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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𤊹詩話 趟盛德 覃詰編纂

徐𤊹（一五七○—一六四二），字惟起，又字興公，閩縣（今福建閨侯）人。徐退之弟。一生不仕，以布衣終。萬曆間，與曹學佺為閩中詩壇領袖。並工書法，善草隸，文章亦清俊。提倡詩、文應有獨創，「意不必經人有，語不必經人道」，認為詩之本質在於「闡發性靈，窮寫情物」。 一生著述宏富，有《徐氏筆精》、《紅雨樓集》、《鼇峰集》、《重編紅雨樓題跋》、《榕蔭新檢》、《閩南唐雅》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五則。

一 餘他日偶訪瀚上人於平遠臺山房，見案頭有《寒山子詩》帙。上人不知愛重，鼠齧其腦，漸至於中。餘曰：「寒山之詩，詩中即偈。師其知寒山之禪機乎?」上人茫然不答。餘遂丐歸。上人視之如棄敝屣也。山窗無事，手自黏補，重加裝潢，第鼠齧處，闊深傷字為可恨也。載觀卷首朱晦翁、陸放翁二劄，則明老南老賢於瀚上人遠矣。識者能不呵呵大笑耶?己亥閏四月，徐惟起跋。(《重編紅雨樓題跋》卷一《寒山子詩集》)

二 《雍錄》曰：「樊川，在長安南杜縣之樊鄉也。高帝以樊嗆灌廢丘有功，封邑於此。故曰樊川，即後寬川也，又名禦宿川，在萬年縣南三十里，杜佑別墅在焉。」故裔孫牧目其文為《樊川集》。《別集》卷，姚寬《西溪叢語》以為許渾之詩。許曾至郁林，杜未有西粵之役，而《別集》有「松牌出象州」之句，姚語或有據也。然其中又有《寄許渾並華堂》「今日綺筵開」詩，乃牧之作。疑信相半，難以別白。萬曆庚子春，徐惟起。（同上《樊川集》)

三 偶覽瞿宗吉《歸田詩話》謂：「放翁初婚某氏，伉儷相得而，失意於舅姑，竟出之。改事人。後游沈園，邂逅相遇，翁作詞有「錯錯錯』、「莫莫莫』之句，蓋不能忘情焉爾!」《沈園感舊》二絕是其晚年之作。詩云：「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遣蹤一泣然。」又云：「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照影來。」詩意哀怨正為此也。遂識筒末。（同上《陸放公羽集》）

四 《王介翁集》僅得律絕三體，皆類晚唐口吻，置之百家唐詩中，孰辨其為宋人也。清新工巧，即顧況、雍陶亦不過此。至於「多難識君遲」、「綠柳影分騎馬路」數句，實出晚唐成語，暑更綴一二字耳!又按：先生義不仕元，放情林壑，故其詩逾工。斯本乃建溪詹鼎卿孝廉所惠，至樵川仁壽寺，始為披覽，惟恐易盡，讀既盡，遂評其大暑如此。辛醜九月二十四夜，惟起題。（同上《月洞詩》)

五 傅若金詩在勝國卓然傑出者，胡元瑞持論甚正。《詩藪》多引傅句，惜梨棗漫漶，紙煙模糊。此本洪武間刻，世不多得，重錄珍藏，尚有所待。萬曆庚子秋，徐惟起。（同上《傅汝礪詩集》)

六 余向家藏丁鶴年詩三卷，乃永樂間刻板。後有廬陵楊文貞士奇跋語，紙墨古潔，餘珍惜之。斯為元板，亦分三卷，簡首有高惟一印章。惟一，國初人，有孝行事，詳《郡志》。二本俱善，因合藏之。萬曆丁未春正月三日，徐興公題。（同上《丁鶴年詩》)

