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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93
唐詩歸
一 總評唐太宗詩:太宗詩,終帶陳、隋滯響,讀之不能暢人。取其豔而秀者,句有餘而篇不足。 (《唐詩歸》卷一初唐一)
二 總評王勃:王、楊、盧、駱,偶然同時有此稱耳,非初唐至處也。王森秀,非三子可比。盧稍優於駱。楊寥寥數作,又不能佳,其何稱焉?少陵雲「王楊盧駱當時體」,可破肓俗吠聲之惑矣。(同上)
三 王勃《杜少府之任蜀州》批語:此等作,取其氣完而不碎,有律成之始也,其工拙自不必論。然詩文有創有修,不可靠定此一派,不復求變也。(同上)
四 王勃《對酒春園作》批語:此君五言古,殊為躊躇。惟《詠風》一首高妙,稍帶律意。至五言律數首,秀整泓淨,自出眼光,為開元以來諸子元功!(同上)
五 盧照鄰《春晚山莊率題》批語:盧此一詩,清潤可敵子安。此即其高於駱丞處。(同上)
六 長孫正隱《晦日宴高氏林亭同用華字》批語:此集詩凡數十首,此作第一。陳子昂亦與焉,其詩不如也。名之不可定人如此。(同上)
七 總評陳子昂:初唐至陳子昂,始覺詩中有一世界。無論一洗偏安之陋,並開創草昧之意,亦無之矣。以至沈、宋、燕公、曲江諸家,所至不同,皆有一片廣大清明氣象,真正風雅。(同上卷二初唐二)
八 陳子昂《感遇詩》五首總批:子昂《感遇》,自為淡古育眇之音,意多言外,旨無專屬,不當逐句求之。《感遇》數詩,其韻度雖與阮籍《詠懷》稍相近,身分銖兩實遠過之。俗人眼目,賤近貴遠,不信也。(同上)
九 陳子昂《遂州南江別鄉曲故人》批語:陳正字律中有古,卻深重;李太白以古為律,卻輕淺。身分氣運所關,不可不知。(同上)一○ 總評杜審言:初唐詩至必筒,整矣,暢矣。吾尤畏其少,古人作詩不肯多,意甚不善。(同上)
一一 總評劉希夷:初唐之劉希夷、喬知之,盛唐之常建、劉慎虛數人,淹秀明約,別腸別趣,後人所謂「十二家」、「四大家」等目,固不肯使之人。看作者胸中似亦止取自娛,「大家」兩字,正其所避而不欲受者,後人正墮其雲霧中耳。此書畫中所謂「逸品」也。(同上)
一二 劉希夷《公子行》批語:希夷自有絕才絕情,妙舌妙筆,《公子行》、《代悲白頭翁》本非其佳處,而俗人專取之,掩其諸作,古人精神不見於世矣。今收此一篇,與前後諸作同載,使有目者共之。(同上)
一三 沈佺期《和杜麟台元志春情》夾批:(「蛾眉返青鏡,閨中不相識」)「返」字靈而幽。(同上卷三初唐三)
一四 沈佺期《昆明池侍宴應制》批語:古直淹雅,排律當家。沈晦日昆明詩若如此作,不輸與宋矣。詩文佳惡,蓋亦有興、有數。(同上)
一五 總評宋之問:之問競躁人,其為詩深靜幽適,不獨峻整而已,詩文故有絕不似其人者。 之問五言古,深健氣厚。又脫盡初唐浮滯,朴中藏秀,心目快然矣。今人但知其律體耳。(同上)
一六 宋之問《別之望後獨宿藍田山莊》夾批:(「愁至願甘寢,其如鄉夢何?」)客中作鄉夢,得家書,雖出無奈,亦是自遣一端。此則欲寢而畏鄉夢,深一層矣。與老杜「反畏消息來」同一苦想。至「近鄉情更怯」,又深一層。(同上)
一七 宋之問《下桂江龍目灘》批語:沈宋以排律著名,皆因應制諸篇。此等作幽奇深秀,正其長技,人皆不知,直以整栗二字盡沈宋耳。畏難就易,貴耳賤目,可歎!可歎!(同上)
