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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84
說詩補遺卷二
七四 夫博綜者,文章之戶牖。精鑿者,人物之權衡。故彌綸折衷,當窮千古之聞見,而不可矜一察之聞見也。當求此心之是非,而不可徇前人之是非也。予學詩既久,每見賞好各滯者,鮮克圓該。標榜已高者,不無點漏。得失異同,設為論列,具在左方。
七五 伏羲《駕辨》,神農《豐年》,黃帝《龍袞》,伶倫渡漳,咸黑招英,空名僅存,罕漫未察。《豐年》之詠,豈即《禮記》伊耆《蠟辭》乎?莊述有焱,所謂重言十七,皇娥贈答,蕭綺虛談,甯封遊海,亦出著書之手。惟《竹彈》古歌,質木無肴,當是原文,二言成篇,千古僅見。
七六 帝堯《神人》,陽出《古今樂錄》。凡琴操樂錄所載,多構虛說附,未敢信也。《文心》雲「唐歌在昔,廣於黃世」。今不知何篇?
七七 帝舜《卿云:喜起》,古雅淳深,實洪荒之創裁,聖作之宏典也。肆夏孝成,逸事曠絕曆山商托,擬托卑凡。《南風》歌,古頗稱述,然《孔叢》偽籍,亦不足徵。至於野老「何力」之談,郊童「不識」之詠,一則辭氣太逸,一則雅頌殘瀋,其為擬論,又何疑哉。
七八 《呂氏春秋》稱,堯命後夔為樂,質效山林溪穀之音,以歌言志,永言既文成章句。九磬九德,當詞比筅弦,曠代悠邀,寥寥絕響,悲夫!
七九 《呂氏》又錄《塗山歌》,本四句,日「綏綏白狐,九尾龐厭,成子家室,乃都攸昌」。或後人傳造未可知。《吳越春秋》,又加五語,趟曄好贗為古,不足存也。
八○ 《逸周書》云:「龠人奏萬獻明明三終奏崇、禹生開。」三終、禹、開,皆夏王名,或其代詩也。《孟子》述夏諺,甚有典,則三百前茅。
八一 此音始於有蜮氏女,在夏後前。塗人歌於候人,夏甲歎於負斧,南音柬音興焉。然則聲音之道,至夏略備,惟殷瓷西音。周世後出,秦穆取風,卒之代周者亦秦也。
八二 夏世文章傳者,岣螻碑雖多難解,然其義可繹者,古色蒼然,較之偽作襄陵摻者,何啻千里,玉牒辭亦必偽作。
八三 世有疑《古文尚書》為偽者,又五子之歌「郁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怩」,乃剿《孟子》,故令議者疑信相參,存而弗論可也。
八四 《毛詩序》云:「微子至於戴公禮樂廢壞,有正考甫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太師,以《那》為首。」鄭箋雲,至孔子之時,又亡七篇。今存者五篇,詳其體制嚴毅古樸,如見子代鼎彝。然商質周文,篇章大衍,反過於周,則又不可曉也。《史記》、宋襄公之時,正考甫作商頌。《法言》,正考甫嘗曦尹吉甫矣。是以商頌為正考甫作。故有謂三百篇,孔子純取周詩者。然雲正考甫美襄公則大繆。正考甫之子孔父嘉,殤公世為大司馬,為華督所殺,當是繼世在卿位,自殤自襄,中隔四君。計其時孔氏子孫,或當奔吳矣,豈應猶生存作頌耶?
八五 若論商頌時世,依《毛序》「那祀成湯」,則太甲世作也,「烈祖祀中宗」,則中宗後作也,《玄鳥》、《長髮》、《殷武》,皆高宗詩,最在後。
八六 微、箕千古殊絕人物《麥秀》、《采薇》,感慨一時,涕淚千古。箕子操豫稱紂謐漆身負石牽負豫讓中屠灼非本辭。龍逢炮烙,比干秣馬,亦文家喜事之談也。
八七 王季哀慕歌有雲「宮館徘徊,台閣既除」,全似六朝作法。揚美操古,有評其怨誹淺激,非文王語者。《尚書》中候有成王儀鳳之歌,恐亦漢人假託。沈休文不能辨,載之符瑞志。惟《國語》雲,武王作飲歌,名之曰「支則」,真武王詩也。
八八 《白雲》、《黃澤》,古雅峭峻。王弁州謂可人三百篇,固太過。然實先秦作手,穆滿才氣良有似焉。《黃竹》一章,亦古而有法。
八九 依《毛序》、《七月》、《鵑鵄》周公作。《國語》以《棠棣》為周文王作。《思文》、《時邁》為周文公頌。《呂氏春秋》雲周公作,《文王在上》,以繩文王之德。《春秋繁露》雲周公作《洞》則三百篇中七篇明出公手,其小大正雅及周頌,蓋多經緯聖衷。氣脈作法,隱隱可尋,惜無灼據憑信耳。王弁州雲,周公之為詩也,其猶在《書》上乎?《越裳操》未必非偽,謝茂榛酷以為佳,盲人妄說。
九○ 《史記》孔子正樂以誘世,作五篇以刺時。今傳者《史記》去魯。《水經注》:狄水。《禮記》:曳杖舍神霧蟪蛄沖波傳鴿鴣。陸賈《新語》:丘陵類要鳴鶼。《孔叢子》:楚聘獲麟息鄹琴掭龜山將歸盤反摻猗蘭。凡十四篇。惟《曳杖》《去魯》二歌古雅可誦,餘皆假聖以重其辭耳。
