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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3
說詩補遺卷一
一 原夫詩之作也,豈徒雕采於筆區,爭價於才藪而已哉。人鍾五秀,寔蘊七情,情發於中,斯形於言,詠歌嗟歎,有所不得已也。由是章句櫛比,聽真宰以就班;音調鏗鏘,循天鈞而赴節。氣骨神韻,趣味才力,則主張旋運於章句音調之中,以贊成厥美者焉。
二 靈趣雄才,得自天授。精思妙詣,必以學求。然天授之奇者,不可以不學,學力之至者,未必不可以勝天也。
三 或曰:「詩惡乎學?」予應之曰:「學古而已。」曰:「然則混沌開闢之初,無詩乎?」予曰:「混沌之詩,此天地之元聲,假人以宣之也。自史皇觀鳥,文義顯附。伶倫聽鳳,宮徵暗和。琢句選聲,法防於此。《寞書》曰:「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其論詩之法,已密於後世矣。裔是而降,夏歌浩衍,商頌沈深,國風優柔,雅頌典則,有不循軌度者無有哉。古者,詩三千餘篇,孔子刪之為三百,其所刪去十九,必皆淫靡膚陋,怨誹絞訐,言之無文,行之不遠者也。」
四 學詩之始,先辨體式,為此體不能離此式,如人身,顱必在上,趾必在下;猶制器,至圓不加於規,至方不加於矩。
五 四言國風雅頌,聖籍冠冕。予謂不必追擬,惟祭祀、燕饗、樂章宜以雅頌為則,國風短篇,或一事而屢陳詞,或片言而三致意,和平澹泊,尤不適時用。若述志贈答諸巨什,但仿韋孟亦已足矣。然後世五七言、句法字法,興象風神,鮮不自四詩出者,猶龐鴻之立兩儀,渾泡之導眾弧也。
六 人漢魏四言古詩有四格,《黃鵠》一章,《善哉》六解,對酒諸篇,宏放而栗急一也。四皓《采芝》,王嬙《怨詩》,秦嘉《贈婦》,淺近而流麗二也。其三,則磨研風雅,舂容以盡辭,韋孟玄成之傑思也。其四,則擬則三頌,典奧而嚴飾,馬卿鄒樂之鴻裁也。學者須探其來委,肄其節奏,不可錯糅,使辭格莠亂,至晉又有陸機之冗縛,陶潛之枯澹,不足法矣。
七 樂府,自晉後作者,題雖法古調,多已撰,酷擬之風始盛。今日甚至疑義闕文,崎嶇求協,大同小異,攛補成章。予謂《郊廟》《房中》,若天子正樂,詞人授簡,自應越漢繼周。《郊祀》則裁奇峭以典雅,《房中》則濟短弱以雍容。《鐃歌》古調,詰詘難解,就使尺寸不失,亦虞楮輩模榻蘭亭耳。必若美懿德,紀鴻勳,宜法魏晉諸作,使詞義明粲,機杼天成,而氣格步驟,精細面目宛然漢制。如塵土之中初發鼎彝古物,斯為工矣。《相和》諸篇,有布格峻古者,有敘事贍麗者,有溫厚和平迫近古詩者。吳聲《西曲》緜弱而淫巧,《鼓角》《橫吹》矯悍而激揚,此數者,神情迪別,節度乖舛、積習凝領,揮灑盤礴,如少陵以時事創新題,縱橫自在,妙奪其神,上也任仿一體,能轉法華,不襲牙慧,不失宗風。次也《易》曰:「日新之謂大業。」又曰:「擬議以成其變化,不擬之擬,神矣哉!」惜乎濟南李生,能言之而不能至耳。
八 樂府最淺陋者,無如《琴曲》。退之構撰,已屬駢枝,後人不煩,復爾梁陳,五言或似律體,唐人七言,別作歌行,俱不在樂府之限。又有五七言四句樂府,漢、晉、梁、陳,各有氣格,與唐人絕句,迫然不同。近見有擬《清商》《子夜》者,純為唐絕,失之遠矣。
九 擬樂府,不可失本調,不必用本事。至魏武帝,《陌上桑》《秋胡行》之屬,並調亦自己出,然不失為占。
一○ 作五言古,須求性情於《三百》,采風獲于楚辭,而卓然以古詩及蘇李《十九首》為師,子桓、子建為友,熔鑄琢磨,精神遊於彀內,優柔饜飲,理趣浹乎胸中。遇有操觚,璽原逢取,筌蹄盡脫,意象逼真,庶可箕裘風雅,驅邁魏晉,必謂門塗太隘,取精未宏,盍恭之以步兵之虛曠,記室之俊爽,康樂之精鑿,彭澤之澹永,宣城之流麗,工部之沉鬱,哀斯眾美,妙騁心機,究竟自成一家,獨有千古。第恐記問猥雜,則陶染貿移,心思汗漫,則繩墨偭錯。嗚呼,此集成之為絕德,而神化之不可知也。
一一 兩漢五言,其體格至子建而後絕響矣。人知宋齊之駢對為法,正之自梁陳之淫靡為道否之極。而不知唐人寂寥,短章以為返樸,率爾下筆,謂近自然者,其害古尤大也。高棟汩沒一生、竟成眯目名家,揚於數輩,未勒毀鑒,識曲聽真,難言之哉。
一二 古詩渾厚典則,醞籍和平。李翰林之狂率,杜拾遣之刻露,皆非詩之正也。使謂為李杜體,可以師法,豈不誤哉。