一八 崔浞《奉和送金城公主適西蕃應制》批語:如此醜事,何勞群臣作詩應制?唐時君臣廉恥意氣盡矣!每讀之氣塞。沈佺期、崔浞二詩,粗能回護。中寓傷諷,得詩人之意,然終不如勿作耳。詩之為用至此,亦不幸矣!(同上卷四初唐四)
一九 總評張說:燕公大手筆,奇變精出,不墮作家氣,由其胸中無宿物。今之大家,如都門肆中,通套禮物,事事見成,事事不中用,賃來賃去,終非我有,只見不情耳。(同上)
二○ 張說《雜詩》二首之一批語:唐人古詩,勝魏晉者甚多,今人耳目自不能出時之外耳。(同上)
二一 宋璟《奉和禦制璟與張說源乾曜同日上官命宴都堂賜詩應制》批語:唐人應制,雖名手鮮佳者:天威在上,志意不舒,一也;隨眾應付,興會不值,二也,避忌限體,才情不縱,三也。廣平二詩,典重風雅,可以為法。「沈宋」、「燕許」,莊嚴有之,柔厚不如。世乃舍此而專取華嶽應制一篇,可歎也!(同上)
二二 姚崇《夜渡江》批語:字字是夜渡江,「聽草」二字尤幻而細。非身歷不知其妙。(同上)
二三 張九齡《歲初巡屬縣登高安南樓言懷》批語:唐人五言古,惟張曲江有漢魏意脈。不使人摸索其字形音響,而遽知其為漢魏,我以為真漢魏也。(同上卷五初唐五)
二四 張九齡《感遇》八首總批:感遇詩,正字氣運蘊含,曲江精神秀出;正字深奇,曲江淹密:各有至處,皆出前人之上。蓋五言古詩之本原,唐人先用全力付之,而諸體從此分焉。彼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本之則無。不知更以何者而看唐人諸體也?(同上)
二五 張九齡《望月懷遠》批語:虛者難於厚,此及上作:初發曲江溪中》)得之,渾是一片元氣,莫作清松看。(同上)
二六 張九齡《洪州西山祈雨是日輒應因賦詩言事》批語:排律中帶些古詩,非初盛唐高手不能。意脈厚遠,本難於輕透者,然與其隔一層鬱而不快,反不如輕透之作。欲免此病,須著心看此等作。(同上)
二七 常理《古別離》批語:字字豔,字字幽,字字澹,字字深。有閨房之情,無粉脂之氣。(同上)
二八 總評唐玄宗:六朝帝王鮮不能詩,大抵崇尚纖靡,與文士競長,偏雜軟滯,略於文字中窺其治象。至明皇而骨韻風力,一洗殆盡,開盛唐廣大清明氣象。真主筆舌,與運數隆替相對。(同上卷六盛唐一)
二九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批語:淺淺說去,節節相生,使人傷感。未免有情,自不能讀,讀不能厭。將「春江花月夜」五字鏈成一片奇光,分合不得,真化工手。(同上)
三○ 總評劉慎虛:妙在止十四首,一字去不得。其用意狠處,全在不肯多。予嘗愛此十四首,命林茂之書成小冊,而題其後。有云:「陶公坐高秋,俗士不敢人。不受人去取,孤意先自立。」良是此君實錄。 詩少而妙難矣,然難不在陶洗,而在包孕;妙不在孤嚴,而在深廣。讀慎虛一字、一句、一篇,若讀數十百篇,隱隱隆隆,其中甚多。吾取此為少者法。(同上)
三一 劉慎虛《寄閻防》批語:看他首首下虛字皆有力。 人處甚深厚,莫只作清微看。(同上)
三二 總評儲光羲:儲詩清骨靈心,不減王、孟。 一片深淳之氣,裝裹不覺,人不得直以清靈之品目之。所謂詩文妙用,有隱有秀,儲蓋兼之矣。(同上卷七盛唐二)
