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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中道詩話 王思焜編纂

袁中道（一五七○——一六二三），字小修，湖廣公安（今屬湖北）人。萬曆進士，官南京吏部郎中。與兄宗道、宏道並稱「三袁」，同以「公安派」著稱。中道早年即有詩名，博覽群書，及壯，縱情遊歷，「足跡所至，幾半天下，而詩文亦因之以日進」。其創作在「三袁」的清新流暢中獨具奇詭風格，其兄宏道有「大都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非從胸臆中流出，不肯下筆」之讚語。其詩論主張「直寫胸臆」，脫去「尺」、「套」，標舉「天趣」、「慧心」，注重「識力」、「膽力」，與宏道同聲唱和而自有其獨見卓識。有《珂雪齋集》行世。本書輯錄其詩話三十則。

一 至於作詩，頗厭世人套語，極力變化，然其病多傷率易，全無含蓄。蓋天下事，未有不貴蘊藉者，詞意一時俱盡，雖工不貴也。近日始細讀盛唐人詩，稍悟古人鹽味膠青之妙，然求二；陽合者，終無有也，此亦氣運才力所限。今以近作數十首來教，幸細為批斥，如何?久不作應酬詩，惟山水之間，可以發人清遠之韻者，稍稍點綴數語，此後亦欲定交木上座，擲卻管城公矣。先生詩清靈俊逸，實中心佩服，然此外亦別有事在，不欲先生役精神為之也，部下士有可與論學者否。(《珂雪齋近集》卷二尺牘《寄曹大參尊生》)

二 讀《玉茗堂集》，沉著多於痛快。近調稍人元白，亦其識高才大，直寫胸臆，不拘盛唐之尺，不覺其有類元、白，非學之也。今人見詩家流便易讀者，即以為同於元、白，然則詩必詰曲贅牙，至於不可讀，然後已耶?且元、白又何可易及也。王敬美自云：「生平閉目不欲看元、白詩。」今敬美之詩何如哉?盛唐詩品如荔枝然，荔枝之美，正以初摘時核上有少許新鮮肉耳。今學之者，殼似之矣，核似之矣，其殼內核上可口之肉，卻未常有也，不若新棗遠矣。不肖俗人也，願啖棗而已。管見如此，聊博一笑如何。兄近作益咄咄逼人矣。甚矣山水之能發人藻思也。（同上《答王天根》)

三 追思少年浪遊海內，所交者皆一時之英雄豪傑，而年皆長於我。最年長者為李龍湖、梅客生、潘雪松諸公，次則為黃慎軒、伯修諸公，又次之則為中郎及曾、雷諸公。而今皆先我而去。彼時相憐相知，同稻、麻、竹、韋，今舉目淒涼，然後知其為千載之一時。舊時同好，惟兄與我在耳。（同上《寄長孺》)

四 麼麽袁生，了無一長足錄，而猶然不鄙夷之，豈所謂集塵成岳，匯路為海者耶?偶有《奉懷詩》二首，今奉寄郢削。病中檢少時詩文，先後幾四十餘卷，多有遺亡，不得已壽之於梓。生少也賤，倖免為世法應酬之文，惟模寫山情水態，以自賞適，終難以列於作者之林。直念遣簪敝屨，不忍終棄也。膚淺之見，謬謂本朝此道極盛，然近者縛則為三日新婦，脫則為浪戰胡兒，不即不離之間，頗難其人。往讀《參遊草》，覺嵐霞生毫楮間，今游刃之余，遊屐所至，必有揮灑，不知何時得一寓目。（同上《答蔡觀察元履》)

五 近閱陶周望祭酒集選者，以文家三尺繩之，皆其莊嚴整栗之撰，而盡去其有風韻者。不知率爾無意之作，更是神情所寄，往往可傳者，托不必傳者以傳。以不必傳者易於取姿，炙人口，而快人目。班、馬作史，妙得此法。今東坡之可愛者，多在小文小說，其高文大冊，人固不深愛也；使盡去之，而獨存其高文大冊，豈復有東坡公哉?大賓水陸之席，有時以為苦，而偶然酒核，有極成歡者，此之謂也。偶檢平倩及中郎諸公小剳戲墨，皆極其妙。石簣所作，有遊山記及尺牘，向時相寄者，今都不在集中，甚可惜。後有別集，未可知也。此等慧人，從靈液中流出，片語隻字，皆具三昧，但恨不多，豈可復加淘汰，使之不復存於世哉?平倩先生得先生徧采而傳之，快矣快矣!（同上《答蔡觀察元履》)

