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695
名媛詩歸
《古今名媛詩歸序》 詩也者,自然之聲也,非假法律模仿而工者也。《三百篇》自登山涉砠,唱為懷人之祖,其言可歌可泣,要以不失溫柔敦厚而已,安有所為法律哉!今之為詩者,未就蠻錢,先言法律,且曰:「某人學某格,某書習某派。」故夫今人今士之詩,胸中先有曹、劉、溫、李,而後擬為之者也。若夫古今名媛,則發乎情,根乎性,未嘗擬作,亦不知派,無南皮西昆,而自流其悲雅者也。今夫婦人始一女子耳,不知巧拙,不識幽憂,頭施鉗幕以無非耳。及至釵垂簏簌,露濕輕空,回黃轉綠,世事不無反覆,而于時喜則反冰為花,于時悶則鬱雲為雪,清如浴碧,慘若夢紅。忽而孤邈一線通串百端,紛溶節蓼,猗呢卉歙,所自來矣。故凡後日之工詩者,皆前日之不能工詩者也。夫詩之道,亦多端矣,而吾必取於清。向嘗序友夏《筒遠堂集》曰:「詩,清物也,其體好逸,勞則否;其地喜淨,穢則否;其境取幽,雜則否。」然之數者本有克勝女子者也。蓋女子不習軸僕輿馬之務,縟苔芳樹,養絰薰香,與為恬
雅。男子猶藉四方之遊,親知四方。如虞世基撰《十郡志》,敘山川,始有山水圖;敘郡國,始有郡邑圖;敘城隍,始有公館圖。而婦人不爾也,衾枕間有鄉縣,夢魂間有關塞,惟清故也。清則慧。盧眉娘十四,能於尺絹繡《靈寶經》,字如粟粒,點畫分明。又以絲一絢結,為金蓋,中有十州三島,台殿鳳麟之狀。嗟呼!男子之巧,洶不及婦人矣。其於詩賦又豈數數也哉!然此非予之言也,劉彥和之言也。彥和云:「四言正體,雅潤為本。五言流調,清麗居宗。」今人工於格套,丐人殘膏。清麗一道,須弁失子,顯衣反得之。嗚呼!梅岑水月粧,肯學邯鄲步?蓋病近日之學詩者不肯質近自然,而取妍反拙。故青蓮乃一發於素足之女,為其天然,絕去雕飾。則夫名媛之集,不有裨哉!或曰:「坊於淫,或不盡出於典則。」不見衛莊姜、班婕妤豈不丹華而靡曼乎?獨是不徵於文獻,不載於名山,無輔車觀風之赴告,謠俗聞見之傳信,其裒輯為難。獨有一二有心之士,偶與之論述,爰命梓人永之。(《名媛詩歸》升首)
一 皇娥嫘祖,少吳母也,夜處璿宮而織,晝乘桴木而遊,經歷窮桑滄茫之浦。時有神童,容貌絕俗,稱為白帝子,與娥譙戲,並坐撫桐峯梓瑟,皇娥倚瑟而作《清歌》,帝子答歌曰:「四維八埏渺難極,驅光逐景窮水哉,璿宮夜靜當軒織。桐峯文梓千尋直,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暢樂難極,滄湄海浦來棲息。」及皇娥生少吳,號曰窮桑氏。 《清歌》:「天清地曠浩茫茫,萬象迥薄化無方。洽天蕩蕩望滄滄,乘桴輕漾著日傍。當期何所至窮桑?心知和樂悅未央。」二歌純乎七言古矣。羲皇之時已有歌行,其真偽自可存而不論,然其奇深高妙,自非漠以下所辦。(《名媛詩歸》卷一古逸)
二 次室女,魯處女也,常倚柱悲吟而嘯。鄰人謂曰:「欲嫁耶?何吟之悲也。」女曰:「嗟呼!吾傷民心悲而嘯,豈欲嫁哉!」自傷懷潔而為鄰人所疑,於是褰裳而去。人山林之中,見真女之廟,有女貞木焉,喟然太息,援琴而歌,遂自縊死。貞木者,少陰之精,冬不落葉,即今冬青木也。 《女貞木歌》。.「菁菁茂木隱獨榮兮,變化垂枝含蕤英兮。修身養志建令名兮,厥身不同善惡並兮。屈身身濁去微清兮,懷中見疑何貪生兮。」(同上)
三 姬氏,街侯女也。邵王聞其賢,請聘之。未至,而王薨。太子欲留之,女不聽,拘于深宮,欲歸不得,援琴而歌《思歸引》焉。曲終,遂縊而死。 《思歸引》:「涓涓泉水,流及於淇兮。有懷於街,靡日不思。執節不移兮行不隳,玲軻何辜兮離其茁!嗟呼何辜兮離厥茁! 其二:涓涓淇水,流於淇兮。有懷於街,靡日不思。執節不移,行不詭隨。坎坷何辜兮離厥茁。」(同上)
四 戰國時,韓憑為宋康王舍人。其妻何氏美好,王欲奪之,乃先築青陵台而望之,後康奪何而囚憑。何氏乃作《烏鵲歌》以見志,並作歌以答其夫。憑得書,遂自殺。何即陰腐其衣,與王登臺,遽自投台下,左右捉衣,衣不勝手。得遺書於帶中,曰:「願以屍還韓氏而合葬!」王大怒。又得寄憑歌,以問蘇賀,賀曰:「雨淫淫」,愁且思也;「河水深」,不得往來也;「日當心」,有死志也。乃令分埋之。兩塚相望,經宿忽有梓木各生於塚,根交於下,枝連於上,又有烏如鴛鴦,常雙棲其樹,朝暮悲嗚。人皆異之,曰:「此韓大夫夫婦之精魄也。」見者莫不淚下,塚在今開封府。 《烏鵲歌》:「南山有烏,北山張羅。烏自高飛,羅當奈何!」 其二:「烏鵲雙飛,不樂鳳凰。妾是庶人,不樂宋王。」 《答夫歌》:「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同上)
五 麗玉,朝鮮津卒裡霍裡子高妻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發提壺,亂流而渡,其妻隨呼止之,不及,遂投河而死。於是援箜篌而歌,聲甚悽愴,曲終亦投河而死。子高還以語麗玉,玉傷之,乃引箜篌而寫其聲,聞者莫不墮淚。 《箜篌引》:「公無渡河!公無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同上)
六 紫玉,吳王夫差女也,悅童子韓重,欲嫁之,不得,結氣而死。重遊學歸,知之,往吊於墓側。玉形現,贈重明珠,因作歌。 《紫玉歌》:「南山有鳥,北山張羅。意欲從君,讒言孔多!悲結成疹,沒命黃墟。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長,名為鳳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傷。雖有眾鳥,不為匹雙。故見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曾暫忘?」(同上)
七 勾踐夫人,越王勾踐夫人也。越為吳所敗,勾踐去國事吳,身為臣,夫人為妾。及渡浙江,夫人見烏鵲啄江渚之鰕,飛去復來,因據船慟哭而作歌。王聞歌,心中自慟,乃謂夫人曰:「孤何憂!吾之六翮備矣。」遂入吳,共稱臣妾於夫差。後卒滅吳。 《烏鳶歌」:「仰飛烏兮烏鳶,淩玄虛兮號翩。集洲渚兮優恣,啄鰕矯翮兮雲間,任厥性兮往還。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飄獨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懾懾兮若割,淚泫泫兮雙懸。」 其二:「彼飛烏兮鳶烏,已回翔兮翕蘇。心在專兮素鰕,何居食兮江湖?徊復翔兮遊揚,去復返兮於乎!始事君兮去字,終我命兮君都。終來遇兮何辜?離我國兮去吳。妻衣褐兮為婢,夫去冕兮為奴。歲遙遙兮難極,冤悲痛兮心惻。腸千結兮服膺,於乎哀兮忘食。願我身兮如烏,身翱翔兮矯翼。去我國兮心遙,情憤惋兮誰識!」 兩詩只平平敘訴,而黯淡悲淒之況宛然在目。語直而情婉,由豈氣之厚也。(同上)
八 采葛婦,越人也。越王自吳還國,勞身苦心,懸膽於戶,出人嘗之。知吳王好服,使國中男女人山采葛,作黃絲布獻之。吳王悅,乃增越之封,賜羽毛之飾、幾杖、諸侯之服。采葛之婦傷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詩以道其意。 《采葛歌》:「葛不連蔓棻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嘗膽不苦甘如飴。令我采葛以作絲,女工織兮不敢遲。弱於羅兮輕霏霏,號締素兮將獻之。越王悅兮忘罪除,吳王歡兮飛尺書。增封益地賜羽奇,幾杖茵褥諸侯儀。君臣拜舞天顏舒,我王何憂能不移!:同上)
九 女涓,趟河津吏女也。筒子南擊楚,津吏醉臥不能渡。筒子欲殺之,涓懼,持檝而前曰:「妾父聞君柬渡不測之水,恐風波之起,故禱九江三淮之神,不勝巫祝,杯酌餘瀝,醉至如此。願以微軀易父之死!」筒子遂釋不誅。將渡,用檝者少一人,涓攘拳操檝而請,筒子遂與渡。中流,為筒子發《河激》之歌。筒子歸納為夫人。 《河激歌》:「升彼河兮面觀清,水揚波兮杳冥冥。禱求福兮醉不醒,誅將加兮妾心驚。罰既釋兮瀆乃清,妾持檝兮操其維。蛟龍助兮主將歸,呼來棹兮行勿疑!」(同上)
一○ 百里奚去虞將適秦,其妻以門關烹鷄,母餞之。後奚為秦相,堂上樂作,所賃潛婦自言知音,因撫弦而歌。問之,乃其故妻,還為夫婦,亦謂之《庚廖歌》。《庚廖歌》:「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吹庚廖,今日富貴忘我為!」 其二:「百里奚,初娶我時五羊皮。臨當別時烹乳鷄,今日富貴忘我為!」 其三:「百里奚,百里奚,母已死,葬南溪。墳以瓦,覆以柴。舂黃藜,攪伏鷄,西入秦。五
羊皮,今日富貴捐我為!」(同上)
一 一 琴女,秦王殿上女也。荊軻刺秦王,右手執匕首,左手把其袖。秦王曰:「乞聽琴聲而死!」琴女乃奏曲雲,王從其計,遂拔劍斬軻。軻不解琴,故及於難。 《琴歌》:「羅毅單衣,可制而絕。三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拔。」(同上)
一二 讀古逸詩,與漢人諸作已是不同:漢人莊嚴,不如古之奧變;漢人雄深,不如古之清質;漢人衍道理,不如古之切情事。古人無意為詩,每得疾痛慘怛之時,卒然成韻,大多哀聲多而樂聲少,所謂本乎性情者也。後人有意為詩,不惟情事不屬,音節亦遜,蓋音節亦在氣候中也。即婦人詩,亦見一斑。 古人中女子作詩亦只因事實寫情,演人聲調,雖單詞質語,必曲折奧衍,非如今人累累成篇,比事屬偶,作遊戲玩弄事也。喜怒哀樂之故,因乎情而止乎性。至於綿婉駘宕,繇讀者自想感發,作者未必能知。閱女人詩,當觀其性情,不當以才力求之。才力在男子且難,況於婦人乎!(同上)
一三 虞姬《和楚王垓下歌》批語:(《和楚王垓下歌》:「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觀項王所以感動虞姬,與姬所以死頃王,非千古真有情、真知己不能到此。故虞姬只輕輕說「意氣盡」三字,了卻項王一生雄心猛氣。……英雄本色於多情上體勘,則一毫假不得矣,此子長所以敘和歌意也。(同上漠一)
一四 漠高祖得定陶,愛幸戚姬,生趟隱王如意,數欲乞如意代太子。惠帝立,呂後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令舂。戚夫人舂且歌。太后聞之,大怒曰:「乃欲倚子耶?」召趙王殺之,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烽耳,飲瘩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 《舂歌》:「子為王,母為虜。終日舂薄暮,常與死為伍。相離三千里,當誰使告汝?」(同上)
一五 燕刺王旦,漢武帝第四子也。昭帝時,旦自以武帝子,且長,不得立,乃與旦姊蓋長公主、左將軍上官桀交通,謀廢帝,迎立燕王。人知而告之,由是發覺。王憂懣,置酒萬載宮,會賓客群臣妃妾坐飲,王自歌云:「歸空城兮狗不吠,鷄不鳴。橫術何廣兮,固知國中之無人。」(華容)夫人起舞而續歌,坐者皆泣,王遂自殺。 《績燕刺王歌》:「發紛紛兮賓渠,骨籍籍兮亡居。母求死子兮,妻求死夫。裴回兩渠閭兮,君子將安居?」(同上)
一六 武帝元封中,遣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以妻烏孫昆莫。公主至其國,自治宮室,歲時一再與昆莫會,置酒飲食。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乃自作歌。 《悲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氈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常思漢土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同上)
一七 王嬙,字昭君,齊國王穰女,端正閑麗,未嘗窺門戶。穰以其有異於人,求之者皆不與,年十七獻之元帝。元帝以地遠不之幸,以備後宮,積五六年。帝以後宮既多,不得常見,乃使畫工圖其形,按圖召幸。宮人皆賂畫工。昭君自恃其貌,獨不與,工人乃醜圖之。後匈奴人朝,求美人為辟氏。帝按圖以昭君行。乃人辭,光彩射人,悚動左右。天子方重信外國,悔恨不及。昭君既行,乃為圭曰上帝曰:「臣妾得備員禁臠,謂身依日月,死有餘芳,而失意丹青,遠竄異域,誠得捐軀報主,何敢自憐?獨惜國家黜陟,移於賤工。南望闕庭,徒增愴結耳。有父有弟,惟陛下幸憐之!」帝乃窮案其事,畫工有杜陵毛延壽棄市,籍其資材。昭君至匈奴,單于大悅,以為漢與我厚,縱酒作樂,遣使報漠白壁一雙,騵馬十匹,胡地珍寶之物。昭君恨帝始不見遇,乃作《怨詩》之歌。 《怨詩》:「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烏處山,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雲,上游曲房。離宮絕曠,身體摧藏。志念抑沈,不得頡頑。雖得委食,心有徊徨。我獨伊何?來往變常。翩翩之燕,遠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裡悠長!嗚呼哀哉,憂心惻傷!」(同上)
一八 班婕妤,左曹越騎校尉況之女,司空椽彪之姑也。少有才學,成帝選人宮。初為小使,俄而大幸,為婕妤,居增城宮。帝嘗遊後庭,欲與同輦載,辭之,上善其言而止。後趟飛燕姊弟從微賤寵冠于後宮,因諧婕妤咒詛主上。考問之,對曰:「妾聞修正尚未蒙福,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顧;如其無知,想之何益?」上善其對。然自是失寵,稀復進見。恐久見危,求供養太后長信宮中,帝許焉。乃作《自悼賦》,又作《紈扇詩》以自傷。 《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人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同上)
一九 蘇伯玉妻,失其姓氏。伯玉被使在蜀,久而不歸,其妻居長安,思念之,因作詩,寫之盤中,屈曲成文,故雲《盤中詩》也。 《盤中詩》:「山樹高,鳥嗚悲。泉水深,鯉魚肥。空倉鵲,常苦饑。吏人婦,會夫稀。出門望,見白衣。謂當是,而更非。還人門,中心悲。北上堂,西人階。急機絞,杼聲催。長歎息,當語誰?君有行,妾念之。出有日,還無期。結巾帶,長相思。君忘妾,未知之。妾忘君,罪當治。妾有行,宜知之。黃者金,白者玉。高者山,下者穀。姓者蘇,字伯玉。人才多,知謀足。家居長安身在蜀,何惜馬蹄歸不數?羊肉千斤酒百斛,令君馬肥麥與粟。今時人,知四足。與其書,不能讀。當從中央周四角。」(同上卷二漠二)
二○ (寶)玄字叔高,平陵人,形貌絕異,天子以公主妻之。舊妻為夫所棄,為書以別之,曰:「棄妻斥女敬白:竇生卑賤鄙陋,不如貴人。妾日以遠,彼日以親。何所控訴?仰呼蒼曼。悲哉竇生,衣不厭新,人不厭故。悲不可忍,怨不可去。彼何人斯而居斯處!」並附以歌。 《古怨歌》:「焭焭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同上)
二一 唐姬,漠廢帝弘農王妃也。靈帝崩,子辯立,董卓廢之,置於閣上,使郎中令李儒進醯。王曰:「是欲殺我耳。」不肯飲,強之,乃與姬及宮人飲譙別。酒行,王悲歌曰:「王道易兮我何艱,棄萬乘兮退守藩。逆臣見迫兮命不延,逝將去汝兮適幽玄。」因令姬起舞,姬抗袖而歌,泣下嗚咽,坐者皆欷歐。王謂姬曰:「卿王者妃,勢不復為吏民妻,幸自愛!從此長辭。」遂飲醯死,時年十八。 《抗袖歌》:「皇天崩兮後土頹,身為帝兮命天摧!死生異路兮從此乖,奈何焭獨兮心中哀!」(同上)
二二 卓文君,臨邛富人卓王孫女也。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好音樂。成都司馬相如客遊臨邛,飲卓氏。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因以琴心挑之,乃亡,夜奔相如,與馳歸成都。及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 《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今日鬥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禦溝上,溝水東西流。淒淒復淒淒,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嫋嫋,魚尾何蓰蓰。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同上)
二三 盧克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少府墓。克一日獵,見一麖,舉弓射即中,塵倒復起。克逐之,不覺遠。忽見裡門如府舍,中有一鈴下,克前問,答曰:「少府府也。」克曰:「我衣惡,那得見貴人?」即有人提樸新衣迎之,克著盡可體,便進見,展姓名。酒炙數行,崔曰:「近得尊府君書,為君索小女婚,故相延耳。」即舉書示克,克見父手跡,便欷歎無辭。崔即勑內令女郎裝嚴,使克就柬廊,婦立席頭,共拜為夫婦。三日見崔,曰:「君可歸矣!女有娠,生男當相還。」勑外嚴車送客。崔執手零涕,離別之感,無異生人。克便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家人相見,推問,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居四年。三月,臨水戲,忽見一犢車,乍沒,既上岸,克見崔氏與三歲兒共載。克欣然欲捉其手,女指後車曰:「府君見人!」即見少府,克往訊。女抱兒還克,又與金碗並贈詩。克取兒、碗及詩,忽不見二車處。將兒還,四座謂是鬼魅,愈遙唾之。問兒:「誰是汝父?」兒逕就克懷。眾傳省其詩,慨然歎死生之玄通也。克詣市賣碗,冀有識者。敝有老婢,問克得碗之由。還報其大家,即女姨也。謂克曰:「我姨姊崔少府女末嫁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碗,著棺中。今視卿碗甚似,本末可得聞否?」克以對,姨即迎兒,兒有崔女狀,姨曰:「我舅甥三月末間產,父曰:「春暖溫也,願歸休也。」即字溫休,蓋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兒遂成為令器,歷數世貴顯。《贈盧克》:「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華豔當時顯,嘉異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榮曜長幽滅,世路永無施。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會淺離別速,皆由靈與只。何以贈餘親?金碗可頤兒。愛恩從此別,斷絕傷肝脾!」(同上)
二四 王宋,平虜將軍劉勳妻也。宋嫁勳二十餘年,後勳悅山陽司馬女,以宋無子出之。還於道中,賦詩自傷。 《雜詩》:「翩翩牀前帳,張以蔽光輝。昔將爾同去,今將爾共歸。緘藏笥筐裏,當復何時披!」 其二:「誰言去婦薄?去婦情更重。千里不唾井,況乃昔所奉。望透未為傷,躕踟不得並!」(同上卷三魏)
二五 左芬《啄木詩》批語:(《啄木詩》:「南山有烏,自名啄木。饑則啄樹,暮則巢宿。無干於人,惟志所欲。性清者榮,性濁者辱。」)詠物詩說性情,妙矣!卻又以明達語與物理印證,惟杜工部獨擅其美,不知原本實在此。(同上晉一)
二六 桃葉,王獻之妾也。獻之歌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檝。但渡無所苦,我自來迎接。」桃葉遂答《團扇歌》三首。《團扇歌》:「七寶畫團扇,燦爛明月光。與郎卻暄暑,相憶莫相忘!」 其二:「青青林中竹,可作白團扇。動搖郎玉手,因風托方便。」 其三:「團扇復團扇,許持自障面。憔悴無復理,羞與郎相見。」(同上)