三三 儲光羲《同王十三維偶然作》四首總批:寄興人想,皆高一層,厚一層,遠一層,田家諸詩皆然。有此心手,方許擬陶,方許作王、孟,莫為淺薄一路人便門。末首較前數首覺氣平,其極厚、極細、極和,乃從乎出,此儲詩之妙。亦須平氣讀之。(同上)
三四 總評王維:王孟並稱,畢竟王妙於孟。王能兼孟,孟不能兼王也。(同上捲入盛唐三)
三五 王維《西施詠》批語:情豔詩到極深細、極委曲處,非幽靜人原不能理會,此右丞所以妙於情詩也。彼以禪寂、閒居求右丞幽靜者,真淺且浮矣。(同上)
三六 王維《偶然作》四首總批:讀王、儲《偶然作》,見清士、高人胸中皆似有一段壘塊不平處,特其寄託高遠,意思深厚,人不能覺。然儲作氣和,而王作骨傲,儲似微勝。(同上)
三七 王維《獻始興公》批語:不讀此等詩,不知右丞胸中有激烈悲憤處。(同上)
三八 王維《哭殷遙》批語:王、孟之妙在五言,五言之妙在古詩,今人但知其近體耳。每讀唐人五言詩妙處,未嘗不恨李于麟孟浪妄語。(同上)
三九 王維《送孟六歸襄陽》批語:極真!極厚!不作一體面勉留套語,然亦憤甚!特深渾不覺。(同上卷九盛唐四)
四○ 總評孟浩然:浩然詩,當於清淺中尋其靜遠之趣。《且可故作清態,飾其寒窘,為不讀書不深思人便門?若右丞詩,雖欲竊其似以自文,不可得矣。此王、孟之別也。(同上卷十盛唐五)
四一 孟浩然《梅道士水亭》夾批:(「再來迷處所,花下問漁舟。」)與右汞「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各自成樵畫圖。(同上)
四二 總評王昌齡:人知王、孟出於陶,不知細讀儲光羲及王昌齡詩,深厚處益見陶詩淵源脈絡。善學陶者寧從二公人,莫從王、孟入。 儲與王以厚掩其清,然所不足者非清。常建以清掩其厚,然所不足者非厚。(同上卷十一盛唐六)
四三 王昌齡《宿京江口期劉慎虛不至》批語:有真朋友,自有真詩文。八句中慎虛之人之詩,和盤托出矣。唐諸名公同時酬往詩,莫不皆然。(同上)
四四 王昌齡《出塞》批語:龍標七言絕,妙在全不說出。讀未畢而言外目前,可思可見矣。然終亦說不出。 詩但求其佳,不必問某首第一也。昔人問《二百篇》何句最佳?及《十九首》何句最佳?蓋亦興到之言,其稱某句佳者,各就其意之所感,非以盡全詩也。李於麟乃以此首為唐七言絕壓卷,固矣哉!無論其品第當否何如,茫茫一代,絕句不啻萬首,乃必欲求一首作第一,則其胸亦夢然矣。(同上)
四五 王昌齡《春宮曲》批語:就事寫情、寫景,合來無痕,亦在言外,不曾說破。(同上)
四六 王昌齡《河上歌》批語:律詩帶古,七言絕帶歌行,非盛唐高手不能。 龍標宮詞自為一手。從此以下諸絕,仍是作五言古手段。彼專稱其七言絕者,其於七言絕猶影響耳。(同上)
四七 總評高適:唐人如沈宋、王孟、杜李、錢劉之類,雖兩人並稱,皆有不能強同處。惟高岑心手如出一人,其森秀之骨,淡遠之氣,既皆相敵,古詩似張九齡、宋之問一派;五言律只如說話,其極鏈、極厚、極潤、極活,往往從欹側歷落中出,人不得以整求之,又不得學其不整。(同上卷十二盛唐七)
四八 崔顥《黃鶴樓》批語:此非初唐高手不能。讀太白《鳳凰台》作,自不當作黃鶴樓詩矣。(同上)
四九 總評常建:初盛唐之妙,未有不出於厚者。常建清微靈洞,似「厚」之一字,不必為此公設。非不厚也,靈慧之極,有所不覺耳。靈慧而氣不厚,則膚且佻矣,不可不知。(同上)