七 勝國人才之盛，超宋接唐。當時善嗚者凡數百家，皆流麗逸宕，以情采風致勝。會稽張思廉之作，古體鏈句鏈字，出入溫李。近體有法有度，比肩劉許。讀之惟恐易盡。張公生於元季，張仲達選《兀音》十二卷。宋公傳《選體要》十四卷，皆遺思廉姓氏。盍二公選詩時，思廉全集尚未傳之人間。向非侍禦黃玉輝梓而行世，則思廉將腐同草木耳!此本餘得之，故家所藏，不絕如綫矣。重加裝訂，秘之篋中，尚俟質之諸同調，再刻以傳也。又按《都玄敬詩話》云：「思廉元末流寓吳門。時張士誠欲結納遊客，大開賓賢之館。聞思廉名，禮致為樞密院都事，思廉遂委身事焉。未幾，張敗，思廉變姓名、走杭州，寄食報國寺。旦暮手一編，人不得窺。後思廉死，寺中人取視之，乃其平生所作詩也。孫司業大雅嘗為著傳。」萬曆己亥初夏晦日，惟起書。（同上《張思廉玉笥集》)

八 原束逸史作《半軒集傳》，謂其有《楮園集》十五卷、《半軒集主八卷，此部名《半軒》，又分十二卷，似後人繕寫時重編者。先生生勝國之末，與郡人高季迪、徐幼文友善，於文字中往往及之。高工於詩，膾炙人口。而文則甚平淡，且不多見。先生詩雖不逮季迪，文實過之。每一篇中，輒出奇意，亦勝國之錚然者。翻覽之際，恒訝其贈送醫士甚夥，及讀《半軒傳》，始知先世以賣藥為生，故輿醫家往來為密耳!辛醜秋仲偶過芝城，購於書肆，漫識卷末。（同上《半軒集》)

九 國初洪、永之季，吾閩能詩之士甚眾，不獨才子善嗚於時，而周微之為林子羽高足，名最著者也。微之，一字又玄，永樂問以文學徵，授禮部祠祭司員外郎。為詩鑲奇悲壯。嘗賦《揭天謠》，酷類李長吉。其他作，總不離盛唐聲調。萬曆初，袁景從、馬用昭二先生輩選刻十子詩，僅收微之六十首。又以子羽一絕誤人。予近見鈔本《宜秋集》，得古近體及詩餘一百七十餘篇，視袁馬二公所取且三倍之。皆颯颯大雅之音，信可傳也。若不盡錄之，殆將如綫之絕矣。顧微之之詩，當不止此。此何異鳳毛麟角哉!微之與龍門高廷禮善，令蒼頭肩書數千卷止廷禮家。讀之無何，別去，盡棄其書曰：「已在吾胸中矣!」穎悟強記，又豈流輩之所及耶!微之生卒不可考，按王孟揚《挽微之》詩云：「早歲擅芳名，中年一宦成。鶯花平日淚，煙月故山情。落魄稽中散，倡狂阮步兵。可憐埋玉處，芳草傍誰生。」孟揚死於永樂十三年，微之則死於孟揚之先矣!崇禎庚午長至日，後學徐燉興公謹跋撰。（同上《周祠部宜秋集》）

一○ 吾郡陳氏，自民部公與參知光祿，以至長吉、太沖兄弟，皆有文學。磐生為長吉之子，箕裘大業，聲稱最著。曹能始選其五世之詩，為梓以行。夫五世貴顯者，海內恒有之。若五世工詩、並著明德，則甚難矣!然餘先大令與參知為執友，於是，陳徐筆研之交亦曆五世，則又難矣!今讀磐生所集，深有感也。君少美才，具兼抱濟時之畧，性匪娛阿，徒增負俗之致。世吞火矣，競競飲冰；時附膻也，凜凜茹淡。每帶線以行吟，恒披裘而散發。簪弁之流，目之曰傲；紈綺之子，嗤之為狂。君但閻爾自修，怡然弗顧。應時之業，屢屈於有司。乃垂世之交，見推於名宿。博綜群籍，無忝書淫。結撰多年，何慚傳癖。以彼其才，淪落未遇。是皇猷潤乏於挾藻，國典不寄於洽聞也。聿觀集中，樂府逼真漢人，詩詞媲美唐代。傳記必本於遷、固；論說咸出於機、康。碑銘長言，等燕然、香吾之勒；題贊小品，邁坡老、涪翁之制。至於烈士畸人，遣行必表；高蹤逸軌，懿嫩咸章。以視他人應酬諸作，雖多奚為?若夫自己代筆之詞，縱美不錄。且也曆覽中朝，故實憂時。動賈傳之交頤，廣收先代名書格古，恬茂先之法眼，況內行淳至，氣義激烈，讀其文，足覘其喜其晶，尚論其世。劉彥和，所謂情采悉備，風骨俱峻；氣合風雨之潤，筆吐星漢之華，豈非詞苑之俊流，藝林之詰匠乎!允宜海內名輩，樂與締交，闈闌鄙人，所當側目者矣!集名「大江」者，尚含溔淼之思，時切煙雲之想。元龍湖海，臥客子於牀下。仲舉蓬蒿，安掃除乎一室。以今況古，途轍攸同。業富藏山，尤深賞譽雲爾。崇禎戊寅花朝，社弟徐燉書。（同上《序陳衙大江集》)