六 不肖謬謂本朝修詞，曆下諸公，力救後來凡近之習，故於詩字字取則盛唐，然愈嚴愈隘，迫脅情境，使不得暢，窮而必變，亦其勢然。先兄中郎矯之，多抒其意中之所欲言，而刊去套語，間人俚易。惟自秦中歸，始雲我近來稍悟詩道，今《華嵩遊草》足也。緊嚴深厚，較往作又一格矣。天假以年，進未可量，前此諸撰，原非稅駕之所。昔李邕書法，謂「學我者拙，似我者死」。不肖於中郎之詩亦然。總之本朝數百年來，出兩異人，讖力膽力，迥超世外，龍湖、中郎非歟?然龍湖之後，不能復有龍湖，亦不可復有龍湖也。中郎之後，不能復有中郎，亦不可復有中郎也。至於詩之一道，未必有中郎之才之學之趣，而輕效其顰，似尤不可耳，何者?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情雖無所不寫，而亦有不必寫之情景；雖無所不收，而亦有不必收之景也。色澤神理，貴乎相宣。三日新婦，野戰驕兵，等一病也。不知明公以為何如?偶有臆見，信筆書之，不覺話長。（同上《答須水部日華》)

七 學古詩者，以離而合為妙。李、杜、元、白，各有其神，非慧眼不能見，非慧心不能寫，直以膚色皮毛而已，以之悅俗眼可也。近世學古人詩，離而能合者幾人耳!而世反以不似古及唐為恨。昔人疑徐吏部不受右軍筆法，而體裁似之；顏太保受右軍筆法，而點畫不似。解之者曰：「徐得右軍膚眼鼻耳，所以似之；顏得右軍筋骨心髓，所以不似也。」故曰恒似是形，時似是神。世眼以貌求，宜嗤其不似古也。元定詩初學漢、魏、六朝，字櫛句比，置之《選》中，幾於亂真。屢變而精光始出，信筆揮灑，乃見詞人之致。予謂天生才不盡人，亦各有所長。元定之才，諸體皆人其藩，而五言古尤為勝場。如《飲酒詩》一十首，天趣橫生，離陶而能合陶，庶幾得其筋骨心髓者也。唐人概多五言，至七言律體，諸家不多作。今人動為七言篇章，繁蕪殊可厭惡。皆欲工而皆拙，此政今人之病也。用其所長，一門深入，不足以垂世乎?（同上卷三《四牡歌序》)

八 夫多士者，固皆有過人之才，能以文章不朽者也。然使其骨不勁，而趣不深，則雖才不足取。昔子瞻兄弟，出焉名士，領袖其中，若秦、陳、黃、晁輩，皆有才有骨有趣者，而秦之趣尤深。吾觀子瞻所 與書牘，娓娓千百言，直披肝膽，莊語譫言，無所不備，其敬而愛之若是，想其人必風流蘊藉，如春溫，如玉潤，不獨高才奇氣，為子瞻所推服已也。予友陶孝若，淡泊自守，甘貧不厭，真有過人之骨。文章清綺無坌土氣，真有過人之才，而尤有一種清勝之趣，若水光山色，可見而不可即者。以故中郎於諸君子中，尤敬而愛之。其詩風味亦近似中郎，蓋染香潤露，有不言而喻者。予嘗比之於秦太虛，中郎亦以為然。（同上《南北遊詩序》)