五○ 常建《送楚十少府》批語:此等詩未嘗露其深厚,然直以為清靈一派不可,請參之。(同上)
五一 常建《白湖寺後溪宿雲門》批語:凡清者必約,約者必少。此公詩一人清境中,泉湧絲出,若清之一字反為富有之物。然清可以為少,少不可以為清。(同上)
五二 岑參《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批語:岑塔詩惟「秋色」四語可敵儲光羲、杜甫,余寫高遠處俱有極力形容之跡。(同上卷十三盛唐八)
五三 岑參《送杜佐下第歸陸渾別業主剛後批語:高、岑五言律,只如說話,本極真、極老、極厚,後人效之,反用為就易之資,流為淺弱,使俗人堆積者,益自誇示。 不作一感憤語,使淺躁人讀之,心自平,氣自厚。(同上)
五四 總評張旭:張顛詩不多見,皆細潤有致,乃知顛者不是粗人,粗人顛不得。(同上)
五五 張旭《桃花溪》批語:境深,語不須深。(同上)
五六 總評李頑:李頑勁渾,是儲、王一派,而潤潔處微遜之,時有奧氣出紙墨外。(同上卷十四盛唐九)
五七 李頑《覺公院施鳥石台》批語:昔人欲以佛語置菩薩語中,辯其孰是。「童子亦知善」二語,如入佛國,「錫杖或圍繞」二語,如睹佛面,恐菩薩混不得。 禪詩宜於虛,此妙在步步實,作成佛人可,作修行人亦可。(同上)
五八 李頑《題廬五舊居》前後批語:此首好而人反不稱,大要近人選七言律,以假氣格掩真才情。
五九 李順本七言律佳手,而近稱其妙者推「流澌臘月」,黜「物在人亡」,請問其所為妙者何居?崔國輔《秦女卷衣》夾批:(「夜夜玉窗裹,與他卷衣裳。:直敘意深,如此等處又妙在不婉。(同上)
六○ 丁仙芝《剡溪館聞笛》夾批:(《草木生邊氣,城池泛夕涼。虛然異風出,彷佛宿乎陽。:妙在後四句,一字不說笛,卻字字是笛之妙,此正所謂深遠。(同上)
六一 總評李白:古人雖氣極逸,才極雄,未有不具深心幽致而可入詩者。讀太白詩,當於雄快中察其靜遠精出處,有斤兩,有脈理。今人把太白只作一粗人看矣,恐太白不粗於今之詩人也。(同上卷十五盛唐十)
六二 李白《寄柬魯二稚子》批語:家書語,人詩妙在不直敘,有映帶。 田園兒女,老杜妙於入詩。老杜愁苦得妙,妙在真;李擺脫得妙,妙在逸。(同上)
六三 李白《宮中行樂詞》批語:太白《清平》三絕,一時高興耳,其詩殊未至也。予既特去之,恐千古俗人致駭,復收此一首以塞聾俗之望。此雖流麗,而未免淺薄,然較三絕句差勝。予於選此詩,筆削太狠處有之,不過使古人精神不為吠聲者所蔽耳。而於五七言律,從眾概收者十或一二,稍示近人之意,具眼者未免罪我也。(同上卷十六盛唐十一)
六四 李白《靜夜思》批語:忽然妙境,目中口中,湊泊不得。(同上)
六五 張謂《西亭子言懷》批語:七言律,詩家所難。初盛唐以莊嚴雄渾為長,至其癡重處,亦不得強為之佳。耳食之夫,一概追逐,滔滔可笑。張謂變而流麗清老,可謂善自出脫。劉長卿與之同調,俗人泥長卿為中唐,此君,盛唐也,猶不足服其口耶?且初唐七言律,盡有如此風致者。因思「氣格」二字,蔽卻多少人心眼,阻卻多少人才情。(同上)
六六 總評王季友:此公有古骨古心,復有妙舌妙筆,然在盛唐不甚有詩名,為其少耳。餘性不以名取人,其看古人亦然。每於古今詩文,喜拈其不著名而最少者,常有一種別趣奇理,不墮作家氣。豈惟詩文?書畫家亦然。(同上)