一三 世之愚者,往往求歌行之別。采人曰,體如行書曰行,放情曰歌。又曰,猗迂抑揚,永言謂之歌,步驟馳騁,斐然成章,謂之行,皆不足據。惟胡元瑞曰:「歌者曲調之總名,原於上古,行者歌中之一體,創自漢人,名雖小異,體實大同。」此說最得之。
一四 作歌行之法,弁州《巵言》言之已詳,曰:「其法也,如千鈞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卷絢爛二人促節,則淒風急雨,竅真變幻,轉折頓挫,如天驥下阪,明珠走盤。收之則如橛聲一擊,萬騎忽斂,寂然無聲。」又曰:「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為尤難,如作乎調,舒徐緜麗者,結須為雅詞,勿使不足,令有一唱三歎意。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弁州此二條,誠作者之金針也。
一五 七言歌行,當以高達夫為正宗。杜子美為大家,王維岑參實相羽翼,盧駱長篇,靡縛相矜,太白騷體,跌宕過度,均傷雅道。學者姑舍焉可也。即弁州所稱奇語奪魄者,多出李杜二集,英雄欺人,無輕墮彼雲霧中。
一六 律體兆于梁陳,成于沈宋。謂之為律,譬諸鳳管之分紮茚度,玉條之出入死生,天下無嚴於是者。沈休文云:「欲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以此衡古詩,則齊梁之末失。以此詮近體,則初盛之典刑也。李獻吉云:「前跊者,後必密。半闊者,半必細。 一實者,一必虛。疊景者,意必二。」謝茂榛云:「近體誦之行雲流水,聽之金聲玉振,觀之明霞散綺,講之獨繭抽絲。」其意皆主格律而言也。
一七 五言律,須刊貞觀垂拱之浮靡,主開元天寶之正格,隊仗整岩,音吐鴻亮,風骨高峻,滋味雋永。陽之以才氣,潤之以丹采,結構規模,必無爽尺寸。雖錯綜變化,亦由斯假途焉。王孟清芬閑澹,學之者易流於枯寂,杜陵博大雄深,學之者易失於粗險,善學下惠者,其可以不慎乎。
一八 體裁之正大者,神韻未嘗不超,意象之幽遠者,精采似欲小減。此二張三孟沖澹一派,雖自成絕調,律家三昧,正受固當有歸。
一九 七言律作法,盡於胡元瑞。所云:「意若貫珠,言如合壁,組繡相宣以為色,宮徵互合以成聲,思欲深厚有餘,而不可失之晦,情欲纏綿不迫,而不可失之流,肉不可使勝骨,而骨又不可太露。詞不可使勝氣,而氣又不可太揚,寓古雅於精工,發神奇於典則。」予又謂章法與其饞削瘦勁,不如渾厚冠裳。字句與其浮響倒裝,不如沈實平正。與其學杜陵之蒼老危仄,不如學王李之風華秀朗。與其為大曆之清空文弱,不如為景龍之縛落豐腴。發端貴于氣象遠大,句格渾成。結尾貴于收頓得法,意興無盡。中二聯,對極整切,而中含變化,機極圓暢,而自在莊嚴,和平而不悲冗,雄偉而不粗豪,斯得格調之正,而備諸法之全者也。
二○ 五言律,有徹首尾對者。杜《所思》、《屏跡》、《登牛頭山亭子》之類是也。有徹首尾不對者。嚴雲,但文從事順√曰韻鏗鏘而已。如孟浩然《洛下送奚三》,李白《泊牛渚》之類。又小變之,則首二對起下俱散文,如太白《長信宮》是也。第三第四句,直下不對者,五律王孟李集中多有之。七律崔顥、太白《鸚鵡洲》亦有之。第五第六句不對者,浩然《晚春》及《舟中》《曉望》之章,王維七律「城外青山」「東家流水」之句。句中第二字平仄失粘,聲勢不順者,謂之拗句。全首音節舛繆,句調險棘,如杜《白帝城最高樓》、《曉發公安》、《憩息》之類者,謂之拗字。已上總謂之變體,作家名手,遊戲偶涉,若以模楷後進,則斷乎不可。惟諸家拗句不調,由一時縱筆,或可偶跊防,檢王孟頷聯直下,倘天真溢露,亦得任意縱橫。杜陵仄體,則格乖平整,勢必僵枯,百代悠悠,當絕此弊法。究而論之,所以名律者,正取其音諧對切,則中二聯必應駢儷,無為規圖自便,以畔正規。
二一 對偶之變體,如駱賓王「皆流桐柏遠,逗浦木蘭輕」,孟浩然「主人開舊館,留客醉新豐」,名曰借對。少陵「桃花捆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烏飛」,「小院迥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名曰就句對。晚唐詩有以第一句對第三句,第二句對第四句,名曰扇對。此皆作者嬉弄伎倆,宋人妄立名色,詩家奇妙,全不在此。
二二 李獻吉云:「七言若剪得上二字,何必言七。」近胡元瑞以為不必拘,且援古作者為證。予謂粘皮帶骨,以為不可剪者,誠失之拙俗。虐喝冒頭上二字,幾為附贅者,亦豈得為工雅乎?