一一 昔鍾嶸論詩，例分三品。盍詩之為義?動天地，感鬼神，而性情之所以發也。劉勰彈文，篇侔《易》數。盍文之為用?本乎道、體乎經，而腑肺之所以寄也。二賢撰述，千載如新；啓迪後來，良為深遠。何也?詩不源於性情，是乃不根之枝葉；不由於肺腑，終為無源之波流。《雅》《頌》既湮，詩腸日異；六經不作，文體寢衰。莫不家握靈蛇，戶珍垂壁，升堂雖眾，人室幾何?若使五音克諧，可詠可歌，一篇合道，可誦可觀者，則吾見其人矣!友人能始曹公，七齡受書，千言倒覆。對客善答，果之敏，』逢人解題，酪之義。莫不謂幹莫有立斷之鋒，騏驥有立至之足。髫年得雋，忽播芳名，綺歲登朝，遂膺華譽。文章乃其夙業，詞翰為其本來。積歲稍深，好學彌篤。丹鉛黑槧，終日隨身。縮帙縹囊，無時去手。植之八鬥，曾之書倉。方之爾祖，殆無過焉!其計部長安也，則有薊門之什；其廷尉陪京也，則有金陵之集。其乞甯親之假也，則有芝社之詠；其參紫微之省也，則有人蜀之篇。詞氣舂容，自然中律；才情雅贍，蔚爾名家。至於山水蕩其性靈，邱壑鼓其幽致，每形賦詠，輒記練箋。山則岱岳匡廬，峨眉雁宕；水則太湖彭蠡，豔澦西湖。寄興殊深，托懷愈遠；篇章日富，記撰尤繁。騷客至則如歸，標雅壇之赤幟，緇流從之若赴。固佛國之金湯，故交游盡海內之名流，隨喜極震旦之寶刹。其豐神也如此，其才調也如彼。誠吾黨之俊流，清時之偉器也。不佞與君，少年結契，終歲論文。齒忝稱兄，才漸作弟。雖清塵濁水，固有懸絕之殊；而廊廟山林，實有相資之誼。君以序言屬筆於餘，予知君最深，述君能備。若曰諛詞阿其所好，無遑恤焉。（同上《敘曹能始（石倉集>》）

一二 夫闈發性靈，窮寫情物，莫善夫詩。故詩理淵宏，非思深者不能窺其奧；詩體錯雜，非見定者不能得其宗。若夫思弗深而見弗定，雖日挾千言，去詩道遠矣!吾郡善嗚詩家，代可指數。洪、永之間，劍勝國之浮華，歸之故實，聲味雋以永；正、嘉之際，洗道學之習氣，本之溫厚，格調雅以正。迨於今日，詩教蔚興，彬彬如也。友人陳汝翔，抱性貞遐，寄情泉島。擬麗則之資，勤探討之學。少耽聲律，老而彌工。藝苑樹標三十餘載，感物有賦，遇景則詩。長篇短句，情采備陳。限韻分題，宮商葉奏。詩

魔不入肺腑，冰雪沃其靈髓。贈友篤陳思之契，述志勵北海之貞。詠懷據步兵之興，述哀動黃門之悲。詠史高太沖之見，田居慕徵士之風。遊山踵康樂之躅，怨別愴惠休之衷。哀樂之起，冥於自然。喜怒之端，非由人事。鈞陶方寸，運用神解。要皆綠裔窮宗，知有所自。達流溯派，妙得本源。可謂遵秉古法，盡滌時趨，惕志匠心，籬唾不拾者矣!伊余不穀，忝附同聲。隨有賡酬，互相質證。前後諸篇，屬餘揀擇。名日《泡庵詩選》。墨客苦心，已齊芳於文囿；幽人逸致，得流耀於藻園矣。（同上《泡庵詩選序》)