九 詩以三唐為的，舍唐人而別學詩，皆外道也。國初，何、李變宋元之習，漸近唐矣。隆、萬七子輩，亦效唐者也。然倡始者不效唐諸家，而效盛唐一二家，若維若傾，外有狹不能收之景，內有鬱不能暢之情，迫脅情境，使遏抑不得出，而僅僅矜其彀，率以為必不可腧越，其後浸成格套，真可厭惡。後之有識者矯之，情無所不寫，景無所不收，而又漸見俗套，而趨於俚矣。僕束髮即知學詩，即不喜為近代七子詩，然破膽驚魂之句，自謂不少，而固陋樸鄙處，未免遠離於法。近年始細讀盛唐人詩，間有二一語合者。昔吾先兄中郎，其詩得唐人之神，新奇似中唐，溪刻處似晚唐，而盛唐之渾含尚未也。自嵩華歸來，始雲吾近日稍知作詩，天假以年，蓋浸浸乎未有涯也。今人好中郎之詩者，拚其美，皆過矣。近侄子祈年、彭年亦知學詩，予嘗謂之曰：「若輩當熟讀漢魏及三唐人詩，然後下筆，切莫率自胎臆，便謂不阡不陌，可以名世也。」夫情無所不寫，而亦有不必寫之情；景無所不收，而亦有不必收之景。知此乃可以言詩矣。近日蔡不瑕氏偶至簣管穀論詩，且出近作相示。不瑕清夷恬澹，胸中無半點塵俗氣，故其為詩，妍妙春融。不瑕年甚少，即未窮其變化，已自具唐人豐骨。山中清寂，取漢、魏、三唐諸詩，細心研人，合而離，離而復合，不效七子詩，亦不效袁氏少年未定詩，而宛然復傳盛唐之神，則善矣。（同上《蔡不瑕詩序》)

一○ 天下之文，莫妙於言有盡而意無窮，其次則能言其意之所欲言。《左傳》、《檀弓》、《史記》之文，一唱三歎，言外之旨，藹如也。班孟堅輩，其披露亦漸甚矣。蘇長公之才，實勝韓、柳，而不及韓、柳者，發洩太盡故也。詩亦然，《二百篇》及蘇、李《河梁》、《古詩十九首》，何其沉鬱也。陳思王、謝康樂輩出，而英華始漸泄矣。杜工部、李青蓮之才實勝王維、李順，而不及王維、李順者，亦以發洩太盡故也。（同上《淡成集敘》)

一 一 近日楚人之詩，不字字效盛唐；楚人之文，不言言法秦、漢，而頗能言其意之所欲言，以為揀擇太過，迫脅情景，而使之不得舒，真不如倒困傾囊之為快也。本無言外之意，而又不能達意中之言，又何貴於言?楚人之文，不能為文中之中行，而亦必不為文中之鄉願，以真人而為真文，觀於宗文氏之所集，可以知楚風矣。（同上）

一二 予兄中郎，操觚即不喜學近代人詩，由淺易而深沉，每歲輒一變。往年自秦中主試歸，語予曰：「我近日始知作詩，如前所作禪家謂之語忌十成，不足貴也。」故今華、嵩游諸詩，深厚蘊藉，有一唱三歎之趣，蓋其進如川之方至，而不幸逝矣。今世之所愛與世之所訾者，皆少年未定詩也。然予謬謂明興如中郎詩，始妙有風趣，若近代名人，尚未得名詩，況唐詩乎?予與中郎意見相同，而未免修飾以避世訾，豈獨才力不如，膽亦不如也。友人竟陵鍾伯敬，意與予合，其為詩清綺邃逸。每推中郎，人多竊訾之，自伯敬之好尚出，而推中郎者愈眾。湘中周伯孔，意又與伯敬及予合。伯孔與伯敬為同調，皆有絕人之才，出塵之韻，故其胸中無一酬應俗語。予三人誓相與宗中郎之所長，而去其短，意詩道其張於楚乎!伯孔年甚少，才甚奇，出其才力，上擬騷、賦，皆力追古人。近以《花雪賦》示予，秀潤淹雅，絕不作疥駱駝態。（同上《《牝雪賦引》)