二三 五言排律,本取陳隋拗句。古詩加之虛實切比,平仄停勻,再作法之妙,莫如初唐,駱宋大顴之極。止於盛唐,少陵故短章小韻,以下欲得氣象崢嶸,筆力飛動。長篇數十韻以上,欲得條貫有序,位置得所。學問欲得該博,有海含地負之形。才情欲得宏富,有湧泉飛玉之勢,寧過鋪張,而不宜寒儉,寧極雄麗,而不宜枯淡,而又大雅卓爾,不逐輕綺之流,鼓舞盡神,不為補衲之語,方為完善。盛唐主韻致,而洗鉛華,則鴻規頓失。中唐厭整縛,而趨條暢,則流調日卑。蓋排律詞本藻贍,故欲澄之使清。格本端嵌,故欲融之使活。譬若高堂數仞,欲以方寸之沉檀,構基膏腴千頃。而以涓滴之醴泉借潤,用物未究,取精太薄。此予所為極陳初盛升降之辨,以待後學者也。
二四 沈約云:「緝事比類,非對不發,惟覩事例,頓失精采。」鍾嶸云:「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凡此數語,皆以破除事障,自西昆搜僻,眉山堆垛,而後之論者,遂以用事為大戒。豈知伊公調鼎,必聚甘鮮;陶朱治生,恒資物力。若夫千載記乘四部典冊,誠詩苑之禁鸞,而騷壇之寶藏也。且摭景色於目前,則物貌易窮。寫悲愉於幽腑,則情瀾易竭。非博物宏覽,陶古鑄今,何以集彼菁英,成斯經構。明使暗使,正用變用,通融出入,心矩相調,幻化靈奇,規環自協,何嘗不引伸觸長,富有日新哉。若懸虐釜以待炊,張空弮而淩陣,吾未見其可也。
二五 絕句,章止四語,辭足意完,蓋取斷絕之義,昔宋劉昶,人魏作斷句詩,此其例也。彼謂截近體首尾,或中二聯者非。斯亦胡元瑞讜言,聖起不易矣。
二六 漢詩之古勁,清商之纖巧,自是樂府,非五言絕句本色。何仲言庾子山諸作,音韻諧美,興趣悠長,允為正始。作之者必包裹萬匯,委曲百折於二十字之中,俊逸清新,和婉蘊藉,緊勢遊刃,深衷厚味。體不覺其寂寥,節不傷於局促,斯盡善矣。若李翰林之飛揚而少含蓄,王右丞之高曠而薄滋味,其猶未至乎。又顧華玉論五絕,惟取情真調古,則是旁門豎義,未得廣大神通之妙。
二七 絕句,對起者須工,發端前不得著一意。對結者須嚴,收束後不得添一語。不然,則為半律矣。五言絕,句短調促,用仄韻不失為高古。七言絕,聲長字縱,用平韻,乃得風神。七絕,平韻散起者「其首句末字變調用仄,則韻乖趣索,順勢用平,則韻協興悠。
二八 七言絕,婉麗人情,故世之學者輕于染指。殊不知所貴者興象玲瓏,意味深厚,天真溢發,極精工又極自在,氣骨渾涵,極神駿又極閒雅,悲而不傷,怨而不怒,和而不流,麗而不險,極真切而不凡近,極感慨而不蕭颴,斯可躡王李之高蹤,蛻中晚之卑調。晚唐流靡,雜以議論,最易溺人,往往有竭力銳思而興狂脈露,忽不知其墮落者,予少年有此病,今方悟其失耳。
二九 自古郊廟燕射舞歌辭,必出一代名手,漢則司馬相如、鄒子樂、朱買臣、唐山夫人、束平王蒼等。魏則陳王、王粲。晉中朝則傅玄、荀勖、張華、成公綏。江左則曹毗、王詢。宋則明帝、顏延之、謝莊、王韶之、顏竣、殷淡、虞穌。齊則謝超宗、王儉、褚淵、江淹、謝眺、王融,梁則沈約、蕭子雲、周拾,陳則周弘讓。北齊則陸印等,周則庾信,隋則牛弘等。擬《鐃歌》,則魏繆襲吳韋昭。晉傅玄,梁沈約。唐《郊廟歌辭》,貞觀褚亮、虞世南、魏徵等。則天稱制,辭從內降。開元中興特命張說。大抵國家钜典,特選時英,而世運推移,不能淳古。漢篇《十九》,已有靡麗不經之誚,矧在後世,或剽竊周詩,或混淆子史,太樸既散,並華色黯。然唐先蠶龍池樂章,甚至為五七言,律變斯極矣。予謂郊廟燕射,周範與日月俱懸。鼓吹鐃歌,漠模共鬼神爭奧。卓然高蹈,所應允迪。以章句言之,除鐃歌外,四言其定準也。三言雜言,其變格也,南北朝祀五帝,倚數造歌,于洪範月令,納音互有取捨,未覩畫一。唐以律亂古,益無譏焉。
