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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詩歸

序

選古人詩而命曰《詩歸》，非謂古人之詩，以吾所選為歸，庶幾見吾所選者，以古人為歸也。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後人之心目，使其心目有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昭明選古詩，人遂以其所選者為古詩，因而名古詩曰「選體」。唐人之古詩曰「唐選」。嗚呼!非惟古詩亡，幾並古詩之名而亡之矣。何者?人歸之也。選者之權力能使人歸，又能使古詩之名與實俱徇之，吾豈敢易言選哉?嘗試論之：詩文氣運，不能不代趨而下，而作詩者之意興，慮無不代求其高。高者，取異於途徑耳。夫途徑者，不能不異者也；然其變無窮也。操其有窮者以求變，而欲以其異與氣運爭，吾以為能為異而終不能為高。其究途徑窮，而異者與之俱窮，不亦愈勞而愈遠乎?此不求古人真詩之過也。今非無學古者，大要取古人之極膚、極狹、極熟便於口手者，以為古人在是。使捷者矯之，必於古人外，自為一人之詩以為異。要其異，又皆同乎古人之險且僻者，不則其俚者也。則何以服學古者之心?無以服其心，而堅其說以告人曰：「千變萬化，不出古人。」問其所為古人，則又向之極膚、極狹、極熟者也。世真不知有古人

矣。惺與同邑譚子元春憂之。內省諸心，不敢先有所謂學古不學古者，而第求古人真詩所在。真詩者，精神所為也。察其幽情單緒，孤行靜寄於喧雜之中，而乃以其虛懷定力，獨往冥遊於寥廓之外。如訪者之幾於一逢，求者之幸於一獲，入者之欣於一至。不敢謂吾之說非即向者千變萬化不出古人之說，而特不敢以膚者、狹者、熟者塞之也。書成，自古逸至隋，凡十五卷，曰《古詩歸》；初唐五卷，盛唐十九卷，中唐八卷，晚唐四卷，凡三十六卷，曰《唐詩歸》。取而覆之，見古人詩久傳者，反苦今人新作詩。見己所評古人語，如看他人語。倉卒中，古今人我，心目為之一易，而茫無所止者，其故何也?正吾與古人之精神，遠近前後於此中，而若使人不得不有所止者也。

一 伯牙《水仙操·序》夾批與總批： （「（成連）旬時不返，伯牙心悲。」）禪機。 （「伯牙）延頸四望，但聞海水汩沒，山林育冥，群鳥悲號。」）到此光景，才是精神真寂寞處。難言，難言! （「伯牙）仰天歎曰：悟矣。 （「先生將移我情!」）「將」字妙，「頓」、「漸」二義俱有。 伯牙大悟頭，立地成佛，畢竟從精神寂寞來。 有一序，琴之神理盡矣。詩不過詠歎其妙耳，正不必多，正不必說盡，正不必求解。俗人於此，必欲詩與序多寡淺深相當，不必讀此矣。 古人技藝各有神化，皆以道情禪觀對之。如段師琵琶，其法截；伯牙之琴，其機微，何曾作伎倆看?今學道讀書之人，反一味草草。(《古詩歸》卷二古逸二）

二 曆孟《優孟歌》批語：此歌初疑其無音韻，姑欲舍之。然其性情節奏，無非歌者，則亦歌之矣。詩不必韻，雖不可為法，然亦間有之。《盧江小吏妻》，漢五言古也，何嘗拘韻?謠語單句，何處安韻?亦入詩類，顧其性情節奏合不合耳。故詩有無韻而可以為詩者，此類是也。有有韻而可以詩亦可以文者，申包胥歌、《萍實謠》、《弟子職》、蘇秦、荀、老中諸韻語是也。（同上）

三 韓憑妻何氏《烏鵲歌》二首之二批語：妙在不婉曲，不使好色人胸中得有「富貴」二字。（同上）

四 《齊民要術》引諺批語：刻生於樸，奇生於厚。故後人厝手不得。（同上）

五 《古諺古語》批語： 諸諺語，有可為詩者，有不可為詩者。總之，古人數字，亦可成一篇，讀之能使人氣厚而筆筒。（同上）

六 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十六首之一批語： 無《雅》《頌》之和大，亦無漠以下之膚近，質奧幻杳，自為一音。在「四詩」為雜霸，在漢以後為正始。 樂府之有《郊廟》，即近體中之有應制也。不庸不膚，可以為法。 女人詩定帶嫵媚，唐山典奧古嚴，專降伏文章中一等韻士。郊廟大文，出自閨閣，使人慚服!（同上卷三漠一）