二七 翔風,石崇愛婢,魏末於胡中得之。年始十歲,使房內養之。年十五,無有比其容貌,妙別玉聲,巧觀金色。石氏詩人美豔者數千人,翔風最以文辭擅愛。石崇嘗語之曰:「五百年後當指白日,以汝為殉!」答曰:「生愛死離,不如無愛妾。得為殉,身其何朽!」於是彌見寵愛。及年三十,妙年者爭妓之,或者雲胡女不可為群,競相排毀。崇受諧潤之言,即退翔風為房老,使立群少,乃懷怨而作詩。《怨詩》:「春華誰不美?卒傷秋落時。突煙還自低,鄙退豈所期!桂芳徒自蠢,失愛在蛾眉。坐見芳時歇,憔悴空自嗤。」(同上)
二八 謝芳姿,王殉婢也。中書令王瑉捉白團扇,與嫂婢有愛情,情好甚篤。嫂捶撻過苦,王柬亭聞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當赦,芳姿應聲而歌。瑉更問:「汝歌何道?」芳姿即改之。後人遂因歌焉。 《團扇歌》:「白團扇,辛苦五流連,是郎眼所見。」 其二:「白團扇,顦顇非昔容,羞與郎相見!」(同上)
二九 右英夫人《授楊真人許長史》其七批語:右英夫人詩,畢竟帶得晉人聲口,如「我友實不爾,榮辱昨已忘」,與靖節「亦知當乖分,未謂事已及」,及「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等句,同一語氣,當由清適樸至,理趣相似,而委婉轉動中,具有神韻耳。然神仙降授,亦因時會遷變。若必以高質之語,使受者不解,亦非所以開示斯世也。觀西王母贈魏夫人等詩,便與《天子謠》,另是一格,則與時升降之故,略可見矣。(同上卷五晉三)
三○ 右英夫人《授楊真人許長史》其九總批與夾批:(《授楊真人許長史》其九:「四旌曜明空,朱軒飛靈丘。玉蓋廢七景,鼓翼霄上浮。九音朗紫空,玉敬洞太無。宴詠三晨宮,唱嘯呼我儔。不覺春已來,豈知二景流!佳人雖兼忘,而未放百憂。長林真可靜,岩中自多娛。」)此詩專以虛字取勝,而古質之氣自在,更有靈活之趣。總之,虛處須以厚氣粧裹,質處須以靈機運動耳。」(「不覺春已來」)不覺處,正在「已」字上見。靈悟中忽然著想。(同上)
三一 右英夫人《授楊真人許長史》其二十五批語:(《授楊真人許長史》其二十五:「世珍芬馥交,道宗玄霄會。振衣尋真疇,回軒風塵際。良德映玄暉,穎拔粲華蔚。密言多償福,沖靜尚真貴。恒當二象交,攜手同襟帶。何為人事間,日焉生患害?」)凡為深古之詞,必有莊靜之氣,然所運其莊靜者,尤在蘊含中有靈秀耳。此道只從構思落筆處,自有一段微妙景況。蓋靈則不滯,秀則不膚,甚非細故。奈何今之所為莊靜者,膚滯有餘,靈秀則不講,無怪其淺弱浮稚,而無醒躍之機也。(同上)
三二 總評南朝宋鮑令暉:鮑令暉,鮑照之妹,歌詩卓絕清巧,擬古尤勝。明遠嘗答武帝云:「臣妹才自亞于左芬,臣才不及太沖耳。」(同上卷六)
三三 評介南朝梁劉令嫺:劉令嫺,劉孝綽之妹,徐悱妻也。孝綽三妹,並有才學,而令嫺最幼,所稱劉三娘者是也。其兄孝綽,罷官不出,為詩題其門曰:「閉門罷慶吊,高臥謝公卿。」令熵績之曰:「落花掃仍合,聚蘭摘復生。」文尤清拔。悱為晉安郡卒,喪還建鄴,令嫺為文祭之,辭甚悽愴。父勉本欲為哀辭,及見此文,乃閣筆。蕭韶稱劉孝儀諸妹文彩豔質,甚于神人也。(同上)
三四 劉令姍《聽百舌》批語:(《聽百舌》:「庭樹旦新晴,臨鏡出雕楹。風吹桃李氣,過傳春鳥聲。盡寫山陽笛,全作洛濱笙。注意留歡聽,誤令粧不成。」)幽吟靜想,自然情深。有此佳篇,真不愧一代閨秀!(同上)
三五 王氏,街敬瑜妻,灞陵王整之妹也。年十六,歸敬瑜。敬瑜溺水而死,王守制養姑舅。常有雙燕巢梁問。一日,雄燕為騖鳥所傷,其雌孤飛,悲鳴徘徊。至秋,翔集王氏之臂,如告別然。王氏以紅縷系足,曰:「新春復來!為吾侶也。」明年,果至,因贈以詩。自爾秋歸春來,凡六七年。其年,王氏病卒。明年燕來,周章哀鳴,家人語曰:「王氏死矣,墳在南郭。」燕遂至墳所亦死。每風清月明,人見王氏與燕同游灞水之上。雍州刺史晉昌侯藻嘉其美節,乃題其門曰:「精義衛婦之門。」或曰:「敬瑜妻名姚玉京。」或又曰:「玉京即姚氏之乳名,加姚者,從母姓也。」 《孤燕詩》:「昔時無偶去,今春猶獨歸。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同上卷七梁二)
三六 (沈)婺華,陳後主之後,望蔡侯君理之女也。以張貴妃權寵,經年不得一禦。後主暫至後處即還,因戲贈後詩曰:「留儂不留儂?不留儂也去。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後因以答之。 《答後主》:「誰道不相憶?見罷倒成羞。情知不肯住,教妾若為留?」(同上陳)
三七 樂昌公主,陳後主之妹也,封樂昌。公主色豔麗,歸太子舍人徐德言。會陳政方亂,德言知不相保,謂妻曰:「以君之才容,國亡必人權豪家,斯永絕矣。儻情緣未斷,猶期相見,宜有以信之。」乃破一鏡,各執其半,約曰:「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於都市,我即以訪之。」及陳亡,其妻果歸越公楊素之家。德言至京,如期訪於都市。有蒼頭賣半鏡者,大高其價,人皆笑之。德言引至旅邸,遂言其故,出半鏡以合之,仍題詩曰:「鏡與人俱去,鏡歸人未歸。無復嫦娥影,空留明月輝—」公主得書,悲泣。素因訊之,公主乃以實對,素於是召德言與飲。素命公主賦詩,口占一絕。素乃厚遣之,送還江南,聞者莫不感歎。 《餞別自解》:「今日何遷次?新官對舊官。哭啼俱不敢,方信作人難!」(同上)
三八 王肅,字恭懿,琅琊人,為齊秘書,亟聘江南謝氏為妻。大和十八年北歸後魏,魏高祖擢肅為尚書令,以長公主妻之。謝氏於是人道為尼,因以詩贈肅。肅甚惆悵。遂造正覺寺憩焉。 《贈王肅》:「本為箔上蠶,今作機上綠(絲)。得絡逐勝去,頗憶纏綿時。」(同上北魏)
三九 胡後,魏宣武靈皇后也,肅宗立,尊為皇太后,臨朝聽政。嘗幸華林園宴群臣於都亭曲水,自王公以下,各賦七言詩。太后詩曰:「化光造物念氣貞。」帝曰:「恭已無為賴慈英。」王公以下各賜帛有差。時武帝人楊白花者,少有勇力,容貌雄偉,太后逼通之。白花懼及禍,乃率其部曲奔梁,易名華。太后追思之不能已,為作《楊白花》歌,使宮人晝夜連臂蹋足歌之,聲甚淒惋。後性聰悟,多才藝,能射中針眼牙簪,然淫亂肆情,為天下所惜! 《楊白花》:「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人閨闔,楊花飄蕩落南家。含情出產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春去秋來雙燕子,願街楊花人窠裏,《同上)
四○ 煬帝建迷樓,選良家女數千,以居其中,由是後宮多不得進禦。宮女侯夫人有美色,一日自經於樓下,臂系錦囊,中有文,左右取以進。帝見其詩,反覆傷感,往視其屍曰:「此已死,顏色猶美如桃花!」乃急召中使許廷輔曰:「朕面遣汝擇後宮女入迷樓,汝何故獨棄此人也?」乃令廷輔就獄,賜自盡;厚禮葬侯夫人。帝日誦詩,酷好其文,乃令樂府歌之。 《自傷》:「初人承明日,深深報未央。長門七八載,無復見君王。寒春入骨清,獨臥愁空房。躍履步庭下,幽懷空感傷!平日所愛惜,自待卻非常。色美反成棄,命薄何可量!君恩實跊遠,妾意徒旁徨。家豈無骨肉?偏親老北堂。此身無羽翼,何計出高牆!性命誠所重,棄割誠可傷。懸帛朱棟上,肝腸如沸湯。引頸又自惜,有若絲牽腸。毅然競死地,從此歸冥鄉。」(同上隋)
四一 侯夫人《粧成》批語:(《粧成》:「粧成多自惜,夢好卻成悲。不及楊花意,春來到處飛。」)意態之妙,全在虛境上想著實境去。情思索莫時,觸物生感,往往關情。偶然似喜,偶然似怨,自覺難明。(同上)
四二 (吳)絳仙,隋殿腳女也。煬帝幸汴,禦龍舟,每舟擇妍麗長白女子十人,執雕板縷金檝,號為殿腳女。一日帝將登鳳舸,憑絳仙肩。帝喜其柔麗,不與群輩齒,愛之甚,久不移步。絳仙善畫長蛾眉,帝色不自禁,回輦召絳仙,將拜婕妤。適值絳仙下嫁,為玉工萬群妻,故不克諧。帝寢興罷,擢為龍舟首檝,號日崆峒夫人。由是殿腳女爭効為長蛾眉,司宮吏日給螺子黛五斛,號為蛾綠。螺子黛出波斯國,每顆直十金。後徵賦不足,雜以銅黛給之,獨絳仙得賜螺黛不絕。帝每倚簾視絳仙,移時不去。頓內謁者云:「古人言秀色若可殮。如絳仙真可療饑矣!」因吟《持檝篇》賜之,曰 :「舊曲歌桃葉,新粧豔落梅。將身傍輕檝,知是渡江來。」詔殿腳女幹輩唱之。時越溪進耀光綾,綾文突起,有光彩……帝獨賜司花女袁寶兒洎絳仙也,他姬莫預。蕭妃恚妬不懌,由是稍稍不得親幸。帝自至廣陵,悉命備月觀行宮,絳仙等亦不得親侍寢殿。有郎將自瓜州宣事回進合歡水菓一器,帝命小黃門以一雙馳騎賜絳仙,遇馬急搖解,絳仙拜賜不然,因附紅箋小筒進詩,帝省章不悅,顧黃門曰:「絳仙如何?何來辭怨之深也?」黃門懼,拜而言曰:「適走馬搖動,及月觀,菓已解離,不復連理。」帝意不解,因言曰:「絳仙不獨貌可觀,詩意深切,乃女相如也!亦何謝左貴嬪乎!」 《謝賜合歡水菓》:「驛使傳來菓,君王寵念深。寧知辭帝裡,無復合歡心!」(同上)
四三 杭靜,隋煬帝宮人也。是時,唐勢已盛,而帝猶淫樂,不知為天下計,故作《江都迷樓夜半歌》以諷之。 《迷樓夜半歌》:「河南楊柳樹,江南李花營。楊柳飛綿何處去?李花結果自然成。」(同上)四四 大義公主者,趙王昭女幹金公主也。周主贇,以之妻突厥。和親後,趙王昭惡楊堅專政,邀堅酣飲,將刺殺之。不克,反為堅所誣殺。及楊堅篡周,公主傷宗祀覆滅,言于西面突厥沙鉢略,統兵伐隋。後因突厥勢弱,講和。公主乃請改姓楊氏,隋遂封之為大義公主。及滅陳後,以陳叔寶屏風賜公主,公主傷感,題詩屏上。隋主聞而惡之,禮賜益薄。公主復連接西面突厥,隋主慮其為患,遣長孫晟發公主私事廢之。恐突厥不從,遣牛弘將美妓四人啖之。適沙鉢略之侄染于,號突利可汗,求婚,隋主使裴炬謂之曰:「當殺大義公主,方許。」突利乃諧而殺之。 《書屏風詩》:「盛衰等朝暮,世道若浮萍。榮華責難守,池台終自平。富貴今何在?室事寫丹青。杯酒恒無樂,弦歌詛有聲?餘本皇家子,飄流人虜庭。 一朝睹成敗,懷抱忽縱橫。古來共如此,非我獨申名。唯有明君曲,偏傷遠嫁情。」(同上)
四五 丁六娘《十索曲》其一夾批:(「裙裁孔雀羅,紅綠相參對。」)古人作詩專於濃處作疎宕語,今人便不復為此矣。即有意為之,亦復不如此靈動。(同上)
四六 武則天《織錦回文記》:前秦苻堅時,秦州刺史扶風竇滔妻蘇氏,陳留令武功道質第三女也,名蕙,字若蘭,智識精明,儀容秀麗,謙默自守,不求顯揚。年十六,歸於竇氏,滔甚敬之。然蘇性近於
急,頗傷妬嫉。……初,滔有寵姬趙陽臺,歌舞之妙,無出其右,滔置之別所。蘇氏知之,求而獲之,苦加捶辱,滔深以為憾。陽臺又伺蘇氏之短,諂毀交至,滔益忿焉,蘇氏時年二十一。及滔將鎮襄陽,邀其同往,蘇氏忿之,不與偕行。滔隨攜陽臺之任,斷其音問。蘇氏悔恨自傷,因織錦回文,五彩相宣,瑩心耀目。其錦縱廣八寸,題詩二百余首,計八百餘言,縱橫反復,皆成章句。其文點畫無缺,才情之妙,超今邁古,名曰《璿璣圖》。然讀者不能盡通。蘇氏笑而謂人曰:「徘徊宛轉,自成文意。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發蒼頭裔致襄陽焉。滔省覽錦字,感其妙絕,因送陽臺之關中,而具車徒盛澧,邀迎蘇氏,歸於漠南,恩好愈重。蘇氏著文詞五千餘言,屬隋季喪亂,文字散落,追求不獲,而錦字回文,盛見傳寫。是近代閨怨之宗旨,屬文之士,鹹龜鏡焉。……《回文詩》: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傷嗟情家明葩榮志庭闈亂作人讒佞奸凶害我忠貞棄凶慈雍思恭基河慘歎中無鏡紛為篤明難受消源禍因所恃恣極驕盈榆頑孝和淑自為隔懷懷傷君朗光誰終榮苟不義姬班女婕妤辭輦漢成薄浸休家貞記孝塞慕所路房容殊感擔城傾在戒後孽嬖趙氏飛燕實生景讒退遠敦貞敬殊增離曠幃節曜思穹熒猶炎盛興漸至大伐用昭青青昭愚謙危節所是山憂經遐清華英多蒼形未在俱深慮微察遠禍在防萌西滋蒙疑容持從梁心荒淫忘想感所欽岑幽嚴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光流電逝推生民堂妃闈飛衣誰追何恩情時形寒歲識凋松愆居歎如陽移陂施為只差士空後中奮袞為相如感傷在勞貞物知終始舊獨懷何潛西不誰何誰神無感眭自節能我容聲將自孜君想顏喪改華容是為女賤曜日日激與通者曠思興厲不歌冶同情甯孜側夢仁賢別行
士念誰賤鄙翳白無憤將上采悲泳風樊歎發觀羽纏龍祈容衣詩情明顯怨哀情時傾英殊衰殊身節菲路和周旋長雙華宮憂虎雕節繡始璿璣圃義年勞歎奇華年有志飭忘封長音南鄭歌商流徵殷繁華觀曜終始心詩興感遠殊浮沉時盛意麗哀遣身藏邵衛詠齊曜情多文曜壯顏無平蘇氏理往憂歲異浮惟必心華惟下微摧伯女志興榮傷患藻榮麗充端比作麗辭日思慕世異逝倏違榮感體憫悲窈河遐碩翠感生嬰漫丁寃詩風興鹿嗚懷悲哀誰遊倏無一俯憂作已聲窕廣路人粲我艱是漫是何桑翳感孟宣傷盛情者頹然盈體你情者處發淑思逶其威情惟憂何艱生時盛昭業傾思永戚我流若不忠容何成幽曲姿歸迤碩雅悲苦懷思苦我章徽恨微玄悼歎戚知沙馳虧離儀貲辭房秦王懷土眷舊鄉身加兼愁悴少精神遐幽曠遠離鳳鱗龍昭德懷聖皇人商游桑鳩揚執傷榮身我乎集殃愆辜何因備嘗苦辛當神飛文遣分歸賤弦西翳雙激好摧君深日潤浸愆思罪積怨其根難尋所明輕殊孤乖鳩為激階陰巢水悲容仁均物品育施生天地德責平均勻專通身粲妾殊翔女楚步林燕清思發離濱漢之步飄飄離微隔喬木誰陰一感寄飾散聲應有流束桃飛泉君歎殊心改者惑昵親聞遠離殊我同衾志精浮光離哀傷柔清廊消翔流長愁方衾伯在誠故遣舊廢故君子惟新貞微雲輝群悲春剛琴芳蘭凋茂熙陽春牆面殊意感故新霜冰齊潔志清經望誰思想懷所親
按:蘇氏回文,形如璿璣,理難盡識。起宗
道人分圖折類,獨得其旨。附錄左方:
圍共七
讀法
自「仁」字起順讀,每首四句,句七言。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
真志篤終誓穹蒼欽所感想忘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
真志篤終誓穹蒼欽所感想忘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仁智懷德聖虞唐
欽所感想忘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志篤終誓穹蒼
真妙顯華重榮章
真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河隔塞殊山梁
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河隔塞殊山梁民生感曠悲路長
民生推逝電流光
倫匹離飄浮江湘津河隔塞殊山梁民生感曠悲路長身微憫己處幽房
民生推逝電流光林西昭景薄榆桑
已上共詩十首。
「津河」至「剛柔」十首。
「親所」至「蘭房」十首。
「琴清」至「慘傷」十首。
右第一圖,共詩四十首。
回文括人後讀法中。
圖二
讀法三之一
自初行退一字成句,句七言,每首四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
桑榆薄景昭西林
佞因女嬖至微深淵重涯經網羅林
識知改別明璣心
峨嵯峻岩幽琴欽
志篤終誓穹蒼欽岑幽岩峻嵯峨深微至嬖女因佞臣
淵重涯經網羅林
識知改別明璣心
思傷君夢詩璿心璣明別改知識深
圖怨念為懷如林
詩興感遠殊浮沉
氏辭懷感戚知麟
蘇作興感昭恨神
平端寃是何懷身
始終曜觀華繁殷
何如將情纏憂殷繁華觀曜終始心
多患生艱惟苦身
徵流商歌鄭南音
所感想忘淫荒心堂空惟思詠和音
憂增慕懷慘傷仁
多曜容君中嗟仁傷慘懷慕增憂心
「智懷」至「湘津」 讀法具前。 智懷德聖虞唐真
「河隔」至「剛親」 「所懷」至「芳琴」 「清流」至「傷仁」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二十二首,共八十八首。
「妙顯」至「梁民」 「士感」至「望純」 「清志」至「商秦」 「曲發」至「唐真」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二十五首,共一百首。
「微憫」至「霜新」 「故感」至「藏音」 「和詠」至「章臣」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二十四首,共九十六首。
「匹離」至「房人」 「賤為」至「牆春」 「陽熙」至「堂心」 「憂增」至「皇倫」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二十四首,共九十六首。
讀法三之二
自上橫行退一字成句,以後遞退一句成章。
讀法具于前段。
讀法三之三
自兩間行退一字成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以下具縱橫反覆讀。
「荒淫」至「生民」 讀法如「智懷」至「湘津」
「王懷」至「皇人」 「《心篤」至「方春」 「桑榆」至「貞純」
「生推」至「荒心」 「皇聖」至「王秦」 「方殊」至「《心貞」 「志貞」至「桑榆」
已上八段,每段各得詩六十三首,共五百四十首。
「岑幽」至「長身」 「加兼」至「剛親」 「何如」至「故新」 「陽潛」至「所親」
「羅網」至「相音」 「鳳離」至「清琴」 「苦惟」至「章臣」 「沙流」至「湘津」
已上八段,每段各得詩四十七首,共三百七十六首。
「淵重」至「房人」 「遐幽」至「望純」 「多惠」至「清純」 「浮異」至「牆春」
「峨嵯」至「曲秦」 「精少」至「陽春」 「憂纏」至「皇倫」 「華英」至「梁民」
以上八段,每段各得詩五十二首,共四百一十六首。
「光流」至「剛親」 「龍昭」至「牆春」 「當所」至「芳琴」 「榮臣」至「所親」
「卿舊」至「故新」 「所感」至「清琴」 「蒼穹」至「湘津」 「西昭」至「長身」
已上八段,每段各得詩一十二首,共九十六首。
讀法三之四
自中行退一字成句,以下遞退一句成章。
「南鄭」至「遣身」「佞因」至「舊新」 「遺哀」至「南音」 「舊聞」至「佞臣」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五十九首,共二百三十六首。
「繁華」至「房人」 「識知」至「精純」 「浮殊」至「曲秦」 「恨昭」至「皇倫」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七十四首,共二百九十六首。
「詩興」至「剛親」 「蘇作」至「所親」 「始終」至「親琴」 「璣明」至「湘津」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三十四首,共一百三十六首。
「詩盛」至「望純」 「辜罪」至「賤人」 「微流」至「陽春」 「微至」至「梁民」
已上四段,每段各得詩二十四首,共五十六首。
讀法三之五
自角端退一字成句,以後遞退一句成章。
嗟中君容曜多欽思傷君夢詩璿心氏辭懷感戚知麟神輕粲散哀春親
龍昭德懷聖皇人
當所專一志貞純
沙流頹遊異浮沉
鳳離遠曠幽遐神
詩興感遠殊浮沉時盛意麗哀遺身
華英翳曜潛陽林
浮異遊頹流沙麟
蘇作興感昭恨神辜罪天離聞舊新
遐幽曠遠離鳳麟
精少悴愁兼加身
圖怨念為懷如林滋謙遠貞自基津
西昭景薄榆桑倫
光流電逝推生民
羅網經涯重淵深
陽潛曜翳英華沉
平端寃是何懷身傷好水燕桃廊琴
榮君仁離殊方春
鄉舊眷土懷王秦
加兼愁悴少精神
苦惟艱生患多殷
璣明別改知識深微至嬖女因佞臣
淵重涯經網羅林
始終曜觀華繁殷多患生艱惟苦身
徵流商歌鄭南音
岑幽岩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光流電逝推生民
滋謙遠貞自基津
陽潛曜翳英華沉
西昭景薄榆桑倫
如懷為念怨圖心
微至嬖女因佞臣章榮重華顯妙真
賢惟聖配英皇倫
識知別改明璣心蘇作興感昭恨神
氏辭懷感戚知麟
平端寃是何懷身
詩興感遠殊浮沉
始終曜觀繁華殷
圖怨念為懷如林
璿詩夢君傷思欽
何如將情纏憂殷多患生艱惟苦身榮君仁離殊方春
加兼愁悴少精神
傷好水燕桃廊琴
懷何是寃端平心
鄉舊眷土懷王秦
繁華觀曜終始心詩興感遠殊浮沉
圖怨念為懷如林
氏辭懷感戚知麟
璣明別改知識心
蘇作興感招恨神
平端寃是何懷身
徵流商歌鄭南音藏推悲聲發曲秦
和詠思惟空堂心