三○ 二言「斷竹」,太質,宜無繼響。三言,「華畢」諸篇最古,惟用郊祀,所以此二體至今遂絕。太白擬騷為詩,正猶子安以詩為賦,駁亂無章,進退失據,王維顧況諸篇,淺短卑孱,厭厭有泉下意。予謂騷自騷,詩自詩,斷無勞旁擬也。
三一 唐有五言六句之詩,亦謂之律。始盛於中葉,如李嶷《少年行》之類。七言亦有排律,始於崔融《從軍行》。王元美謂老杜創造,非也。然所雲調高則難績而傷篇,調卑則易冗而傷句。合壁尚可,貫珠益艱,實妙得其情,後學非負大學識,具大鱸錘,此體闕如,亦可矣。
三二 六言詩,《文章緣起》以為漢穀永作。今傳世者,起於孔融。唐人遂有六言律絕。考周庾信《舞媚娘》作六言律,已在唐前矣。若陳陸瓊《還台樂》,雖謂為六言,六句之律可也。予謂四言、五言、七言、雜言皆天地自然之節奏,惟六言操調恒促,而無依永之音,布格易板,而乏轉圜之趣。古今殊少佳制,非結撰之不工,乃作法之論弊也。請後賢絕軌,無復迂轡。
三三 任彥升又雲,九言詩魏高貴卿公所作,劉宋二齊遂歌以饗白帝,但用字繁累,艱於渾成,不免四五角調,八言蓋亦同病。嗚呼,其所謂心勞而拙者哉。
三四 李太白有三五七言,傅休奕「鴻雁生塞北行」作半五六言。隋煬帝紀遼東,作半七五言。梁釋慧令有一三五七九言。唐鮑防嚴鉗聯句,有一字至九字詩,又如「楊柳嫋嫋隨風急」三句成章,杜《曲江》詩五句為格,此皆弄奇筆苑,非可長價詩塲。
三五 聯句防自柏梁,有人作一句二句者,有人作一韻二韻者。和韻盛於皮陸,其體有三,有同出一韻,不必用其字者,名依韻。有先後次第皆循原作者,名次韻。又如柳柳州《酬裴使君作》,拾其遣韻,已用皆置不入者。聯句,必才力相敵;和韻,必押字天然。王弁州難之,而雲皆易,為詩害而無大益,諒哉!集句,起傅鹹集經,亦詩家剩贅爾。
三六 回文有三體,有如蘇若蘭《璿璣圖》,縱橫反覆成章者。有如梁元帝《後園詩》,全首順逆讀之者。有如梁筒文《詠雪》,先直下二句,後二句倒讀者。離合亦有三體,其一如魯國孔融文舉,思楊容姬難堪,離一字偏旁為二句、四句或六句合成一字也。其一如陸龜蒙《松間斟》云:「子山圓靜憐幽木,公幹詞清詠摹門。月上風微瀟灑甚,鬥醪何惜置盈樽。」離合一字偏旁,於每句之首尾,木公「松」字。門月「閑」字。甚鬥「斟」字也。又小變之,不離拆字形,但以一物二字,離於一句之首尾,首尾又自相續。如陸龜蒙《夏日藥名》云:「避暑最須從朴野,葛巾筠席更相當。歸來又好垂涼釣,藤蔓陰陰著雨香。」「野葛」「當歸」「釣藤」是也。任舉一字環轉成句,無不押韻,謂之反覆,宋李公詩格有此二十一字詩、同聲不同韻,如咿喔、露霡,謂之雙聲。音韻皆同,如侏儒、童蒙,謂之疊韻。有上句雙聲,下句疊韻,如李群玉「已穿詰曲崎嶇路,更聽鈎轔格磔聲」,是也。小變為吃語,如姚合「洞庭葡萄架」是也。如「圍棋燒敗襖,著子故依然。莫言春繭薄,猶有萬重絲」,皆以下句釋上句,則謂之風人體。如「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槁砧」為硤石,謂夫也。「山上有山」,謂出也。「大刀頭」,刀上鍰也。「破鏡二曰半月當還也。皆依達隱約其文,則謂之庾辭體。有將每句首字藏於每句末字內,如宋人云:「玉露聲華星斗傍,方州投老憩甘棠。」方字在旁字內,則謂之藏頭。如「孔懷貽厥」之類,則謂之歇後。王右丞「宛似野人也,時從漁父魚」,五字中兩用同聲。杜陵《酒中八仙歌》。全篇皆平韻。梅都官《酌酒與婦飲》之詩,一首皆仄韻。章碣有平仄兩韻體,一三五七句葉平,二四六八句葉仄。皮陸有四聲體,首句平仄,次句平上,第三句子去,第四句平人,大言細言,宋玉導其流;樂語醉語,遠意恨意,顏真卿啟其鑰。兩頭纖纖五雜俎,鹹洛遣風。字謎禽言,後世訛制。陶彭澤《止酒》,用二十「止」字。梁元帝《春日》,用二十三「春」字。鮑泉屬和,遂用三十「新」字。至如鮑照建除數名,王融藥名星名、梁元宮殿縣姓車船草樹針穴龜兆諸名。沈炯六府八音,六甲十二屬之詩。炯又作「口」字聯邊,王績為春桂問答。創裁者弄其翰墨,觸類者賈其餘勇,其於詩家猶之秕稗雜於五穀,吹螺混於八音。結婚之有媵婢,賅體之有懸疣。夫詩本性情,天籟自發,若馳騁牽造,割裂配擬,必無可工之理,安能以易窮之日力,有盡之心思,作此無益哉。唐末《蚤》、《虱》等賦婢,諸詩下流惡道,雖付之咸陽一炬,猶恐辱我炎熔矣。