七 韋孟《諷諫詩》批語：肅肅雍雍，有《雅》《頌》之音，正在穆然無奇動處，不當以工拙求之。 予嘗謂《三百篇》後，四言之法有兩種：韋孟《諷諫》，其氣和，去《三百篇》近，而近有近之離；魏武《短歌》，其調高，去《三百篇》遝，而遠有遠之合。後世作者各領一派。（同上）

八 蘇武《詩四首（選三)》之一批語：只是極真、極厚，若雲某句某句佳，亦無尋處。後人一效擬，便失之遠矣!（同上）

九 李陵《與蘇武詩三首》(選二）之二批語：真有一副肝腸，在眉宇舌端問吐出。李陵叛人，能使蘇武與之交，司馬遷為之被罪而不悔，有以也。（同上）

一○ 王昭君《怨詩》批語：此明妃詞也。何等宛質!何至如後世膚冗? 明妃人胡，是千古傷心事。他人代他想不得，說不得，況自己乎?一說明便淺。（同上）

一 一 張衡《同聲歌》批語：此《國風》專一之思，莫作昵情看! 平子之詩，情語至境。昭明不取，取其《四愁》，何也?（同上卷四漠二）

一二 朱穆《與劉伯宗絕交詩》批語：描寫千古醜人，形態性情曲盡。駡得快，笑得毒，幾於《巷伯》之惡惡矣。詩之刺體有極露而妙者，此類是也。（同上）

一三 辛延年《羽林郎》夾批：（「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爐。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頭上藍田玉，耳後大秦珠。兩環何窈窕!：看美人，正在難作情態處看出他情態。杜《麗人行》所謂「背後何所見」是也。（同上）

一四 蔡琰《悲憤詩（五言)》批語：五言古長詩，雖漢人亦不易作，惟《悲憤詩》及《盧江小吏妻》耳。二詩之妙，亦略相當。妙在詳至而不冗漫，變化而不雜亂，斷續而不碎脫，若有意，若無意，若無法，又若有法。惟老杜頗優為之。元、白長詩，人病其無法，拖遝可厭，不知實本於此，特其力疲而體率耳。（同上）

一五 蔡琰《悲憤詩（七言）》批語：文姬《胡笳十八拍》與此首同昱七言，而淺深、雅俚、老稚，望而知其不侔矣。餘嘗謂《十八拍》非文姬筆，即以此一首定之。（同上）

一六 蘇伯玉妻《盤中詩》夾批與總批：（「山樹高，鳥嗚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雀，常苦饑。：六語比興之體，最厚最遠。 （「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婦人廚竈井臼語。極風雅，極哀怨；愈俚近，愈深婉。詩奇，盤中事奇，想奇。高文妙技，橫絕千古。相如、伯玉不作負心事，不能發二婦之奇。然必待詩成而後易慮，可謂鈍根。曰「才人有情」，吾不信也。 《房中歌》非婦人語，《白頭吟》、《盤中詩》真婦人語。然皆非文士所易。 此詩，人知其柔秀，不知其質直。 婦人感動君子，得其憐悔，全在柔婉，不在怨怒。以是知悍婦皆愚婦也。（同上）

一七 陰長生《古詩三首》(選二）批語：曆觀漢魏以來仙詩，出口皆奧幻，真不從人間來，而唐以下多拖遝淺俚。豈仙人詩文亦聽世運耶?（同上）

一八 樂府古辭《練時日》等九首總批：郊廟登歌，事鬼之道也。幽感玄通，志氣與鬼神接。膚語、文語，如何用得?漢人不學《雅》《頌》，自為幻奧之音，千古特識。魏以下，步步套仿漢人，便失之矣。正以其奇奧處不及《雅》《頌》，然語亦有平平者，正是郊廟肅雍之體。譚友夏謂圈點所不能加，正是古人文章大處，至言也。此可類推，然庸者未可藉口。（同上卷五漠三）