九一 三百篇撰人,考齊、魯、毛、韓詩說,姓名尚有可稽者。《載馳》,許穆夫人作也。《清人》,公子素作也。《渭陽》,泰康公作也。《節南山》,家父作也。《何人斯》蘇公作也。《巷伯》寺人孟子作也。《大束》,譚大夫作也。《賓之初筵》、《抑》,衛武公作也。《公劉》、《洞酌》、《卷阿》,召康公奭作也。《民勞》、《蕩》、《常武》,召穆公原作也。《板》、《瞻印》,凡伯作也。《桑柔》,芮良夫作也。《雲漢》,仍叔作也。《崧高》、《蒸民》、《韓弈》、《江漢》,尹古甫作也。《駟》、《有》、《泮水》、《闊宮》,史克作也。皆《毛傳》說也。《燕燕》,莊薑作,此鄭箋說也。齊詩以《黍離》為公子壽作。韓詩以《黍離》為尹伯封作。劉更生楚元王之後,元王本受魯詩,則《列女傳》、《新序》所紀,蔡人妻作。《芣莒》,周南大夫妻作。《汝墳》申人女作。《行露》,宣夫人作。鄘《柏舟》,芝薑作。《燕燕》,黎莊公夫人及夫人傅母作。《式微》,仍傅母作。《二子乘舟》,莊姜傅母作。《碩人》,息夫人作。《大車》,陳辨女作。《墓門》,凡十篇,皆魯詩說也。張超蔡邕以《關雎》,為畢公刺康王。韓嬰楊雄曹褒班固皆以《合宮》為奚斯頌魯。趙岐以《小弁》為伯奇詩。予謂諸家惟毛、鄭可據,其他紛紜舛馳,無足深辨。二代十五國太史所陳,聖手所定,英辭潤金石,高義薄雲天,而作者姓名與草木同凋,煙雲等盡,就有存者,牢落晨星,可為惋惜。然精神如在,亦何以姓名為哉。
九二 周文公以後,大手筆想無腧尹吉甫者,故以清風孔碩自贊,子雲好事,六極虛懷,良有以也。
九三 周詩逸篇,武宿夜采齊茅鵾白水全逸,狸首辟雍驪駒轡之柔矣,猶存崖略。或曰肆夏繁遏,渠時邁勢競思文也。《鳩飛》、《小宛》也。《河水》,《沔水》也。《新宮》、《斯千》也,未知然否?《左傳》「翹翹車乘,雖有絲麻,俟河之清」。《漢書》「九變復貫」諸語,精金璞玉,何至不如變風?宣聖刊除,或全篇多類耶?荀子墨以為朗狐狸,而蒼句奇甚,而過於峭厲,殆非四詩之遣也。
九四 詩肇自生民,至風雅頌而六義賅備,能事畢矣。無論近世莫能追躡,即《左傳》所載,春秋歌謠,詞多銳逸,去敦厚雅馴之執,便自截然。
九五 國風出於閭裡,故瑕瑜猶有雜廁。雅頌構自宗匠,故追琢並極其工。凡王之美所摘疵句皆風也。雅頌則不然。
九六 成周之世,當忠敬鬱隆之後,渾樸未澆,文明煥起。故列國閭閻聯翩縛采,朝廷清廟,舂客大章。後世相和清商,以至律絕,風緒僅存,郊壇廟室,以逮四廂,雅頌俱息,則以性情之真境,易地皆然,典則之鴻摹,絕盛難嗣也。
九七 朱子不信小序,其說鄭風,一概以為男女相悅。然「有女同車」,不謂之刺怨不可。以姜為齊姓,春秋前文字,未有雜施於他姓之女者。毛說有據,他可例推,百代而下,豈容以夢語奪之。
九八 《石鼓詩》半磨滅,字義假借,往往有不可通者。然除第五第六章,多不得句外。據諸家易今文讀之,如「君子爰獵,爰獵爰遊。糜鹿逐逐,君子之求」,又「沂也泛泛,烝彼淖淵。鱷鯉處之,君子漁之」,又「其魚維何?維腆惟鯉。何以橐之,惟揚及柳」,又「六師既簡,左騐旖旖,右驗鰱鰱,棧以臍於厚棧戎止陸宮車其寫秀弓時,射麋豕孔庶」,又「蝤車載道,原隰陰陽。趨趨六馬,射之族族」,又「駕言西歸,方舟自廓」,又「日惟丙申,旭旭呆呆」,又「幡翰羈,萊斿施施」,句皆典古,精工如三百篇中語。十章首尾次第具有條貫,計孔子刪詩時,必全篇完好,何以不入二雅?
九九 商銘「嗛嗛之德」,及武王諸銘,氣頗峻厲,不類四詩。其銘「衣鏡觴筆」,出太公陰謀者,非直毫毛茂茂為蒙恬後事,而「桑蠶苦,女工難」之類,亦傷淺近。帷《左傳》諸繇辭,有合詩人句法。
一○○ 春秋戰國歌謠,成人暇豫史公漁父王子思歸。越人鷄祝,祝牧黻佩,俱堪諷誦。而荊卿「易水」,悲壯激烈,天地間更欲覓此二語不得。昭明獨取此篇,信乎詞林之利眼也。他如「烏鵲」四語,寄興殊淺,「飯牛」三章,急直無文。至「琴操」《吳越春秋》憑虛駢贅,詞意鄙瑣,徒費楮墨,何足算哉。
一○一 《漁父歌》:「日月昭昭乎寢已馳,與子期乎廬之漪。」《越絕》,異四字,寢作侵,馳作施,期乎作期甫,漪作琦。《越絕》,雖非子貢作,文體質古,不涉浮豔,較之趙曄為優。此歌疑有所自也。孺子《滄浪歌》,《文子》作:「混混之水濁,泠泠之水清。」辭頗異。杞梁妻《琴歌》,全同楚辭,將由後人傅會耶!