三七 詠物詩,粘著題面則太板笨,離去本色則太迂浮,托物寄興,如班姬之制,則工妙自然;指事呈形,若梁世之作,則填砌可厭。況乎義理議論,種種野狐,名家猶患體格易卑拙乎,宜其醜態畢具。詩家妙境甚多,無為拈此,自取困屈。
三八 詩有恆體,予既備著之矣。神用之妙,可得而詮。 一曰達才,二曰構意,三曰澄神,四曰會趣,五日標韻,六曰植骨,七曰練氣,八日和聲,九曰芳味,十曰藻飾。
三九 一曰「達才」者,予向雲凡為其體,須以某為正宗,以何為極則,此標的之大凡也。然人之材質豈可矯哉,利鈍通塞,原於陰陽胎化,循涯適分,鮮克通圓,易務逢方,未由取濟。夫為高因陵,導川印浦,必就所易,以避所難,善學者亦在乎達其才而已。能此體,正不必兼彼體。工我法,正不必用他法。試以古作者評之,枚李以古詩嗚,沈宋以近體著,陳思之清綺,不為魏武之莽蒼,杜陵之渾融,不效東山之飄逸。然而名家各擅,何必具體大成哉。
四○ 二曰「構意」者,《書》曰「詩言志」,苟情志無主,則詠歌可以不作矣。然憲先進之典刑,偶目前之酬酢,或為文而造情,固應匠心而命管也。意遠者,格必高。意醇者,體必正,意壯者,氣必雄。意精者,詞必簡。文術萬變,思路一揆。近取衿帶之前,冥搜象系之外,興來神答,則濡翰聯翩。理伏景幽,則含毫渺默。晉人作《意》賦,被詰乃曰:「在有意無意之間。」嗚呼,此間亦微矣哉。神化所至,未之或知,必思其次,則刻腎鏤腸,固天真之司契,窺情鑽貌,亦得意之妙筌也。彼畏難怯慮者,何足以語此。
四一 意煩則亂,意盡則貧。故劉彥和曰:「貫一為拯亂之藥,博聞為饋貧之糧」。意深則隱,意浮則散,故范蔚宗曰:「以意為主,則其旨必見,以情傳意,則其詞不流。」
四二 語雲男子樹蘭,美而不芳,繼子得食,肥而不澤,精不與之相往來也。若乃不疾而呻,無喪而感,心懸魏闕,而興托皋壤,遇同萍梗,而感切肺腑,情與貌違,聲隨口散,何足與詣幾神之邃域,窺性情之真境哉。
四三 三曰「澄神」者,夫心之精神,是謂聖。於以驅使意匠,吟詠性靈,實總其環樞,妙其吐納矣。凡神欲清而冰玉映徹,非枯淡之謂也。凡神欲王而榮衛條鬯,非憤盈之謂也。神欲沉而生色堪抱,非淪晦之謂也。神欲遠而淵源相接,非迂漫之謂也。無象可求,無方可執,造化不能秘,鬼神不能思。必澡雪靈台,涵濡·學府,內不煩黷以損和,外不握牽以縈惑。天機洞啟,真宰默酬,從容於矩矮之中,邂逅於旦暮之際,庶幾乎罄澄心妙萬物者也。夫識窺元始,則曰窮神,法合自然,則曰盡神,亦務全此神而已矣。
四四 四曰「會趣」者,蓋詩以道性情,性情所向,涉則成趣。上溯漢魏,下迄盛唐,善嗚諸家,莫不以興趣為主。故一字之微,穆如感物。片言之善,迪爾會心。思涉樂豈必笑,方言哀而已歎,登山則情滿於山,臨水則志溢於水,由其得趣之深也。苟靈趣不會,則筆性翩反。昔任防能文博學,五言殆同書抄,韓愈多才愛奇,諸篇遂無合作,此其證矣。然胸襟自得,非可力強而致,必也涵泳風騷,徘徊光景,便逸興起而飄舉,高情結而雲蒸,則生惡可已挹之不窮,即作者亦豈自知其然哉。
四五 五曰「標韻者」,鴻鈞播氣,雕刻萬有,色象音聲之外,各有韻焉。雲峰煙嶂,靜練淪漣,山水之韻也。秀幹芳雅,吟蟲囀鳥,百物之韻也。至如美媛以倩盼呈姿,列仙以沖虐禦辨,詩之有韻亦猶是耳。漢風韻藏於意表,魏制韻溢於格中,嗣宗之韻沖曠,太沖之韻孤高,淵明之韻自然,靈運之韻清遠,子美之韻沉深而有味,太白之韻飄舉而欲仙,王孟之韻閑淡而絕塵,高岑之韻秀令而近雅,靡不旨趣無窮,芬芳可佩,作者雖已會,眾條必待斯成品矣。梁陳浮淫,其韻俗,中唐空跊,其韻淺,試取熟參,當自超悟。