一三 子瞻與介甫同游蔣山，介甫指案上硯，共集句。子瞻即朗吟曰：「巧匠鑿山骨，」介甫不能續，乃曰：「且趁天色，窮覽蔣山之勝，不須作此冷淡生活。」時同遊二客背語曰：「荊公困人伎倆，今日頓盡。」予謂子瞻亦機鋒偶觸，令齒牙間得利耳，使有所以應之而復角，吾亦不能保其後如何也。集句政自難，一咄嗟之頃，而倒腹笥以冀一遇，要令宮商合調，如出一手，即子瞻猶難之，況介甫乎!……予與玄度交二十餘年，初聆其譚，久之，讀其文如其譚；久之，讀其詩如其文；又久之，而觀其滑稽漫戲之詞，溢於詩文之餘者，其天趣正爾橫生。今年復出《閨情集句》七十首示予，予曰：「此蘇子瞻、王介甫所難者也。」予與玄度交二十餘年，而知玄度不盡乎!（同上《劉玄度集句詩敘》)

一四 凡慧則流，流極而趣生焉，天下之趣未有不自慧生也。山之玲瓏而多態，水之漣漪而多姿，花之生動而多致，此皆天地間一種慧黠之氣所鍾，故倍為人所珍玩。至於人，別有一種俊爽機穎之類，同耳目而異心靈，故隨其口所出，手所揮，莫不灑脫然而成趣，其可寶為何如者!（同上）

一五 天根與予兄弟，最相知愛，而其好先兄中郎詩文也獨甚，逐字丹鉛以自賞。適去年試省城，有二三詞客，譏訶中郎詩，以為不肖唐者，天根默不應，乃取中郎詩之最肖唐者，別抄為一冊，乃書之箑間，以示諸詞客曰：「此類何代人詩?」諸詞客曰：「上者盛唐，次亦不失中晚。」於是天根大笑曰：「此即袁中郎詩，諸公以為全不肖唐者也。公等草草一覽，見有一二險易語，遂以為中郎病，而其實肖唐人之神骨者最多，遍讀而深人之自見。」諸詞客乃始稍稍服。……天根喜讀書，下筆為詩賦，及小言短章，天趣皆奕奕毫楮。且也煙霞成癖，丘壑棲神，所謂文人之藻，韻士之趣備矣，宜其嗜中郎深也。……世豈有才如天根而長貧賤者乎?遇合固自有時，即得失亦無足為天根重輕，獨中郎之所以自適，與世之所不能知中郎者，別有出於詩文之外，予稍稍得領其緒。（同上《王天根文序》)

一六 袁崧好唱挽歌，蓋亦有意，彼慧人也，姑借之以耗壯心，而世目之為癖，則過矣。予往馳求多端，妄念不息，取古今詩篇閔生傷逝之語，都為一集，命日《苦海》。當如炎如爍之時，而一歌之，念歲日之無幾，感繁華之不永，霹靂火化為清冷雲矣。每有斯病，用斯方輒愈，更領廣其傳，以救眾生之熟惱，實檀度中事也。（同上《苦海序》)

一七 昔蘇子瞻為人性無忮害，樂道人善，宜無軋於世矣。而當時惡之者，直若甘心焉而無罪，其後萍飄嶺海，僅得生還。訊所以致禍之故，都不可解，豈亦命數適與之會歟?龍湖先生，今之子瞻也。才與趣不及子瞻，而識力膽力，不啻過之，其性無忮害處，大約與子瞻等也，而得禍亦依稀相似。或雲二公舌端筆端，真有以觸世之大忌者，然歟?否歟?然子瞻生平所著作，自宿州、符下之後，半入咬宮，其臨池揮灑之余，為人藏於復壁者，猶不能保。直至宣和之世，上章道士指為奎宿，然後始弛蘇文之禁。當龍湖被逮後，稍稍禁錮其書，不數年盛傳於世，若揭日月而行，則本朝之寬大，與士大夫之淳厚，其過宋朝也遠矣。諸刻之余，其隨意遊戲楮墨問，皆若龍一甲而鳳一毛，往往秘藏於小友之篋。若夏道甫所貯種種，尚未經人耳目者，真可寶也。（同上《龍湖遺墨小序》)