一○二 蜀本紀開明妃東平歌,遠自邃古,蜀王《歸邪》、《淫魄主一曲,亦出東周,未知實古制耶?抑子雲屬辭也。《華陽國志》,巴志篇載詩四章,雅馴近古,當在戰國以前,題曰《蠶叢詩》者,則妄人所命耳。
一○三 詩有六義,其二曰賦,則賦即所以為詩耳。逮乎屈原懷忠被放,情志郁伊,始變溫柔敦厚之體,為遒深瑰麗之辭,命之日騷。六義附庸,菀成大國。然其敘情怨,則詩之骨髓。廣聲貌,則詩之英華。所謂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豔辭,吟諷者街其山川,童蒙者拾其芳草。後世篇章,雲譎波詭,不出環中。渾噩漸衰,麗淫日哀,升降倚伏,理數相推,周與漢之畫界自此肇矣。晉與唐之濫觴,其或然歟!
一○四 《昭明文選》又析騷賦為二,騷近詩,賦近文。就屈子諸作言之,騷經《九章》、《九歌》,騷也。《遝遊》,賦也。《卜居》、《漁父》,直文而已。
一○五 楚人為騷者莫高於宋玉,《九辨》,興會標舉,上逼靈均,趣與詩近。《招魂》、《高唐》,詞章钜麗,下開園令,去詩稍遠矣。《招魂》亂辭,流連情景,惻愴纏緜,又得騷之深致。蓋作法之初,高下在心,不可以尋常尺度論也。
一○六 史稱秦始皇使博士為仙,《真人詩》被之管弦,則咸陽烈焰,惟詩未為昆岡之玉耳。其世歌謠雜見諸籍,如《燕丹子》,《漏月琴歌》,《三秦記》,《甘泉歌》之類,猶存什一,足徵餘韻流風,絕學不墜矣。
一○七 先秦刻石銘,當以琅琊台為第一,諸篇皆整嚴勁健,頗雜以法家之言。秦世文章政事,大略相似。四詩楚詞之外,別為一體。人漠五言,出於風雅,樂府出於離騷,風雅遂絕。
一○八 漠祖沛產,《大風》、《鴻鵠》,皆楚音也,帝固雲「為若楚歌矣」,豪邁激切。靈均遣調,或雲不學師心,豈其然乎?後惟魏武四言,可以嗣響《鴻鵠》。
一○九 武帝《蒲梢天馬歌》,本辭四句,甚平典,郊祀因之,轉加壯麗。當時人主能文,乃許其下潤色,詞臣得此,可謂曠代相知。《瓠子》、《秋風》,俱沿騷體,然一則氣骨峻峭,一則風神秀婉,判然二調也。
一一○ 柏梁詩日、月星辰,和四詩渾雅雄碩,真有人主氣象。大司馬云:「郡國士馬羽林材。」衛青云:「和撫四夷不易哉。」路傳德云:「周街交戟禁不得。」杜周云:「平理清漱決嫌疑。」俱工鏈天成,非漢人不能道也。惟大司農,典屬國二語太拙,後世決不肯作,亦不能作。
一一一 「立而望之偏」,宋人以為退之《走馬行》「看立不正」之祖。若讀偏與翩,同屬下句,更自然。《藝文》引《漢書》作偏娜娜,則與邪遲二韻,俱可葉。《車子矦歌》,後人擬瓠子秋風作,故文質雜而無章。貪州謂為傳語非也。
一一二 昭帝夙慧,固一代英主。然始元元年僅生九齡耳,未必能操管為詩。《黃鵠歌》,疑後人擬撰。《淋池》如梁陳豔詞,益無足道。
一一三 後漠明章二主,奕奕文采,而詩句不傳,當以遣逸故。獨恢解犢矦,蕩蕩之德,而留意雕蟲,鴻都招集,其於藝文,不無小助。若《招商》歌,則蕭綺偽造耳。弘農王《別唐姬歌》,痛結神人,不在語言問也。
一一四 漠宗室為詩者,西京則廣陵厲王胥《瑟歌》,悲壯宏達。東京則柬平憲王蒼武德《舞歌》,樸茂典裁,其人天壤。詩俱可傳,勝趟幽燕刺諸作。
一一五 漢宮掖為詩者,二三四言則唐山夫人,五言則班婕妤,七言則烏孫公主。房中十七,有雅頌之意。而短弱寒儉,神氣未舒。楊用修極推之,沿劉元城陳說耳。惟「大海蕩蕩二章,別出機杼,天姿特秀。班姬《團扇》,鍾嶸謂其辭旨清捷,怨深文綺。劉勰以匹李都尉,良無愧色。烏孫《悲愁》二層而不傷,婉而多致。漢世七言多踔厲遒深,惟此和雅,以視文姬《悲憤》何如耶?諸選遣之,私所未解。
一一六 《新裂齊紈素》一篇,「霜雪月風飈」五字疊出,而不見痕跡,後之讀者亦習而不知,非元氣混茫,何以有此。太白《娥嵋山月歌》,不足奇也。
一一七 王昭君「秋木萋萋」一章,音節瀏亮,口吻調利,與《紫玉歌》秦嘉《贈婦詩》,體氣相類,當出東漢人手,固《黃鵠》之別派也。至小說「明月清風良宵會」同之,後絕矣。
一一八 項王《垓下》,臨危慷慨,英雄壯氣,千秋如在。虞姬酬和,乃輭弱不似楚漢間語何也?然實出於陸賈所傳,尤不可解。
一一九 四言古詩,長篇敘事,不復如風雅分章,始于韋孟,然溫厚和平,實得三百篇之神,其晶在高帝《黃鵠》上,在鄒少遜《諷諫》。大致固同天子我恤,矜我發齒,懸車之義,以洎小臣,何其婉而工也。玄成二篇,舂容和雅,克紹堂構矣。
一二○ 古詩十九首,《文選》無撰人。按《玉台新詠》「西北有高樓」、「束城高且長」、「行行重行行」、「相去日已遠」、「涉江采芙蓉」、「青青河畔草」、「蘭若生朝陽」、「迢迢牽牛星」、「明月何皎皎」九首,題雲枚乘。雜詩蓋截「行行=相去」為二,而以「庭中有奇樹」附「蘭若生朝陽」,合為一。《文心主石「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孤竹》一篇,傅毅之辭」。劉通事與昭明同時,徐侍中去蕭梁不遠,作者姓名既確,選題何以闕如?《十九首》,當亦雜居古詩樂府中,由昭明鑒定爾。「行行二章十六句,詞氣相貫,不應為二。陸機集亦分擬「蘭若:庭中」,不當為一。以《選》為正可也。