四六 六曰「植骨」者,骨所以樹體也?江淹云:「楚謠漢風,固非一骨。」劉勰云:「沈吟鋪辭,莫先於骨。」詩之有骨尚矣,骨欲堅貞而忌靡弱,喜凝重而惡飄輕,所由負聲有力,振采得序者也。然束骨以筋,筋緩則骨懦,附骨以肌,肌削則骨出,填骨以髓,髓竭則骨枯,榮骨以色,色瘁則骨朽。節度緊嚴者,詩之筋也;詞句豐茂者,詩之肌也,情理精實者,詩之髓也;事義鮮美者,詩之色也。兼此四者,則精神悅澤,而骨鯁植立矣。書家云:「骨之妙如純綿裹針。」此言可通於詩。梁陳之骨如妾婦,江西之骨如僵屍,吾無取焉爾。
四七 七曰「練氣」者,人之得氣,有正有偏,詩家抒情,構會連類,屬詞必由斯充體焉。氣正者清和而隱厚,滂沛而舉;氣偏者濁躁而圭角,憔悴而委頓。所稱善養,必留有餘,無使困乏,主暢遂無至鬱,淤循檢格,無流淫放。休天鈞,無傷儁逸。澄神思,無陷流俗。礪鋒穎,無墮卑陬,斯可注滿於噴玉之中,環周於貫珠之內矣。又魏文論偉長「時有齊氣」,然則甄授所凝,練染可鑠,況乎世運汙隆,超然拔俗者,其惟無待之豪傑乎。
四八 八曰「和聲」者,古人之詩,必中金石,被管弦以感神人,教國子,非音聲之道末由而徹入矣。後世雖詩樂異流,然未有彈響不諧,而遣調得所,寫送不巧,而符采克炳者也。若夫古今雅鄭之殊,低昂沈切之變,予於諸體之內,已陳崖略。元瑞云:「待詩全在音節、格調,風神盡具音節中。」李何相駁書俊亮沈看金石鞟鐸等喻皆是物也。古詩樂府何獨異是。
四九 九日「芳味」者,氤氳鬱烈,齅之觸鼻者芳也;醇粹豐腴,嘗之雋永者味也。然辟芷幽蘭,豈曰不芳,太羹玄酒,豈曰無味,又芳而無味,則山澤之臒瘦,味而不芳,則河朔之膻肥矣。
五○ 十曰「藻飾」者,物相雜,故曰文,染翰瀝思,黼黻其章,文人才子,每變愈極,善乎劉生之言曰:「自然會妙,譬草木之熠英華,枚李之伏采也,潤色取美,辟繒帛之染朱綠,盛唐之振秀也。若老莊清虛,田莊樸野,則陶匏土簋類矣。江左淫靡垂冗縛,則玉葉彩花類矣。
五一 夫緣情有作,感遇之道萬殊,磨體無方,化裁之容千變,經首桑林,奏刀砂中,疾徐甘苦,巧歜自知。予所能言者,薄示筌蹄,所不可言者,能窮罔象乎哉!請問諸獨照之匠,玄解之宰矣。
五二 作詩之難易,有相反者。特達少年,奔騁狂慧則易。摩研宿學,熟嘗肯綮則難。壯歲所易者精奇,而所難者變化。頹齡所易者自然,而所難者追琢。賦詠之初,一意憤悱,燥如涸澤。其發舒也,似難而富易。苦思之後,萬象羅會,棼如亂絲,其剪裁也,似易而富難。人知句字之難於推敲,而不知全篇之易於蕪累,則纖瑕不能有全瑜。人知胸腹之易於鋪衍,而不知結尾之難於警策,則末弩不能穿薄縞,千古同緒,暗令曩篇,則無難追嗜。他人先我,強捐已愛,則寔易傷廉。
五三 總論詩道,格律才情二者而已。非制之以格律,則如樵歌牧唱,可諧裡耳,而慚大雅之奏。非運之以才情,則如禺馬俑人,僅肖枯髂,而絕生動之機。然精於格律者,熔裁本體,而離方避員;則才情之秀逸也,富於才情者,孚甲新意,而謝華啟秀,則格律之神變也。二者不相為用,而可與言詩者,吾未之見也。
五四 詩有矜率立成,而思致索寞,聲采不飛者,必待鐫瀝以窮巧。有鍛鏈刪改,而神氣內凋,斧鑿外露者,則不如優遊以憚懷。白香山晚作知足語,千篇一律,太任意之過也。李崆峒江西後作,意苦者辭反常,詞艱者意反近,太刻意之過也。
五五 書家之論云:「拘則乏勢,放又少則。純骨無媚,純肉無力。」又云:「有功無性,神彩不生。有性無,功神彩不實。」畫家云:「失於神,而後妙。失於妙,而後精。」皆可移以論詩,書畫與詩同是天地間神物,其理實有相通者。
