁絕無靡冗之病。此初學人門第一義,不可不知。若老手大筆,則情景混融,錯綜惟意,又不可專泥此論。

八二 學五言律,毋習王、楊以前,毋窺元、白以後。先取沈、宋、陳、杜、蘇、李諸集,朝夕臨摹,則風骨高華,句語宏贍,音節雄亮,比偶精嚴;次及盛唐王、岑、孟、李,永之以風神,暢之以才氣,和之以真澹,錯之以清新;然後歸宿杜陵,究竟絕軌,極深研幾,窮神知化:五言律法盡矣。

八三 五言律差易得雄渾,加以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稀。七字為句,字皆調美,八句為篇,句皆穩暢,雖復盛唐,代不數人,人不數者。弁州。以下七言律。

八四 七言律有起、有承、有轉、有合。起為破題,或對景興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題起,要突兀高遠,如蘋風初發,勢欲卷浪。承為頷聯,或寫意,或寫景,或書事,或用事引證,要接破題,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轉為頸聯,或寫意,寫景,書事,用事引證,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要變化不窮,如魚龍出沒懸濤,觀者無不神聳。合為結句,或就題結,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或用事,必放一句作散場,如截奔馬,辭意俱盡;如臨水送將歸,辭盡意不盡。知此,則七律思過半矣。楊仲弘,參。

八五 七言律不難中二聯,難在發端及結句耳。發端盛唐人無不佳者,結頗有之,然亦無轉入他調及收頓不住之病。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斂、有喚、有應。大抵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倒插最難,非老杜不能也。字法有虛有實,有沈有響,虛響易工,沈實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淩雲台材木,銖兩悉配乃可耳。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能之至,境輿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與境詣,神合氣完使之然。五言可耳,七言恐未易能也。勿和韻,勿拈險韻,勿起結用傍韻,勿偏枯,勿求理,勿搜僻,勿用六朝強造語,勿用大曆以後事。此詩家魔障,慎之!慎之!弁州

八六 七言律對不屬則偏枯,太屬則板弱。二聯之中,必使極精切而極渾成,極工密而極古雅,極嚴整而極流動,乃為上則。然二者理雖相成,體實相反,故古今文士難之。要之,人力苟竭,天真必露。非蕩思八荒,遊神萬古,功深百鏈,才具千鈞,不易語也。胡元瑞。下同。

八七 古詩之難,莫難於五言古。近體之難,莫難於七言律。五十六字之中,意若貫珠…口如合壁。其貫珠也,如夜光走盤,而不失迴旋曲折之妙;其合壁也,如玉匣有蓋,而絕無參差扭捏之痕。綦組錦繡相鮮以為色,宮商角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有餘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纏綿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詞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莊嚴則清廟明堂,沉著則萬鈞九鼎,高華則朗月繁星,雄大則泰山喬嶽,圓暢則流水行雲,變幻則淒風急雨:一篇之中,必數者兼備,乃稱全美。故名流哲匠,自古難之。

八八 高、岑明淨整齊,所乏遠韻。王、李精華秀朗,時覺小疵。學者步高、岑之高調,含王、李之風神,更加以工部之雄深變幻,庶盡七言能事爾。

八九 作七言拗體者,必以意興發端,神情傅合,渾融疏秀,不見穿鑿之跡,頓挫抑揚,自出宮商之表可耳。雖老杜以歌行人律,亦是變風,不宜多作,作則傷境。弁州

九○ 詩一題一首,自為起合無論。其一題數首者,則合數首為起合,易而置之便不可,蓋起句在前首,而合句在後首故也。範德機

九一 作排律法,虛韻不如實韻堪押,順聯不如逆聯有情。遐叟。以下排律。

九二 作排律先熟讀宋、駱、沈、杜諸篇,傲其布格措詞,則體裁平整,句調精嚴;益以摩詰之風神,太白之氣概;既奄有諸家,美善鹹備,然後究極杜陵,擴之以閎大,浚之以沉深,鼓之以變化。胡元瑞

九三 七言排律,創自老杜,然亦不得佳。蓋七字為句,束以聲偶,氣力已盡矣,又欲衍之使長,調高則難績而傷篇,調卑則易冗而傷句,合璧猶可,貫珠益艱。弁州

九四 絕句固自難,五言尤甚,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緩。吾嘗讀《維摩經》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諸天寶座,丈室不增,諸天不減。又一刹那定作六十小韌。須如是乃得。弁州。以下絕句。