二二 閩稱甲族，莫若義溪陳氏。自侍讀、中丞以至參知、憲副，派衍百年，人傳五代。不獨金紫輝映，海內所稀，即詞藻最深。去歲，挾以一蒯緱為閩遊，訴建溪、渡延津。故人鮮紼袍之贈，旅邸乏常，何之薦以?故落不稱其所懷來，雖歌鈇無魚，而耽詩不廢。昔人云：「詩以窮而後工」，似為天開發也。震甫與予交垂四十年，服膺歆慕，非尋常泛友之比。天開相見，亦必稱震甫，不置自是臭味。予即不知其人，然視其友，實足慰生平矣!崇禎辛巳初春書。（同上《題焦雨亭詩》)

一四 王則巽負儁才，屢行其制藝於海內，名籍甚公卿間。邇歲，北遊太學，道經吳、越、齊、魯、燕、趟之墟。又喜為詩歌，以寫胸臆。復行其詩，質正於大方君子。嗚乎!詩至今日，已成變局，意不必經人有，語不必經人道。談詩者，往往嗤漢魏三唐為陳腐，輒籾新意造奇語，自詫以為瑰異駭眾目。予實不敢謂其不然，大都制藝與時高下，而詩亦因時遞變，不能強其法之所必合也。則巽好操觚筆端，雲錦爛若天孫。注意措詞，皆漢魏三唐人所不能道。語正符時局，行且挾此以游大區，必有嗜之若昌歜者，予何庸贅?（同上《敘王則巽詩》)

一五 昔戴仲若，春日攜雙柑鬥酒，聽黃鷓聲此俗耳!針砭詩腸鼓吹黃。友陳仲文讀書三山帖括之餘間事吟!眺春王下擀適其初度之辰，乃約同儕，集陳孝廉東園聞鶯館，分韻操觚，各成七言十韻。園中有台榭、林木、岩石之勝，而鶯聲宛轉，如少姬按歌，音節嘹亮。仲文諸君以閑吟互相和答，正堪鼓吹詩腸，必不令仲若笑人地下耳!是日共遊者十一人，而詩成者僅半。刻羽流商，泠泠有韻，甯讓金衣子載好其音也哉!庚申春日題。（同上《題聞鶯館社集詩》)

一六 闔中僻在海濱，周秦始入職方。風雅之道，唐代始聞。然詩人不少，概見趟宋尊崇儒術，理學風隆。吾鄉多譚性命，稍溺比興之旨，元季無論矣!明興二百餘年，八體四聲，物色昭代，鬱鬱彬彬，猗歟盛矣!高廟之時，林膳部鴻崛起草昧，一洗元習，陶鈞六義，復還正始。懸標樹幟，《騷》《雅》所宗。門有二玄，實惟入室。屬詞比事，具體而微。高待詔揀、王典籍恭、王檢討僻輩，追逐述古，則私淑板奧，各成一家。「十子」之名，播於宇內。同時賢才輩出，羅布衣泰、林修撰志，切磋彌篤，藝苑聿興。又有鄭迪、趙迪、林敏、鄧定賁於邱園，銳志詞賦，取裁爾雅，斐然成章矣!（同上《閩中詩選序》)

一七 世宗中歲，先達君子沿習遣風，斯道孔振。袁舍人表、馬參軍熒，區別體裁，精研格律。金相玉振，質有其文。迨於今日，家懷黑槧，戶操紅鉛。朝諷夕吟，先風後雅。非藻繪菁華不譚；非驚人絕代不語。抱玉者聯肩，握珠者踵武。開壇結社，馳騁藝林，言志宣情，可謂超軼前朝、縱橫當武者矣!伊餘不慧，忝際盛時；目想心遊，實竊有志。屏居之暇，采輯遣篇，搜羅逸刻，得梨棗朽壞之餘，起桑梓敬恭之念。摘為八卷，總二百人有奇，上而格合漢魏六朝，下而體宗貞元大曆。調有偏長，調必兼善者，不論窮達顯晦，皆因時采拾以彰。吾鄉文物之美，燃脂暝寫，弄墨晨書，盍慮作者之苦心，而沒亡不稱。良可痛悼也!至於野狐外道格律稍畔者，雖有梁竇之權，不敢濫廁片語，為雅道蟊賊，然挂一漏萬耳!目未周，尚賴同志補績。若曰：「有南威之容，乃取論淑媛；有龍淵之利，乃可議斷割。」則不慧，安所避咎乎?凡我同盟，宜協心揚摧，肆力旁求，以俟觀風者來擇焉!是為序。萬曆戊戌暮春六日，書於風雅堂。（同上）

