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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71

唐音癸簽卷二十九

談叢五

九八九 唐人作詩本事,諸稗說所載,資解頤多矣。其問出自傅會,借盾可攻者,蓋亦有焉。爰撾一二左方,餘可概雲。

九九○ 靈隱長明燈下駱、宋績吟事,人以舉義者不死快,信之。雖然,非實也。此無論駱之元有與宋往還詩,宋之亦有敘四子之歿文字,不至不識面孔。宋文載《文苑英華·祭文類》。即此詩屬對合掌,體拗澀,那得宋句在內?好事者第偷取駱集冒之宋,添作一段話耳。但細看本詩自辨。

九九一 戎昱為京兆尹李鑾所知,欲妻以女,嫌姓僻,令改,不可而止。後憲宗嘗舉其和親詩而忘其人,顧左右:「是姓名稍僻者。」左右舉昱對,帝頷之。昱姓固僻,然其《上崔中丞》詩:「千金未必能移性,一諾從來擬殺身。」求知激切之辭,與改姓事無涉也。范攄欲傅合為一,並易詩中移性為移姓,使昱一生作詩,下一嫌字不得,不大苦乎!高獲對光武:臣受性父母,不可改之於陛下。見《范史》。

九九二 說者謂王建作《宮詞》,為王守澄所持,獻詩末句有「不是當家頻向說,九重爭得外人知」句,守澄懼而止。今觀詩全篇並敘樞密內庭恩寵秘密事,故以是結之,益致豔詫意,言非自向人說,人那得知耳。此豈挾制語哉?唐時詩人於宮禁事皆盡說無忌,楊阿環、孟才人尚人篇詠,建詞有何嫌,必制人以自全也?

九九三 李涉井欄砂贈詩一事,或有之,至此盜歸而改行,八十歲後遇李匯征,自署姓名為韋思明,備誦涉他詩,瀝酒酹涉,則《雲溪友議》所添蛇足也。唐人好為小說,或空造其事而全無影響;或影借其事而更加緣飾。即黃巢尚予一禪師號,為偽造一詩實之,況此小小夜劫乎?

九九四 小說,令狐絢曾以舊事訪溫庭筠,庭筠誚其出《莊子》不知,絢怒之,卒不登第,庭筠詩「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謂此。考庭筠詩原為哭亡友作,云:「終知此恨難消遣,辜負《南華》第二篇。」歎己不能齊物,如莊周之忘哀也。溫之嘗誚令狐相未必虛,而此詩則何嘗為令狐發也耶?

九九五 有云:曹唐寓江陵寺亭沼問,得句:「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間無路月茫茫。」明日還坐沼上,見素裳女子步詠前句,迫訊之,遽沒,數日唐殂。考此乃唐劉阮遊仙詩「洞裹有天」云云,元不說水底,人改之以就所雲池沼者。詩讖故有之,然率然自出胸臆,故驗。何須人點竄代為之歟?

九九六 唐詩人名誤者,王績《藝文志》誤作積,《紀事》又誤以為有此兩人,皆非是。

九九七 盧鴻一,《新唐書》本傳去一字,單名鴻,誤。

九九八 賀朝、萬齊融。賀、萬、姓也。《舊唐書》以賀名朝萬,而分齊融為姓名,誤。今從梁肅《越州開元寺碑》、李華《潤州鶴林寺碑》改正。

九九九 張祜之祜,人多作佑字者。小說,張子小名冬瓜,或以譏之,答云:冬瓜合出瓠子。則張之名祜不名佑,可知矣。

一○○○ 喻鳧、喻坦之,兩人也。品匯爵裡考,以坦之即鳧之字,混為一人。今考宋《陳直齋書錄》,各有其集。《文苑英華》,兩人詩亦分載,調各不同。而謝皋羽《睦州詩弧》,載新定之以詩嗚於唐者二人,實並列焉,尤文獻在本鄉足據者也。

一○○一 李白,蜀人,非今山東人也。山東李白之說,出於杜詩。雲山東者,乃當時關東海稱,戰國策:頓弱語秦始皇,山東戰國有六。意白時正寓關東故耳。舊史傳白,不書郡望,援杜句直書為山東人,史例之變,然實非以其嘗家任城而雲山東也。齊、魯之稱山東,自元始。於唐此地尚隸河南,未有今山東稱。今《東省通志》據杜詩徑收白為山東人,而蜀楊用修起爭之,以白嘗自比謝安稱「東山李白」,並欲改杜詩之山東為東山,用概絕東省借白之疑端。抑知白東山、山東兩稱,原各不相蒙者乎!