蒼穹誓終篤志真唐虞聖德懷智仁傷慘懷慕增憂心
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
佞因女嬖至微深
所感想忘淫荒心堂空惟思詠和音藏推悲聲發曲秦
南鄭歌商流徵殷
憂增慕懷慘傷仁智懷德聖虞唐真
嗟中君容曜多欽
「嗟中」至「春親」「桃廊」至「基津」「春哀」至「嗟仁」「基自」至「廊琴」 四段,每段五十九首。
「思傷」至「望純」「懷何」至「梁氏」「知戚」至「憂心」「如懷」至「陽春」 四段,每段六十六首。
「氏辭」至「霜新」「圖怨」至「長身」「璿詩」至「和音」「平端」至「故新」 四段,每段二十六首。
「神精」至「牆春」「愁兼」至「房人」「多曜」至「曲秦」「傷好」至「清純」 四段,每段一十二首。
右第三圃,共詩三千五百一十八首。
圖四
嗟情家明葩榮 凶慈壅思恭基
歎中無鏡紛為 頑孝和淑自為
懷傷君朗光誰 浸休家貞記孝
所路房容珠感 讒退遠敦貞敬
離曠幃飭曜思 愚謙危節所是
經遐清華英多 滋蒙疑容持從
游桑鳩揚仇傷 神飛文遣分歸
西翳雙激好摧 明輕殊孤乖鳩
階陰巢水悲容 通神粲妾殊翔
步林燕清思發 感激飭散聲應
柬桃飛泉君歎 精浮光離哀傷
廊休翔流長愁 微雲輝群悲春
讀法
自「嗟」字起至「榮」字,三字成句,可反覆讀,亦可分讀。
嗟歎懷所離經遐曠路傷中情家無君房幃清華飭容朗鏡明葩粉光珠曜英多思感誰為榮
榮為至歎嗟 經離至思多 多思至離經 三言,十二句,四首。
懷歎嗟所離經路曠遐傷中情君無家房幃清容飭華朗鏡明光紛葩珠曜英感思多誰為榮
「誰為」至「歎嗟」 「所離」至「思多」 「感思」至「離經」 三言,十二句,四首。
嗟歎懷傷中情家無君朗鏡明葩紛光誰為榮
「榮為」至「歎嗟」 「經離」至「思多」 「多思」至「離經」 三言,六句,四首。
懷歎嗟傷中情君無家朗鏡明光粉葩誰為榮
「誰為」至「歎嗟」 「所離」至「思多」 「感思」至「離經」 三言,六句,四首,共十六首。
「遊西」至「摧傷」,讀法同前。
「凶頑」至「為基」同。 「神明」至「鳩歸」同。 已上四段,每段得詩一十六首。
右第四圖,共詩六十四首。圃五
庭闈亂作人讒佞奸凶害我忠貞
妃闈飛衣誰追 明難受消源禍因所恃恣極驕盈 移陂施為只差
後中奮袞為相 榮苟不義姬班女婕妤辭輦漢成 西不何誰神無
自節能我容聲 城傾在戒後孽嬖趟氏飛燕實生 日日激輿通者
興厲不歌冶同 熒猶炎盛興漸至大伐用昭青青 白無憤將上采
風樊歎發觀羽 狀未在慎深慮微察遠禍在防萌 殊衰殊身節菲
周楚長雙華宮 年有志飭忘葑
南鄭歌商流徵 時盛意嚴哀遣
邵衛詠齊曜情 惟必心華惟下
伯女志興榮傷 身我乎集殃愆辜何因備嘗苦辛 逝倏違榮感體
窈河遐碩翠感 深日潤浸愆思罪積怨其恨難尋 倏無一俯憂作
窕廣路人粲我 均物品育施生天地德貴平均勻 然盈體仰情者
淑思逶其威情 濱漢之步飄飄離微隔喬木誰陰 苦不忠容何成
姿歸迤順蕤悲 心改者感能親閭遠離誰我同衾 馳虧離儀貲辭
衾伯在誠故遣舊廢故君子惟新讀法 自中行各借三字,互用分讀,四言成句,亦可六言,左右分讀。
邵南周風興自後妃衛鄭楚樊厲節中闈詠歌長歎不能奮飛齊商雙發歌我袞衣曜流華觀冶容為誰情
徵宮羽同聲相追
「情徵」至「後妃」 「周南」至「情悲」 「宮徵」至「淑姿」 四言,十二句,四首。
周南興自後妃楚樊厲節中闈長歎不能奮飛雙發歌我袞衣華觀冶容為誰宮羽同聲相追
「宮羽」至「後妃」 「邵伯」至「情悲」 「情傷」至「淑姿」 六言,六句,四首。
周風興自後妃邵伯窈窕淑姿楚樊厲節中闈衛女河廣思歸長歎不能奮飛詠志遐路逶迤雙發歌我袞
衣齊興碩人其頑華觀冶容為誰曜榮翠粲威蕤宮羽同聲相追情傷感我情悲
「情傷」至「後妃」 「邵伯」至「相追」 「宮羽」至「淑姿」 六言,十二句,四首。
邵伯窈窕淑姿周南興自後妃楚樊厲節中闈衛女河廣思歸詠至遐路逶迤長歎不能舊飛雙發歌我袞
衣齊興碩人其頑曜容翠粲威蕤華觀冶為誰宮羽同聲同追情傷感我情悲
「情傷」至「淑姿」 「周風」至「相追」 「宮羽」至「後妃」 六言,十二句,四首。
「惟時」至「成辭」,讀法同前。 「奸佞」至「防萌」同。 「何辜」至「惟新」同。
已上四段,各得詩十六首。 右第五圖,共詩六十四首。
圖六 讀法
寒歲識雕松 自「寒歲」讀起,五言四句反覆成章。
貞物知始終 寒歲識雕松真物知始終顏喪改華容
顏喪改華容 仁賢別行士 「士行」至「歲寒」「松雕」至
仁賢別行士 「賢仁」「仁賢」至「凋松」 共四首。
龍旗容衣 衰情時傾 寒歲識凋松終始知物貞顏喪改華容
虎雕飾繡 年勞歎奇 士行別仁賢 「仁賢」至「歲寒寫松雕」至
繁華觀曜 感遠殊浮 「行士」「士行」至「凋松」 共四首。
文曜壯顏 往憂歲異 龍虎繁文藻榮曜華雕旗容飾壯觀麗
藻榮麗充 日思暮世 充顏曜繡衣 「衣繡」至「虎龍」 共二首。
詩風興鹿嗚 藻文繁虎龍榮曜華雕旗麗壯觀飾容
桑翳感孟宣 充顏曜繡衣 「充顏」至「虎龍」 共二首。
時盛昭業傾 「詩風」至「微玄」,讀法如「寒歲」。
章徽恨微玄 「衰年」至「音傾」「讀法如「龍虎」。
共詩二十四首。
圖七 讀法
思情時形 愆居歎如 自「思感」起,四言,反覆讀,中段四、五言俱可。
感傷在勞 舊獨懷何 思感自寧孜孜傷情時在君側夢想勞形
自孜君想 是為女賤 「形勞」至「感思」 共三首。
寧孜側蘿 念誰賤鄙 寧自感思孜孜傷情君側在時夢想勞形
詩情明顯怨 「夢想」至「感思」 共二首。
始 義 「愆舊」「嬰是」「懷傷」「三段,讀法俱同。共十三首。
終 興 詩情明顯怨義興理辭麗作此端無終始
無 理 「始終」至「情詩」「辭麗」至「興理」「興理」至「麗辭」
端此作麗辭 四言,共四首。
嬰漫丁寃 懷悲哀詐 詩情明顯怨怨義興理辭辭麗作此端端
是漫是何 傷感情者 無終始詩 「詩始」至「情詩」「辭麗」至「理辭」
愛何艱生 思永戚我 「辭理」至「麗辭」 五言,共四首。
懷思苦我 悼歎戚知 共詩二十四首。
玄厘子少讀此文,得絕句二百六十首。及程篁墩家出衍聖孔公所藏舊本,僅至百四十餘首,自為天下之善讀者無過乎餘矣。後見黃山谷詩云:「千詩織就迥文錦,如此陽臺暮雨何。亦自英靈蘇蕙
子,只無悔過寶連波。」予己撫然自失。又豈意起宗道人細玩是圖,得三、四、五、六、七言若三十餘首,韻意悉如已出,如庖丁解牛√曰綮無滯。方知讀曹娥碑者,其智相去三十里,未足為多也。
四七 (上官)婉兒,西台侍郎儀之孫女,父應芝,母鄭氏,太常少卿休遠之姊。方姙時,夢人畀大秤曰:「持以秤量天下!」及生腧月,母戲曰:「秤量者,豈爾邪?」啞然應。婉兒始生,既與母配入掖庭。既長,辯慧能文,習吏事。武后愛之,拜婕妤,秉機政。中宗即位,為昭容,掌制命。景龍初,勸帝置修文館,選公卿善為文者,李嬌等二十余人為之。帝每引名儒賜宴賦詩,令昭容第其甲乙,悉符大秤之夢。又常代帝及後、長寧安樂二公主諸篇,采麗益新。時屬辭者,大抵浮靡,然所得皆有可觀,昭容力也。與崔浞亂。韋後敗,斬闕下。有集二十卷,開元初裒次其文章,詔張說為之序。(同上卷九唐一)
四八 上官婉兒《游長寧公主流杯池》二十四首總批:不惟得侍從之體,觀其出語,莊嚴高亮而有深肅之氣,天顏在近而意度舒展,亦由才力堪匹耳。如此應制,可稱女中沈宋矣。(同上)
四九 開元中,賜邊軍績衣,制於宮人。有兵士袍中得詩,以白帥。帥呈明皇。明皇以詩遍示宮中曰:「作者勿隱,不汝罪也。」一宮人自言萬死。明皇深閔之,遂以嫁兵士。謂之曰:「吾與爾結今生緣也。」逞人感悅。 《戰袍詩》:「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綿。今生已過也,願結後生緣。」(同上)
五○ 天寶末,宮人憔悴不願備宮掖者,因落葉上題詩,隨禦溝而出。顧況聞而和之曰:「愁見鶯花柳絮飛,上陽宮裹斷腸時。君恩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既達宸聰,由是遣出。 《題落葉詩》:「舊寵悲秋扇,新恩寄早春。聊題一紅葉,將寄接流人。」(同上)
五一 宣宗時,盧渥應舉,偶臨禦溝,得一紅葉,有詩云云。及放宮人,渥得氏。韓氏睹紅葉,嗟籲久之,曰:「當時偶題,君廼得之!」復感而作詩雲。 一說僖宗時,于佑步禁衢,得紅葉,上有詩一絕,祜亦題一葉云:「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寄阿誰?」後娶宮人韓氏,見葉,驚曰:「此妾所作,妾水中亦得一葉。」驗驗相合,因感泣曰:「事皆前定也。」《北窗瑣言》又載:進士李茵得紅葉,人娶韓氏。三說不同,皆不可曉,故並紀於此。 《紅葉詩》:「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閑。殷勤囑紅葉,好去到人間。」 《自感》:「一聯佳句隨流水,十載幽思滿素懷。今日卻成鸞鳳友,方知紅葉是良媒。」(同上)
五二 唐宣宗宮人韓氏《紅葉詩》批語:只此四句,波波折折,深情委曲,微而澹,宕而遠,非細心女子,寫不出如此幽懷,做不出如此幽事。(同上)
五三 宋若昭《奉和禦制麟德殿燕百僚》批語:(宋)若昭姊妹詩,皆凝深靜穆,有大臣端立之象,使人誦之,亦如對蒼松古柏,欽其古肅之氣,不復以煩豔經心也。(同上卷十唐二)
五四 宋若憲《奉和禦制麟德殿燕百僚》批語:若憲詩較之若照,稍覺靈轉。若昭神體皆豐,故鎮重而無運動之妙。若憲則能標神於淡,約體於遠,時時行以疏暢之氣,使其聲情不復黏滯,反覺綿密縝致,此正虛實相衍之間也,不可不知之。(同上)
五五 鮑君徽,字文姬,善詩賦,與宋尚宮姊妹齊名。德宗召禁中,試文章,留與侍臣賡和,賞賫甚厚。(同上)
五六 僖宗時,內制袍賜塞外吏士。有神策將軍馬真於袍絮中得金鎖一枝、詩一首。馬真貨鎖於市,為人所告。主將並得其詩,奏聞僖宗。令馬真赴闕,訪作詩宮人,賜真為妻。後僖宗幸蜀,真晝夜不解衣,前後捍禦。 《鎖袍詩》:「玉燭制袍衣,金刀呵手裁。鎖情寄千里,鎖心終不開!」(同上)
五七 蔣蘊《贈鄭女古意》批語:(《贈鄭女古意》:「昨夜巫山中,失卻陽臺女。朝來香閣重,獨伴楚王語。豔陽灼灼河洛神,珠簾繡戶青樓春。能彈箜篌弄纖指,愁殺門外少年子。笑開一面紅粉粧,束園幾處桃花死。朝理曲,暮理曲,獨坐窗前一片玉。行也嬌,坐也嬌,見之令人魂魄銷!堂前錦褥紅地鱸,綠沉香檻傾屠蘇。解佩時時歇歌管,芙蓉帳裹蘭麝滿。晚起羅衣香不斷,滅燭每嫌秋夜短。:詩有讀未竟而餘音浮動欲出者,有讀已竟而餘音繚繞不斷者,總在興情詠歎時一段淋漓揮灑處。然須猛力厚氣彌淪磅礴涵養而出,非輕淺癡重兩者可摹畫一二分也。(同上)
五八 江采蘋,興化人,九歲能誦「二南」,父奇之,故名采蘋。開元中,高力士使興化,得以進明皇,大見寵倖,尤善屬文,自比謝女。淡粧雅服,而姿態明秀。性喜梅,所居悉植梅,上因其所好,戲名梅妃。妃有《簫》、《蘭》、《梨園》、《梅花》、《鳳笛》、《玻杯》、《剪刀》、《綺窗》八賦。會太真寵愛日隆,遷于上陽東宮,帝每念之。時在花萼樓,有夷使貢珍珠者至,命封一斛密賜妃,妃不受,以詩付使者,曰:「為我進御前也!」上覽詩,悵然不樂,令樂府以新聲度之,號《一斛珠》,曲名蓋始於此。 《謝賜珍珠》:「桂葉雙層久不描,殘粧和淚濕紅綃。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同上)
五九 宜芬公主,姓豆盧氏,有才色。天寶四載,奚溜無王,安祿山請立為質子,而以公主配之。上遣中使護送,至虛池驛,公主悲愁作詩,題屏風上。比至,而國已立君矣。質子見殺,公主亦遇害。《歸蕃題虛池驛中屏風》:「出嫁辭鄉國,由來此別難。聖恩愁遠道,行路泣相看。沙塞容顏盡,邊隅粉黛殘。妾心何處斷?他日望長安。」(同上)
六○ 崔氏,校書盧象妻,有詞翰。結榜之後,以盧年暮,微有嫌色。盧因請賦詩,以述懷為戲,崔立成一絕。《述懷》:「不怨盧郎年紀大,不怨盧郎卑職卑。自恨妾身生較晚,不及盧郎年少時!」同上)
六一 郭紹蘭,長安豪民郭行先女,適鉅賈任宗。宗為賈於湘,數年不歸,音信不達。紹蘭睹雙燕戲於梁間,長籲語曰:「我聞燕子自海束來,往往必經湘中。我壻離家不歸,死生存亡弗可知,欲憑爾附書授於我壻!」言訖,淚下,燕子飛鳴上下,似有所諾。蘭復問曰:「爾若相允,當泊我懷中!」燕泊於膝上。蘭作詩小書其字,系於燕足,燕飛嗚而去。任宗時在荊州,忽見一燕飛嗚頭上,訝視之,燕遂泊於肩。見一書系足,宗解視之,乃妻所寄詩,感而泣下,燕復飛嗚而去。宗次年乃歸,出書以示蘭,後張說序其事而傳之。 《燕足寄夫》:「我壻去重湖,臨窗泣血書。殷勤憑燕翼,寄輿薄情夫!」 本不成詩,以其事之可傳耳。諸如此類,其名亦至今不朽,則其人之幸,非其詩之幸也。(同上)
六二 (姚)月華少失母,忽夢月輪墜於粧台,覺而大悟。自幼聰慧,組織錛搪,不習而能;來嘗讀書,
搦管輒有所得。所為古文詞,妙絕當時。嘗隨父寓楊子江,鄰舟書生楊達,見而慕之。一日月華見達《昭君怨》詩,有「匣中縱有菱花鏡,羞向單于照舊顏」之句,情不能已,遂命侍兒乞其舊稿。楊乃立綴豔體詩,以致其情。自後各以尺牘往來。月華每得達書,有密語,皆伏讀數過,燒灰人醇酎飲之,謂之欵中散。月華嘗以石華遣達,云:「出丹洞玉池,異於他處,色如水晶,清明而瑩,久服延年。」達以詩謝之曰:「青袿仙女隔蓬萊,珠樹金窗向曉開。燕子羽毛非廣袖,殷勤也帶石花來。」月華復工於丹青,羽毛、花卉,世所鮮及,筆劄之暇,聊以自娛,人不可得而見也。一日正揮毫芙蓉匹烏圖,忽侍兒持達箋至,雲奉送不律喻糜。月華即以所畫芙蓉圖答之。達見其約略濃淡,生態逼真,喜不自持,覓銀光紙裁書謝之,其大略云:「連枝欲長,忽阻山蹊;比翼將翔,遽乖雲路。思結章台,垂柳心馳。普救啼鶯,幸傳尺素之丹青,豈任寸心之銘刻!江湖恍在案,波浪忽翻窗。植寫斷腸,飛揮交頸,繭紙發其枝幹,兔管借之羽毛。雌戲蘋川,雄依苔石,色與露花同照爛,翼將風葉共低昂。明鏡曉開,苦憶文君之面;疏螢夜度,遙思織女之機。所冀吾人,獲同斯面。越溪吳水之上,常得雙開;漢樹秦草之間,永教對舞!」月華讀之,稱賞不已,以灑海刺二尺贈達,曰:「為郎作履。凡履霜雪,則應履而解,乃西蕃物也。」並贈以詩。達與月華雖久翰相通,而終未一晤。至是見詩,心醉若狂。乃賂女侍,而得一會焉。臨別謂月華曰:「少日即來。」不覺爽約,乃至,姚不即見。楊戲書一句調之曰:「女姚雖美,只如半朵桃花。」姚正怒,索筆對曰:「人信為高。莫費一翻言說!」楊愈奇之,遂至往來無閭。凡久會謂之大會,暫會謂之小會。又大會謂之鵝會,小會謂之鵲會。忽其父有江右之行,彼此遂絕。達後整裝江
右蹤跡之,亦競無可尋矣。 《制履贈楊達》..「金刀剪紫狨,與郎作輕履。願化雙飛鳧,飛來人閏裹。」(同上)
六三 逞將張暌,防戎十餘年,(其妻)侯氏繡廻文作龜形,詣順闕進之。帝覽詩,放暌還鄉,賜絹三百疋,以彰才美。 《繡廻文龜形詩》..「暌離已是十秋強,對鏡那堪重理粧!聞雁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為制衣裳。開箱疊練時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龜形獻天子,願教征客早還鄉。」(同上)
六四 光、威、裒,姊妹三人,少孤,聰慧,聯句精粹難儔。客有自京師來者,示魚玄機,玄機深愛詞華,亦和其韻。 《聯句》:「朱樓影直日當午,玉樹陰低月已三。」光「膩粉暗消銀縷合,錯刀間剪泥金衫。」威「繡牀怕引烏龍吠,錦字愁教青鳥街。」裒「百味練來憐益母,千花開處鬬宜男。」光「鴛鴦有伴誰能羨?鸚鵡無言我自慚。」威「浪喜遊蜂飛撲撲,佯驚孤燕語喃喃。」裒「偏憐愛數螆姨掌,每憶光抽玳瑁簪。」光「煙洞幾年悲尚在,星橋一夕悵空含。」威「窗前時節羞虛擲,世上風流笑可諳。」裒「獨結香綃偷餉送,暗垂檀袖學通參。」光「須知化石心難定,卻是為雲分易甘。」威「看見風光零落盡,弦聲猶逐《望江南》。」裒(同上)
六五 李冶,字秀蘭,女冠也。五六歲時,其父抱於庭中,詠薔薇云:「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必為失行婦也!」竟如其言。嘗與諸賢會烏程開元寺,劉長卿有陰痿疾,冶調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烏欣有托。」舉坐大笑。論者美之。長卿曰:「季蘭,女中詩豪也。」高仲武亦云:「季蘭形氣既雄,詩意亦蕩,自鮑照以下,罕有其倫!如「還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蓋五言之佳也。上仿班姬則不足,下比韓英則有餘。不以遲暮,亦一俊姬。」(同上卷十一唐三)
六六 玄機,姓魚氏,字幼微,甚有才思,善屬文。咸通中為補闕李億執箕箒。及愛裹,人鹹宜觀為女道士。後以笞殺女童綠翹事下獄。獄中有詩云:「明月照幽隙,清風開短襟。」為京兆溫璋所殺。有集行世。(同上)
六七 魚玄機《早秋》批語:(《早秋》:「嫩菊含新彩,遠山閉夕煙。涼風驚綠樹,清韻人朱弦。思婦機中錦,征人塞外天。雁飛魚在水,書信若為傳。」)此等詩俱妙在氣頜靈轉,而雅厚足以達之。他人作刷削語,非不深秀,無此凝靜而和遠也。(同上)
六八 魚玄機《隔漢江寄子安》批語:(《隔漠江寄子安》:「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憶空吟。鴛鴦暖臥沙浦,鶸鶘閑飛橘林。煙裹歌聲隱隱,渡頭月色沈沈。含情咫尺千里,況聽家家遠砧!」)六言詩了無牽合,不作兩半句讀,則亦彼中高手,然畢竟有才情人無所不可。玄機蓋才媛中之詩聖也!(同上)
六九 魚玄機《情書寄子安》批語:(《情書寄子安》:「飲冰食蘖志無功,晉水壺關在夢中。秦鏡欲分愁墮鵲,舜琴將弄怨飛鴻。井邊桐葉嗚秋雨,窗下銀燈暗曉風。書信茫茫何處問?持竿盡日碧江空。」)緣情綺靡,使事偏能豔動,此李義山能為之,而玄機可與之匹。(同上)
七○ 魚玄機《酬李士寄簟》批語:(《酬李士寄簟》:「珍簟新鋪翡翠樓,泓澄玉水記方流。惟應雲扇晴相似,同向銀牀恨秋草。:絕句如此奧思,非真正有才情人,未能刻劃得出。即刻劃得出,而音響不能爽亮,輾轉費解,則亦使人不能豁然,則不如不刻劃也。此其道在淺深隱顯之間,尤須帶有秀氣耳。(同上)
七一 元稹自會稽拜尚書右丞到京未腧月,出鎮武昌,妻(裴)柔之難之曰:「歲杪到家鄉,先春又赴任。」稹即贈以詩曰:「窮冬到鄉國,正歲別京華。自恨風塵眼,常看野地花。碧幢還照耀,紅粉莫諮嗟!嫁得浮雲壻,相隨即是家。」柔之亦以詩答之。 《答外》:「侯門初擁節,御苑柳絲新。不是悲殊命,惟愁別近親。黃鶯遷古木,珠履徙清塵。想到千山外,滄江正暮春。」(同上)