一八 延年詠《五君》於生前，子美賦《八哀》於身後。二公皆身及交遊者也。可棟神交往哲，幾及百篇。益《五君》之簡短，裁《八哀》之冗長。百世而下，猶有生氣。誠藝苑之指南，文人之故實。豈曰興懷於無情之地乎哉?（同上《陳可棟神交篇》)

一九 唐人詠落花詩，獨韋莊一首，傳誦當時。至今讀之，猶有生氣。正、嘉間，吳中沈啟南、文徵仲曾賦十首和之，有至春日閑坐，麗春盛開，漫覽一過，遂書末簡。丁未春日，徐惟起。（同上《董允叔落花吟》)

二○ 余訪崔徵仲大令至撫之崇仁。崇仁在宋多名賢，著作俱軼弗得，僅得歐陽徹萬言書暨《飄然集》，不獨欽其忠義，而詩詞之工，大弗類宋人唇吻；駁駛入元和、寶曆之室。既又考《縣誌》，知有《吳環溪詩話》三卷，遍求弗得。偶吳生大弦相過，托之尋覓。乃於環溪裔孫處借得一冊，乃嘉靖初年刻板。字頗漫渙，板久弗存。而孫友亦僅留此本，不絕如縵矣!餘披讀之，賞其拈出多有佳句，足備詩家譚塵。遂令侍史繕錄，因為校譬魚魯，吳氏宋有諸賢，亦彬彬盛矣!傳至今日，其後寢微，而崇仁又無好事者重為鏝梓，惜哉!天啟丁卯花朝，三山徐惟起興公識於大華藏寺之方丈。（同上《環溪詩話》)

二一 《則集》皆采子美佳句，《續集》雜引各家，中有載謝疊山語，則知為元朝人所輯。天啟元年春，徐興公識。（同上《南溪詩話》)

二二 屈宋之文出於《風》，韓柳之文出於《雅》。風者，動也。雅者，常也。如曾點之言志似風，三子之言志似雅。伯奇之「履霜操」似風，閔子之「失弜語」似雅。柳詩多似風，韓詩多似雅。太白風多於雅，子美雅多於風。至於義山、飛卿，雖本《國風》，然篇篇人鄭衛之響矣。（《徐氏筆精》卷三《風雅》)

二三 六朝人詩與唐迥別，然有句法類唐者。如：「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野曠沙岸靜，天高秋月明。＝銅陵映碧澗，石寶瀉紅泉。＝歸華先委露，別葉早辭風。寫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實開盛唐之門戶也。（同上寧《六朝詩似唐》)

二四 唐詩往往蹈襲六朝人語句，戴叔倫二年將盡夜，萵裡未歸人」，則梁武帝二年漏將盡，萬里人未歸」也。郎士元「暮蟬不可聽，秋葉豈堪聞」，則吳均「落葉思紛紛，蟬聲猶可聞」也。高適「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則庾信「悲生萬里外，恨起一杯中」也。杜甫「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則何遜「薄雲岩際出，孤月波中上」也。（同上《唐詩蹈襲》)

二五 摩詰輞川詩「來者復為誰，空悲昔人有」，注皆未分明。盍輞川舊為宋之問別業，摩詰復改為莊。此二句蓋指之問而言，「昔人」，即之問也。余嘗質問陳幼孺，深然之。（同上《輞川詩》)

二六 楊用修云：「二十八宿，井星形似六博，乃《詩》人「北斗挹酒漿」之意。」余按陳謝燮詩云：「井公能六箸，玉女解投壺。」周王褒詩云：「誰能攬六博，還當訪井公。」按《神異經》云：「穆天子束征，與井公搏，三日不決。」井公指人也。用修語想別有據。（同上《井如六博》)