九五 顧華玉云:「五言絕以調古為上乘,以情真為得體。」調古則韻高,情真則意遠。華玉標此二者,則雄奇俊亮,皆所不貴。論雖稍偏,自是五言絕第一義。胡元瑞。下同。

九六 七言絕語半於近體,同其句格宛順;節促於歌行,倍夫意味長永。

九七 七絕盛唐諸公用韻最嚴,無旁出者。命意得句,以韻發端,突然而起,意到辭工,不暇雕飾,通首自混成無跡。宋人專重轉合,刻意精鏈,或難於起句,借用旁韻,牽強成章。此所以不同也。謝茂秦

九八 五言絕尚真切,質多勝文。七言絕尚高華,文多勝質。五言絕防於兩漢,七言絕起自六朝,源流迥別,體制自殊。至意當含蓄,語務舂容,則二者一律也。胡元瑞。下同。

九九 對結者須意盡,如王之渙「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高遠達夫「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添著一語不得,乃可。永嘉薛韶云:老杜詩雖多至百韻,亦首尾相應無間斷。絕句或不然,四句句各為對,不貫穿者為多,另是一體,不足多學。

一○○ 絕句之法,要婉曲回環,刪蕪就筒,句絕而意不絕,多以第三句為主,而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虛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宮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從容承之為是。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楊仲弘

一○一 詩人詠史最難,妙在不增一語,而情感自深。若在作史者不到處別生眼目,固自好,然尚是第二義也。《詩法》。詠史

一○二 詠物固要逼真,但恐注精點寫,閑澹之氣易至偏失。要在不相謀而兩得始佳。方秋崖。以下詠物。

一○三 詩固忌用巧太過,然綠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妙,雖巧而不見刻削之痕。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及「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等語,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與晚唐諸家之體物者迥別也。詠物者宜於此細參。雨細看水面為漚,魚常上浮而滄,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為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語。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至蛟蝶蜻蜒一聯,又妙在穿字點字,若深深無穿字,款款無點字,亦不能喚出如此精微來。葉石林。

一○四 詩固有以切為工者,不傷格,不貶調,乃可。詠物著題,亦自無嫌於切。第單欲其切,亦易易耳。不切而切,切而不覺其切,此一關前人不輕拈破也。胡元瑞。坡公云: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花》詩云:「跦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冷風清欲墜時。」決非紅蓮詩。此乃寫物之功。若石曼卿《紅梅》詩云:「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此村學中至陋語也。

一○五 和韻聯句,皆易為詩害而無大益。偶一為之,可也。然和韻在於押字渾成,聯句在於才力均敵,聲華情實中不露本等面目,乃為貴耳。弁州。聯句始柏梁,人賦一句。至唐韓愈、孟郊有錯賦上句,博下句聯對者。和詩用來詩之韻曰用韻,依來詩之韻盡押之不必以次曰依韻,並依其先後而次之曰次韻。盛唐人和詩不和韻,晚唐人至有次韻者。洪邁曰:古人酬和詩,必答其來意,非如今人為次韻所局也。如高通寄杜云:「草玄今已畢,此外更何求?」杜和云:「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韋迢寄杜云:「相憶無南雁,何時有報章?」杜和云:「雖無南去雁,看取北來魚。」只以其來意往覆,趣味自深,何嘗和韻?至大曆中,李端、盧綸《野寺病居》酬答,始有次韻。後元、白二公次韻益多,皮、陸則更盛矣。令人仿效,至往返數四不止。詩以道性情,一拘韻腳,性情果可得而兄耶?和韻聯句。

一○六 雜詩。自孔融離合,鮑照建除,溫崤回文,傅鹹集句而下,字謎、人名、烏獸、花木,摹仿日煩,不可勝數。至唐人乃有以婢僕詩登第、孩兒詩取禍者。詩文不朽大業,學者雕心刻腎,窮晝夜致功,猶懼弗窺奧眇,暇役志及此?皆詩道之下流,學人之大戒也。胡元瑞。雜俳諧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