七二 長慶中有裴航秀才,因下第游於鄂渚,謁故舊友人崔相國。值相國贈錢二十萬,遂挈歸於京。因傭巨舟,載於襄漠。同載有樊夫人,乃國色也。言詞間接,帷帳比鄰,航雖親切,無計導達而睹面焉。因賂侍婢嫋煙而求達詩一章,曰:「向為胡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儻若玉京朝會去,願隨鸞鶴人青冥。」詩往久而無答,航數詰嫋煙,煙曰:「娘子見詩若不聞,如何?」航無計,因在道求名醞珍果而獻之,夫人乃使嫋煙召航相識。褰帷而玉瑩光寒,花明景麗,雲低發發,月澹修眉,舉止乃煙霞外人,肯輿塵俗為偶?航再拜揖,瞣眙久之,夫人曰:「妾有夫在漠南,將欲棄官而幽棲岩穀,召某一訣耳。深哀草擾,慮不及期,豈更有情留盼他人的不耶?但喜輿郎君同舟共濟,無以諧譫為意爾!」航曰:「不敢。」飲訖而歸。操比冰霜,不可幹冒。夫人後使嫋煙持詩一章為答,航覽之,空愧佩而已,然亦不同洞達詩之旨趣。後更不復見,但使嫋煙達寒喧而已。遂抵襄漢,與使婢挈妝奩,不告辭而去,人不能知其所造。航遍求訪之,滅跡匿影,竟無蹤兆,遂飾裝歸輦下。經藍橋驛側近,因渴甚,遂下道求漿而飲。見茅屋三數問,低而復隘,有老嫗緝麻苧。航揖之求漿,嫗咄曰:「雲英,擎一杯漿來!郎君要飲。」航訝之,憶樊夫人詩有「雲英」之句,深不自會。俄於筆箔之下,出雙玉手,捧瓷甌,航接飲之,真玉液也,但覺異香氤氳,透於戶外。因還甌,遽揭箔,睹一女子,露裹瓊英,春融雪彩,臉欺膩玉,髯惹濃雲,嬌羞而掩面蔽身,雖紅蘭之隱幽谷,不足比其芳麗也。航驚怛,軟足縮不能去,因白嫗曰:「某僕馬甚饑,願憩於此,當厚答謝,幸無見阻!」嫗曰:「任郎君自便耳。」遂飯僕秣馬。良久,謂嫗曰:「向睹小娘子,豔麗驚人,姿容擢世,所以躊躇而不能適。願納厚禮而娶之,可乎?」嫗曰:「渠已許嫁一人,但時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孫。昨有神仙與靈藥一刀圭,但須玉杵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當得後天而老。若約娶此女者,得玉杵臼,吾當與之也。其餘金帛,吾無用處耳。」航拜謝曰:「願以百日為期,為攜杵臼而至。更無他許人!」嫗曰:「然!」航恨恨而去。及至京國,殊不以舉事為意,但於坊曲鬧市喧衢,而高聲訪其玉杵臼,曾無影響。或遇朋友,若不相識,眾言為狂人。數月餘日,忽遇一貨玉老翁曰:「近得號人藥鋪卞老書雲,有玉杵臼貨之。郎君懇求如此,吾當為書導達。」航愧荷珍重,果獲杵臼。卞老曰:「非二百緡不可得。」航乃瀉囊,兼貨僕馬,方及其值。遂步驟獨挈而抵藍橋,昔日嫗大笑曰:「有如是信士乎!吾豈愛惜女子,而不酧其勞哉!」女亦微笑曰:「雖然,更為吾搗藥百日,方可議姻好。」嫗於襟帶間解藥,航即搗之。晝為而夜息,夜則嫗收藥臼於內室。航又聞搗藥聲,因窺之,有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輝室,可監毫芒,於是航之意愈堅。如此日足,嫗持而吞之,曰:「吾當人洞而告姻戚,為裴郎具幃帳。」遂挈女人山,謂航曰:「但少留此!」逡巡,車馬僕隸,迎航而逞。別見一大第連雲,殊扉晃日,內有帳幄屏帷,珠翠珍玩,莫不臻至,愈如貴戚家焉。仙童侍女引航入帳,就禮訖,航拜嫗,悲泣感荷,嫗曰:「裴郎自是清泠裴真人子孫,業當出世,不足深愧老嫗也。」及引見諸賓,多神仙中人。後有仙女鬟髻霓衣,雲是妻之姊耳。航拜訖,女曰:「裴郎不相識耶?」航曰:「昔非姻好,不省得。」侍女曰:「不憶鄂渚同舟而抵襄漠乎?」航深驚怛,懇悃陳謝。後問左右,曰:「是小娘子之姊雲翹夫人,劉綱仙君之妻也。已是高真,為玉皇之女吏。」姬遂將航妻入玉峰洞中瓊棟珠室而居之,餌以絳雪瓊英之丹,體性清虛,毛髮紺綠,神化自在,超為上仙。 《答裴航》:「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雲英。藍橋便是神仙宅,何必崎嶇上玉京!」(同上)
七三 王忠嗣鎮北京,以女韞秀歸元載。載家貧,歲久見輕,韞秀勸之遊學,載乃游秦,別以詩曰:「年來誰不厭龍鍾?雖在侯門事不容。看取海山寒翠樹,苦遭霜霰到秦封。」報秀賦詩請偕行。載到京,屢陳時務,深符上旨,肅宗擢拜中書,輟秀以詩寄姨妹。及載貴盛,賓客侯門而或間阻,韞秀復為詩以諫之。載貪怯被誅,上令王氏人宮,歎曰:「二十年太原節度女,十六年宰相妻,誰能復為長信昭陽之事乎?死亦幸矣!」京兆笞斃。 《偕夫游秦》:「路掃饑寒跡,天哀志氣人。休零別離淚,攜手人西秦。」 《寄姨妹》:「相國已隨麟閣貴,家風第一右丞詩。笄年解笑嗚機婦,恥見蘇秦富貴時。」《諫外》:「楚竹燕歌動畫梁,更闌重換舞衣裳。公孫開館招佳客,知道浮雲不久長。」(同上)
七四 (張)窈窕居蜀,善詩賦,珠無脂粉氣,當時詩人,雅相推重。(同上)
七五 慎三史,昆陵人。嫁嚴瑾夫,十年無嗣,欲出之。慎留詩為別,瓏夫有感,復聚如初。 《留別》:「當時心事已相關,雨散雲飛一餉間。便掛孤帆從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同上)
七六 楊德麟,司農少卿楊敬之小女,年十三,以六韻成詩。遊奉慈寺,題詩一絕,自稱關西夫子二十七代孫。 《題奉慈寺》:「日月金輪動,旃檀碧樹秋。塔分鴻雁翼,鐘掛鳳凰樓。」(同上)七七 梁瓊《銅雀台》批語:(《銅雀台》:「歌扇向陵開,齊行奠玉杯。舞時飛燕列,夢裹片雲來。月色空遺恨,松聲莫更哀。誰憐未死妾,掩袂下銅台。」)輕婉細怯,有回翔之致,無質重之病,可以藥滯材。(同上)
七八 陸蒙妻蔣氏,蔣凝之女,善屬文,而耽酒。後染邪氣,心神不恒。姊妹勸其節飲強餐,應聲吟詩。時僧知業有詩名,偶訪蒙,談玄之次,蔣遽令婢遞一杯酒與僧,僧求免云:「不曾飲。」蔣隔簾對曰:「只如上人詩云:「接壘橋通何處路,倚樓人是阿誰家。」觀此風韻,得不飲乎?」業公慚怍,起而退。《應聲吟》:「平生偏好酒,勞爾勸吾餐。但待樽中滿,時光度不難。」(同上)
七九 戚逍遙,冀州南宮人。年二十,父母以適同邑蒯潯。舅姑嚴酷,責以蠶農,而逍遙晨昏以齋潔修淨為事,殊不以生計在意,蒯潯亦屢責之。逍遙白舅姑,請返于父母家,願獨居修道。父母有疑,而逍遙但以香水為資,絕食靜想,自歌云云。人皆以為妖狂。聞室內有人言語,至曉獨坐。後三日,屋裂如雷,但見衣履在室,半空有鸞鶴仙樂幡幢相迎,遙與眾仙雲中分別言語。蒯潯馳告,父母到猶見之。邑郭之人,鹹奔驚歎。 《靜室歌》:「笑看滄海欲成塵,王母花前別眾君。千載卻歸天上去,一心珍重世間人。」(同上)
八○ 李弄玉,會稽人,家住若耶溪。從夫人人函關,每以山水花木為娛。夫卒於旅,弄玉扶襯東歸。過三鄉,題全展憤詩》於壁,後書:「二九子,為父後。玉無瑕,弁無首。荊山石,往往有。」按:二九十八,加十八,「木」字也。子為父後,木下子,「李」字也。「玉無瑕」,去其點也。「弁無首」,存其廾也。玉下廾,「弄」字也。「荊山石,往往有」者,荊石多韞玉。當是姓李名弄玉也。以筆墨非女子事,故隱不書耳。(同上)
八一 李弄玉二詩批語:(《哀憤詩》:「昔逐良人西人關,良人身歿妾空還。謝娘衛女不相見,為雲為雨歸舊山。」《題興元明珠亭》:「寂寥滿地落花紅,獨有離人萬恨中。回首池塘更無語,手彈珠淚背柬風。」)哀怨詩直則易盡,憤則易直。當哀傷之時,豈復沾沾敲剝字句耶?率情成響,淋漓悲傷,乃復如此淒婉!當由生平寄想幽厚耳。傳雲「山水花木為娛」,能狀之矣。(同上)
八二 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女,父鄖,因官寓蜀。濤八九歲知聲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令濤績之,即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然久之。父卒,母孀養濤。及笄,以詩聞外,又能掃眉塗粉。與士俗不侔,客有竊與之燕語。時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僚佐多士為之改觀。期歲,皋議以校書郎奏請之,護軍不可而止。濤出入幕府,自皋至李德裕,凡曆事十一鎮,皆以詩名受知。故胡曾詩曰:「萬里樓臺女校書,琵琶花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領取春風總不如。」其閭輿濤倡和者,元稹、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裴度、嚴綬、張籍、杜牧、劉禹錫、吳武陵、張佑,余皆名士。初,元稹知有薛濤,未嘗識面。未授監察禦史,出使西蜀,得與濤相見。自後元公赴京,薛濤歸浣花所。其浣花之人,多造十色朱箋,於是濤別造新樣小幅松花紙,多用題詩,因寄獻元公百餘幅。元於松花紙上寄贈一篇,曰:「錦江滑膩岷峨秀,幻作文君及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皆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薛濤嘗好種菖蒲,故有是句。濤好制小詩,惜其幅大,躬撰深紅小彩箋裁書,時謂之「薛濤箋」。晚歲居碧雞坊,創吟詩樓,偃息於上。後段文昌再鎮成都,濤卒,年七十五,文昌為撰墓誌。(同上卷十三唐五)
八三 薛濤《寄舊詩與元微之》批語:(《寄舊詩與元微之》:「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月下詠花憐暗澹,雨朝題柳為欹垂。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通詩筆老而氣骨遒繁,雖用宛媚處,皆以樸靜裹之,挺然聲調間。(同上)
八四 薛濤《籌邊樓》批語:(《籌邊樓》:「平臨雲鳥八囪秋,壯壓西川四十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逞頭。」)教戒諸將,何等心眼。洪度豈直女子哉!固一代之雄也。(同上)
八五 薛瑗,濠梁南楚材妻。材旅遊,受穎牧之眷,欲妻以女,無反舊意。瑗乃對鏡寫真,並詩寄之。材自慚,遂還終老。時人嘲曰:「當時婦棄夫。今日夫棄婦。若不逞丹青,空房應獨守。」 《寫真寄外》:欲下丹青筆,先拈寶鏡寒。已驚顏索寞,漸覺鬢凋殘。淚眼描將易,愁腸寫出難。恐君渾忘卻,時展畫圖看。(同上卷十四唐六)
八六 白樂天有《和燕子樓詩》,其序云:「徐州張尚書,有愛妓關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郎時,遊淮泗問,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歡。予因贈詩句云:「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一歡觀去,爾後絕不復知,茲一紀矣。昨日司勳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詩三首》,辭甚婉麗,詰其由,乃盼盼所作也。繪之從事武寧累年,頗知盼盼始末,雲張尚書既歿,彭城有張氏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於今尚在。餘愛其新作,乃和之云:「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隻為一人長。」又云:「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起即潛然。自從不舞霓裳袖,疊在空箱二十年。』又云:「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又贈之絕句云:「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後仲素以餘詩示盼盼,乃反復讀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人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範也,所以偷生爾!』乃和白公詩云云。往往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漫把青泥汙雪毫!: 《燕子樓感詩三首》:「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其二:「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其三:「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褪香消二十年。」 《和白舍人》:「自守空閏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同上)
八七 王軒游諸暨,適過西施灘,題詩石上云:「嶺上千峰秀,江邊象草春。今逢浣溪石,不見浣溪人。」軒回顧,有女素衣瓊佩與軒語,因答以詩。軒知其異,乃貽詩四韻:「佳人去千載,溪山久寂寞。野水浮白鷗,岩花自開落。猿鶴舊清音,風月間樓閣。無語立斜陽,幽人人天幕。」女曰:「詩則美矣,未盡妾之所寄也。」又答詩,留軒,月餘乃歸。郭素聞其事,亦往,留詩,寂無所見。或嘲之曰:「三春桃李苦無言,卻被斜陽鳥鵲喧。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 《答王軒》:「妾自吳宮還越國,素衣千載無人讖。當時心比金石堅,今日為君堅不得。」 其二:「高花岩外曉相憐,幽烏雨中啼不歇。紅雲飛過大江西,從此人間怨風月。」(同上)
八八 崔鶯《絕微之》批語:(《絕微之》:「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情媚怨媚,各有其至。千古情人,俱堪矜憫。(同上)
八九 楚兒,字潤娘,素為三曲之尤,而辨慧,往往有詩句可稱。近以退暮,為萬年捕賊官郭鍛所約,置於它所。潤娘在倡中,狂逸特甚,及被拘系,未能俊心。鍛主繁務,又本居有正室,至潤娘館甚稀。每有舊識過其所居,多於窗牖間相呼,或使人詢訊,或以中箋送遺。鍛乃親仁諸裔孫也,為人異常凶忍且毒,每知必極笞辱。潤娘雖甚痛憤,已而殊不少革。嘗一日,自曲江與鍛行,前後相去十數步,同版使鄭光業昌國,時為補袞,道與之遇。楚兒遂出簾招之,光業亦使人傳語。鍛知之,因曳於中衢,擊以馬箠,其聲甚寃楚,觀者如堵。光業遙視之,甚驚悔,且慮其不任矣。光業明日特取路過其居,偵之,則楚兒已在臨街窗下弄琵琶矣。駐馬使人傳語,已持彩箋送光業詩云云。光業馬上取筆答之曰:「大開眼界莫言寃,畢世甘他也是緣。無計不煩乾偃蹇,有門須是疾連拳。據論當道加嚴箠,便合被緇念法蓮。如此興情殊不減,始知昨日是蒲鞭。」光業性跊縱,但無畏憚,不拘小節,是以敢駐馬報復,仍便送之。聞者皆縮頸。鍛累主兩赤邑捕賊,故不逞之徒多所效命,人皆憚焉。 《送光業》:「應是前生有宿寃,不期今世惡因緣。蛾眉欲碎巨靈手,雞肋難勝子路拳。只擬嚇人傳鐵券,未應教我踏金蓮。曲江昨日君相遇,當下遭他數十鞭。」(同上)
九○ 《北裡志》云:(王)福娘,字宜之,甚明皙,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官崔知之侍郎,嘗于筵上與詩曰:「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次日小福,似能之,雖乏丰姿,亦甚慧黠。予在京師,輿群從少年習業。或倦悶時,回詣此處,與二福環坐,清談雅飲,尤見風殷。予嘗贈宜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勸酒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等憂風舉倩持裙。設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窗左紅牆,謂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我無豔。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窗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鬬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東鄰起樣裙腰闊,刺蹙黃金線幾條。」其三曰:「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饑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餘數行未滿。翌日詣之,忽見自劄後宜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值黃金一二斤。」宜之每宴洽之際,嘗慘然悲鬱,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蹤跡安可迷而不返耶: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它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余因謝之曰:「甚知幽旨,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未染,移人家園未得無?」覽之,因泣不復言,自是情意頓薄。其夏,予東之洛,或醵飲於家。酒酣,數相囑曰:「此歡不知可繼否?」因泣下。洎冬初還京,累為豪者主之,不復可見。至春上巳日,因與親知禊于曲水,聞鄰棚絲竹,因而視之:西座一紫衣;東座一線麻;北座者,偏邇麻衣,對米盂為糾,其南二妓,乃宜之與母也。因于棚後候其女傭以詢之,曰:「宣陽彩纈鋪張言,為街使即官置宴。」張即宜之所主也。時街使令坤,為敬镟二演,蓋在外艱耳。及下棚,復見女傭,曰:「來日可到曲中否?」詰詣其裡,見能之在門,因邀下馬。予辭以他事,立乘與語。能之乃團紅巾擲予曰:「宜之詩也。」予覽之,悵然馳回,且不復及其門。 《寄紅箋》:「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 《擲紅巾詩》:「久賦恩情欲托身,已將心事再三陳。泥蓮既沒移載分,今日分離莫恨人。」(同上)
九一 臨淮武公業,鹹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不勝綺羅,善秦聲,好文筆,尤工擊甌,其韻與絲竹合。公業甚嬖之。比鄰有道生,名象,端秀有文,才弱冠。一日于南垣隙中,窺見非煙,神氣俱喪。乃厚賂公業門媼,以詩誘之,曰:「一睹傾城貌,塵心只自倩。不隨蕭史去,擬學阿誰來?」非煙回柬,兼以詩答之。趟又曰:「珍重佳人贈好音,彩箋芳翰兩情深,薄於蟬翼難供恨,密似蠅頭易寫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輕雨灑幽襟。百迥消息千回夢,裁作長謠寄綺琴。」非煙偶病,旬日,題詩,並連蟬錦香囊贈趟。乃腧垣相從。趟曰:「十洞三清雖路阻,有心還得傍瑤台。瑞香風引思深夜,知是蕊宮仙馭來。」非煙復答以詩。公業後知,呼煙詰之,煙色動聲顫,不以實告。公業愈怒,鞭楚血流,但云:「生得相親,死亦何恨!」公業笞殺之。趟即變服易名,竄於江淮。 《酬趟生》:「綠慘雙蛾不自持,只因幽恨在新詩。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 《寄趟生蟬錦香囊》:「無力嚴粧倚繡攏,暗題蟬錦思難窮。近來贏得傷春病,柳弱花欹怯曉風。」 《寄懷趟生詩》:「畫簷春燕須同宿,蘭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裹送郎歸。」 《贈趟生》:「相思只恨難相見,相見還愁卻別君。願得化為松上鶴,一雙飛去人行雲。」(同上卷十五唐七))
九二 鮑四弦,鮑生妾也。鮑生多蓄聲妓;外弟韋生,好乘駿馬,客游四方:各求所好。一日東歸,同憩水閣,鮑以夢蘭、小情佐勸。飲酣,停杯閱馬。韋曰:「能以人換,任選殊尤。」鮑欲馬之意頗切,密遣四弦,更衣盛裝,頃之而至。乃命勸韋酒,歌云云。韋牽紫叱撥以酬之。 《勸韋酒歌》:「白露濕庭砌,皓月臨前軒。此時去留恨,含思獨無言。」 《歌送酒》:「風台荷珠雖暫圓,多情信有短姻緣。西樓今夜三更月,還照離人泣斷弦。」(同上)
九三 劉采春,浙人也。嘗作《羅嘖曲》。元稹廉問浙東,贈采春詩云:「新敉巧樣畫雙蛾,慢裹常州透額羅。正面偷輸光滑笏,緩行輕踏皺紋波。言辭雅措風流足,舉止低徊秀媚多。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望夫歌》者,即《羅嘖曲》之詞也。 《羅嘖曲》:「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 其二:「借問柬圓柳,枯來得幾年?自無枝葉分,莫怨太陽偏。」 其三:「莫作商人婦,金釵當卜錢。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其四:「那年離別日,只道在桐廬。桐廬人不見,今得廣州書。」 其五:「昨日勝今日,今年老去年。黃河清有日,白發黑無緣。」(同上)
九四 任氏隱嵩山,夜遇女子,贈之以詩,生拒不納。後又至,復贈以詩,生終不納而去。生病數月,女至,笑曰:「薄命漢,大數盡矣—」遂卒。 《贈任生》.。「我居籍上清,謫居遊五嶽。以君無俗累,來勸神仙學。」 其二:「葛洪亦有婦,王母亦有夫。神羅盡美匹,君子意如何?」(同上)