二七 《詩·羔羊》曰「委蛇」。《離騷》曰：「戴雲旗之委蛇。二本作「逶迤」；一本作「逶移」。劉向《九歎》曰：「遵江曲之逶移。」張衡《西京賦》曰：「聲清暢而逶蛇。」孫綽《天臺賦》曰：「路威夷而修通。」潘安仁《金穀詩》曰：「峻阪路威夷。」《漢書》作「逶蛇」。《樂·郊詩》有：「水出逶夷。」蓋聲同而字屢變，不妨通用。惟韓退之《石鼓歌》「蛇」字葉「陀」。（同上《委蛇》)

二八 崔顥《黃鶴樓》詩，古今絕唱。首起四句，渾然短歌句法也。李白《鳳凰台》效之，聲調亦似歌行。今人概收人律，恐未必當。唐人律格甚嚴，「漢陽樹」對「鸚鵡洲」；「青天外」對「白鷺洲」。謂之歌體則自然，謂之律體則遷就矣。（同上《崔顥李白》)

二九 杜牧《樊川集》語多猥澀，惟《別集》句調新清。宋姚西溪以《別集》為許渾詩，言之有據。（同上《樊川集》)

三○ 宋人選詩餘，名曰草堂。楊用修強為之解曰：「李白有《草堂集詩餘》，中有《憶秦娥》、《菩薩蠻》二闋，為百代詞曲之祖，故名草堂。」殊牽合附會。今世此書盛行，人人傳誦。然知其說者，蓋寡矣。胡元瑞稱博洽，亦未釋然於此。（同上《草堂詩餘》)

三一 張維誠《西園詩塵》云：「《易》象幽微，法鄰比興。書辭旉暢，式用賦物。春秋借儆，義本風刺。三禮莊鴻，體類雅頌。匪謂六籍，同歸於時。只緣六義，觸處皆是。不先窮經，而以別才別趣之說自蓋者，究竟與此道何涉?」又云：「五言古，莫工於漢魏，莫盛於晉。七言古，莫工於初唐，莫盛於盛唐。五言律，莫工於盛唐，亦莫盛於盛唐。絕句莫工於盛唐，莫盛於晚唐。獨七言律自唐而工，至我明而始盛。」又云：「世謂作詩勿入唐以後事。自五代人明，事物人群之變，不知幾許，而謂盡不堪入詩料，此詞家習談，實藝林之積蠹。」又云：「宋三百年間，名卿碩儒高士踔絕，諸代製作累累，豈無篇句可追蹤?往昔流布來茲者，一稱宋詩，竟從抹殺，既未月覩，且不耳聆，相率唾棄，真可涕可怪。」右數段皆發前哲之所未發，實論詩之金針也。今人乍占四聲，即自負曰：「詩有別才。」不窺四部而欲橫行藝苑，試取維誠《詩塵》讀之。（同上《西園詩塵》)

三二 趟子昂題陶潛《歸去來》圖云：「生世各有時，出處非偶然。淵明賦歸來，佳處未易言。後人多慕之，效顰惑媸妍。終然不能去，府仰塵埃間。斯人真有道，名與日月懸。青松卓然操，黃花霜中鮮。棄官亦易耳，忍窮北窻眼。撫卷嘗三歎，世久無此賢。」觀此詩，子昂之慕淵明至矣。然身事異姓，貽譏後世，信能言而行不逮也。（同上《趙子昂題陶詩》)

三三 屠緯真云：讀元美詩如入武庫，不勝利鈍；讀元美文如覽江海，終成大觀。讀于鱗詩，初喜其雄俊，多則厭其雷同。若雜一首於眾作之中，則矯然特出，不翅眾鳥中一蒼隼矣!劉子威文深古艱澀，驚心聱牙。文章如是，不妨自成一家，詩道必不可爾。所謂本性情，中宮商、被管弦，相距萬里矣!（同上《王李劉詩文》)

三四 古今詩人摹寫覓句景象有極工者，如：「吟安五個字，撚斷數莖須。」如：「險覓天應悶，狂搜海亦枯。」如：「竟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如：「句向夜深得，心從天外歸。」。如：「是事精皆易，惟詩會卻難。」如：「窮理多瞑目，含毫靜倚松。」如：「終篇渾不寐，危坐到晨鐘。」如：「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如：「夜吟曉不休，苦吟神鬼愁。」如：「生應無輟日，死時不吟詩。」如：「五七字中苦，百千年後清。」如：「宿客嫌吟苦，乖童恨睡遲。」宋林逋云：「只緣吟有味，不覺坐勞神。」此非深於詩者不能道也。（同上《覓句》)