六七 總評杜甫:讀老杜詩,有進去不得時,有出去不得時。讀體有之,一篇有之,一句有之。讀初盛唐五言古,須辦全付精神而諸體分應之。讀杜詩,須辦全付精神而諸家分應之。觀我所用精神多少,分合,便可定古人厚薄、偏全。(同上卷十七盛唐十二)
六八 杜甫《後出塞》三首之一批語:《出塞》前、後,於麟獨收此首,孟浪之極。應為「落日照大旗」等句與之相近耳。蓋亦悅其聲響,而風骨或未之知也。(同上)
六九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批語:此詩妙意、妙語疊出,逐句求之佳,全篇誦之亦佳。所以不及《北征》、《詠懷》諸長篇者,篇法稍散緩,涉於鋪敘,遜其變化警策之致耳。此可悟長篇之法。(同上)
七○ 杜甫《太子張舍人遣織成褥段》批語:小小題,許多感慨,許大關係。詩不關理,杜詩人理獨妙。(同上)
七一 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批語:登望詩不獨雄曠,有一段精神冥語,所謂令人發深省也,浮淺人不知。(同上)
七二 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批語:讀少陵《奉先詠懷》、《北征》等篇,知五言古長篇不易作。當於潦倒淋漓、忽正忽反、若整若亂、時斷時顧處得其篇法之妙。(同上卷十九盛唐十四)
七三 杜甫《雨》批語:此等作,在少陵為輕秀,若入太白集中,已為氣厚矣。存之以見身分。 句句峽雨也,寫得出,移不動。(同上)
七四 杜甫《麗人行》批語:本是風刺,而詩中直敘富麗,若深羨不容口者,妙!妙! 如此富麗,一片清明之氣行其中,標出以見富麗之不足為詩累。予之黜《帝京》等篇,非以富麗之故也。(同上卷二十盛唐十五)
七五 杜甫《鎂陂行》批語:只是一舟遊耳,寫得哀樂更番無端,奇山水逢奇人,真有一段至性至理相發,遊豈庸人事?(同上)
七六 杜甫《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批語:有杜此詩,千古無落花矣。今人落花詩,猶唱和至數十首不已,何其有膽而無目,有目而無心也?又他人是詠落花便板,此詩是看落花便靈,此出脫之妙。(同上)
七七 杜甫《送遠》批語:深甚不在不可解,而在使人思。若以不可解求深,則淺矣。(同上)七 八 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夾批:(「只疑淳樸處,自有一山川。」)淳樸中便生出幽,生出遠來,莫作無趣看,故高人於山水朋友每思此二字。(同上)
七九 杜甫《小寒食舟中作》後總批:予於選杜七言律,似獨與世異同,蓋此體為諸家所難,而老杜一人選至三十餘首,不為嚴且約矣。然於尋常口耳之前,人人傳誦,代代屍祝者,十或黜其六七。友夏雲,既欲選出真詩,安能顧人唾駡,留此為避怨之資乎?知我者老杜,罪我者從來看杜詩之人也。(同上卷二十二盛唐十七)
八○ 杜甫《大雲寺贊公房》三首總批:三詩有一片幽潤靈妙之氣,浮動筆舌問,拂拂撩人,此排律化境也。舊編人古詩,覺天趣減矣。此中至微,試思之!(同上)