一九 《有所思》夾批與總批：（「從今以往，勿復相思!」）使性語妙。要知怨怒中同有一片至情在內。若作相絕者便癡矣。 (「相思與君絕。鷄嗚狗吠，兄嫂當知之。」）上段怨怒極矣。「鷄鳴狗吠」以下，緩語低聲，溫存綿昵，殆不可了。總是情至。太抵情語有極溫者，有極怒者，非兩心、兩口、兩時所出。 覺一、二語，便可散作六朝《子夜》、《讀曲》歌數十首。彼非有餘，此非不足。（同上）

二○ 《鷄嗚》批語：以豔羨起，以感慨終。其一片寄託不盡之妙，全在無轉，無接，無呼，無應。（同上）

二一 《善哉行》批語：忽而飲酒，忽而學仙，忽而報恩，無倫無緒，樂府古詩多如此。非獨筆端參錯，蓋當時作者胸中各有一段情事在，於言外直直說不出來處。（同上）

二二 《隴西行》批語：男女幾於狎矣，而不及亂，真所謂「好色不淫」。世上淫人與好色自是兩種。阮嗣宗日狎鄰女，而終無所私，死又哭之。真好色，惟此一人。若有所私而狎之，而哭之，便是泛泛用情矣，烏乎好!（同上）

二三 《孤兒行》批語：極俚、極碎，寫得極奇、極古、極奧。 看他轉節落語，有崎嶇歷落不能成聲之意，情淚紙上。（同上）

二四 《古歌》批語：此歌態生於情，情生於調，微吟自知之。其故難言。（同上）

二五 《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批語：此古今第一首長詩，當於亂處看其整，纖處看其厚，碎處看其完，忙處看其閑。此隆古人氣脈力量所至，不可強也。後來惟推老杜差能厝手，然能為古詩，不能為樂府。古詩猶易長，樂府不易長也。 蔡琰《悲憤》，《盧江小吏妻》，累千數百言，人知其委曲詳至，幾於無餘矣。不知其意言之外，手口之間，有一段說不出來處，所以為長詩之妙也。（卷六漠四）

二六 《古詩十九首二明月皎夜光：》批語：此首「明月皎夜光」八句為一段，「昔我同門友」四句為一段，「南箕北有鬥」四句為一段。似各不相蒙，而可以相接。歷落顛倒，意法外別有神理。大抵十九首中，正反起止，有似非出於一人、一時、一事者，而終不可分為數題。即一首中亦似有非出於一人、一時、一事者，而終不可分為數首。十九首不必皆可選，而難去其一，其故在此。他詩則不然。知者審之!（同上）

二七 《古詩十九首》總批：蘇、李、《十九首》與樂府微異，工拙深淺之外，別有其妙。樂府能著奇想，著奧辭，而古詩以雍穆平遠為貴；樂府之妙在能使人驚，古詩之妙在能使人思。然其性情光焰，同有一段千古常新，不可磨滅處，被後人作詩者人人擬作一番，若以為不可已之例，不容變之規。高者別求奇奧，於本色已遠；若但摩娑其面貌音字，使俗人手中、口中、眼中，人人得有《十九首》，至使讀書者喜誦樂府，而不喜誦古詩。非古詩之過，而擬古詩者之過。故樂府猶可擬，古詩不可擬也。（同上）

二八 《古詩三首（選二）》之一「橘柚垂華實」批語：托物之旨，深宛巽順，得微賤自達高遠之義。上本《離騷》，下為陳正字、張曲江《感遇》諸詩語之祖。（同上）

二九 總評魏武帝曹操：曹公心腸，較司馬懿光明些，「治世能臣，亂世奸雄」，明明供出。讀其詩知之。 英雄帝王未必盡不讀書，而其作詩之故，不盡在此，志至而氣從之，氣至而筆與舌從之。難與後世文士道。（同上卷七）

三○ 曹操《短歌行》夾批與總批：（「契闊談宴，心念舊思。」）慘刻處慘刻，厚道處厚道，各不相妨，各不相諱，而又皆不出於假，所以為英雄。 四言至此，出脫《三百篇》殆盡。此其心手不黏帶處。「青青子衿」二句，「呦呦鹿鳴」四句，全寫《三百篇》，而畢竟一毫不似，其妙難言。（同上）

三一 曹操《蒿裡行》夾批：「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鷄嗚。生民百遣」，念之斷人腸!七一味慘毒人不能道此，聲響中亦有熱腸。吟者察之!（同上）