五六 何仲默云:「詩有中正之則,過不及均謂之不至。不及之病易見,若過於清則苦,過於麗則俗,過於新則尖,過於老則穉,過於勃則瘦,過於壯則麤,過於圓則流,過於暢則衍,過於深則涉論斷,過於巧則淪滑稽。雖大家名手,時或蹈此。
五七 嚴滄浪《詩法》有「絕到」之語,如雲「詩道法在妙悟,須是本色,須是當行」,「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在出塲,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此深於措撰者也。又雲「須參活句,勿參死句」,此妙於研閱者也。
五八 詩所以不欲太切者,蓋相馬必略玄黃,工畫惟主氣韻。詳覩古人之作,貴於興象諧合,風神秀遠,何嘗拘攣纖密以為工哉。今人飯釘實事,拘泥來歷,城邑山川,幾同地志,烏獸草木,大類《本草》,甚至投贈餞送,系以姓名,配以官秩。不如是者,以為汗漫。嗚呼,世道交相喪,其來漸矣。
五九 詩有賦比興三義。賦者,布也。興者,感也。布義感懷,情理一揆。比者,喻也。托物見志,淺深殊趣。故四言之比深微悠復,五七言之比,指切顯明。漢詩「新裂齊紈素」,一篇之比也。「枯桑知天風」二句之比也。入唐,則賦興多而比少,如宋人之解杜詩,穿鑿附會,狂囈不休,詩道之蟊賊矣。
六○ 學華相國者,在形跡間,去之愈遠。臨《蘭亭》者,從入門不是家寶,標此義可以戒尋行數墨者。若膚淺不學,而雲何必讀書。昏狂任意,而雲自我作古。此乞丐誚金波旬謗法也。子美曰「讀書破萬卷」,又曰「熟精《文選》理」,則古今詩聖,又何嘗矜獨得哉。
六一 詩有不必拘禁忌者,沈約之「四聲八病」是也。若語意之合掌,字類之繁復,則不可借古自文,其說詳歷代評語中。
六二 樂府多方言,律絕多俗字。惟漢魏古詩最為馴雅,非獨後世「惹」字「忙」字二逗」字「耶」字「遮莫=等閒」之類,為古體者必不可誤犯。即如「華」字本呼瓜切,借為胡瓜切,「閑」字本居閑切,又借音閑,世俗偽謬,別作花間二字,其文不典,恐但可用於六朝體中,用為漢體則近流俗。
六三 助語,有不可人詩者,焉乎也耳歟等字,如公幹「不得與比焉」竟見為「焉」字傷全篇之美。惟排律押韻,或有成熟可用者乎字,如高適「霄漢在茲乎」,也字如摩詰「廬山我心也」,浩然「誰能效丘也」。耳字如何偃「坐守零落耳」。歟字如元結「如此佳木歟」,俱不佳。助語,有可人詩者,哉之者矣等字,然必如繆熙伯「誰能離此者」,陰子堅「新宮實壯戰」,古樂府「宿昔夢見之」,謝玄暉「心事俱已矣」,用有著落則可。若陶詩「天宣去此哉」,永為世笑之。沈約「雲霄一永矣」,則湊字趁韻而已。又如吳筠「一年流淚同,萬里相思各」。「各」字少趣,此乃求巧而得拙也。
六四 古體用古韻,惟取諧合,若拘沈約之四聲,反落唐格近體,用唐韻貴在縈嚴、若越禮部之一字,即成宋體。但用古韻不宜過奇,奇則陷於鴂舌。用唐韻不宜過巧,巧則流人詼諧。排律百韻不已,則唇吻告勞,歌行兩韻輒遷,則轉折多躓。不如詳擇厥中,庶保無咎。
六五 古詩大抵一韻成篇。《行行重行行》《生年不滿百》,則用二韻,甚至《青青河畔草》共有六韻,然皆神氣渾融,不見轉換痕跡。若唐人移韻,則遞送艱而音節舛矣。固不如首尾一韻為正格也。古詩又有一韻而三押者,特不拘拘繩尺,非謂軌度當然。或謂字義不同者可重押,若義同則不可,亦非也。樂府《江南可採蓮》,後四句全不用韻,別為一體。
六六 作詩,勿用六朝強造語,又不得用儒生酸餡語,勿用大曆以後事,又不得用子史晦僻事。
六七 貪州戒用大曆後事,本為律詩設,然不寧惟是。如學漢魏詩,用晉宋事,學晉宋詩,用梁陳事,便班駁不倫,有乖厥體。江文通雜擬,絕無此病,深於擬古者也。