一八 先生生而慧甚，十歲能詩，十二列校，見鄉先達祠曰：「吾終當俎豆其間。」二十舉於鄉，不第，歸益喜讀先秦兩漢之書。是時濟南琅琊之集盛行，先生一閱，悉能熟誦。甫一操觚，即肖其語。弱冠已有集，自謂此生當以文章名世矣。性躭賞適，文酒之會，夜以繼日。……先生為人平恕，亦不以此望人且自多也。興致甚高，慕白樂天、蘇子瞻為人，所以「白蘇」名齋。居官有交遊，簡酬應，蕭然栽花種竹，掃地焚香而已。每有月，則邀同學諸公步至射堂看月，率以為常。耽嗜山水，燕中山刹，及城內外精藍，無不到，遠至上方、小西天之屬，皆窮其勝。詩清潤和雅，文尤婉妙。然性懶不多作，著有《白蘇齋集》若干卷。……先生書法遒媚，畫山水人物有遠致。作小詞、樂府，依稀辛稼軒、柳七郎風味。舊有傳奇二種，置之笥中，為鼠子嚼壞，鳳毛龍甲，竟不存於世，可為永歎!（同上《石浦先生傳》)

一九 公為人中燠外冷，豐骨棱棱。性甚卞急，好面折人過，士非參其神契者，不與言。強力任性，不強其意之所不欲。初未知學，有道學先生語之曰：「公怖死否?」公曰：「死矣，安得不怖?」曰：「公既怖死，何不學道?學道所以免生死也。」公曰：「有是哉!」遂潛心道妙。久之，自有所契，超於語言文字之表，諸執筌蹄者，了不能及。……其忻賞者，鎮日言笑；意所不契，寂無一語。滑稽排調，街口而發，既能解頤，亦可刺骨。所讀書皆抄寫為善本，束國之秘語，西方之靈文，《離騷》、班、馬之篇，陶、謝、柳、杜之詩，下至稗官小說之奇，宋元名人之曲，雪藤丹筆，逐字譬校，肌襞理分，時出新意。其為文不阡不陌，抒其胸中之獨見，精光凜凜，不可迫視。詩不多作，大有神境。亦喜作書，每研墨伸紙，則解衣大叫，作覓起鵑落之狀，其得意者，亦甚可愛，瘦勁險絕，鐵腕萬鉤，骨棱棱紙上。……公氣既激昂，行復詭異，斥異端者，日益側目。與耿公往復辨論，每一劄累累萬言，發道學之隱情，風雨江波，讀之者高其識，欽其才，畏其筆。……於是上下數千年之間，別出手眼，凡古所稱為大君子者，有時攻其所短；而所稱為小人不足齒者，有時不沒豈所長。豈意大都在於黜虛文，求實用，舍皮毛，見神骨，去浮理，揣人情。即矯枉之過，不無偏有重輕，而舍其批駁譫笑之語，細心讀之，其破的中竅之處，大有補於世道人心。（同上《李溫陵傳》)

二○ 公好作詩，政事之暇，與中郎大有唱和，中郎所作《錦帆》、《解脫》諸集，皆公為敘。文如披錦，為一時名人所歎。……公益閉門讀書，暇則為詩文。詩多信心為之，或傷率意，至其佳處，清新絕倫，文尤圓妙。……外史氏曰：古之詩文大家籍中，有可愛語，有可驚語，亦間有可笑語，良以獨抒機杼，可驚可愛與可笑者，或合併而出，亦不暇揀擇故也。然有俚語，無套語。俚語雖可笑，多存韻致；套語雖無可笑，覺彼胸中爛腸三鬥，未易可去。是以文人有俚語，無套語也。人情好檢點，見其有可笑語，遂不復讀其可愛可驚之語，而彼無可愛可驚、並無可笑者，專以套語為不痛不癢之章，作鄉願以欺世。當時俗人，因無可檢點，反以加於真正文人之上，及至百年後，人心既虛，其可愛可驚之精光，人爭喜之，並其可笑者，亦任之不復加刺，故共相推尊，而彼作鄉願之詩者，無關顰笑，有若嚼劄，更無一篇存於世矣。以此詩文不貴無病，但其中有清新光焰之語獨出，不同於眾，而為人所欲言不能言者，則必傳，亦不在多也。若唐之王摩詰，可笑者少，孟浩然、李白，已不無矣，子美尤多，雖可笑亦自有韻，如「家家養烏龜，頓頓食黃蘐」之語是也。險譚亦不宜輕作，要以大家無害。進可愛可驚之語甚多，中有近於俚語者，無損也，稍為汰之，精光出矣。（同上《江進之傳》)