三二 魏文帝曹丕《豔歌何嘗行》批語：以豔起，以悲結。任眼底馳驅，享用人心中，各有一段缺陷不自快處。 顧眄搖曳，情態之妙，生於音節。（同上）

三三 總評陳思王曹植：子建柔情麗質，不減文帝。而肝腸氣骨，時有磊塊處，似為過之。（同上）

三四 曹植《聖皇篇》批語：世上俗惡人不足言，文帝一肚文雅，有甄後為之妻，陳思為之弟，除卻骨肉，文章中亦宜有臭味，而毫不能有所感動迴旋，真不可解也! 此與《贈白馬王彪》同一音旨，而深婉柔厚過之，人稱彼遺此，何也?（同上）

三五 曹植《妾薄命》批語：娓娓敘致，不盡情不已。看其音節撫弄停放，遲則生媚，促則生哀，極顧步低昂之妙! 極風流人，生極富貴家，處極無聊地，方能作此想，窮此趣。（同上）

三六 總評王粲：鄴下西園，詞塲雅事。惜無蔡中郎、孔文舉、廂正平其人以應之者!仲宣諸人，氣骨文藻，事事不敢相敵。公宴諸作，尤有乞氣。故一切黜之，即黜唐應制詩意也。稍取其明潔者數首，以塞千古耳食人之望。試與曹氏父子詩共讀之，分格自見，不待饒舌。（同上）

三七 繁欽《定情詩》批語：許多「何以」字，妙在細求之，意義都無大別，語語犯重，反覺語語生意，細求則失之。又看他首、尾、腰、腹藏露之妙。（同上）

三八 程曉《嘲熱客》批語：「熟客」二字，無根據得妙。多少厭戲在內。 非平日實受俗客之苦，看不過，忍不過，不」曰開如此口。（同上）

三九 阮籍《詠懷詩》三首總批：予嘗謂陳子昂、張九齡《感遇》詩格韻興味，有遠出《詠懷》上者。此語不可告千古嘖人，請即質之阮公。 愁懷達見，迫成異調。（同上）

四○ 劉伶《北芒客舍詩》批語：魏武狠，其人卻有情。司馬宣王狠，其人特無情。魏武有熟處。此老一味冷，其一種陰鷙之性，似純用以取天下，而文章、山水、朋友、閨房之趣，略不以分其心。此其所以狠也。（同上卷八晉一司馬懿《宴飲歌》批語）

四一 哀至便哭，喜至便歌，不必中節，不必諧眾，而自有一往至性。（同上）

四二 總評陸機：平生讀潘、陸詩輒恐臥，而無以奪之。有譚子「手重不能運」五字，二陸無辭，千古大家，同為語塞。（同上）

四三 潘嶽《悼亡詩》批語：陸、潘之病，在情為辭沒而不能自出。此作情居其勝，而辭不能沒，所以佳。（同上）

四四 總評左思：太沖筆舌靈動遠出潘、陸上。使潘、陸作《三都賦》，有其才，決不能有其情思。（同上）

四五 左思《詠史詩八首（選二)》總批：古人詠史，不指定一事，寫意而已。今人寫意詩反』罪定用事。（同上）

四六 左思《招隱（二首)》總批：氣和語厚，所以為真隱。 《詠史》在事，卻人情；《招隱》在趣，卻人理：所以深妙而遠。（同上）

四七 左思《嬌女詩》批語：妙在筆端瑣層潦倒中，有一嬌女在。予嘗謂父母於兒女，真受用，真快樂，在一二歲以後，七八歲以前，掌中膝下，真有一部鼓吹。無論後此情欲世故，兒女孺慕不如前，即鼓篋後，父母胸中有成人之望，趣亦稍減矣。此太沖所以賦嬌女也。（同上）

四八 袁宏《從征行方頭山》夾批：（「峨峨太行，淩虛抗勢。天嶺交氣，」）靜衷靈眼，看出吐出。（同上）

四九 王羲之《蘭亭集詩》批語：山水朋友前，一段幽適從曠衷厚力中出。七賢胸中，恐遜此原委。（同上）

五○ 王徽之《蘭亭集詩》批語：昔人有言，神情與山水相關，原非單就山水而言。方寸湛然，玄對山水。何以關，何以對，決不專在眺涉嘯詠之間。讀右軍父子《蘭亭詩》，可悟其微。（同上）