六八 所以謂四聲八病不必拘者,蓋自聲病法立,詩多拘忌。鍾嶸皎然,及近代龠州,皆力辨其失,而胡元瑞更著為功令。予謂其法與律體微有相關,宜加檢括。然天機所啟,音律自調,不必濡翰之時,先設此畏途,以窘神思也。細閱沈全集,如平頭,第一第二字,不得與第六第七字同聲。沈詩「王喬飛鳧舄,東方金馬門」,陳王「聞鷄道」,安仁「采樵路」是也。上尾,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沈詩「天嬌乘絳仙,螭衣方陸離」是也。蜂腰,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所以兩頭中心小如蜂腰之形。沈詩「秋風生桂枝,虐館清溪滿」。「風枝館滿」是蜂腰也。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沈詩「洛陽大道中,中隔「佳麗實無比」一句「燕裾旁日開」中「開」是鶴膝也。大韻,如沈詩「長安輕薄兒」,以「兒」字為韻,九字中又犯子字也。小韻,如沈詩「年春媚遠人,燈光半隱牀」,「春人、光牀」,當句自相犯也。旁紐,如沈詩「麗日屬元已,參差互相望」,「麗已:相望」旁轉聲互犯也。正紐,如「壬衽任人十字中,有王字更著衽任字為犯。如沈詩「願為昭陽景,持照長門宮」,「昭照」正轉聲相犯也。蓋束縛既急,回避不周,家有短垣而自腧之,隱侯之謂矣。有瑕戮人,其亦為法之敝乎。
六九 山川雲物花烏觴歌,自魏晉至盛唐,詞人人興屬詠,莫之或連者也。然唐以前多帶穠麗之色,唐以後漸入清遠之韻。至於貞元、元和,而調琴、弄鶴、責茗、焚香、衲、布衣、松風、鐵笛之類、凡近世所謂清者、輻輳篇章。凡才短而思清者,靡不寄徑乞靈,自謂窮高跨俗,而全盛氣象,如漢宮威儀者,失之遠矣。
七○ 《文心》云:「詩言峻則崧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艦,說多則子孫幹億,稱少則民靡孑遣。鴿音以泮林變好,茶味以周原成飴。」聖經垂憲,誇飾若斯,況詞人意興所至,亦何拘拘於徵實哉。宋之陋儒,方反唇聚訟,詰滁澗之潮雨,爭寒山之夜鐘,此鵲鵑高翔,而藪澤下視者也。予嘗謂談詩者若胸中留一宋人見解,則是膏肓之疾,和緩莫救,殆謂此耳。
七一 周漢之詩,寫性抒靈,故可以動天地感鬼神。魏晉至盛唐之詩,使才仗氣,故可以震心魂駭耳目。中晚之際,趨名塲之青紫,如赴火之蛾。乞藩鎮之稻梁,如舔砧之犬。以性情之真境,為名利之鈎途,此頌寢風息之故也。下逮今日,章縫誦帖,未議澄心,紳冕登朝,甫茲嘗胬。惟用充筐篚代餓牢,山人卷卷以鈿口,撣衲獻偈以潤鉢。以絕句為草略而必為五律,又以五律為苟簡,而強綴七言。佞諂騰湧,諱避猥多。沈逆驚喪,不堪贈遠。短折凋衰,詛宜稱壽。左除免罷,忌貢於達官。遣落窮淪,惡聞於始進。古人雲「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劄無情,任其搖襞」。籲,可悼也。生斯世也,而欲為古人之詩,非介情特立高才冠倫者能乎哉?
七二 今之為詩者,蓋亦有八病焉。好古法者,專務剽摹。取世資者,專攻頌禱,淺夫蕩子,信口謳唫。學究老生,腐心板對。識偏者束縛小乘,才弱者蹶頓中路,欲兼各擅之長,而牽課局外,則如競日之誇父,欲籾無前之格,而陸梁規中,則如花後之狂禪,非去斯八病,將終於畔道也已夫。
七三 自黃虞迄今,祀逾數千,詩體備,人巧窮,故便於剽掠者,立「偷勢=偷意=偷句」之論。拙於步武者,踐防禦夫人打鼓發船之跡,陳粟相因,抉珠久假,終非已物,立見敗名,非沉思曲換,去故就新,天趣橫生,高唱鬱起,而可以成家者,未之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