九五 王氏,長安人,姿容俊雅。李章武至都,見而悅之,遂賃其家,乃私通焉。居二三月,武系事告歸,留交頸鴛鴦絹一端,仍贈以詩曰:「贈爾鴛鴦絹,知結幾千絲。別後尋交頸,應傷未別時。」王答白玉指環一雙,並覆以詩。後竟以憶生卒。別本載華州王氏即此。 《贈李章武》:「河漢已傾斜,神魂欲超越。願郎更迥抱,終天從此別!」 其二:「昔辭懷後會,今別便終天。新別輿舊恨,千古閉重泉。」 其三:「念子還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玩,迴圈無端極。」(同上)
九六 曹文姬,長安妓,工詞翰。欲求為偶者,先投詩以待其自擇。有岷江任生,投詩云:「玉虛殿上掌詩仙,一染塵心謫九天。莫怪濃香薰骨膩,霞衣曾惹禦鱸煙。」姬得詩大喜,遂留為偶。五年後因春三月飲,歌《送春詩》,乃與生曰:「妾本上天書仙,以情愛謫居人世,今當回。」俄見朱衣吏持玉版至,曰:「李長卿撰《白玉樓記》,召汝書碑。」生方悟妓乃仙女也。遂同拜命,共舉步騰空而去。 《送春詩》:「仙家無夜亦無秋,紅日春風滿翠樓。遙望碧霄歸路穩,可能同駕五雲糾。」(同上)
九七 章台柳,李王孫妓也。李輿韓翊善,柳語李曰:「韓秀才窮甚矣,必不久貧賤。宜假借之。」李深領焉。一日酒酣,命柳從坐接韓,韓懇辭不敢當。李曰: 「大丈夫相遇杯酒閭,一言道合,死且許之,況一婦人哉!」柳卒歸韓。來歲成名,節度侯希逸奏為從事。韓置柳都下,三歲不果迎,寄詩曰:「章台柳,往往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柳詩答云云。落髮為尼,後為番將沙叱利所劫。及韓隨希逸人覲,辟之,悵然不樂。適宴會,中丞許俊被酒起曰:「得員外手書數字,當為員外立致之。」乃急乘馬,馳人叱利第。會利出,許即人曰:「將軍墜馬,且不救』伹取夫人。」柳驚出,許示以書,即挾上馬馳去。 一座驚歎,同白希逸,修表上聞,詔柳歸韓焉。 《答韓節度》:「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同上)
九八 裴思謙及第後,作紅箋名紙十數幅,詣平康裡宿焉。詰旦,一妓取紅箋賦詩云云。 《書紅箋》:「銀缸斜背解嗚瑺,小語偷聲喚玉郎。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同上)
九九 李尚書訥,為浙東廉使,夜登越城樓,聞歌聲激切,召至,乃(盛)小叢歌《突厥三台》詞也。時崔侍禦元範至府幕赴闕,李餞之,命小叢歌錢,在座各為一紙贈之。其為名流所重如此! 《突厥三台》:「雁門山上雁初飛,馬邑闌中馬正肥。日旰山西逢驛使,殷勤南北送征衣。」(同上)
一○○ 徐月英,江淮妓女。與情郎別云:「枕前淚與階前雨,隔個紗窗滴到明。」有集行於世。金陵徐氏諸公子,寵一營妓,死乃焚之。月英送葬,謂徐公子:「此娘平生風流,沒亦帶焰。」時號美譫也。(同上)
一○一 唐大曆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天之勳臣一品者善。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稟孤介,舉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妓是時為生人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愛慕,命生與語。時三妓人,豔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
衣紅綃妓者,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妓輩,終不食。 一晶命紅綃妓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辭而去。 一品曰:「郎君閒暇,必須一相訪,無問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餘更無言。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悅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瑺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枝雪豔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時家中有昆侖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生曰: 「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問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釋解,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此乃第三院耳。反掌者三,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一鏡子,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君來耳。」生大喜不自勝,謂勒曰:「何計而能達我鬱結乎?」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疋,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門外,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孟海洲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攜鏈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無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腧十重垣,乃人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釭微明,惟聞妓長歎而坐,若有所伺。翠環初墜,紅臉才舒,幽恨方深,殊愁轉結,但吟詩云云。侍衛皆寢,鄰近哄然,生遂掀簾而入。姬默然良久,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耳。」遂召
人,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在,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筋舉撰,金躔泛漿,雲屏而每近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既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既伸,雖死不悔!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語。磨勒曰:「娘子既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橐敉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者,遂歸學院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鐳甚嚴,勢如飛嬌,寂無形跡,此必是一大俠矣。毋更聲聞!徒為患禍耳。」姬隱生家二年,因花時駕小車而遊曲江,為一品家人潛志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生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 一品曰:「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腧一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坐吟》:「深谷鶯啼別院香,偷來花下解珠瑺。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同上)
一○二 京師宦子張生,因元宵遊乾明寺,拾得紅縮帕,裹一香囊,有細書絕句二首,詩尾書曰:「有隋者若得此,欲與妾一面,請來年燈夕,于相藍後門,車前有雙鴛鴦燈者是也。」生歎賞久之,乃和其韻:「自睹佳人遣贈物,書窗終日獨無聊。未能得會真仙面,時賞香囊與絳綃。」如期,生往候,果見雕輪繡轂,掛雙鴛鴦燈一盞,但縐衛甚眾,無計可就,乃誦詩於車後。女至寺,令尼約生,次日與之歡合。生問之,女即口占一詩,吟畢,告曰:「妾乃節度使李公寵姬也。奈公老邁,誤妾芳年。」遂與侍婢彩雲隨生逃隱,居姑蘇偕老焉。 《書紅綃帕》:「囊裹真香誰見竊?鮫綃滴淚染成紅。殷勤遣下輕縮意,
好與情郎懷袖中。」其二:「金珠富貴吾家事,常渴佳期乃寂寥。偶用志誠求雅合,良媒未必勝紅銷。」
《會張生述懷》:「門前畫戟尋常設,堂上犀簪取次看。最是惱人情緒處,鳳凰樓上月華寒。」(同上)
一○三 薛氏,名妓也,姿容俊雅,時稱為「仙姬」,作回文詩四絕,反覆皆成文義,時又稱為「小蘇」。《回文四絕》—「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其二:「涼回翠鈿冰人冷,齒沁清風夏井寒。香篆嫋風青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其三:「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上蒼。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其四:「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殷紅炭火圍鱸暖,淺碧茶甌注茗清。」(同上)
一○四 韓僕射績,請韓熙載撰父神道碑,珍貨外,仍奉一歌妓為潤筆。文成,但敘譜系品秩,及薨葬哀贈而已。績封還,意其改竄。熙載亟以歌妓珍貨還之。姬因題詩於泥金雙帶雲。 《贈別》:「風柳搖搖無定枝,陽臺雲雨夢中歸。他年蓬島音塵絕,留取尊前舊舞衣。「(同上)
一○五 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人,弱冠能屬文,天縱浩汗,貞元年登進士第。畢闈試,薄游太原,于樂籍中因有所悅,情甚相得。及歸,乃與之盟曰:「至都當相迎耳!」即灑泣而別,仍蹭之詩曰:「驅馬漸覺遠,回顧長路塵。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諒多辛。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一屨不出門,一車無停輪。流萍與系匏,早晚期相親。」尋除國子四門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經年,得疾且甚,乃危粧,引髻刀而匣之,顧謂女弟曰:「吾其死矣。苟歐陽使至,可以是為信。」又遣之詩云云,絕筆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其言,徑持歸京,具白其事。詹啟函閱之,又見其詩,一慟而卒。故孟簡賦詩哭之,序曰:「閩越之英,惟歐陽生。……生於單貧,以狗名故,心專勤儉,不語聲色。及茲筮仕,未知洞房纖腰之為蠱惑。初抵太原居大將軍宴,席上妓有此方之尤者,屢目於生。生感慨之,留賞累月,以為婉美之樂盡在是矣。既而南轅,妓請同行,生曰:「十目所視,不可不畏。」辭焉,請待至都而來迎,許之,乃訣去。生競以連蹇,不克如約。過期,令甲遣乘,密往迎妓。妓因積望成疾,不可為也。先大故之夕,剪其雲髻,謂侍兒曰:「所歡應訪我,當以髻為貺!」甲至得之,以乘空歸授髻於生,生為慟,涉旬而生亦歿。則韓退之作《何蕃書》,所謂歐陽詹者生也。河南穆玄道訪予,嘗歎息其事。嗚呼!鍾愛於男女,索其效死,夫亦不蔽也。大凡以時斷割,不為麗色所汩,豈若是乎!古樂府詩有《華山畿》,《玉台新詠》有《廬江小吏》,更相死,或類於此。暇日偶作詩以紀之云:「有客初北逐,馳驅次太原。太原有佳人,神豔照行雲。座上轉橫波,流光注夫君。夫君意宕漾,即日相交歡。恩情非一詞,結念誓青山。生死不變易,中誠無問言。此為太學徒,彼屬北府官。中夜欲相從,嚴城限市門。白日欲同居,君畏他人聞。忽如隴頭水,坐作東西分。驚離腸千結,滴淚眼雙昏。本朝達京師,回駕方追攀。宿約始乖阻,巧笑安能幹!防身本苦節,一去何由還!後生莫沉迷,沉迷喪其真。」《寄歐陽詹》:「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來雲髻樣,為奴開取縷金箱。」(同上)
一○六 韋瞻廉問武昌,及罷,賓僚盛陳祖席,瞻首書《文選》句云:「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以錢毫授賓徒,請續其句,座中悵然,皆思不屬。逡巡,有妓泣然起曰:「某不才,不敢染翰,欲口占兩句。」韋大驚異,令隨口寫之,座客無不喜羨。韋令唱《楊柳枝》詞,極歡而散,贈數十箋,納之。翼日具載而發《 《楊柳枝》:「悲莫悲兮生別離,登山臨水送將歸。武昌無限新栽柳,不見楊花撲面飛。」(同上)
一○七 薛宜僚會昌中充新羅冊贈使,由青州泛海船,頻阻惡風雨,至登州,卻漂迥,泊青州郵傅一年。薛寓烏漠貞家,尤特遇。有籍中飲段東美者,薛頗屬意,連帥置於驛中。是春,薛發日祖筵,嗚咽流涕,束美亦然,乃於席上留詩云云。薛到外國,未行冊禮,旌節曉夕有聲,旋染疾,謂判官苗甲曰:「束美何故頻見夢中乎?」數日而卒。苗攝大使行禮。薛旋櫬回,及青州,束美乃請告至驛,素服執奠,哀號撫柩,一慟而卒。情緣有感,頗為奇事。 《席上贈薛宜僚》:「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不須更向滄溟望,惆悵歡情恰一年。」(同上)
一○八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事筆硯,有詞句,見舉人,盡禮祗奉,多乞歌詩以為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顱落花而長歎數四,因索筆題詩云云。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以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之,雲曲中顏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必謂求賻送於諸客,甚喜。及問其言,頗慊之。及卒,將瘞之日,得書數篇,其母拆視之,皆哀挽詞也。母怒,擲之於街中曰:「此豈救我朝夕也!」鄰有喜蕪竹劉施驢,聰爽,能為曲子詞,或雲嘗私於令賓,因取哀詞數篇,教挽柩同唱之,聲甚悲愴。是日瘞於青門外,或有措大逢之,它日召施驅使唱,施施尚記其四章,一曰:「昨日尋仙子,轜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三曰:「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磨至盡齊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四曰:「奄忽那如此,天桃色正香。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嶽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自是盛於長安,挽者多唱之。或詢施施曰:三宋玉在西」,莫是你否?」施皰哂曰:「大有宋玉在!」諸子皆知私於樂工及鄰里之人、極以為恥,遽相掩覆。絳真因與諸子爭聲令,相譫失言雲,既而甚有恨色。後有與絳真及諸子昵熟者,勤問之,終不言也。絳真住南曲中,與令賓善。 《病中見落花》:「氣餘三五喘,花剩兩三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 同上)
一○九 萊兒,字蓬仙,貌不甚揚,齒不卑矣,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陳設居止處,如好事士流之家,由是見者多惑之。進士天水光遠,故山北之子,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舍。萊兒亦以光遠聰悟俊少,尤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嗚先輩。及光遠下第二樂師小子弟自南院逕取道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飾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譫之,曰:「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速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沒憑,逡巡看取第三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碗嗚!」其敏捷皆此類也。是春萊兒既氉,久不痊於光遠。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青瑣歸韓壽,因擲金梭惱謝餛。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詩云云。 《酬天水光速》:「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隨鳳,卻喜波濤未化餛。嬌別翠鈿粘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同上)
一一○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巵僎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譫。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積之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侄因與同詣焉,欲次,標題窗曰:「春莫花株遠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阮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劉郎?君莫亂道!」遂取筆資之云云。標性褊,頭面通赤,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 《答李標》:「怪得犬驚雞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同上)
一一一 成都徐耕,有二女,皆國色,教為詩,有藻思。耕家甚貧,相者曰:「公不久當大富貴。」耕使相其二女,相者曰:「青城山王氣徹天,一紀矣。不十年,有真人承運,此女當作後妃。君之貴,由二女致也。」及王建人城,聞其姿色,納於後房。姊生彭王,妹生衍。建即位,姊為淑妃,妹為貴妃,耕為驃騎大將軍。及衍即位,冊貴妃為順聖太后,淑妃為翊聖太妃。衍常與母同禱於青城山,宮人畢從,皆眼雲霞之衣。衍自製《甘州》詞,令宮人歌之,其詞哀憤,聞者悽愴。又至漢川,看聖燈。又游玄都觀、至德寺,各有唱和詩刻於石。回至天回驛,又各賦詩。衍既荒於酒色,太后與妃各有幸臣,不能相規正,以至失國。宋平蜀,俱斬於朝。(同上卷十六蜀一)