八一 杜甫《絕句》後總批:少陵七言絕,非其本色。其長處在用生,往往有別趣。有似民謠者,有似填詞者,但筆力自高,寄託有在,運用不同耳。看詩者仍以本色求之,止取其音響稍諧者數首,則不如勿看矣。(同上)
八二 總評元結:元次山詩溪刻直奧,有異趣,有奇響,在盛唐中自為一調,不讀此不知古人無所不有。若掩其姓名以示俗人,決不以為盛唐人作矣。 不知者笑其稚樸,知者驚其奇險。當觀其意法深老處。 只是一字不肯近人。(同上卷二十三盛唐十八)
八三 元結《劉侍禦月夜宴會·序》批語:讀此序及《舂陵》諸作,此公經濟文章,皆生於一情字。道州詩文如穆然嚴冷之人,冰霜滿面,情至處卻有一段嫵媚款曲,泛愛之人不知其篤也。(同上)
八四 總評嚴武:此人妙絕:交有奇情,詩有奇趣,想杜老不錯。(同上)
八五 張巡《聞笛》夾批:(「炤蟯試一臨,虜騎附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裹成一片,流出真詩。(同上)
八六 宋昱《樟亭觀濤》批語: 一段深奇出自至理,淺人看不得。(同上卷二十四盛唐十九)
八七 殷遙《送友人下第歸省》夾批:(「莫將和氏淚,滴著老萊衣。」)和氏淚,老萊衣,濫極矣,如此說何嘗不妙!大抵用事有意極真者,有筆極妙者,有一於此,無事不可用,不必避其套也。(同上)八八 總評孟雲卿:元次山與雲卿,以詞學相友二十年,次山直奧,雲卿深婉,各不相同。此古人真相友處也。(同上)
八九 總評獨孤及:少不喜此君詩,其全集近八十首,冗累處甚不好看,故所選止此,然其(局處已似元道州矣。以此知詩之難看者,不當便棄之也。使此君止傳此數詩,則亦盛唐好手,惟讀其全集,故反生厭。因悟看人詩者貴細,自傳其詩者貴精。(同上)
九○ 總評中晚唐詩:漢魏詩至齊梁而衰,衰在豔,豔至極妙,而漢魏之詩始亡。唐詩至中晚而衰,衰在淡,淡至極妙,而初盛之詩始亡。不衰不亡,不妙不衰也。(同上卷二十五)
九一 總評劉長卿:中晚之異於初盛,以其俊耳,劉文房猶從樸人。然盛唐俊處皆樸,中晚人樸處皆俊。文房氣有極厚者,語有極真者,真到極快透處,便不免妨其厚。(同上)
九二 劉長卿《秋杪江亭有作》批語:語不須深,而自然奧渾,氣之所至。(同上)
九三 劉長卿《和靈一上人新泉》批語:幽居誦一過,自然肅人心骨。靜遠幽厚,發為清音。(同上)
九四 劉長卿《北歸人至德界偶逢洛陽鄰家李先宰》批語:文房七言律,以清老幽健取勝,而首尾率易,對待不稱者亦多。其篇篇難棄處,即其難選處也。如此等全力者,亦不易得。(同上)
九五 劉長卿《長沙早春雪後臨湘水呈同游諸子》批語:圓厚法老,看中唐以後排律,當拈出以留氣運。(同上)
九六 劉長卿《留題李明府書溪水堂》批語:文房五言妙手,樸中帶峭,便開中晚諸道。至排律深老博大,其氣骨則漸向上去矣。(同上)
九七 總評錢起:錢詩精出處,雖盛唐妙手不能過之,亦有秀於文房者。泛覺全集,冗易難讀處實多,以此知詩之貴選也。劉全集卻皆可觀。(同上)
九八 錢起《早渡伊川見舊作》批語:清和厚遠,不讀此,不知錢、劉詩中尚有儲、王一派。(同上)
九九 錢起《題玉山村叟壁》批語:恬秀中有遠神,有全力。(同上)
一○○ 總評韋應物:韋蘇州等詩,胸中腕中,皆先有一段真至深永之趣,落筆自然清妙,非專以淺淡擬陶者。世人誤認陶詩作淺淡,所以不知韋詩也。(同上卷二十六中唐二)