二一 詩文極清新矣，而或疑其以才軼法，此亦弟所深知，而兄所不自白者也。自己酉冬，庚戌春秋半載，時時聚首。論學，則常雲須以敬持，以澹守。論用世，則常雲須耐煩生事、厭事等病。論詩文，則常雲我近日始稍進，覺往時太披露，少蘊藉。此則弟獨知之，而兄所為日新而不已者也。不息者道，無盡者生，經歷諸位，磨鏈習氣，天上人間，隨意寄託，何憾！何憾!（同上《告中郎兄文》)

二二 中郎所著書，始有《敝篋集》，乃作諸生、孝廉及初登第時作也；繼有《錦帆集》，令吳門作也；繼有《解脫集》，吳門解官，與陶石簣諸公游吳、越諸山作也；繼有《廣陵集》，棄吳令改教，暫搞妻子寓儀真作也；繼有《瓶花集》，則為京兆，授為太學，補儀曹時作也；繼有《瀟碧堂集》，則六年高臥柳浪湖作也；繼有《破硯齋集》，則再補儀曹時作也；繼有《華嵩遊草》，則官吏部，典試秦中往返作也。蓋自秦中歸，為明年庚戌，而先生逝矣。其存稿可一冊，中有奏疏數首，因哀集付無涯。其他選校之書，若《宗鏡錄》，若刪定《六祖壇經》，若韓、歐、蘇三大家詩文，《西方合論》，或己刻，或尚留於家，此外無餘矣。 (《論中郎遺著》，錄自《袁宏道集箋校》《附錄二》錄《游居柿錄》卷九）

二三 先生詩文，如《錦帆》、《解脫》，意在破人之縛執，故時有遊戲語，蓋其才高膽大，無心於世之毀譽，聊以舒其意之所欲言耳，然其後亦漸趨謹嚴。其論政論學，雜出於山容水態之中，皆剔膚見骨。至《華嵩》諸作，布格造語，巧奪造化，真非人力也。若尚留在世三十年，不知為宇宙開拓多少心胸，辟多少乾坤，開多少眼目，點綴多少煙波。恐亦造化妬人，不肯發洩太盡耳。世之大人先生，好古而卑今，賤耳而貴目，不虛心盡讀其書，而毛舉一二譫笑之語，便以為病。此輩見人一善，如箭攢心，又何足道。顧世間自有一種慧人，愛而傳之。豬揩金山，轉益其明，非虛語也。付無涯以中郎遣籍後，不覺娓娓若此，亦有所感矣。（同上）

二四 此先中郎兄甲辰、乙巳問筆也。甲辰夏中郎偕雪照、冷雲、寒灰諸衲及予，避暑山村，凡兩月餘。松林荷池，聚首話言，為平生第一快事。人秋，中郎偕諸衲走德山、桃源，予走黃山。初冬復聚柳浪，發篋見其游程詩記，倩冶秀媚之極，不惟讀之有聲，覽之有色，而且嗅之有香。較前諸作更進一格。蓋花源以前詩問傷俚質，此後神理粉澤合併而出，文詞亦然。今底槁俱存，數數改易，非信筆使成者，良工苦心，未易可測。(《珂雪齋前集》卷二十《書雪照存中郎花源詩草冊後》)

二五 戊戌之冬，伯修、中郎皆官都門，予亦入太學。慎軒先生從蜀中來邸中聚首甚密。時中郎作詩力破時人蹊徑，多破膽險句。伯修詩穩而清，慎軒詩奇而藻，兩人皆為中郎意見所轉，稍稍失其故步，讀此作自見。惟字法愈出愈奇，決當為本朝第一。彼甲油膩祝允明者，無目者也。方平其善寶之。（同上《書方平藏慎軒居士卷末》）