一一二 花蕊夫人,姓費氏,幼能屬文,尤長於詩,以才貌事孟昶,得幸,賜號花蕊夫人。嘗作《宮詞》百首,匹休王建。宋太祖平蜀,以俘見,問其所作,夫人誦詩云云。太祖善之。後輸織室,以罪賜死。一雲為太宗射殺。(同上)
一一三 花蕊夫人《宮詞》第二十一首批語:(《宮詞》第二十一:「酒庫新修近水旁,潑醅初人五雲漿。殿前供禦頻宣索,進入花閭一陣香。:寫實事不必人情,此敘事體也。(同上)
一一四 花蕊夫人《宮詞》第二十二首批語:(《宮詞》第二十二:「管弦聲急滿龍池,宮女藏闔夜宴時。好是聖人親促得,便將濃墨掃雙眉。:情事兼人,要在便媚多致耳。(同上)
一一五 花蕊夫人《口占答宋太祖》批語:(《口占答宋太祖》:「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人是男兒?:笑盡十萬人,只在「齊」字說得截然,使宋太祖亦不敢自驕矣。」(同上卷十七蜀二)
一一六 李舜弦夫人《釣魚不得》批語:(《釣魚不得》:「盡日池邊釣錦鱗,芰荷香裹暗銷魂。依稀縱有尋春餌,知是金鉤不肯吞。」)凡詠物詩須觸境興情,即此寓彼,使讀者見其幽奇歷落,深微澹遠之旨,方為作家。(同上)
一一七 任氏,尚書侯繼圖妻。任氏題詩於桐葉上。繼圖寓大慈寺,有大桐葉飄墜,侯拾之,葉上有詩云云,貯小匣中。後五年,方卜婚任氏。嘗諷此事,任氏曰:「此是妾書葉時詩,那得在君處?」侯令再書,較葉上無異。 《桐葉詩》:「拭翠斂娥眉,為鬱心中事。搦管下庭除,書成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同上)
一一八 任氏《桐葉詩》批語: 一段渾淪磅礴之氣,妙在不能截斷。當時偶隨筆興寫作一詩,不知其何以不磨也。(同上)
一一九 (黃)崇嘏,臨邛人,偽作男子,將詩謁蜀相周庠。庠薦攝府掾事,明敏,使畏服。庠愛其才,欲妻以女。庠得詩大驚,問之,乃知黃使君之女,原未從人,與老嫗同居。此事甚奇,《說海》載之甚悉。《辭蜀相妻女》:「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掾,永拋鸞鏡畫蛾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壁姿。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同上)
一二○ 黃崇嘏《辭蜀相妻女》批語:述志詩句句森聳,想其氣概,自然第一流人!(同上)
一二一 處士陳陶隱西山,操行清潔,嚴誤節制。洪州遣侍女蓮花侍焉,陶經月不顧。蓮花求去,因賦詩以呈。 《呈陳處士氣「蓮花為號玉為腮,珍重尚書遣妾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雲雨下陽臺。」(同上)
一二二 蓮花女《呈陳處士》批語:珍重出於尚書,正見遣妾何等有情。處士一番孤寂,益覺難為情矣。呈詩,冀復有以動之也。兩不相人處,轉見孤峭。(同上)
一二三 韓玉文,秦人,因亂遂家錢塘。幼侍李義安,教以學詩。及笄,父母以妻林子安。林得官歸闔,相約秋冬間遣騎來迎。久候無音,玉文自錢塘攜女奴而往三山。比至,林已官盱江矣,因而復回。途次漠口,題詩以自解。 《題漠口鋪》:「南行腧萬山,復入武陽路。黎明與雞興,理髮漠口鋪。盱江在何所?極目煙水暮。生平良自珍,羞為浪子婦。知君非秋胡,強顏且西去。」(同上卷十八宋一)
一二四 李清照《曉夢》批語:(《曉夢》:「曉夢隨疎鐘,飄然躡雲履。因緣安期生,邂逅萼綠華。秋風正無賴,吹盡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棗如瓜。翩翩座上客,意妙語亦佳。嘲辭鬬詭辨,活火分新茶。雖非助帝功,其樂莫可涯。人生能如此,何必歸故鄉。起來斂衣坐,掩耳厭喧嘩。心知不可見,念念猶諮嗟!」)妙善居質,積實充美,如《遊仙》妙作,欽其秀度,賞其玄致。(同上)
一二五 李清照《夏日絕句》批語:(《夏日絕句》:「生當為人傑,死亦作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嶔崎歷落,出人想外,殊不屑為兒女語。(同上)
一二六 李清照《題八詠樓》批語:(《題八詠樓》:「千古風流八詠樓,江山留與後人愁。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州。:藏氣深渾,涵意雅正,感慨中真有一段不平。(同上)
一二七 謝希孟,字母儀,景山妹也。其行隱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女幽閒淑女之風,非特婦人之能言也。有文集行於世,歐陽公為之序。(同上)
一二八 蓓桃,寇萊公妾也,姿色豔麗,能詩。公嘗集諸妓設宴,賞綾娟千數,蓓桃獻詩二絕,公和之曰:「將相功名終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樽前聽豔歌。」及公貶嶺南,道經杭州,蓓桃有疾,謂公曰:「妾必不起,幸葬我於天竺山下!」公驚哀不已,蓓桃曰:「相公宜自愛,亦非久居人世者。」已而公果薨於雷州。 《束綾詩》:「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拋梭織得成?」 其二:「風動衣單手屢呵,幽窗軋軋度寒梭。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同上)
一二九 王氏,自幼聰慧,父母為之擇配,未偶,作《詠懷》詩。趟德麟鰥居,見詩求婚,人以為二十八字媒也。 《詠懷》:「白藕作花風已秋,不堪殘睡更回頭。晚雲帶雨歸飛急,去作西窗一枕愁。」(同上)
一三○ 舒王女,王安石之女,吳安持妻也。有詩寄父,父以新釋《楞嚴經》付之,並和以詩曰:「青燈一點映紗窗,好誦《楞嚴》莫念家。能了諸緣如夢幻,世間應有妙蓮花。」 《寄父》:「西風吹人小窗紗,秋色應憐我憶家。極目江山千里恨,依然和淚看黃花。」(同上)
一三一 永安驛廊東柱,有女子題詩一絕,意甚悲慘,後人不知姓氏,遂稱永安驛女。後劉後山讀而哀之,云:「桃李吹殘風雨新,天孫何苦隔天津。主恩不與口妍盡,何限人間失意人!」 《題驛壁》:「無人解妾意,日夜常如醉。妾不是瓊奴,意與瓊奴類。」(同上)
一三二 楊氏女,越之漁者楊翁女也,容貌美麗,為詩不過兩句。或問:「胡不終篇?乙答曰:「無奈情思纏擾,至兩句,即思亂不繼。」有謝生求娶,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謝曰:「諺云:「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詞多兩句,子能續之而稱其意,則妻矣。」遂以女詩示謝,謝即續成。女曰:「天生吾夫。」遂偶之。夫妻聚樂,多引泛江湖。後七年春日,楊忽題詩二句,謝曰:「何故為此不祥語?」女曰:「君且績之!」謝應聲績就。女曰:「逝水難駐,千萬自保!」即以首枕生膝而逝。 《締盟詩》:「珠簾半牀月,青竹滿林風。(楊起)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輿同。(謝聯上《別離詩》:「春盡花隨盡,其如自是花。(楊起)從來說花意,不過比容華。(謝聯上(同上)
一三三 侯氏,程坰之妻,封安景君,有《聞雁》詩,膾炙人口,傳於世。 《聞雁》:「何處驚飛起?離離過草堂。早是愁無寐,忽聞意轉傷。良人沙塞外,羈妾守空房。欲寄回文信,誰能付汝將?」(同上)
一三四 丁渥在太學已久,夢歸,見其妻燈下作書遠寄,又於別幅見詩。後得其詩,果即夢中所見者。《寄外》:「淚濕香羅袖,臨風不肯乾。欲憑西去雁,寄與薄情看。」(同上)
一三五 許氏,許虞部女,好學能詩,為方勉妻。與勉看《晁錯傳》,作詩云:「匣劍未磨晁錯血,已聞刺客殺袁絲。」其後佳句每如此。後勉與文士飲於市,犯夜禁被囚,許氏投詩於二尹鄭毅夫,毅夫見詩大喜,遂釋之。 《投鄭毅夫》: 「明時樂事輸詩酒,帝裡風光剩占春。況是白衣重得侶,不堪青旆自招人。早知玉漏催三鼓,不把金貂換百巡。大抵仁人憐氣類,肯教詩客作囚身?」(同上)
一三六 蘇子瞻謫黃州,臨行,有蔣運使餞公,公命(婢)春娘勸酒。蔣問:「春娘去否?」公曰:「欲還母家。」蔣曰:「我以白馬易春娘,可乎?」公諾之。蔣為詩曰:「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閒分付贖蛾眉。雖無金勒嘶明月,卻有佳人奉玉巵。」公答詩曰:「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歎懊恨中。只為山中多險阻,故將紅粉換追風。」春娘歙袵而前曰:「妾聞景公斬廐吏,而晏子諫之·夾子廐焚而不問馬:皆貴人賤畜也。學士以人換馬,則貴畜賤人矣!」遂口占一絕,辭謝下階,觸槐而死。 《辭謝蘇公口號》:「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今日始知人賤畜,此生苟活怨誰嗔!」(同上)
一三七 周月仙,余杭名妓,意態丰采,精神豔冶,尤工於詞翰。柳耆卿宰余杭,造玩江樓於水滸,每召月仙歌唱樓上,輒欲私之,拒不從。柳知其與隔渡黃員外情密,每夜用舟往來,柳命舟人淫辱之。一夕舟人見月仙獨渡,強要淫焉,乃不得已從之,悵然作詩。次日柳召月仙估酒,令舟人傍立。酒半,柳歌其詩,月仙惶愧拜謝,遂承歡洽。柳大喜,朗吟曰:「佳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殘月曉風楊柳弄,肯教辜負此時情?」詩罷,月仙謝柳歸。自此日夕常侍側,而柳亦因此而損其名。 《舟中自歎》:「自歎身為妓,遭淫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同上)
一三八 曹鰛,年將及笄,作詩立成。一日隨母遊乾明寺,見諸尼作繡工,尼乞詩,乃為集句以應。後復作《繡鴛鴦詩》首,聞者莫不披賞。 《繡鴛鴦詩》:「柴扉花嶼接江湖,頭白成雙得失如。春晚有時描一對,日長銷盡繡工夫。」(同上)
一三九 李少雲,士族女也,及笄適人,無子,棄家著道士裝,往來江淮問。嘗見其詩云:「幾多柳絮風翻雪,無數桃花水浸霞。」殊無脂粉之氣。又喜煉丹砂,其法精於魏伯陽。後病中作《梅花》詩。卒後,有方書、詩集行於世。 《梅花》:「素豔明寒雪,清香任晚風。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同上)
一四○ 杭妓周韶、胡楚、龍靚,皆有詩名。韶好蓄奇茗,嘗與蔡君謨開,勝之。蘇子容過杭,太守陳述古飲之,召韶佐酒。韶因數容求落籍,子容指簷間白鸚鵡曰:「可作一絕!」時韶有服,衣白,援筆立揮云云,一座笑賞。述古遂令落籍。 《白鸚鵡》:「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開籠若放雪衣去,長念觀音般若經。」(同上)
一四一 朱淑真,浙人也,文章幽豔,才色清麗,實閏門中之罕有。因匹偶之非倫,勿遂素志,賦《斷腸集》十卷,以自解鬱鬱不樂之恨。(同上卷十九宋二)
一四二 朱淑真《遊湖晚歸》批語:(《遊湖晚歸》:「戀戀西湖景,山頭帶夕陽。禽歸翻竹露,果落響芹塘。葉倚風中靜,魚遊水底涼。半亭明月色,荷氣惱人香。」)氣清貴在能潤,景細貴在能幽』兼之則骨高而力厚矣。(同上)
一四三 朱淑真《晚春有感》夾批:(「卻扇羞花春已空」)「卻」字、「羞」字、「春已空」字,著得微妙。只須用字作意,自不落廓落一派。(同上卷二十宋三)
一四四 朱淑真《春燕》批語:(《春燕》:「簾前日暖翩翩過,簾外風輕對對斜。偏是社來還社去,年年不見臘梅花。」)此首頗覺渾雅,不但不率,格調自厚。(同上)
一四五 朱淑真《梅花》批語:(《梅花》:「園林蕭索未迎春,獨爾花開處處新。只有宮娃無一事,每將施額開粧勻。」)詩中用事,須在有意無意之間,略無痕跡,使情餘於事為妙。若事餘於情,則音響之外,索之無味,所謂徵實而轉減者,此類是也。(同上)
一四六 朱後,宋欽宗後也,與徽宗鄭太后,為契丹所虜,送燕京,有番官澤利者,押發。時與信安知縣飲酒,令後唱歌勸酒,後以不能對。怒曰:「四人性命,在我手中,安得如是!」後不得已,不勝涕泣,乃持杯作歌,歌畢上酒,澤利笑曰:「詞最好。可更唱勸知縣!」後再歌,悲哀不止。利拽後衣曰:「坐此同飲!」後怒,欲手格之,力不及,為利所擊,知縣勸止。知縣復持杯謂後曰:「勸將軍酒!」後曰:「我不能矣。我之不死者,有太后在也。我豈畏死耶?願將軍殺我!」欲自投井,左右救止。後卒於燕,年二十歲。 《怨歌》:「幼富貴兮厭綺羅裳,長人宮兮奉尊王。今委頓兮流落異鄉,嗟造物兮速死為強!」 其二:「昔居天下兮珠宮貝闕,今日草莽兮事何可說!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歸泉下兮此愁可絕。」(同上卷二十一宋四)
一四七 楊太后,宋甯宗後也,聰慧博學。作《宮詞》五十首,不傳久矣。洪武年,錢塘淩貢士家有藏本,梓行於世。(同上)
一四八 楊太后《宮詞》一十首總批:花蕊夫人《宮詞》,俱敘瑣事,其宛曲捆媚處,便有怨字意。此則正言君德,正大中含規諷。體局不侔矣。(同上)
一四九 張瓊英,宋故宮人,從三宮北去,留滯燕京。時有汪元量,以善琴召赴上都。汪不願仕,賜黃冠遣還,張以詩送之。 《送汪元量》:「客有黃金共懷壁,如何不肯贖奴回?今朝且盡穹廬肉,後夜相思無此杯。」(同上)
一五○ 杜氏婦,江淮人,被掠北行,題詩驛亭。 《題驛亭》:「江淮婦女別鄉間,一似昭君遠嫁胡。默默一身辭故國,區區千里逐狂夫。慵拈簫管吹羌笛,懶系羅裙舞鷓鴣。多少眼前悲淚事,不如江柳日江都。」(同上)
一五一 黃淑,建甯進士王防妻也,字致柔。防為泗州戶曹卒,黃挈柩歸。未幾,母又卒,號慟幾絕。除服,親戚議改適廬陵令,黃誓不改節,詠竹以見志,眾議遂寢。黃憂鬱而死,臨終,囑其妾以稿置柩中。 《詠竹》:「勁直忠臣節,孤高烈女心。四時同一色,霜雪不能侵。」(同上)
一五二 涪翁過瀘南,瀘帥留府。會有官妓盼盼,性聰慧,帥寵之,泣翁蹭詞曰:「腳上鞋兒四寸羅,唇邊朱麝一櫻多,見人無語但回波。料得有情憐宋玉,只因無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向伊麽?」盼盼拜謝,帥令唱詞侑觴。盼盼唱《惜春容》,涪翁大喜,醉飲而別。 《惜春容》:「少年看花雙鬢綠,走馬章台管弦逐。而今老更惜花深,終日看花看不足。坐中美玉顏如玉,為我一歌《金縷曲》!歸時壓得帽檐欹,頭上春風紅簌簌。」(同上)
一五三 丘氏,舜中女也,姊妹皆能文詞,每兄弟內集,必聯詠為樂。獨氏嘗作寄夫詩,清新俊雅,中外皆誦其美。 《寄外》:「簾裏孤燈覺曉遲,獨眼留得宿敉眉。珊瑚枕上驚殘夢,認得蕭郎馬過時。」(同上)
一五四 王魁下第失意,入山東萊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婦絕豔,酌酒曰:「某名桂英。酒
乃天之美祿,足下得桂英,而飲天祿,明春登第之兆。」乃取擁項羅巾請詩,生題曰:「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戛玉在簾幃?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雲不敢飛。」桂曰:「君但為學,四時所需,我為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腧年有詔求賢,桂為辦西遊之用。將行至州,北望海廟神盟曰:「吾輿桂英誓不相負;若生離異,神當殛之!」魁至京門,寄詩曰:「琢月磨雲輸我輩,睹花占柳是男兒。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鴛鴦作一池。」後唱第為天下第一。魁私念科名若此,以一娼玷辱,況家有嚴君不容也。不復與書。桂寄詩云云。魁父納崔氏為親。授徐州余判,桂喜曰:「徐去此不遠,當使人迎我矣。」遣僕持書,魁方坐廳決事,大怒斥,書不受。桂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魁自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無恙乎?」桂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為汝飯僧誦佛書,多焚紙錢,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命乃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亂如此!」魁曰:「日與寃會,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馬守素屢醮,守素夢至官府,魁輿桂發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則勿復醮也!」後數日,魁竟以不釋死。 《賀王魁登第》:「人來報喜敲門急,賤妾初聞喜可知。天馬果然先驟躍,神龍不肯後蛟螭。海中空卻雲鱉窟,月裹都口丹桂枝。漠殿獨成司馬賦,晉庭惟許宋君詩。身登龍首雲雷疾,名落人間霹靂馳。 一榜神仙隨馭出,九衢卿相盡行遲。煙霞路穩林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時。夫貴婦榮千古事,與君才貌各相宜。」《贈王魁》:「靈沼文禽皆有匹,仙園美木盡交枝。無情微物猶如此,何事風流言別離?」 《戲呈》:「上都梳洗逐時宜,料得良人見即思。早晚歸來幽閣裏,須教張敞畫新眉。」 《開瓊林宴寄一絕》:
「上國笙歌錦繡鄉,仙郎得意正跊狂。誰知憔悴幽閨質,日覺春衣帶系長?」(同上)
一五五 蘇小娟,錢塘名妓也,俊麗工詩。其姊盼奴,與太學生趟不敏甚欵洽。不敏日益貧,盼周給之,使篤於業。遂捷南宮,得官授襄陽府司戶。盼奴未落籍,不得偕老。不敏赴官三載,想念成疾而卒。有祿俸餘貲,囑其弟趟院判均分之,一以膳院判,一以送盼奴,且言盼奴有小娟,俊雅能吟,可謀致之,佳耦也。院判如言至錢塘,托宗人悴錢塘者,召盼奴,其家云:「盼奴一月前死矣,小娟亦為盼所歡,以於潛官絹,扳系府獄。」悴從獄中召小娟出,詰之曰:「汝誘商人官絹百匹,何以償之?」小娟叩頭,言此亡姊盼奴事,乞賜周全,非惟小娟感荷更生,盼奴亦蒙恩泉下也。悴喜其詞宛順,因問:「汝識襄陽趟司戶否?」小娟曰:「趟君司戶未仕時,與姊盼奴交好。後中科授官去,盼奴相思致疾而死。」悴曰:「趟司戶亦謝世矣。遣人附一緘及饋物一罨。外有其弟院判一緘,付爾開之。」小娟自謂不識院判何人,及拆書,惟一詩云:「當時名妓鎮束吳,不好黃金只好書。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娟得詩默然,悴索和之,小娟以不能辭。悴強之,且曰:「不和,即償絹!」小娟不得已而和之。悴大喜,盡以所寄物與之,免其償絹,且為脫籍,歸院判偕老焉。 《和院判詩》:「君在襄江妾在吳,無情人寄有情書。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於潛絹也無?」(同上)
一五六 昆陵士人有一女,年甫十六,英安嬌豔,善屬文詞。嘗作《破錢》、《彈琴》詩,甚有情致,人傳誦之。 《題破錢》:「半輪殘月掩塵塵,依稀猶有開元字。想得青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乎事。」《彈琴》:「昔年甘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死,此心原是不繇人。」(同上)
一五七 黃氏,王元妻。元家貧,嗜風月,黃氏亦喜親筆硯,與元共持雅操。元每中夜得句,黃必起燃燭供硯以待。好事者為之繪其圖。(同上)