三五 「豈不惜賢達，其如高尚心。」唐玄宗不逆其臣。「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劉長卿不怨其君。「家貧童僕慢，官罷友朋疎。」耿漳不罪其友。見詩人溫厚之意。（同上《唐詩溫厚》)

三六 杜甫《岳陽樓詩》大都與浩然伯仲。杜起首句：「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孟云：「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杜首聯：「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孟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皆雄渾警策。至於杜次聯「親朋無一字」，孟雲「端居恥聖明」，覺無謂，而結句各不相稱矣。（同上《岳陽樓詩》)

三七 今之為官者皆諱言詩，蓋言詩往往不利於官也。不惟今時為然，即唐以詩取士，詩高者，官多不達。錢起有雲「做官是何物，許可廢言詩」，其意遠矣。（同上《言詩》)

三八 白樂天吟草云：「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已傳播今昔矣。又唐僧云：「時平生戰地，濃惰人春田。」又元楊基云：「六朝舊恨斜陽外，南浦新愁細雨中。」風調情境，俱不在樂天之下。唐僧句見《山谷集》，或雲是蔡襄詩，非也。（同上卷四個《詠草》)

三九 長吉詩「評者以為牛鬼蛇神。二百三十餘篇，頗難解說。然其佳處，固不在於詭怪也。如「花台欲暮春辭去，落花起作回風舞」；又「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塞聲不起」；又「王子吹笙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又「空將漠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氣又「樓頭曲宴仙人語，帳底吹笙香霧濃氣又「終南日色低平灣，神兮長在有無閭」；又「樓前流水江陵道，鯉魚風起芙蓉老氣又「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女紅雨」；又二編香絲雲撒地，玉釵落處無聲膩氣又「春風爛熳惱嬌慵，十八鬟多無氣力」；又「天授秦封祚未終，兗龍衣染荊卿血」；又「有時半醉百花前，背把金丸落飛烏氣又「春羅書字邀王母，共宴紅樓最深處。鶴羽沖風過海遲，不如卻使青龍去」，如此工鏈，即少陵、太白未必能道也。（同上《長吉偽語》)

四○ 陸羽著書甚富，今所傳者《茶經》種耳。至於詩，惟《六羨歌》最膾炙人口。他作先有收者，嘗題會稽剡溪，詩云：「月色寒潮人剡溪，青猿呌斷綠林西；昔人已逐柬流去，空見年年江草齊。」可緒選唐絕者。（同上《陸羽詩》)

四一 古人詠柳必比美人，詠美人必比柳，不獨以其態相似，亦柔曼兩相宜也。若松、檜、竹、栢用之於美人，則乏婉媚耳。唐牛矯《柳枝詞》云：「吳王宮裹色偏深，一簇纖條萬縷金；不憤錢塘蘇小小，與郎松下結同心。」謂美人不宜松下也。譽柳貶松，殊有深興。（同上《柳》)

四二 元至元間，浦江吳清翁渭有「月泉吟社」，預於丙戌小春月望命題，至正月望收卷，用好紙楷書謄副聘謝翱為考官，三月三日揭曉，收二千七百三十五卷，選中二百八十名。首名羅公福，吟社中人。詩限五七律，刻至六十名，上皆有詩賞者也。第一名公服羅一縑七丈、筆五帖、墨五笏；第二名公服羅六丈、筆四帖、墨四笏；第三名公服羅五丈、筆三帖、墨三笏；第四至十名各春衫羅一縑、筆二帖、墨二笏；第十一至二十名，深衣布一縑、筆一帖、墨一笏；第二十一名至三十名，各深衣布一縑、筆一帖；第三十一名至五十名，各筆一帖、墨一笏、吟箋二遝。詩以「春日田園雜興」為題，公福詩云：「老我無心出市朝，東風林壑自逍遙。 一犁好雨秧初種，幾道寒泉藥旋澆。放犢曉登雲外瓏，聽鶯時立柳邊橋。池塘見說生新草，已許吟魂人夢招。」李西崖《懷麓堂詩話》亦載此事，言此集未及見。予家有藏本，因錄出之，然佳句甚多，不獨公福也。如「屋角枯藤粘樹活，田頭野水人溪渾」；「青林伐木村村社，綠水乎疇處處秧」；「土脈正融催谷觫，林陰微合聽鞠斡」；「田烏飛逐耕煙犢，桑扈嗚隨喚雨鳩」；「嘩青隨意牛羊臥，門靜無人燕雀多氣「麥瓏風微牛睡穩，芹塘泥滑燕歸忙」；「小雨杏花村間酒，淡煙楊柳巷巾車」；「榆莢雨酣新水滑，棟花風軟薄寒收」，又皆六十人中警句也。（同上《月泉吟社》)