一二一 曼倩《教子》,大類銘箴,非詩體也,疑後人取《漢書》傅贊傳益為之。
一二二 按漠《禮樂志》雲,武帝令郊祀之禮,舉司馬相如數十人作十九章之歌。則郊祀雖非全出長卿,以其為詞臣之冠,會萃兼熔,裁成潤色,當屬之矣。讀《子虛》諸賦,及封禪頌,蓋祖楚騷,而加以奧博,原雅頌而出之嶄勁,亦與郊祀氣法如一,故知多長卿筆也。
一二三 十九章大都古奧精奇,錯以流麗,惟「青陽」四首平典,史題鄒子樂,豈子樂之詞,未經長卿斧藻耶。《文心》云:「朱馬以騷體制歌。」則中有買臣屬草者。「天地、天門、景星」皆騷體也,頗艱屈難讀。然如「月穆穆以金波,日華耀以宣明。百末旨酒布蘭生,泰尊柘漿析朝酲」,詞麗氣逸,震動心魄。子美詩「天門晴開誅蕩蕩委波金不定」之句,全出於此。四言《惟泰元》,三言《鍊時日》,天馬赤蛟,千椎萬鏈,光芒注射,所謂刻酷神奇者。
一二四 長卿以魁倫冠古之才,天假奇緣,獲斯靈匹,何物妄庸,偽撰《琴歌》,若淺穉如此,文君聽之,當掩耳而走矣。《白頭》五解,婉篤工雅,可與《團扇》並人上品之第。鍾氏尊班,置卓不道,梁人固不辨樂府格也。
一二五 李延年所長協律,未解操觚。《傾城》歌,淺直無味,李於鱗亦選之。
一二六 五言詩,《文章緣起》以為始于蘇李。摯虞雲李陵眾作,總雜不類,殆是假託。至其善篇,有足悲者。則自晉以前,已有李陵之詩矣。蘇子瞻乃雲「六朝偽作,何歟?且子瞻不師尊杜陵乎,「李陵蘇武是吾師」,固老杜之句也。
一二七 李都尉五言,與《十九首》一律,如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吾獨愛其「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注情欵曲「嘉會難再遇」「三載為千秋」,鑄辭精練。至「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要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真足以感天地泣鬼神矣。蘇云:「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足以敵之。
一二八 蘇李相去伯仲之間耳,李章法清簡,雖稍勝蘇,而蘇古意鬱淳,廁之《十九首》,亦無慚遜。《留別妻》一篇,言情人神,典屬國本以節義著,其才情乃爾。
二一九 「黃鶴一遠別」篇,中弦歌,絲竹、長歌、清商、疊韻冗雜。較之「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昔者滯相近,邈若胡與秦。」尤甚。雖不害為古,然自是古人病處。「西北有高樓」亦疊用音曲字,而不覺其繁,益知《十九首》不可及,而蘇之所以遜李也。
一三○ 少卿《別子卿》雜言,亢厲憤激,似不如五言渾厚。擬蘇李十首,規規步趨,雖精到奇警,不如非苟作者。「安知鳳凰德,貴豈來見稀。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諸句,必出魏晉能手。「明月照高樓,想見余光輝」,杜甫「落月照屋樑,猶疑見顏色。」祖之。「浮雲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江淹「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懷」祖之。但「瀉水注瓶中」之類,神鋒太銳。「雙嫋俱北飛」之類,淡泊無奇,則仲治所雲「總雜不類」者耳。
一三一 「息夫躬絕命」,詞峭刻昂藏。西京擬騷,淮南《招隱》之外,惟此一篇,但本騷格,去詩自遠。
一三二 入東京,傅毅迪志章法峻整,比之諷諫,較有鏗鏗之意。《孤竹》一篇,若果其辭,則五言可人神品。孟堅笑武仲下筆不能自休,不知孟堅《詠史》澀呐樸陋,將何以敵。
一三三 張平子,詩名獨茂當代,然《怨篇》體清虛而味短,《同聲》詞質殷而意蕩。《四愁》風雅遣音,自《尚書》作之,不妨籾辟。後世效顰學步,架屋疊牀,轉覺作法者可厭耳。要其趣與詩近,固不失為巨擘也。
一三四 徐孝穆以《飲馬長城窟行》為蔡伯喈作。此詩不出百言,而兼該比興,輾轉人情,味之則深長,擬之則無跡。讀伯喈文人選者,俱平平耳。《翠烏》五言,亦少警策,何有此精神結構耶?其女文姬失機落節,摧辱可哀,《悲憤》二詩,激切沉痛,令人淒絕。雖乏溫玉之致,恐非後世所能偽也。蘇子瞻乃謂伯喈女必突過建安,不宜髮露如是。然則世傳中即集具在,又豈勝陳思耶?宋人盲語譫囈,往往如此。惟《胡笳十八拍》庸腐穢惡,實下俚所為,應焚棄之或投溷廁中,庶幾得所。
一三五 仲長統《述志》二首,超縱狼藉,如風牆陳馬,自是一翻雄快,出於常格之表。《初學記》載四語云:「春雲為馬,秋風為駟。按之不遲,勞之不疾。」當更有餘篇。
一三六 束漢梁伯鸞朱公叔王叔師趙元叔之徒,人品學術,焜耀至今,其所為詩,皆訐直鄙拙,甚至全不成語。酈文勝《見志》,頗有筆性,而拙句相參,亦其流也。辛延年宋子侯者,裡閥無稽,其樂府特工麗,能詩何必名下士哉!