五一 總評陶潛：坡公謂陶詩外枯中腴，似未讀儲光羲、王昌齡古詩耳。儲、王古詩極深厚處，方能仿佛陶詩。知此，則「枯」、「腴」二字俱說不著矣。古人論詩文曰樸茂，曰清深，曰雄渾，曰積厚流光，不樸不茂，不深不清，不渾不雄，不厚不光。了此可讀陶詩。 陶詩閑遠，自其本色。 一段淵永淹潤之氣，其妙全在不枯。（同上卷九晉二）

五二 陶潛《榮木（四首）》總批：人知陶公高逸，讀《榮木》、《勸農》、《命子》諸四言，竟是一小心翼翼、溫慎憂勤之人。東晉放達，少此一段原委，公實補之。（同上）

五三 陶潛《歸烏（四首)》總批：其語言之妙，往往累言說不出處，數字回翔略盡。有一種清和婉約之氣在筆墨外，使人心平累消。（同上）

五四 陶潛《歸田園居（二首)》總批：幽厚之氣，有似樂府。儲、王田園詩妙處出此。浩然非不近陶，而似不能為此一派，曰清而微，遜其樸。（同上）

五五 陶潛《乞食》題批與總批：偏有此等事，為陶詩中題面之光。妙在無悲憤，亦不是嘲戲。只作尋常素位事，便高，便厚，便深。（同上）

五六 陶潛《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之一批語：幽生於樸，清出於老，高本於厚，逸厚於細。此陶詩也。讀此等作，當自得之。（同上）

五七 陶潛《丙辰歲八月中於下潠田舍獲》夾批與總批：（「饑者歡初飽：非慣窮不知此趣。老杜「我饑豈無涯?」與此同妙! 陶公山水、朋友、詩文之樂，即從田園耕鑿中一段憂勤討出，不別作一幅曠達之語，所以為真曠達也。 儲光羲、王維田家詩情事真朴，從陶公《田園》等詩中出，《偶然作》意言高遠，從《飲酒》諸詩中出。古人雖無擬議，然性習所近，淵源不遠。（同上）

五八 陶潛《飲酒主八首之一批語與六首總批：飲酒詩如此寄託，如此含吐，酒豈易飲?飲酒豈易作詩? 《感遇》實勝《詠懷》，《飲酒》詩則又非《感遇》諸詩所幾也。難與人言。 觀其寄興托旨，覺一部陶詩皆可用「飲酒」作題。其妙在此。若以「泛」與「切」兩字求之，不讀陶詩可也。（同上）

五九 陶潛《擬古》二首之一夾批與二首總批：（「榮榮窗下蘭，密密堂前柳。初與君別時，不謂行當久。」）柔厚不減古人。 二詩皆歎交道衰薄，朋友不足倚賴。然寓意立言，感慨深厚。（同上）

六○ 惠遠《盧山東林雜詩》批語：高僧詩清奧不必言。其字句似生，意義似脫，正文士不能厝手處。（同上卷十晉三）

六一 盧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序》夾批：（「退而尋之：每對山水，思理不屬，必欲當境成詩，非惟詩未必佳，且亦有妨遊趣。過去補作，又似不情。讀「退尋」二字豁然。匪徒便門，自是至理。（同上）

六二 無名氏《獨漉篇》批語：隱隱露露，戎戎整整，含事吐情，妙得風刺之體。（同上）

六三 無名氏《歡聞變歌》夾批：（「沒命成灰土，終不罷相憐。」）情語到至處，不含蓄亦妙。 讀《紫玉歌》，知此二語為真至。崔女幽婚贈婉貽詩，沒命之後，始作相憐，尤為幻怪。情之在天地間如此!（同上）

六四 無名氏《江陵樂》批語：不必深，不必婉，直直寫來，口角回翔，覺數語之外，尚有許多委折。（同上）

六五 無名氏《那呵灘》三首之一批語：填詞俚曲語，卻高於唐絕句數格。知其故，始可與言《子夜》、《讀曲》諸詩。（同上）

六六 無名氏《西洲曲》批語：聲情搖曳而紆回，不纖不碎，太白妙派。（同上）

六七 無名氏《雜詩》批語：讀晉宋以後《子夜》、《讀曲》諸歌，想六朝人終日無一事，只將一副精神、時日於「情豔」二字上，體貼料理，參微入妙。其發為聲詩，去宋元填詞途徑，甚近甚易。讀者當知其深妙處，有高於唐人一格者。然非唐人一反之，順手做去，則填詞不在宋元，而在唐人矣。此物理世運人物，起伏頓挫之微，常與譚子反覆感歎之!（同上）