四三 沈啟南畫入神品，而詩亦清真可詠。予嘗得其題畫數首，不必觀丹青水墨，而詩亦可當生綃粉本也。「獨樹高樓日欲西，竹梢晴霧四簷低。流雲過去青山在，恰好捲簾幽鳥啼。」「山隱幽居雲木深，鳥啼花落畫沉沉。行人杖履多迷路，不是書聲無處尋。」「愛是垂楊嫩綠齊，放舟晴日尋春溪。滄浪自唱無人和，飛過水禽能一啼。」「雨跡未幹花亂飄，一溪新水欲平橋。有人間我門前路，不覺斜陽在樹腰。」「住處真成與世迷，一重雲水一重溪。會琴會茗還容客，接水通橋野水西。」「碧水丹山映杖藜，夕陽猶在小橋西。微吟不道驚溪鳥，飛人亂雲深處啼。」「臨水人家竹樹中，只因孤嶼水船通。當門細荇牽微浪，繞屋滕花落軟風。寫水次人家似滾西，參差竹樹路俱迷。溪翁兀坐不出戶，日午飯香鷄正啼。」「客來客去吾何較，山靜山深事亦無。一卷《黃庭》看未了，紫藤花落鳥相呼。」「山雨欲來雲滿屋，溪風未起水生波，石苔坐久人垂釣，猶有微陽掛女蘿。」「山徑蕭蕭落木疎，小橋流水限林廬。秋風黃葉少人跡，鷄犬不聞惟讀書。」「獨坐樹根無一事，清風滿袖作微吟；夕陽好在秋林外，日閣遠山還未沉。」右詩皆《石田集》所不載，皆於畫幅見之，錄之以當臥遊耳!（同上《石田題晝》)

四四 唐伯虎疎狂玩世，嵇、阮之流也。詩雖不堪雅馴，而一段天然之趣，自不可及。如：「去日苦多休檢曆，知音諒少莫修琴」；「生涯畫筆兼詩筆，蹤跡花船與酒船」；「秋榜才名標第一，春風弦管醉千塲」；「苦拈險韻邀僧和，暖簇薰籠與妓烘」，皆自寫胸次，非若組織套語者也。近雲間匯刻《伯虎集》中，悮入宋張文潛《七夕歌》，宜刪去之。（同上《唐伯虎》)

四五 京口鄔佐卿，字汝翼，中丞公子也。性豪爽，喜遊狹邪，著述甚富，自文集外，有豔詞十卷，題曰《纏頭集》，皆生平贈妓之作。佳句麗情，可歌可詠。如：「笛中舊恨留金穀，天上新愁問玉巵氣「江柳眉梢雙鎖恨，海棠春盡獨銷魂」；「寶鏡夜寒鸞顱影，畫梁春暖燕歸樓」；「妝粉曉沾蝴蝶草，啼紅春染杜鵑枝」，「鴦梳蟬影分雙翼，衣剪靈銷學六銖」；「小合題情緘董蔻，空庭微步出蓮花」，「樓前彩鳳隨仙史，陌上銀箏悮使君」；「春回漠水思捐佩，月滿秦宮照卷衣」；「玉樹輕霜凝屈戌，垂楊新月掛秋千」；「楊柳調翻歌扇月，柘枝香度舞裙風氣「翡翠香籠條脫暖，梧桐聲轉轆鱸寒氣「明月小樓關盼盼，垂楊深處李師師」等聯，膾炙尤甚，義山無題之後亦不見也。（同上《纏頭集》)

重編紅雨樓題跋 繆荃孫重輯，峭帆樓叢書本

徐氏筆精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