一三七 孔北海才氣,淩壓建安,而襟情之詠,尺有所短,雜詩「老匹夫小囚臣」諸語,村俗可嗤。「從洛到許,嵬嵬謇訥」,不成文理。又作郡姓名字詩,玫璿隱耀,美玉韜光,竟不能離文字,何以離合為哉。
一三八 秦嘉《贈婦》三首,情境可憐,精神少減,淑詩淺直,未可謂亞於《團扇》。
一三九 《十九首》如日月麗空,苞符出水,精芒靈厚,瑞呈天呈。又如南金人冶,荊壁在璞。人欽其寶,莫名其器。文質錯以彪宣,宮商調而鏘美。情景迥環,不求纖密而自巧。骨膚植附,無待激厲而自清。愈平愈奇,有意無意,譬之於道所謂階升無自,欲罷不能者也。
一四○ 章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之妙,不見字法。鏡花水月,興象玲瓏,其神化所至邪?以漢諸樂府較之,如《相逢行》、《陌上桑》,雖自然工妙,微有蹊徑可尋,終未若《十九首》靈和獨稟,神用無方也。
一四一 古詩甚質,然太羹玄酒之質,非槁木朽株之質也。古詩甚文,然《雲漢》為章之文,《非女》工纂俎之文也。魏文雲「詩賦欲麗」。陸機雲「詩緣情而綺靡」。此二家所知,固漢詩之渣穢耳。
一四二 《十九首》外,「悲與親友別,穆穆清風至。蘭若生春陽,橘柚垂華實」,精神凝厚,音調和平,可以參人。「朱火然其中,青煙揚其問。從風入君懷,四坐莫不歡」,驚采絕豔,稍掩其質矣。「馨香易銷歇,繁華會枯槁。悵望何所言,臨風送懷抱」,促節飛響,稍變其音矣。「上山采蘼蕪,十五從軍征」是樂府,體制自別。「枯魚過河泣,菟絲從長風,高田種小麥」,骨法峻古,亦樂府非絕句也。「步出城束門,遙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氣爽而詞宕,恐非漢人作。
一四三 鼓吹鐃歌,完美可讀者。「上之回,戰城南、上陵、君馬黃、有所思、聖人出、上邪、臨高臺、遠如期」九首,氣極嶄絕,有格自渾成,句極俊異,而字不詭僻。諸篇中《上陵》尤精。餘篇聲調混填,固難盡通神造之語如朱鷺、魚以雅,拉遝高飛暮安宿山出黃雀亦有羅雀以高飛柰雀何何用葺之蕙用蘭湯湯回回臨水遠望泣下沾衣君有他心樂不可禁。斷珪殘璧,猶勝瓦礫。如山也,魏吳晉擬作者,就厥體句法如一,想當時樂人尚得漠音節,而詞氣緩,若無戈戰鈷銳可畏無物象生動可奇,不中與漢人作奴。
一四四 「桂樹為君船,青絲為君笮。木蘭為君棹,黃金錯其間」。本用楚辭《九歌》「桂棹蘭撩辛夷楣白玉鎮」諸句法。漠樂府出楚辭,於此可見。「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鈎」,大約皆從楚詞變化來。
一四五 郊祀猶有意氣可尋,雖離奇詰屈,中間絲理秩然故後人擬作,尚有傅玄《整泰丘》一篇,得其彷佛。若鐃歌佳處,正在若斷若續,可解不可解之間。欲使刻畫者從何揣摩,請斂手輟翰,勿復為煩。
一四六 淮南王乏剛緩聲歌》「郊祀日出入」,其步驟全類鐃歌。《睫蝶行》尚有一二句可解者,亦鐃歌之類,非若巾舞鐸舞歌辭,全為樂譜也。
一四七 相和歌詞有二格,烏生、王子高、董逃、善哉行、東門、婦病、孤兒生、豔歌、滿歌、蟑厲莽蒼,以骨力勝者也。羽林郎,董嬌饒、陌上桑、隴西行、長歌行、相逢行、豔歌、何嘗行,淳和韶潤,以元氣勝者也。魏武帝偏得雄高,故下者精列秋風,骨力尚在陳思,加以藻絢。故上者,名都美女,元氣已衰。
一四八 樂府出漢,鮮不佳者。如東光、薤露、猛虎、寥寥數語耳。興象神情,高出詞人數等。《豫章行》「身在豫章宮,根在豫章山。多謝枝與葉,何時復相連。何意萬人巧,使我離根株」,《鷄鳴》「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強。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忌」,托意微遠,深於比興,惜神有殘缺、錯誤。
一四九 《昭明選》漢樂府「青青河邊草,昭照素明月。青青園中葵」三首,盡惟取其旨趣格調與《十九首》近者。凡朴勁梢古及紀事詳序者,皆在所暑。自是昭明選法。五臣本增人《君子行》,此篇惟首四句佳,已為南朝人截作來羅曲,餘多陳腐措大語,「南山石嵬嵬」,意致稍淡。「天道悠且長」,急直近椎,皆五言樂府之下者。猶未失渾噩,所以為漢也。