一○○二 韋應物正史無傳,賴《國史補》數語,足存其生平為人及官閥之概。當時仕只蘇州刺史而止,未嘗又別為他官。沈明遠為《補傳》,較《國史》尤詳備,而刺蘇而後,復有江淮鹽鐵轉運守太僕少卿兼禦史中丞一街,則采自劉禹錫舉自代狀,其搜補亦雲勤矣。今考《白樂天集》有書與元稹論應物云:其詩身後人始知貴。此書作元和中,而劉之狀稱大和六年,則應物歿已久矣,當另是同姓名一人耳。蘇州正不藉卿街重,何庸誣之!

一○○三 唐中葉僧道內殿供奉,並有法號之賜,至末季濫觴極矣。偶檢得杜光庭、釋貫休兩頭街,錄之以資一噱:

一○○四 杜光庭街·唐引駕傳真天師、特進檢校太傅、光祿大夫行尚書戶部侍郎、崇真館大學士、上柱國、彭城郡蔡國公、引教大師、金門羽客、文章應制、內殿供奉、三教談論、廣成先生、食邑五千戶、實封一千六百戶賜紫某。出《道藏》

一○○五 貫休街 大蜀國龍樓待詔、明因辨果功德大師、翔麟殿引駕、內供奉、經律論道門選練教授、三教玄逸大師、守兩川僧錄大師、食邑三千戶、賜紫大沙門某。《晝苑》

一○○六 靈澈一遊都下,飛語被貶。廣宣兩入紅樓,得罪譴歸。貫休在荊州幕,為成油遞放黔中。修睦赴偽吳之辟,與朱瑾同及於禍。齊己附明宗東宮談詩,與宮僚高輦善,東宮敗,幾不保首領。畢竟詩為教乘中外學,向把茅底只影苦吟,猶恐為梵網所未許,可挾之涉世,同俗人俱盡乎?

一○○七 唐名緇大抵附青雲士始有聞,後或賜紫,參講禁近,階緣可憑,青雲士亦復藉以自梯。如陸希聲二早昭度以澈、恐兩師登庸,尤其可駭異者。君子於此,嗟世變已。

一○○八 從來羽士解化,未有不以為得仙者,其詩亦往往非真。如《真仙通監》所載李升與元、白共飲詩,雲房先生傳亦有之。黃損得仙歸,所題詩「門前監湖」云云,即賀季真詩。蓋皆好事者所綴合也。嘗疑許遜晉人,至唐顯;呂岩唐人,至宋顯,定屬偽託。顧舉世信之,不能奪耳。

一○○九 女子能詩者有矣,惟宋尚宮姊妹五人為異。下此威、光、裒三人,亦所罕覲,恨失其姓。尚宮,宋之問後裔也,見《雲溪友議》陸暢《催粧詩》一則內。又如吉中孚張氏,孟昌期孫氏,元稹裴氏,杜羔劉氏,元載王氏,彭伉張氏,李拯盧氏,並作合有緣,無慚對撰,尤為人世有數夫婦。第未知鏡中影豔,雅副韻藻否耳?為一笑。

一○—○ 唐人雜體詩見各集及諸稗說中者,有五雜俎、始於漢,顏真卿與畫公諸人有擬。兩頭纖纖、漢人有「兩頭纖纖月初生」古辭。唐王建有擬。建又有擬古謠二東一西隴頭水」,亦兩頭纖纖之類。盤中詩、始漠蘇伯玉妻寄夫詩,寫從中央周四角屈曲成文,名盤中。至竇滔妻蘇氏,益衍為《璿璣固》。天寶二載,范陽盧母王氏撰回文詩八百十二字,字數輿《璿璣圄》同。又會昌中有張暌為邊將不歸,妻侯氏作詩,繡作龜形寓意,上之朝,乞夫歸。皆盤中之類。離合、字相折合成文,始漠孔融。唐權德輿有雄合詩,時人多和之。迥文、晉傅鹹有《回文反覆》詩,溫嶠有《回文虛言》詩,唐人劉賓客及皮、陸倡和,並有《回文詩》。集句、亦始傅鹹。昭宗時有同穀子者,集《五子之歌》譏時政。《風人詩》此與槁砧體不同。槁砧語如隱謎,理資箋解,此則以前句比興引喻,後句即覆言以證之。或取諸物,