一五八 黃氏《聽琴詩》批語:(《聽琴詩》:「拂琴閑素匣,何事獨顰眉?古調俗不樂,正聲公自知。寒泉出澗澀,老檜倚風悲。縱有來聽者,誰堪繼子期!」)氣渾樸而孤上,有高士風。(同上)
一五九 張俊,字彥卿,年甫弱冠,丰姿秀雅。因元宵觀燈,有一女立簾下,張欲顧無因,乃就假燭覓遣珠,女亦顧張微笑。張密問鄰居老嫗,知為何大夫女意娘也。遂托鄰嫗通意,女以詩約之。為父母所知,納俊為婿。 《寄張彥卿》:「憶昨燈前月下時,匆匆相見便分離。聞名恨不早相識,故使因緣會遇遲。」(同上)
一六○ 陳梅莊,瑞州新昌胡縣丞妻也,號梅莊,提刑陳仲微女也。少工文翰,有詩集二卷行於世。又有《蠻婢》詩,後兩句云:「從今真作綿蠻語,怕有傍人隔即聽。」(同上)
一六一 嘉熙丁酉,福建潘用中,隨父候差於京邸。潘喜笛,每公出,必於邸樓憑欄吹之。隔牆一樓,相距二丈許,畫欄綺窗,朱簾翠幕,一女子聞笛聲,垂簾窺望,久之,或揭簾露半面。潘問主人,知為黃府女孫也。若是月余,潘與太學彭上舍聯輦出遊,值黃府十數轎乘春遊歸,路窄,過時相挨。其第五轎,乃其女孫也,轎窗皆半推,四目相視,不遠尺余,潘神思飛揚,若有所失。作詩云:「誰教窄路恰相逢?脈脈靈犀一點通。最恨無情芳草路,匿蘭含蕙各西東。」暮歸吹笛,時月明,見女捲簾憑欄,潘大誦前詩數過,適父歸,遂寢。黃府館賓晏仲舉,建寧人也。潘明往訪,邀歸邸樓,縱飲橫笛。見女復垂簾,潘因曰:「對望誰家樓也?」晏曰:「即吾館寓所。窺者主人女孫,幼從吾父學,聰明俊爽,且工詩詞。」潘愈動念。晏去,女復揭簾半露。潘醉狂,取胡桃擲去。女用帕子裹桃復擲來,其上有詩云云。潘亦用帕子題詩,裹胡桃復擲去云:二曲臨風直萬金,奈何難買玉人心?君如解得相如意,比似金徽更恨深。」女子復以帕子題詩裹胡桃擲來,擲不及樓,墜於簷下。潘亟下樓取之,為店婦所拾矣。潘以情告,懇求得之,遂以店婦往道殷勤。女厚遺婦,至囑勿泄,且曰:「若諧,當厚謝婦!」未幾,潘父遷去,與鄉人同邸,潘忽忽不樂,厭厭成疾。父為問藥,凡更十數醫,輾轉兩月不愈。 一日語彭上舍曰:「吾其殆哉!吾病非藥石能愈。」乃告以故,曰:「即某日郊遊所遇者也。」彭告之父,父憂之。既而店婦訪至潘寓曰:「自官人遷後,女病垂死。母於枕中得帕子,究知其故。今願以女適君,如何?」潘不敢諾。未幾,晏仲舉至,具道女父母真意。適彭亦至,遂語潘父,竟諧伉儷。奩具巨萬焉。前詩喧傳都下,達於禁中,理宗以為奇遇。時潘與黃皆年十六也。 《感懷》:「闌幹閑倚日偏長,短笛無情苦斷腸。安得身輕如燕子,隨風容易到君傍?」 其二:「自從聞笛苦忽忽,魄散魂飛似夢中。最恨粉牆高幾許,蓬萊弱水隔千重。」(同上)
一六二 王瓊奴,徐苕郎妻也。苕郎未娶時,以紅箋一幅遺之,瓊奴笑成一絕答之。後為萬戶所奪。以計殺苕郎,瓊奴明寃於禦史。寃白之後遂自殺。 《答外》:「茜色霞箋照面頰,玉郎何事太多情?風流不是無佳句,兩字相思寫不成。」(同上)
一六三 (譚)意歌喪親,流落長沙,年八歲,寄養竹莊張文家。有妓丁婉卿見之,乃厚遣娶女。女年未及笄,容貌俊美,工於文翰,車馬如市,未嘗接見一人。會汝州張,調官,意歌餞別,曰:「子乃名家,我乃娼類,今之分袂,決無後期。腹懷君之息數月矣,君宜垂念!」相泣而別。別後賦詩寄張。張內逼慈親,外為物議,納孫殿丞之女為姻。後三年,孫謝世。有客自長沙來,云:「意歌掩戶不出,買田百畝自給,規教其子。」張乃如長沙,攜歸京邸。其子後以進士登第。 《寄外》:「瀟湘江上探親回,消盡寒水落盡梅。願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同上)
一六四 連倩女,延平人,早孤,母教,能詩。鄰居儒生陳彥臣,常往來其家,每挑戲之。時七月七日,倩女題詩寄生。生得詩,約以十五,和其詩云:「玉質冰肌姑射仙,風流雅態白天然。天心若與人心合,等待月圓人亦圓。」至期,彥臣果至,倩女遂與通。後為母所獲,送憲副王剛中。剛中知倩女能詩,指竹簾為題,倩女遂賦詩一絕,剛中撫掌大笑,判與彥臣為夫婦焉。 《寄陳彥臣》:「牛郎織女本天仙,阻隔銀河路杳然。今夕猶能相會合,人間何事不團圓?」 《題竹簾詩》:「綠筠劈破條條直,紅線輕回眼睛奇。為愛如花成片段,致令直節有參差。」(同上)
一六五 永嘉中,有妓姓山者,父以事系獄,妓作詩呈邑宰,宰憐而釋之。 《上邑宰》:「昔日緹縈亦如許,盡道生男不如女。河陽滿縣皆春風,忍使梨花偏著雨?」(同上)
一六六 謝金蓮,名妓也,作《紅梨花詩》。趟汝州訪之,見其詩,遂娶焉。 《答趟生紅梨花詩》:「本分天然白雪香,誰知今日卻濃敉。秋千院落溶溶月,羞睹紅脂睡海棠。」(同上)
一六七 韓希孟,巴陵女子也,魏公九世孫,適賈尚書男瓊為妻。開慶己未,北兵渡江,希孟被虜,義不受辱,書詩衣帛上,投江而死。越三日收其屍,復得其詩於練裙帶中。 《書衣帛詩》:「妾本良家女,性僻守孤梗。嫁與尚書兒,街署紫蘭省。直以才德合,不棄宿瘤癭。初結合歡帶,誓此日月炳。鴛鴦會雙飛,比目原常並。豈期金石堅,化作桑榆景!旄頭勢正然,蚩尤氣先屏。不意風馬牛,復及此燕郢。一方遭虜劫,六族死俄頃。退鵲落迅風,孤鸞吊空影。簪堅折白玉,瓶沉斷青綆。一死空冥冥,憂心常炳炳。妾堅志不移,改邑不改井。我本瑚璉器,安肯作溺皿!志節匪轉石,氣噎如吞鯁。不作爝火燃,願為死灰冷。貪生念麴蛾,乞憐羞虎穽。借此清江水,葬死全首領。皇天如有知,定作血面請。願魂化精街,填海使成嶺!」 《練裙帶中詩》:「我質本瑚璉,宗廟供蘋蘩。一朝嬰禍難,失身戎馬閭。寧當血刃死,不作袵席完!漠上有王猛,江南無謝安。」(同上)
一六八 蕭瑟瑟,遼天祚文妃,善文墨,嘗作《詠史》詩以諷諫契丹。後被誅。 《詠史》:「丞相朝來劍佩嗚,千官攔日寂無聲。養成寇盜謀將及,害盡忠良諫不行。親戚盡連藩屏位,私門潛蓄爪牙兵。可憐二世秦天子,猶向宮中望太平。」(同上遼附)
一六九 劉宜,大同人,至正閭,與姑華氏俱為軍師所掠。華對劉曰:「汝芳年奈何?」劉曰:「有死耳。」華曰:「刎無刀,縊無索,奈何?」劉曰:「當激賊怒以就死耳。」遂相與大罵,遇害,賦庭柏以自況。 《賦庭柏》:「群卉枯落時,挺節成孤秀。既保歲寒心,不在遐年壽。」(同上卷二十三元一)
一七○ 劉宜《賦庭柏》批語:遇變能權其大,胸中一定自有把握,故其寄託聲詩,皆從全副精神流出,一切卑靡之奏,不得犯其筆端。(同上)
一七一 何氏,衢州龍遊縣儒家婦。至正問,為亂兵所掠,裂帛題詩,投江而死。 《裂帛詩》:「妾長朱門十九春,豈期今逐虜囚奔!失身無補君王事,死節難酬夫婿恩。江靜從教沉弱質,月明誰與吊孤魂?只愁父母難相見,願與來生作子孫。」(同上)
一七二 王氏,臨海人。元兵人浙,舅姑及夫皆被執。主將見王色美,欲納為妻,王號泣欲自殺,將令俘婦堅守之。王佯謂曰:「若以我為妻,欲令終身善事君也。我之公姑與夫皆死,而我不為埋葬,是不天也。不天之人,若將焉用?願請斂葬之!然後十日成親。不然,惟有死耳。」主將收其舅姑及夫屍瘞之,素服哀哭,送葬至剡嶺,乘閭齧指出血,書詩於厘,投壓下而死。其血漬人石中,陰雨則明如始書。後立祠石傍,號「清風嶺」。 《題清風嶺》:「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拋男逐馬來。夫面不知何日見,妾身還向幾時回?兩行怨淚偷頻滴,一對愁眉鎖不開。遙望家山何處是?存亡兩字實哀哉!」(同上)
一七三 王氏《題清風嶺》批語:如此等人,如此等字,但於元時見之,而心不屬於元也。宋朝培養理義獨盛,故其系於存亡者,不獨文、謝、張、陸諸人,即女人亦如此!(同上)
一七四 鄭允端,吳門施伯仁妻也,幼穎慧,工詩書。夫村惡不諧,作詩自遣。 《聽琴》:「夜深眾籟寂,天空缺月明。幽人據槁梧,逸響發清聲。一韻再三彈,中含太古情。坐深聽未久,山水有餘清。子期既物化,賞心誰與並?感慨意不已,天地空崢嶸。」(同上)
一七五 鄭允端《聽琴》批語:靈深奧衍,氣貌俱合。靜會之則,幽遠不測。(同上)
一七六 胡妙端,嵊縣人,適同邑祝氏。遇苗亂被虜,義不受辱,乘間齧血題詩壁上,赴水而死。苗帥為立廟,號曰:「貞烈」。 《題壁》:「弱質空懷漆室憂,搜山千騎人深幽。旌旗影亂天同慘,金鼓聲搖鬼亦愁。父母劬勞何日報,夫妻恩愛此時休。九泉有路還歸去,那個雲邊是越州。:同上)
一七七 《春夢錄》云:「城之西有吳氏女,生長儒家,才色俱麗,琴棋書畫,靡不究通,大夫士數稱之。其父早世,治命宜以儒家室。女自負不凡。余今年客於洪府,一日媒嫗來言女家久擇婿,難其人。洪仲明公子,戲欲與餘求之,餘辭云:「已娶。」不期媒嫗欲求余詩詞,達於女氏。餘戲賦《木蘭花慢》一闋,翌日女和前詞,附媒嫗至,乃曰:「吳女之族見此詞,喜稱父士之美。但母氏謂官人已娶而不可。」然女獨憐餘之才,賡唱迭和。復令乳母來觀,且述女意,雖居二室亦不辭也,囑余托相知之深者,求啟母意歸餘。余囑吳槐坡者,往說其母,終亦不從。有周氏懼余之成姻,挾財以媚母。母乃決於從周,遂納其聘。女號泣曰:「父臨終,命歸儒士。周子不學無術,但能琵琶耳。我誓不從周氏!」因佯狂,擲冠於地,母怒毆之,發憤成疾,病且篤。母懼逆其意,即以聘歸周。然女病竟無起色,以書遣餘曰:「妾之病實為郎也。若此生不救,抱恨地下。料郎之情,豈能忘乎?」臨終又泣謂青衣梅蕊曰:「我愛鄭郎,生為鄭,死也為鄭。我死之後,汝可以鄭郎詩詞書翰密藏棺中,以成我意!:未幾果卒。
《酬鄭生詩》:「慈親未識意如何,不肯令君晝翠蛾。自是杏花開較晚,梅花占得舊情多。」 其二:「殘紅片片人書樓,獨倚危欄覺久留。可惜才高招不得,紅絲雙系別風流。」 其三:「今生緣分料應難,接得新詩不忍看。饅說胸襟有才思,卻無韓壽與紅鸞。」 其四:「琴棋書畫藝皆全,一段風流出
自然。院宇深沉簾不卷,想君難得見嬋娟。」 《病中答詩》:「淚珠滴滴濕香羅,病裹芳肌瘦減多。莫怪夜來春夢淺,不知今日定如何?」(同上)
一七八 梅花尼,不知姓氏,但有《詠梅花》詩,時皆稱善,為梅花尼。 《詠梅花氣「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同上)
一七九 孫蕙蘭,其先汴人也,字蕙蘭,高朗秀慧。年六歲,母卒,父教以詩書。稍長習女工,事繼母盡孝。作詩皆清雅可誦,女皆毀其稿。家人勸之,則曰:「偶適情耳。女子當治織絍組釧,以致其孝敬,詞翰非所事也。」貴室求婚,父不許。年二十三,歸新喻傅汝礪為妻。不數年病卒,家人出其稿得十八首,未成章者二十六句,編集成帙,題曰《綠窗遣稿》。(同上卷二十四元二)
一八○ 吳仁叔業太學,寄簡與妻韓氏。韓折簡,乃白紙一幅,遂題復之。仁叔得語,大稱賞,復答以詩曰:「一幅空箋聊達意,佳人端的巧形言。賢妻若也投科試,應作人間女狀元!」 《折筒復外》—「碧紗窗下折緘封,一紙從頭徹尾空。料想仙郎無別意,憶人長在不言中。」(同上)
一八一 曹妙清,字比玉,號雪齋,錢塘人。工詩,善鼓琴,行草皆有法。事母孝謹,三十嫁而風操可尚。著有詩集,諸暨楊廉夫為之敘。嘗和廉夫《竹枝詞》,廉夫答云:「紅芽管蒂紫狸毫,雪水初融玉帶袍。寫得薛濤萱草帖,西遊紙價頓能高。」「玉帶袍」者,曹之名硯;「萱草帖」者,狀其孝也。 《竹枝詞》:「美人絕似董妖嬈,家住南山第一橋。不肯隨人過湖去,月明夜夜自吹簫。」(同上)
一八二 張妙淨,字惠連,號自然道人,錢塘人。曉音律,清逸而才飄脫。居姑蘇之春夢樓。亦嘗和楊廉夫《竹枝詞》。 《竹枝詞》:「憶把明珠買妾時,妾起梳頭郎畫眉。郎今何處妾獨在,怕見花間雙蝶飛。」(同上)
一八三 李氏,李黨學女也,聰明穎悟。適巴長卿,家居四壁,處之恬然。姊妹有適鄒姓者,常笑之,李亦不以為怪,故作詩云云。 《詠巴家富詩》:「誰道巴家窘?巴家十倍鄒。池中羅水馬,庭下列蝸牛。燕麥分無數,榆錢散不收。夜來添驟富,新月掛銀鈎。」(同上)
一八四 賈雲華,名娉娉,錢塘人,賈平章女也。母莫夫人與魏鴨母蕭夫人,有指腹之約。後生既長,蕭遣就賈遊學,潛啟婚事。賈母命以兄妹禮見,不覆議婚。生因娉侍婢春鴻,致詞於娉,私諧舊盟,賈母未之知也。生應舉登第,擢翰林,以雲華故,乞求外補,得江浙儒學副提舉。逕赴錢塘,待闕,拜見賈母,數托邊嫗,以前盟為請。賈母以生少年高科,敘歷任途,勢必攜去,不忍暫舍,遂謝前盟。嫗以告生,生曰:「死生契闊,從此始矣!」時生聞母訃音,函為歸計。娉潛與生別,相持嗚咽,舉杯於生前拜曰:「兄行不來矣,守制三年,遠離千里。不諧伉儷,從此路人。惟節哀順變,保持全玉,宗祧為重,別尋佳耦!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既委身於君子,豈托體於他人?畢命窮泉,寄骸空木,曷其有極?長恨悠悠!」乃歌《踏莎行》闋,哭慟僕地。嗣是香消玉減,終日不食。兼以弟麟中選春官,授陝西咸甯尹,挈家偕行,道途頓憾,抵縣浹旬,息將垂絕。母驚憂,究知,懊恨無極。將卒,又囑春鴻,致書魏生;集唐人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生為訣之詞也。雲華本傳敘始末還魂甚詳,不悉載。 個水別詩》(集唐句):「兩行清淚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尋思倍懊恨,寂寥燈下不勝愁。」 其二:「相見時雞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其三:「倚柱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其四:「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有一人長。」 其五:「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雲。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其六:「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暗然。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其七:「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蛾眉能幾時?漠水楚雲千萬里,留君不住益淒其。」 其八:「魂歸冥漠魄歸泉,卻恨青蛾誤少年。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其九:「物換星移幾度秋,烏啼花落水空流。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壇。」 其十:「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淒。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同上)
一八五 賈雲華甯水別詩》批語:集句不過已陳之言耳,然借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必有思理,有節奏,有神氣。如無思理,則團沙難就。若思理存矣,而節奏乖遑,語音苦澀,按之不成聲矣,尚安能集眾人之長,以自達其意乎?至於思理、節奏俱是,而無神氣行乎其問,如寫生者,鬚眉、衣摺儼然儀錶,而生氣衰減,猶然死筆,此神氣之難,所以點睛飛動而不可無者者也。嗚呼!雲華可與語此。(同上)
一八六 元氏,元遣山之妹,女冠也。張平章欲娶之,往探其所向,見其《補天花版詩》,悚然不敢言而退。 《補天花版詩》:「補天手段暫施張,不許纖塵落畫堂。寄語新來雙燕子,移巢別處覓雕梁。」(同上)
一八七 鐵氏長女,其先蒙古色目人也。 父鐵鉉,為山東布政,力禦靖難之師。成祖即位,殺之,發二女人教坊,義不受辱。後原問官至坊,二女各獻詩。詩聞,皆赦以適士人。 鐵氏長女《上父同官詩》:「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雲鬟半挽臨妝鏡,雨淚空流濕絳紗。今日相逢白司馬,樽前重與訴琵琶。」 鐵氏次女《上父同官詩》:「骨肉傷殘產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淚垂玉筋辭官舍,步蹙金蓮人教坊。攬鏡自憐傾國色,向人休學倚門粧。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牛郎勝阮郎。」(同上卷二十五明一)
一八八 周氏,揚子江邊民家婦。周氏有色。金山寺僧惠明,密使老嫗往來其家,甚熟,潛將僧鞋置於牀下。夫歸見鞋,責周與僧私通,逐之。周不能解,臨去,作詩以自傷。既歸父家,僧蓄髮,托謀娶之。後僧以情深,戲言前事。周擊登聞鼓訟寃,上親鞫其事,以法治之。周尋為尼。 《輿夫泣別》:「去燕有歸期,去婦長別離。妾有堂堂夫,妾有呱呱兒。撇了夫與子,出門欲何之?有聲空嗚咽,有淚徒漣而。百病皆有藥,此病諒難醫。丈夫心翻覆,曾不記當時!山盟與海誓、瞬息有更移。籲嗟一女婦,方寸有天知!」(同上)
一八九 軍人劉某還鄉,飾其女方為男子從行,病卒於途。方遂不改容,依房主劉家,劉養為子。後劉又得養子奇,奇教方以書史,頗通文墨。後主卒,奇疑方女子也,作《燕巢》詩探之,方和以詩,遂以禮完聚。後成巨族,世稱「三義劉家」。 《和燕巢》:「營巢燕,雙雙飛,天設雌雄事久期。雌兮得雄願已足,雄兮將雌胡不知?」 其二:「營巢燕,聲呷呷,莫使青春空歲月!可憐和氏忠且純,何事楚君終不納?」(同上)
一九○ 孟淑卿,蘇州人,訓導孟澄之女,有才辨,工詩詞,別號荊山居士。嘗論:「作詩貴脫胎化質,僧詩貴無香火氣,鉛粉亦然。朱淑貞固有俗病,李易安可與語耳。」為士林所賞。(同上)
一九一 陳德懿,仁和人,都禦史李公昂室。父敏政,南康守,纓簪奕世,文墨禪家。陳通達往典,諳鏈時務。晚年工詩,著作甚富。子孫不習文藝,珠璣散逸。蔣子獲遺稿於敗簾中,緝為四卷。(同上)
一九二 潘氏,台州人,貢士裘西川之妻,別號碧天道人。蓋口吟,有稿行世。(同上)
一九三 木生,字元經,少有俊才。成化中,以鄉薦人太學。常登泰山觀日出,夜宿秦觀峰,夢有老婦攜一女子相見,甚歡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遣一詩扇,展誦未終,忽鐘鳴,驚寢而起,其所夢道路第宅,歷歷皆能記憶。明年將人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陰中。過一溪橋,有遣扇在草中,收視之,上有詩云:「煙中芍藥蒙朧睡,雨底梨花淺澹敉。小院黃昏人定後,隔牆遙辨麝蘭香。」彷佛是夢中所見者,珍襲藏之。行未幾,進見一女郎,從二女侍遊樹下,迤逞將近,生趨避之。時為三月既望,新雨初霽,微風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別徑結伴而去。生佇立轉盼,但見帶袂飄舉,環佩鏘然,百步之外,異香襲道,綽約如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錯刀削樹為白,題一絕句曰:「隔江遙望綠楊斜,連袂女郎歌落花。風定細聲聽不見,茜紅裙人那人家。」徙倚弭望乃行,前至野店中,問諸村民,或曰:「此去裡許,有田將軍園林,豈即其家眷屬乎?」生明日又往樹下,竟日無所遇。惟見溪水中落花流出,復題一絕句,續書於