一五○ 魏晉所奏漠樂府,多取鋒鬱之辭。如「生年不滿百」增損作《西門行》。陳思《七哀》亦改為《怨詩行》,稍更步驟,其體裁遂別。疑漢魏之交,戰爭方騖,風氣雕悍,一時樂部更定以比絲管,習尚使然也。《西門行》末雲「行行去去如雲除,敝車羸馬為自儲」,矯健殊甚。
一五一 「孔雀東南飛」,敘事之神也;「日出東南隅」,「昔有霍家奴」,敘事之妙也。「孤兒、婦病」,敘事之能也。「折楊柳,雁門太守」,昔年魏武所祖,而興致索然。「烏生八九子」,近代昌穀所推,而風神何在?吾不敢以為法而擬之也。
一五二 「悲歌當泣,秋風蕭蕭」二首,雖氣太駛俊,然質勁近漠。「浮雲多暮色,似從崦嵫來。枯桑嗚中林,絡緯響空階。朱火揚煙霧,博山吐微香。清尊發朱顏,四坐樂且康。」詞過豔逸,漢作溫淳,似不爾。《董逃滿歌》甚類,魏武「苕苕山上亭」。本詩《凱風》。非無意之作,以為魏文者得之。
一五三 魏之去漢,真如美玉磺硤,形性自辨。大較漢自然,魏雕琢。漢渾樸,魏粉藻。漠溫厚,魏剽急。漢情多於景,魏景繁於情。如「邪逕過空廬,仙人騎白鹿」,在漢詩平平耳,然陳王《五游》諸篇,便欲雕繪滿眼,此可以得漢魏之界。
一五四 「生得復來歸,死當長相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與「若生當相見,亡者會黃泉。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意致大同,氣脈絕異,此又詩與樂府之辨也。
一五五 「苕苕山上亭」,人子思親作也。「水中之馬圖」,報知己作也。「蘭草自然香」,賢者自傷托身,非所作也。「烏生」則死生有命注疏耳,三復之,微意可想。
一五六 漠歌謠高者,《鄭白渠歌》,及《斜徑敗良田》、《小麥青青》三首,可繼風騷,非後人所有。一五七 夷語侏俏,聲氣各別。榨都夷歌,何以四言葉韻自是。朱刺史番譯成文,樂昌肉飛,屈申悉修。高山岐峻,綠崖蹯石,亦為奇儁。昌穀以其不屈困雅頌為佳,異哉斯言。豈弦麼徽急,美於疏越唱歎乎。
一五八 蘇伯玉妻《盤中詩》「空倉鵲,常苦饑。吏人婦,會夫稀。結巾帶,常相思」,此六語頗有古意,「黃者金」以下,便是村塾所教《三字經》。于鱗取之,好古之過也。
一五九 曹公古直悲涼,鍾評已確。但屈居下品,未厭人心耳。「老驥伏極,志在千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上希黃鵠,下啟采薇」,五言《蒿員裡》、《苦寒》、《卻東西門行》三首,神氣遒上,餘篇力勃趣竭,「惟有杜康」,幾乎戲矣。
一六○ 文帝《善哉行》、《丹霞蔽日》等,得靈氣於厥考,而加之綺藻,《燕歌行》,啟緣情於齊梁,而無傷大雅。五言《芙蓉池》,文勝質,故梁世推美。黎陽於譙廣陵玄武,質勝文。故近代始重,雜詩二首,雖謝漢人,可以對揚厥弟,馬而論之,必在劉王文學之上。
一六一 《何嘗快篇》,直逼漢體,上漸滄浪之天,或樂人援《束門行》耳,與「朝日樂相樂」皆樂府本色。「西山亦何高」後二解作論斷,此最樂府所忌。然實本乃翁精列,而筋骨轉露。
一六二 甄後《蒲生》,實勝「浮萍寄清水」。然上可方《白頭》,與《團扇》稍別,要皆五言神品。
一六三 明帝《棹歌》、《燕歌》,風流未墜,克荷析薪,叡不如丕,非定論也。《步出夏門行》,詞太襲,亦黃門各倡出入增損,綴集成篇。
一六四 子建天授靈質,匠心獨妙,思鬱青霞,言成丹采,調鏗金玉,字噴珠璣,憲章古人,幾于具體。領袖後進,導夫先路,八鬥之稱,周孔之喻,非溢美矣。微有問然者,學漢則出之思議,稍謝天成。變魏則絢以詞華,遂掩素樸,更加駢麗,則士衡景陽矣。轉逐輕靡,則明遠玄暉矣。文章升降之漸,為之歎息。四言《責躬》直接嗣風雅整贍之中,精采炳煥,韋孟而後,惟此一篇。應詔便尚氣使才且「車馬鑣街,層驂蓋乘,層見駢羅。輪不輟運,鑾無廢聲」。但作整對,有何致邪。《朔風》「別如俯仰,脫若三秋」等語,俊亮遒舉,是魏四言。
一六五 昔孟德以相王之尊,登高必賦。丕植以公子之貴,下筆成章。南皮雅遊,西園盛集,流連杯酒,和墨酣歌,一時作者嫖起,書煜莫不歎景物之綺麗,美曲度之清悲,述恩榮,敘歡宴,高情逸氣,于此舒矣。英辭彩筆,於此構矣。觀夫「丹霞夾明月,華星人雲間。上天垂光采,五色一何鮮」,則公譙魏體,初變漠風,由子桓而成也。劉王才弱,固應隨波,子建雄才,亦何能絕塵耶。所以贈答諸章,葩豔溢發,較于蘇李,尚隔一綫,無論其樂府。