二六 中郎先生少具慧業，弱冠成進士，即有集行世。其《敝篋集》為諸生、孝廉及初登第時作也—<<錦帆集》令吳門時作也；《解脫集》以病改吳令，游吳、越諸山水時作也；《廣陵集》去吳客真州時作也；《瓶花集》為京兆授為太學博士，補儀曹時作也；《瀟碧堂集》請告歸臥柳浪湖上六年作也；《破硯集》再補儀曹出使時作也；《華嵩遊集》典試秦中往返作也。蓋自秦中歸，移病還山，不數月而先生逝矣。其存者仍為續集二卷。（同上《袁中郎先生全集序》)

二七 先生詩文如《錦帆》、《解脫》，意在破人之執縛，故時有遊戲語，亦其才高膽大，無心於世之毀譽，聊以抒其意所欲言耳。黃魯直曰：「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有一事橫於胸中，故不擇筆墨，遇紙即書，紙盡則已，亦不暇計人之品藻譏彈。譬如木人舞中節拍，人稱其工，舞罷又蕭然矣。」此真先生言前意也。然先生立言，雖不逐世之顰笑，而逸趣仙才，自非世匠所及。即少年所作，或快爽之極，浮而不沉，近而不遠；而自出靈竅，吐於慧舌，寫於鈷穎，蕭蕭冷冷，皆足以蕩滌塵情，消除熱惱。況學以年變，筆隨歲老，故自《破硯》以後，無一字無來歷，無一語不生動，無一篇不警策，健若沒石之羽，秀若出水之花，其中有摩詰，有杜陵，有長吉，有元、白，而又自有中郎。意有所喜，筆與之會，合眾樂以成母音，控八河而無異味，真天授，非人力也。天假以年，不知為後人拓多少心胸，豁多少眼目!恐亦造化妬人，不肯發洩太盡耳。甫四十餘即化去，傷哉!（同上）

二八 嗟乎，自宋、元以來，詩文蕪爛，鄙俚雜遝。本朝諸君子出而矯之，文准秦、漢，詩則盛唐，人始知有古法。及其後也，剽竊雷同，如贗鼎偽觚，徒取形似，無關神骨。先生出而振之，甫乃以意役法，不以法役意，一洗應酬格套之習，而詩文精光始出。如名卉為寒氣所勒，索然枯槁，而呆日一照，競皆鮮敷。如流泉壅閉，日歸腐敗，而一加疏瀹，波瀾掀舞，淋濰秀潤。至於今天下之慧人才士，始知心靈無涯，搜之愈出，相與各呈其奇，而互窮其變，然後人人有一段真面目溢露於楮墨之間。即方圓黑白相反，純疵錯出，而皆各有所長，以垂之不朽，則先生之功於斯為大矣。（同上）

二九 諸文人學士泥舊習者，或毛舉先生少年時二三遊戲之語，執為定案，遂謂蔑法自先生始。彼未全讀其書，又為贗書所熒，無足怪耳。今全集具在，請胸中先拈卻「袁中郎」三字，止作前人未出詩文，偶見於世，從首至尾，直目力而諦觀之，即未深入，亦可淺嘗，有法無法，曆然自辨。何乃成心不化，甫見標題，即搖頭閉目不觀，而妄肆譏彈為也!至於一二學語者流，粗知趨向，又取先生少時偶爾率易之語，效顰學步，其究為俚俗，為纖巧，為莽蕩，臂之百花開而棘刺之花亦開，泉水流而糞壤之水亦流，烏焉三寫，必至之弊耳，豈先生之本旨哉!（同上）

三○ 總之，先生天縱異才，與世人有仙凡之隔，而學問自參悟中來，出其緒餘為文字，實真寵一滴之雨。不得其源，而強學之，宜其不似也。要以眾目自虛，眾心自靈，不美不能強之愛，不愛不能強之傅。今美而愛，愛而傳者，已大可見矣，亦無俟後來之子雲也。先生之學，以閻然退藏為主，其所造莫可涯埃，生平作人，沖粹夷雅，同於元氣，若得志，可使萬物各得其所。其作用於作令佐銓時，微露其一斑，惜未竟其施，別有記載，茲不復贅雲。萬曆己未仲夏朔日，弟中道謹頓首書於新安學舍。（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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