六八 總評顏延之：謝靈運「初日芙蓉」，顏延之「縷金錯采」，顏終身病之。乃其《秋胡詩》、《五君詠》清真高逸，似別出一手。若盡屏顏全詩，不見於世，而獨標此數首，向評為妄語矣。此予選顏詩意也。凡選古人詩極嚴刻，皆是愛惜古人處。（同上卷十一宋一）

六九 顏延之《五君詠》五首總批：延年《五君詠》另換一番心手，如對名士，鄙吝自消，不敢復言俗事。（同上）

七○ 總評謝靈運：靈運以麗情密藻，發其胸中奇秀，有骨、有顏、有色、有香。時有字句滯累，即從彼法中帶來。如吳越清華子弟作鄉語，聽者不必盡解，口頰間自爾可觀，效之則醜矣。（同上）

七一 謝靈運《登江中孤嶼》夾批：（「懷新道轉回」）靈運是古今第一遊山人，所以游具遊情絲毫可通之今日。如「遭物悼遷斥」、「遲峯隱半規」、「芳草亦未歇」、「虛舟有超越」、「懷新道轉回」、「懷遲上幽室」、「幽人常坦步」、「清旦索幽異」、「山水含清輝」、「乘流玩回轉」、「空翠難強名」、「異音同至聽」、「岩壑寓耳目」、「景夕群物清」、「樵蘇限風霄」、「早聞夕飆急，晚見朝日暾」，如與結伴共遊，領略逼真。當為摘句寫置舟輿間。（同上）

七二 謝靈運《登永嘉綠嶂山詩》批語：凡麗密詩薄不得，濁不得。康樂氣清而厚，所以能麗、能密。（同上）

七三 謝惠運《擣衣》夾批：（「白露滋園菊，……君子竹未歸。：以下始人情，此詩之拙，在景與情分為兩截，不能作景中情語。（同上）

七四 總評鮑照：鮑參軍靈心妙舌，樂府第一手。五言古卻又沈至。 鮑照能以古詩聲格作樂府，以五言性情人七言，別有奇響異趣。（同上卷十二宋二）

七五 鮑照《擬行路難》三首之一批語：極悲涼，極柔厚。婉調幽衷，似晉《白紆》、《杯盤》二歌。 全副蘇、李、《十九首》性情，從七言中脫出。樂府歌行，出人其中，遊戲其外，可知而不可言。（同上）

七六 鮑照《代夜坐吟》批語：豔詩不深不豔。 情豔中有癡人，無粗人，愈細愈癡。粗則浮矣，惡乎情?（同上）

七七 鮑照《秋詠》批語：寄情必深，造語必秀。（同上）

七八 總評湯惠休：餘嘗謂情豔詩到人微處，非禪寂習靜人不能理會。此右丞《西施詠》所以妙也!于惠休亦雲。（同上）

七九 湯惠休《怨詩行》批語：妍而深，幽而動，豔情三昧。（同上）

八○ 湯惠休《贈鮑侍郎》批語：字字傲，字字媚；字字癡，字字靈。和尚作豔詩不妨，然如此亦可恨!（同上）

八一 總評齊謝眺：謝玄暉靈妙之心，英秀之骨，幽恬之氣，俊慧之舌，一時無對。似撮康樂、淵明之勝，而似皆有不敵處曰厚。然是康樂以下，諸謝以上。（同上卷十三）

八二 謝跳《晚登三山還望京邑》批語：右丞以田園作應語，玄暉以山水作都邑詩，非惟不墮清寒，愈見曠逸。（同上）

八三 謝跳《冬緒羈懷示蕭諮議虞田曹劉江二常侍》夾批：（「風草不留霜，冰池共如月。」）謝詩驚人處當於此等句求之。二句亦可作謝詩評。其他如「日出眾烏散」、「斂性就幽蓬」、「滅燭聽歸鴻」、「秋華臨夜空」、「折荷戢寒袂」、「微風吹好音」、「落日飛鳥遠」、「國小暇日多」、「竹外山猶影」、「高琴時以思」、「輕嗚響澗音」、「遊蜂花上食」、「揮袂送君已」、「獨此夜琴聲」、「葉上涼風初」、「墮耳答琴心」，皆遠勝「澄江靜如練」等句。因太白偶然拈出，千古耳食同聲耳。（同上）八四 謝跳《送江兵曹檀主簿朱孝廉還上國》夾批：（「香風蕊上發，好烏葉間嗚。揮袂送君已，獨此夜琴聲。」）自待待人，皆置之極幽孤之境。（同上）