一六六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何其悲壯也。「寶棄怨何人,和氏有其愆。狐白足禦冬,焉念無衣客。」何其淒惋也。「九州不足步,顧得淩雲翔。俯觀五嶽間,人生如寄居。」何其蕭遠也。「重陰潤萬物,何懼澤不周。愛至望苦深,豈不愧中腸。」何其忠厚也。至於《贈白馬》七首,字字肺肝流出,傷心滴淚,真所謂悲惋宏壯,情事理境,無所不有,置之枚李間,亦未可議其優劣。次則《雜詩》、《閏情》、《七哀》,結構風神,漢下魏上,枚李遣調,亦庶幾焉。自斯人而降,無復漠音矣。《白馬》詩稱閒雅,惜其不傳。
一六七 「棄身鋒刃端,性命要所懷。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烈士多悲心,小人輸自閑。國仇量不塞,甘心思喪元。」痛快悲烈,老杜五言古詩,其源蓋出於此,但杜加之粗野耳。
一六八 徐昌穀謂,樂府氣忌銳逸。陳王、《野田黃雀行》,大索已露當失。而謂植之才不堪整栗,則非也。胡元瑞謂,子建雜詩全法《十九首》。又謂《南國有佳人》嗣宗諸作之祖。《公子愛敬客》,士衡群制之宗,當矣。而謂《蝦蛆》,太沖《詠史》所自出,則非也。
一六九 弁州謂,子建才太高,詞太華,實遜父兄。以樂府論也。然子建天資藻瞻,若枉其才為朴,茂厲其氣為沈鬱。則末得國能,先失故步。覽其樂府,自《文選》四篇外,「世士此誠明,此酒亦真酒。鹹來會講仙,下與魚鱉同。王者以歸天,無端獲罪尤」,六言「能者穴觸別端,朱顏發外刑蘭。袖隨禮容極情,僥仰笑喧無呈」,諸語大是紕漏,亦可窺見其所短矣。
一七○ 「神飈接丹轂,輕輦隨風移。誰言捐軀易,殺身誠獨難。」句之復也。「明月澄清影」,字之復也。惟出自陳王,論者不敢彈射耳。劉楨《公譙》,石渠飛梁芙蓉菡萏流波雙用,川瑭並出,亦以昭明人選,眾遂吠聲。
一七一 《公宴》,品之能,《贈白馬》,品之神。歡愉難工,愁若易好也。名都美女,錯錦堆繡,僕夫飛觀,感涕傷脾,為文造情,為情造文也。
一七二 昭明錄子建五言詩,觸目琳玉,尺寸皆寶,舉體旃檀,片節皆香。此外已無遺珠,樂府本非所長,《籲嗟》一篇雲「麋滅豈不痛,願與根荒連」。質而近古。《浮萍篇》云:「行雲有反期,君恩儻中還。」麗而人情,亦自矯矯。
一七三 四言子建而下,必推仲宣,贈士孫文始潘文則思親,並有風雅之遣。《贈文叔良》,引綴故實,別開潘陸門戶。《俞兒舞歌》,其詞非周非魏,正所謂非驢非馬者。《贈蔡子蔫詩》「肅肅淒風」,《初學記》作「肅肅祁寒」,葉韻耳。
一七四 「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所以神且武,安得久勞師。」陟然而起,有拔山舉鼎之勢,何其雄也。而「晝日處大朝」以下,拙鈍牽綴,又何您也。「自古無殉死,達人所共知。秦穆殉三良,惜哉空爾為。」酷似學究史斷,何其俗也。「人生各有志」以下,涕淚千古又何壯也。「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今日不極歡,含情欲待誰?」何其俊也。「顧我賢主人,與天享巍巍。」又何鄙也。蓋仲宣氣稍靡,筆太冗,擬之曹氏兄弟,遠不逮矣。然有和平醇雅之意,大勝劉楨。其《七哀》二首,惻愴高華,魏詩上品。「南登羈陵岸,回首望長安。」神化所至,公幹集中有此否?而可踞王上也。
一七五 「從軍征遐路」在五篇中稍完善,「方舟順廣川,薄暮未安抵。白日半西山,桑梓有餘輝。」可以肩隨子建。《涼風篇》兩用「公旦東山」。《鄴都篇》三用「無」字。《荒路篇》,萑蒲蒹葭合掌,雖非必古詩所忌,一經指摘,便害全瑜。予嘗欲截《從軍》首章,至「所獲願無違」而止。截《公譙》至「守分豈能逢」而止。《詠史》發端,無以易之,則歎陳思功名不可為,忠義我所安為不可耳。仲宣有靈,想當點頭地下。