一○一 韋應物《林園晚霽》批語:每于庸常語意,著數虛字迴旋,便深,便警,此陶詩秘法也。(同上)
一○二 韋應物《遊開元精舍》批語:最深,最細,細極則幽。(同上)
一○三 盧綸《同吉中孚夢桃源》夾批與總批:(「花水自深淺,無人知古今。七十字渾淪,無處可入。只六句,境、趣、理俱在內,而皆指不出,妙至如此!(同上)
一○四 盧綸《送吉中孚校書歸楚州舊山》一首之一批語:只寫景到極像處,情便難堪。(同上)
一○五 權德輿《題嚴陵釣台》批語:千古特識具眼,以厚力深骨出之。(同上卷二十七中唐三)
一○六 于鵠《秦越人洞中詠》批語:洞壑詩,不難於幽奇,而難於渾淪,須有一片理氣行於其間。(同上)
一○七 總評暢當:此君詩少,而別有清骨妙情。(同上)
一○八 劉禹錫《華山歌》批語:大山水,景事、氣象俱少不得。然專寫景事則纖,專寫氣象亦泛,須胸中筆下別有所領。(同上卷二十八中唐四)
一○九 劉禹錫《客有為餘話登天壇遇雨之狀因以賦之》批語:山水詩,語有極壯幻驚人,而不免為後人開一蹊徑者,如「日月照其上,風雷走於內」等語是也。意以為不如「百音以繁會」、「遙光泛物色」,雖無聲跡可尋,而實境所觸,偶然得之,移動不去,久而更新耳。(同上)
一一○ 劉禹錫《酬湖州崔郎中見寄》夾批:(「豈非山水鄉?蕩漾神機清。」)入得靈透,乃其根器靜深處。(同上)
一一一 總評元稹:看古今輕快詩,當另察其精神靜深處。如微之「秋依靜處多」,樂天「清冷由木性,恬淡隨人心」、「曲罷秋夜深」等句,元白本色,幾無尋處矣。然此乃元白詩所由出,與其所以可傳之本也。(同上)
一一二 總評白居易:元白淺俚處,皆不足為病,正惡其太直耳。詩貴言其所欲言,非直之謂也,直則不必為詩矣。又二人酬唱,似惟恐一語或異,是其大病。所謂同調,亦不在語語同也。今取其詞旨蘊藉而能自出者,庶使人知真元白耳。(同上)
一一三 白居易《和微之大嘴鳥》批語:寫到可笑可哭處,極痛極快,物無遁情,然風刺深微之體索然矣。知此可與讀元白詩。(同上)
一 一四 總評韓愈:唐文奇碎,而退之舂融,志在挽回。唐詩淹雅,而退之艱奧,意專出脫。詩文出一手,彼此猶不相襲,真持世特識也。至其樂府,諷刺寄託,深婉忠厚,真正風雅。讀《猗蘭》、《拘幽》等篇可見。(同上卷二十九中唐五)
一 一五 韓愈《剝啄行》批語:與程曉《嘲熟客》,皆實曆苦境,不得已而寫出,非一意絕俗嘲世之言。而此詩末一段,真有以自處,曉詩未及此。(同上)
一一六 柳宗元《南澗中題》批語:非不似陶,只覺音調外,不見一段寬然有餘處。(同上)
一一七 裴度《中書即事》批語:端厚堅凝,居然元老,有厚力而無鈍氣。(同上)
一一八 總評張籍:張文昌妙情秀質,而別有溫夷之氣,思緒清密,讀之無深苦之跡,在中唐最為蘊藉。(同上卷三十中唐六)
一一九 總評李廓:便娟雋爽,豔情俠骨。心口足以兼之,別具靈慧。(同上)
一二○ 總評孟郊:東野詩有孤峯峻壑之氣,其雲「郊寒」者,高則寒,深則寒也,勿作貧寒一例看。(同上卷三十一中唐七)
一二一 孟郊《烈女操》批語:語無委曲,直以確為妙。樂府亦有確而妙者,不專在委曲也,顧情至何如耳。如「妾是庶人,不樂宋王」之類是也。(同上)
一二二 孟郊《遊枋口》批語:(「為取山水意,故作寂寞遊。」)二語甚深,即江令詩所謂「尋山靜見聞」也。喧人如何輒言山水?(同上)