如《子夜歌》:「攤門不安橫,無復相關意。」或取之同音,如《懊儂歌》..「桐樹不結花,何由得梧子。一微旨所寄,無假猜榷而知。唐人以其近於詩之南箕北斗,可備采風,故命為風人詩。張祜、皮、陸為多。《回波詞》、其詞先以回波二言引端,三句,句六言。始則天朝,盛於中宗時。佞者歌以丐寵,而忠者亦效以寓規焉。大言、小言、了語、不了語,宋玉有《大言》、《小言賦》,晉人仿之,為了語、危語。唐顏真卿有《大言》、《小言》,雍裕之有《了語》、《不了語》。真卿又有《樂語》、《饞語》、《滑語》、《醉語》諸聯句。晝公更有《暗思》、《遠意》、《樂意》、《恨意》,亦此類也。縣名、州名、藥名、古人名、四氣、四色、字謎等類,縣名起齊竟陵王子良,州名起梁範雲。唐皮、陸有《縣名離合詩》。祭名起齊王融及梁簡文,唐張籍、皮、陸有《祭名雜合詩》。古人名詩,未詳起於何人,唐權德輿及皮、陸並有《古人名詩》。四氣亦起王融、范雲,唐雍裕之有四氣、四色等詩。字謎起鮑照《井字》等謎,唐蘇頌有《尹字謎》,李太白有許雲封謎。又有故犯聲病,全篇字皆平聲、皆側聲者,又一句全平、一句全側者,全篇雙聲、全篇疊韻者,律詩有側句並用韻故犯鶴膝者,縷舉不盡。皮、陸有全篇平側詩。溫庭筠與皮、陸又並有全篇疊韻詩。王融:「園蘅炫紅蔫,湖荇烊黃華。」梁武帝:「後牖有朽柳。」停臣和云:「梁王長康強。」此純用疊音詩也。杜子美:「卑枝低結子,接葉暗藏鶯。」白樂天:「量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此間用疊音,隨其語意所到輒就成之者也。純用涉於戲,間用更於篇法中增一巧,詩料入二老神爐中,頑鐵無不成全耳。上下雙用韻,章碣東南路盡一律,正韻押天船眠邊,上四句又押畔岸看算,此正八病中之鶴膝。章自號《為變體詩》雲。

一○一一 以上並體同俳諧,然猶未至俚鄙之甚也。其最俚鄙者,有賀知章之輕薄,祖詠之渾語,賀蘭廣、鄭涉之詠字,蕭昕之寓言,李紆之隱語,張著之機警,李舟、張或之歇後,姚峴之譌語影帶,李直方、獨狐申叔、曹著之題目,黎瑾之翻韻,見《國史補》及《雲溪友議》諸書,皆古來滑稽餘狐,欲廢之不得者。

一○一二 韻牒始段成式。段押句好押窮韻、惡韻;其平聲好韻不僻者,書竹筒,稱為韻牒。又有遞聯,細班竹為之,以白金鎖首,如茶挾形,分客以免互送之煩,今韻牌之類是也。

一○一三 詩箋始薛濤。濤好制小詩,惜紙幅長剩,命匠狹小為之,時謂便,因行用。其箋染潢作十種色,故詩家有十樣蠻箋之語。

一○一四 詩筒始元、白。白宮杭州,元官越州,每和詩,人筒中遞之。白有詩云:「為向兩州郵史道,莫辭來去遞詩筒。」

一○一五 或問詩板始何時?餘曰:名賢題詠,人愛重為設板,如道林寺宋、杜兩公詩,初隻題壁,後卻易為板是也。又問:今名勝處少有宋、杜句,而此物正不少,奈何?餘曰:亦有故事。劉禹錫過巫山廟,去詩板千,留其四;薛能蜀路飛泉亭,去詩板百,留其一。有此辣手,會見清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