八五 筒文帝《夜夜曲》批語：帝王詩文，自魏武帝而後，非惟作文士氣，且有婦女氣矣。然就彼法中亦自有神化。簡文舉體皆俊，聲情筆舌足以發之，閨奩妙手。後主煬帝不及遠矣。（同上樑一）

八六 總評沈約：沈休文在梁，大家聲價，猶宋之有康樂，齊之有玄暉也。然其邊幅位置，較二謝稍窄。「平生年少日」一首，聲實風雅，《十九首》中所難，似又非康樂、玄暉所能厝手。蓋顏延年之《五君詠》也。（同上）

八七 沈約《別范安城》批語：字字幽，字字厚，字字遠，字字真。非漢人不能。（同上）八八 任防《出郡傳舍哭範僕射》批語：情辭宛至，幾與「生平年少日」一首同妙。然覺沈詩是全副做到極妙處，此詩是逐句做到極妙處。（同上卷十四梁二）

八九 王筠《行路難》批語：從憂苦中釀出一段精細，從深密中發出一片風趣，其巧妙微透處，鮑參軍不暇，然亦不必。若吳均，則直不能矣。此三人《行路難》之大致也。（同上）

九○ 朱超道《舟中望月》夾批：（「大江闊千里，孤舟無四鄰。」）盧照鄰《詠史》詩：「誰知仙舟上，寂寂無四鄰。」語意似出此。然盧詠李、郭同舟事，寫其情之孤嚴，而此語狀其景之曠遠。詩固有法同意異者。（同上）

九一 無名氏《折楊柳枝歌》四首之二批語：俚得妙!稍易文雅一字，即非本色。（同上）

九二 無名氏《木蘭詩》批語：英雄本色，卻字字不離兒女情事，便自有聖賢作用，不是一味英雄人所為。木蘭何人?作《木蘭詩》者何人也?（同上）

九三 陳後主《有所思》批語：陳、隋五言不足為律詩之始，而只覺其為古詩之終，由其工整後忽帶衰響。氣運所關，心手不知。（同上卷十五）

九四 徐陵《山齋》批語：全首排律，比唐太宗等作反覺響些、潔些、活些、熟些。六朝詩至此，雖欲不為唐不可得矣。（同上）

九五 周弘讓《留贈山中隱士》批語：陳、隋靡靡中忽有此骨韻幽厚者，亦是元氣不斷於詩文之中。（同工）

九六 江總《入攝山棲霞寺·序》夾批：（「率制此篇，以記即目。」）「即目」二字是遊山作記妙訣。若必欲以一詩一文，盡山水之蘊，則呆矣。（同上）

九七 總評北周庾信：庾子山清粲有骨，在陳、隋為矯矯。（同上）

九八 庾信《擬詠懷》三首之一批語：其寄意出語多有勝《詠懷》詩者，似不必更言「擬」，然使無勝《詠懷》詩者，則亦不必擬矣。此未可為一切擬古人道。（同上）

九九 隋煬帝《賜守宮女》批語：看他一段周旋溫慰，有宋子京半臂忍凍之意，能使守宮諸人不得從幸，而為之心死。後主煬帝，除卻天子不為，使之作文士、蕩子，真當家本色也。（同上）

一○○ 楊素《山齋獨坐贈薛內史》二首與《贈薛播州》二首總批：處道英雄人，作清適語頗像。然世上何有粗濁英雄! 其一種幽朴古淡之氣，自無文士習。（同上）

一○一 大義公主《書屏風詩》批語：公主以一女子嫁虜，家國破亡，志篤君親。克復不遂，晴見乎詩。與唐寶後何異?實事成而主竟為隋所忌，構死。然千古女英雄，豈可以成敗論也?其詩壯樸，亦豈陳、隋人所及?（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