一二三 總評李賀:長吉奇人不必言,有一種刻削處,元氣至此,不復可言矣,亦自是不壽不貴之相。甯不留元氣,寧不貴不壽,而必不肯同人,不肯不傳者,此其最苦心處也。(同上)
一二四 李賀《唐兒歌》夾批:(「骨重神寒天廟器:「骨重神寒」四字,長吉自評其人其詩。(同上)
一二五 總評周賀:賀詩清奧,有異氣,有孤響,與僧清塞蓋一人也,今合之。(同上卷三十二中唐八)
一二六 周賀《送石協律歸吳》夾批:(「夜隨淨渚離蛩語,早過寒潮背井行。」)靜景中生出情感。(同上)
一二七 總評皎然:僧詩有僧詩氣習,僧而必不作僧詩,便有不作僧詩氣習。皎然清淳淹遠,當於詩中求之,不當於僧中求之。(同上)
一二八 皎然《苕溪草堂自大曆三年夏新營洎秋及春彌覺境勝紀其事筒潘丞述湯評事衡四十三韻》批語:長詩意象靜深,而色味芳潔,法變氣老,猶有盛唐人風蘊。(同上)
一二九 皎然《秋宵書事寄吳馮》批語:胸中妙氣,成片裹出。語景之妙,不足以言之。(同上)
一三○ 靈澈《華頂》批語:極深,極廣,極孤,極高,二十字中抵一篇大遊記。(同上)
一三一 總評晚唐詩:看晚唐詩,但當采其妙處耳,不必問其某處似初盛與否也。亦有一種高速之句,不讓初盛者,而氣韻幽寒,骨響崎嶔,即在至妙之中,使人讀而知其為晚唐,其際甚微,作者不自知也。(同上卷三十三晚唐一)
一三二 朱慶余《與賈島顧非熊無可上人宿萬年姚少府宅》批語:情辭到極真處,雖不深亦妙。亦有真而不盡妙者,筆不活故也。詩可以不深,不可以不活。於此詩起結悟其法。(同上)
一三三 趟嘏《早發剡中石城寺》批語:清遠幽靜,氣完力渾,七言律至此,使人不敢復言朝代也。(同上)
一三四 總評馬戴:晚唐詩有極妙而與盛唐人遠者,有不必妙而氣脈神韻與盛唐人近者。「不必妙」三字甚難到,亦難言,妙不足以擬之矣。惟馬戴猶存此意,然皆近體耳。(同上卷三十四晚唐二)
一三五 總評曹鄴:此君豔詩好手,以快情急響為妙,而少含蓄,若含蓄則不能妙,選者無處著手矣。采其妙處,則其餘當耐之,此看中晚詩法也。(同上)
一三六 曹鄴《補漁謠》批語:直得妙!(同上)
一三七 許棠《聞蟬十二韻》批語:詠物詩不難於精切,而難於高簡。然高簡易妙,而精切難妙。此詩精切而未嘗不妙者也。高簡又當別論。(同上卷三十五卷晚唐三)
一三八 皇甫松《古松感興》批語:古人作詩文,于時地最近,口耳最熟者,必極力出脫一番,如晚唐定離卻中唐。等而上之,莫不皆然。非獨氣數,亦是習尚使然。然其所必欲離者,聲調情事耳已。至初盛人一片真氣全力,盡而有餘,久而更新者,皆不暇深求,而一切欲離之,以自為高,所以離而下,便為晚唐。亦有離而上者,為初盛,為漢魏,皆不可知。蓋淳厚之脈,不盡絕於天地之間也,無一切趨下之理,觀此等詩知之。(同上)
一三九 韓雇《無題》批語:纖極害詩,即情豔亦自有妙理,不專以纖取豔也。必如此而後可以纖,纖亦不易言矣。取此一首,見詩不廢纖。(同上卷三十六晚唐四)
一四○ 總評齊己:齊己詩,有一種高渾靈妙之氣,翼其心手。今人謂李白「笑矣乎」、「悲來乎」粗野之詩,為齊己偽作,可謂不知真齊己者矣。(同上)
一四一 齊己《聽泉》夾批:(「只有照壁月,更無吹葉風。」)二語妙在不是說月與風,卻是說泉,孤深在目。(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