一七六 自《典論》稱公幹五言之善者,妙絕時人。《詩品》遂雲「真骨淩霜,高風跨俗」。思王而下,楨稱獨步,曹劉並尊,千古並無異議。予獨謂其意氣鏗鏗,有似孔璋,溫柔敦厚之音邈然已遠。「鳳皇集南嶽」,莽蒼短勁,稍可耳。「秋日多悲懷」,頗成篇。「戎事將獨難」,已是累句。二佩風吹沙礫,泛泛東流水。」味槁氣索。《贈徐幹》末押焉字,氣大銳挺,了無餘韻。至如「豁達來風涼,步趾慰我身。小臣信頑鹵,華葉紛擾溺。」皆未經熔鏈。又詠松也,而曰「終歲常端正」。詠鷄也,而曰「嗔目含火光」。詠射也,而曰「意氣淩神仙」。材氣逼人,似不解捉筆者。篇章甚少,而寄興不存。鄙陋盈劄,妙絕獨步,竟復何在?但其器幹犀利,率爾而作,猶堪淩駕六朝。若謂雁行子建,超乘仲宣,豈非不虞之譽乎。
一七七 武文樂府多擬漠作,所當別論。《十九首》一派,子建源流相接。子桓仲宣性情未遠,惟公幹氣勝其詞,抗竦過度,譬之孔庭子路,晉宮將種,無復溫醉嬋娟之態,以為詩之正宗,千古憤憤。
一七八 「重陰潤萬物,何懼澤不周。兼燭八弦內,我獨抱深感。」誰得風雅意度即此推之,精粗工拙,不待智者而後辨矣。
一七九 偉長不以詩名,「思君如流水」,鍾已拈出、此篇第三四句,《藝文》作二逝不可歸,嘯歌久踟躕」,似「飄飄不可寄,徙倚徒相思」為勝。「與君結新婚」篇纏綿恨惜,度合風人,當在劉公幹上。而鍾謂與公幹往復,以筵撞鐘,寃哉。公幹之多幸,詩道之不幸也。
一八○ 阮之瑜《駕出北郭門行》,直是俚鄙,非古樸也。迪功奈何與《孤兒》並論《琴歌》、《詠史》,並可覆瓿,蓋與孔璋專工書記,詩非素業,孔璋「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之句,頗近樂府。
一八一 魏世三應,才皆下劣。德璉侍建章台集外,僅得「朝雲浮四海,日暮歸故山」,二語。休璉百一所占,於此上是謂仁智居,已涉村俗。雜詩《三叟》—更不足言,闌人詩壇,濫竿斯甚。何水部嘗效百一,酷肖其體,豈以之為戲耶?《通典》載璩百一詩,為作《陌上桑》,反言鳳將雛,今無完篇。程曉、秦宓,三應之流,怖拙穢目,皆可燒鬱。
一八二 繆熙伯鐃歌,全無漠骨,用「那得」字,尤俗。《挽歌》近雅,未堪與《薤露》並觀。
一八三 繁休伯《定情》,有絕工到之語,柔情宛轉,綺思芊眠,國風之鄭衛也。「何以答歡悅,紈素三條裾。」失韻,不類上下文。《太平御覽》作「何以合歡忻,紈素三條帬」,見帬部,必非誤字,當改從之。
一八四 正始以後,枚李退舍,蚺周當途,其源防自何晏《鴻鵠》一篇,風規未見,衣單警策之作,今同煙燼矣。
一八五 左延年傅玄《秦女休行》,皆學漠而失於粗拙,層霄塗壤,未可喻其高下,元瑞稱許過情,何雲精鑒?
一八六 敘夜詩「目送飛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閑夜肅清,明月照軒。微風動桂,祖帳高褰」,與武帝「水何澹澹,山鳥竦峙。秋風蕭瑟,洪波湧起」,魏文「丹霞蔽日,采虹垂天。谷水潺潺,木落翩翩」句法相似。四言魏體以較《鴻鵠》,又加文采矣。五言一無所解,鍾氏取其《雙鸞》一篇,然膚淺無婉趣。人雖殊品,何關詩道。
一八七 「中散酒會詩,纖綸出鱸鮪。寫鱸鮪」大魚,莫難釣否?張茂先《雜詩》「逍逞遊春空」,又雲「增波動芰荷」。江文通步桐台詩「平臺秋色來」,又雲「暮雪將盈階」,秋天早已雨雪,得無非時否?張九齡「桂花秋皎潔」而桂色多黃,白者絕少,皆辭之病也。
一八八 顏延年云:「詠懷志在刺諷,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此善於逆其志者也。」胡應麟云:「文多質少,詞衍意狹,音響漢魏之間,其語與格則晉也。所以反不如魏歟。」此善於評其詩者也。阮詩驟讀似質,反病其文多質少,卓哉,元瑞千古隻眼。
一八九 步兵蕭條高寄脫落世塵,想其作詩,何意雕纂,自爾神情宏放,棲托深微,予最愛其「嘉樹下成蹊,平生少年時,昔年十四五」,有《十九首》遣韻。「獨坐高堂上」,峭峻自成一家。蕭《選》余章,雖主峻潔,不至枯淡,各有風味,鄙哉子昂,腐儒措大,乃輕唐突耶。
一九○ 予于《文選》外,別錄「周鄭天下交,若華耀四海,駕言發魏都,朝陽不再盛,炎光延萬里,少年學擊刺」六首,雖披沙檢金,往往得寶。終是意興淺近,如「系累名利場,駑駿同一斡。簫鼓有遺音,梁王安在哉!捐身棄中野,鳥鳶作患害」,便有俊句可掇,非復渾灝元氣。昭明裁鑒,良不誣我。至
「呼嗡永矣哉,邪利來相欺。彈琴誦言誓,言語究靈神。輕蕩易恍惚,日久難諮嗟」諸拙句,如鄧林枯枝,滄海流芥,未足貶其高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