樹曰:「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鈎。人間三月無紅葉,卻放桃花逐水流。」自後不復相聞。然前所得遣扇,每遇良辰勝會,未嘗不出入懷袖,把玩諷詠,愛如拱璧。壬午,生謁選天官,隸名營繕。當春牡丹盛放,生擬閒遊,因立馬道旁。值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貴客在門,召一鄰翁延人。初經重屋,僅庇風日。再經曲徑,越小院,其中樓臺闌椐金碧輝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辭出。翁曰:「內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暫留,候馬至行,無傷也。」生起揮扇,逍遙曆覽畫壁。翁從旁見其扇,進曰:「此扇何從得之?」生曰:「吾數年前過武清,所得道傍遣棄也。」翁借觀遽持人內,頃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相逢,因有出於偶然者。適見扇頭詩,疑為吾甥女手筆。人示吾妹,果非誤也。」往初人其室廬,皆若夢中所經行者,心已異之。及聞翁言愈駭異。再入一曲室,幃帳妍麗,金玉煥然,至於幾榻整潔,琴瑟靜好,莫能名狀。須臾一老婦出拜,自言:「姓錢氏。老夫田忠義,官至上輕車都尉。往歲瘴從西征,為流矢所中,輿疾歸武清。小女娟娟,時年十四,隨侍湯藥。偶遣此扇,不意乃人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載矣,睹物興懷,不覺遂生傷感。然當時溪樹上二絕句,不知何人所書。小女因尋扇,再至其地,經覽而歸,至今吟哦不絕於口。」生請誦之,即其舊題也。老婦因請命娟娟出見,傳呼良久不至。母自人謂女曰:「客即樹上題詩人也。」娟娟強起,嚴服靚敉,與母相攜而出。至則玉姿芳潤,內美難徵,儼然秦觀峯夢中所見也。生又以夢告母,共相歎異。久之馬至,珍重謝別而去。明日鄰翁以娟母命來請,以弱女為君子侍姬,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禮。娟娟妙解音律,通經貫史,凡諸戲博雜藝,靡不精曉。情好甚篤。未越月,生以督運南行,鎖院而去。
母先亦暫至武清,遣人問訊。娟娟從門隙中附詩於母,寄生云云。是夕生適自潞還,娟出迎,生曰:「方從馬上得詩,未有以復。」即口占贈娟娟曰:「碧窗無主月纖纖,桂影扶跊玉漏嚴。秋浦芙蓉偏獻笑,半窗斜映水晶簾。」其冬十月,生乙太夫人憂去職,河冰既合,娟適病不能偕行。生存亡抱恨,計無所出,邀母與娟同居,約以冰解來迎,相與悲咽而別。明年春,病轉劇,遣翁子錢郎以詩寄生云云。生遣使往迎,比至則不起匝月矣。既生人都,過母家,見娟娟畫像,題詩其上云:「人生被過羨張郎,已恨花殘月減光。枕上游仙何迅速,洞中烏兔太匆忙。秦娘似比當時瘦,李衛暫多舊日狂。梅影橫斜啼烏散,繞天黃葉倚繩牀。」時人多傳誦焉。 《寄木元經》:「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只數愁。半幅禦羅題錦字,隔牆裹贈玉搔頭。」 《寄別》:「楚天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同上)
一九四 朱靜庵,海甯人,尚寶卿朱祚女也,嫁教諭周濟為妻。幼穎悟,工詩。至十八餘卒。有集十卷。嘗讀李易安詞題云:「一代才華真可惜,錯將聞恨寄新詩。」亦以所配非偶、每形諸詠。有《籬落見梅》云:「可憐不遇知音賞,零落殘香對野人。」(同上卷二十六明二)
一九五 鄒賽貞,當塗人,國子監丞濮未軒之妻。子韶舉進士,官編修。女秀蘭,適大學士鉛山費鵝湖。鄒少聰慧,博雅好吟,每有奇句,見者以為無愧能言之士,因號曰士齋,有《士齋詩》三卷。費鵝湖評之曰:「文采絢爛,若機錦之初剪,意味雋永,若鼎和之既調;音韻鏗鏘,又若雜佩之交振。」(同上)
一九六 虞氏,海甯人,董湄妻也,知書,善吟詠。年十六歸董,兩月而湄卒,痛絕而死。父母惜其年少,勸更他姓,女不應,吟菊詩以自見。以木刻夫像,晨昏奉事,全節而卒。 《詠菊》:「移得春苗爰護周,柴桑無主為誰秋?寒芳甘抱枯枝萎,羞睹西風逐水流。」(同上)
一九七 宋氏,金華人,學士景濂族也。嫁衢州進士,守閭州,以他累死獄中,母妻編戊金齒。宋途中作歌題於郵壁。 《題郵亭壁歌》:「郵亭咫尺堪投宿,手握親姑憩茅屋。抱薪就地施鋪攤,支頤相向吞聲哭。傍人問我是何方?僥首哀哀訴衷曲。妾家祖居金華府,海道曾為上千戶。舉艘運粟大都回,金牌勑賜雙飛虎。兄弟晦跡隱山林,甘學崇文不學武。今朝玉堂宋學士,亦與妾家同一譜。笄年向嫁衢州城,夫婿好學明《詩經》。《離騷》子史徧搜覽,志欲出仕蘇蒼生。前春郡邑忽交辟,辭親千里趨神京。丹墀對策中殿舉,馳書歸報泥金名。承恩拜除閭州守,飄然畫舫西南行。到官未幾訪遣老,要把奸頑盡除掃。日則升堂治公務,夜則挑燈理文槁。守廉不使纖塵汙,執法致遭僚佐怨。府推獲罪苦相攀,察院來提有誰訴?臨行囊橐無錙銖,惟有舊日將去書。城中父老泣相送,道傍過者咸嗟於!一時徵贓動盈萬,妾夫自料無從辦。經旬苦打不成招,暗囑家中莫送飯。嗟乎餓死囹圄中,旗軍原籍來抄封。當時指望耀門戶,豈期一旦番成空!親鄰憐妾貧如洗,斂鈔殷勤饋行李。伶仃三口到京師,奉旨編軍戍金齒。阿弟遠送龍江邊,臨岐抱頭哭向天。姊南弟北兩相痛,別後再會知何年!開船未遠子病倒,求醫門蔔皆難保。武昌城外野坡前,白骨誰憐葬青草?初然有子相依傍,身安且不憂家蕩。如今子死姑年高,縱到雲南有誰望?八月官船渡常德,促裝登途整行色。空林日暮鷓鴣啼,聲聲叫道行不得。上山險如登天梯,百戶發放來取齊。雨晴泥滑把姑手,一步一僕身沾泥。晚來走向營中宿,神思昏昏倦無力。五更睡重起身遲,飯鍋未熟旗頭逼。翻思昔日深閨內,遠行不出中門外。融融日影上闌幹,花落庭前鳥聲碎。瑤髻斜簪金鳳翹,翠雲蟬鬢蛾眉嬌。繡牀新繡雙蝴蝶,坐久尚怯春風饒。豈知一旦夫亡後,萬里遐荒要親走!半途日暮姑雲餓,欲丐奉姑羞舉口。同來一婦天臺人,情懷薄似秋空雲。喪夫未經二十日,畫眉重嫁鹽商君。血色紅裙繡羅襖,終日騎驢涉長道。穩坐不知行路難,揚鞭笑指青山小。取歡但感新人心,那憶舊夫恩愛深!籲嗟風俗日頹敗,廢盡大義貪黃金。妾心汪汪淡如水,寧受饑寒不受恥。幾回欲葬江魚腹,姑存未敢先求死。前途姑身小康健,辛苦奉姑終不怨。姑亡妾亦隨姑亡,地下何慚見夫面!說罷傷心淚如雨,咽咽垂頭不成語。路傍過者為酸心,隔嶺孤猿叫何許!」(同上)
一九八 宋氏《題郵亭壁歌》批語:序事詩寫得一曆如在目前,使人可哭可涕,正以其直也。讀此,可以悟《木蘭詩》、《焦仲卿詩》之妙。(同上)
一九九 張紅橋,闔縣人,恃才擇配。林子羽投以詩曰:「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花如水點銀屏。含情欲訴心中事,羞見牽牛織女星。」遂往來酬和,為子羽外室。後子羽有金陵之遊,感念成疾而卒。《和林鴻》:「橋畔千花照碧空,美人遙映水雲東。 一聲寶馬嘶明月,驚起沙汀幾點鴻。」(同上)
二○○ 楊玉香,金陵人,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藝絕群。性喜讀書,不與俗人偶,獨居一室,貴遊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顏。姊曰邵三,雖乏風貌,然亦一時之秀。合縣林景清,以鄉貢北上,歸過金陵,與邵狎,飲於瑤華之館,因題詩曰:「門巷深沉隔市喧,湘簾影裹篆浮煙。人間自有瑤華館,何必還尋弱
水船?」又曰:「珠翠行行間碧簪,羅裙淺淡映春衫。空傳大令歌桃葉,爭似花前倚邵三?」明日玉香偶過其館見之,擊節歎賞,援筆續題云云。適景清外至,投筆而去。景清一見魂銷,堅持邵三而問,三曰:「吾妹也。彼且簡對不偶,詩書自娛,未易動也。」景清強之,乃與同至其居,穴壁潛窺,玉香方倚牀佇立,若有所思。頃之,喚侍兒取琵琶作數曲。景清情不自禁,歸館,以詩寄之,曰:「倚牀何事斂雙蛾?一曲琵琶帶恨歌。我是江州舊司馬,青衫染得淚痕多。」玉香答詩云云。明日景清以邵三為介,盛飾訪之。途中詩曰:「洞房終日醉流霞,閑卻東風一樹花。問得細君心內允,雙雙攜手過鄰家。」既至,一見交驥,恨相知之晚也。景清詩曰:「高髻盤雲壓翠翹,春風並立海棠嬌。銀箏象板花前醉,疑是東吳大小喬。」玉香和詩云云。夜既闌,邵三避酒先歸,景清留宿軒中,則玉香真處女也。景清詩曰:「十五盈盈窈窕娘,背人燈下卸紅粧。春風吹人芙蓉帳,一朵花枝壓眾芳。」玉香又和詩云云。居數月,景清將歸,玉香流涕曰:「妾雖娼家,身常不染,願以陋質幸侍清光。今君當歸,勢不得從。但誓潔身以待,令此軒無他人之跡。君異日幸一過妾也!」景清感其意,與之引臂盟約,期不相負,遂以二清」名其軒。乃調《鷓鴣天》一闋留別,玉香亦詠《鷓鴣天》答之,遂訣別。不通音信者六年。既而攜書北上,舟泊白沙,忽於月中見一女子甚美,獨行沙上,迫視之,乃玉香也。且驚且喜,問所從來,玉香曰:「自君別後,風枝南北,天各一方,魚水懸情,相思日切。是以買舟南下,期續舊好。不意於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與聯臂登舟,細敘疇昔。景清詩曰:「無意尋春恰遇春,一回見面一回新。枕邊細說分移後,夜夜相思人夢頻。」玉香答詩云云,垂淚悲啼,不能自止。天將曙,遂不復見,景清疑
懼累日。至金陵,首訪一清軒,門館寂然,惟邵三縞素出迎,泣謂景清曰:「自君去後,妹閉門謝客,持齋誦經。或有強之,萬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聞之大駭,入臨其喪,拊棺號慟。是夜獨宿軒中,吟詩曰:「往事淒涼似夢中,香奩人去玉台空。傷心最是秦淮月,還對深閏燭影紅。」因徘徊不寐,惘惘問,見玉香從帳中出,唏噓良久,亦吟詩云云。景清不覺失聲呼之,遂隱隱而沒雲。 《題壁》:「一曲《霓裳》奏不成,強來別院聽瑤笙。陰簾覺道春風暖,滿壁淋漓《白雪》聲。」)《答林景清》:「銷盡爐香獨掩門,琵琶聲斷月黃昏。愁心正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淚痕。」 《和景林》:「前身儂是許飛瓊,女伴相攜下玉京。解佩江幹贈交甫,畫屏涼夜共吹笙。」 其二:「行雨行雲待楚王,從前錯怪野鴛鴦。守宮落盡鮮紅色,明日低頭出洞房。」 《留別》:「雁杳魚沉各一天,為君終日淚潸然。孤篷今夜煙波外,重訴琵琶了宿緣。」 其二:「天上人間路不通,花鈿無主畫樓空。從前為雨為雲處,總是襄王曉夢中。」(同上)
二○一 黃氏,四川遂寧人,工部尚書黃珂之女,適楊慎。慎謫金齒,故黃所作詩,多寄遠感懷,名日「楊狀元妻詩」。(同上卷二十七明三)
二○二 馬孺人,翰林陳石亭繼室。陳失配,知馬賢而有文,遂娶焉。年八旬,不廢吟詠。書法得蘇長公筆意。所著有《芷居稿》。(同上)
二○三 孫夫人楊氏,名文儷,仁和人,工部員外郎楊應獬女也,為副都禦史孫燧子文恪公升之繼室。幼聰慧,習古文,能詩I及嫁,母儀婦道俱備焉。其子瓏,吏部尚書;艇,禮部侍郎:餘,太僕寺卿;鑛,兵部尚書。孫如法、如洶,皆進士。國朝婦人之貴,無出其右。而為詩清古嚴正,無卑庸之氣,附文恪公集行世。(同上)
二○四 豫章商人賈金陵,見一女新寡,姿色動人,以厚貲娶歸。比居,士人窺見其色,以簪刺窗紙,擲與詩,蓋挑之也。婦得詩艴然,亦作詩以拒之。 《絕客詩》:「失翹青鸞似困雞,偶隨孤鴻到江西。春風桃李空嗟怨,秋水芙蓉強護持。仙子自居蓬島境,漁郎休想武陵磯。金鈴掛在花枝上,不許流鶯聲亂啼。」(同上)
二○五 費氏,鉛山費鵝湖之女。適宜興吳尚書子吳好外,伉儷不諧,憂憤天死。 《臨終寄父》:「陽指題詩寄老親,洞房辜負十年春。西江不是無門第,錯認荊漢薄幸人!」(同上)
二○六 費氏《臨終寄父》批語:怨氣填臆,至此不得不直矣。(同上)
二○七 董夫人,楚人,名少玉,周元孚繼室也。周夢前室汪氏,謂當婚于董,遂娶焉。聰慧絕倫,喜讀《史》《漢》諸子書,為詩詞皆有韻致。(同上)
二○八 王嬌鸞,臨安武弁女,其父左遷南陽千兵。有吳江周廷章,父除南陽司教。適黌宮與街署密邇,周與嬌鸞私焉,誓終身無相負也。後周抵家,遂別議姻,鸞聞之噬臍。偶乘其父有公牘當投蘇州按院之便,乃括宿昔倡和往來吟詠,匯成一帙,密緘牘中,至夜乃自經死。其牘至蘇時,繡衣使樊公祉見之,為之忿然,論周如律。天順初事也。 《長恨歌》:「《長恨歌》,為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妾家原是臨安人,祖有功勳著麟合。一朝得令封將軍,保國扶民頌
君樂。後因親老失軍務,降調南陽街幹戶。父啼子泣來此中,地冷天寒誰與顧?深閏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遊中庭。嚴慈愛我如珠玉,我愛嚴慈若寶珍。豈知三七年當災,忽隨女伴離妝台。為蹴秋千到西苑。花間邂逅逢多才。蹴罷秋千臨綺筵,綺羅聲裹金杯傳。感君遞妾一杯酒,風流無限眉梢邊。眉角傳情兩不禁,舉頭一笑重幹金。臨行失卻香羅帕,特令侍妾來追尋。豈料香羅人君手?空使梅香往來走。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來詞去筒情雖多,不曾攜手同吟哦。西衙咫尺如天遠,閒愁萬斛如懸河。切蒲曾賞五月五,樂處不知愁處苦。再思再想兩年過,方許君來繼奴母。繼奴母姨結妹兄,家契承托仍相行。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山盟海誓又不信,又托曹姨做媒證。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於飛在天命。婦隨夫唱心無偏,挨肩執手行花前。不記雲雨情幾百,眭知風月詩三千。妾姓王兮君姓周,一天和氣多綢繆。笑約西樓共私事,相攜南圃同吟遊。情交二載甜如蜜,誓結一生黏似漆。何期才子忽思鄉,終日思親恨無極。思親愛妾兩難當,廢寢忘冶漸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閏可念人孤零。囑付殷勤別才子,棄舊憐新憑遠爾。那知一去意忘還,終日思君不如死。人多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莫恨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題殘錦劄五千張,寫禿毛錐三百管。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金錢擲破心內焦,菱花跌碎愁難熬。倚樓凝望魂消處,欲生逃計君家遙。從頭一一思量起,往日交遊錯愛汝。醉眸醒眼
勾妾肩,情動花心貼奴體。有時笑耍羅幃中,金釵玉佩響玲瓏。鮫綃被底雲雨罷,百般私語皆春風。如此恩情妾常記。《且料才郎一朝棄!既然如此各東西,何不當初莫相會!清明時節紛紛雨,自歎雕闌花沒主。柬風空鎖碧桃春。踏遍殘紅誰與語?子規叫斷離人腸,自慚失節因周郎。正望周郎同拜月,誰知我獨愁昏黃。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嬌鳳妹子少二年,室添孩兒已三歲。芰荷香裹來南薰,涼庭獨賞誰論文?花朵竟忘簪緣髻,佩環久不搖紅裙。西風落葉聲颼颼,淒涼不忍登高樓。空將錦瑟間調手,誰把黃花插滿頭。飛雪飄飄寒凜凜,悶悶相思嘗伏枕。帳底無人伴我眼,樽中有酒誰同飲?當時有意通曹姨,周郎去後誰與誑?逢時遇節強追賞,伊歡我獨心孤悲。調脂弄粉總無意,茶飯食時不知味。旨甘懶去奉慈闈,針線何曾理窗幾?妾身自棄千金軀,先年誓願今何如?此等短行陽不報,舉頭三尺有神祗。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若能兩翅突然生、飛向吳江觸君側。我今不得見君面,魂向幽冥動諮怨。老閻台下苦伸寃,追汝夫妻也情斷。初交爾我天地知,今來天數人揚非。恨君短行歸陰府,譬如皇天不生我。從今書遞故人收,再勿回音到中所。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白羅丈夫懸高梁,飄然眠底魂茫茫。報導嬌鸞一聲誓,滿城笑殺臨安王。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閏情輕賤許。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施仁義,誰想君心似獸心!再將一幅羅鮫銷,殷勤遠寄郎家遙。自歎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君今」曰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同上)
二○九 王嬌鸞《長恨歌》批語:哀恨滿腹,縱筆所之,直不自知其為文也。(同上)
二一○ 戴伯璘,侯官人。其兄戴貴,與林澄共學館于戴之西軒。一日購得佳書,期貴分錄。澄匝旬猶未卒葉,而貴五日已繕寫成帖,且點畫媚人。澄心異之,徵其故,貴曰:「余女弟伯璘素閑翰墨,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時生年十七,尚未議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陰有所屬,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適貴他往,生散步後庭。女刺繡簾中,窺生容顏韶秀,相視目成者久之。生歸西軒,情不自禁,乃題一詩於團扇之上云:「目似秋波髯似雲,繡簾深處見紅裙。柬風嫋嫋吹香氣,夢裹猶聞百和薰。」女有侍兒名壽娘者,頗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軒,而見生所題之扇,因誘以示女。女見詩,知生之閏意有在也,乃密賦古風一章,命壽娘寄生。自後書劄往還,無閭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軒十二期約,鷄鳴而別,且訂偕老之期。生因賦詩云:「四鄰歌吹玉缸紅,始信藍橋有路通。無賴汝南難唱曉,驚回魂夢各西柬。」女亦有詩云云。蹤跡繇是益密,家人莫之覺也。中秋之夕,生復會女子繡房。枕席綢繆,極其欵洽,漏下四鼓,甫畢餘歡。而貴之家奴貴郎,陰知其事,因持斧突人,意有所挾,而生急奔出,不謂觸斧遽頒。女見生氣絕,乃取羅帕自經,雙手抱生屍而死。兩家父母聞之,無不嗟憚。筒其篋,得詩數十首,皆情至之語,不忍讀竟,焚之。女兄貴,素與生深交,議為合葬。因嬪於束郊清貴裡,題曰「雙鴛塚二石。 《寄林生》:「妾本葑菲姿,青春誰為主?欲結箕箒綠,嚴親猶未許。憐君正年少,胸中富經史。相逢荷目成,愁緒千萬縷。咫尺隔重簾,脈脈不得語。願君盟勿渝,蚤諧鸞鳳侶。莫學楚襄王,夢中合雲雨。」《和林生》:「風透紗窗月影寒,雩雲撩亂晚妝殘。胸前羅帶無顏色,盡是相思淚染斑。」(同上)
二一一 桑貞白,號月窗,嘉禾人,周履清繼室也。著《香奩集》卷,茅鹿門為序。(同上卷二十八明四)
二一二 姚氏,嘉之秀州人也,自號青峨居士。年十七,歸範君和,才德兩全。舉一子,二十六卒。有《玉鴛合集》,屠隆為序。(同上)
二一三 尹氏,名紉榮,四川宜賓人,適劉晉仲。仲有妹文玉,能詞翰。尹悅而好之,相與為友,遂稍稍為詩,精神起落,常出人外。十九而卒。晉仲簡其所藏,其全與缺者並存之,號《斷香集》。(同上)
二一四 尹氏《病愁》夾批:(「寂寞長安萬里目,風煙渺渺斷人腸。」)孤峭遒遠,奇奧質至。(同上)
二一五 馬守真,又名月嬌,號湘蘭,秦淮人。工詩善蘭,為世所重。王百穀序其集,稱之曰:「清泉刀若土壤,居然翠袖朱家;重然諾若丘山,不忝紅妝季布。」(同上)
二一六 會稽女子,幼攻書史。年及笄,適於燕客。偶過新嘉驛,題怨詞於壁,書曰李季雲。 《題新嘉驛壁》有序):「餘生長會稽,幼攻書史。甫及笄,事負腹將軍,堂下獅子吼,日夜不休。薄言往恕,逢彼之怒,鞭箠亂下,與奴僕等。餘氣慍填胸,幾不欲生。嗟乎!余籠中人也,死何足惜!第恐與草木同腐朽,故忍死須臾。俟諸妮子睡熟,乘月潛步後庭,以淚和墨,題三絕於壁。倘蝤軒君子過此見之,稍賜矜惆,則餘死且不朽。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卻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舊時春。』其二:「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恨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 其三:「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強笑背人悲。此詩莫把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同上)
二一七 福州守吳君者,江右人。有女未笄,甚敏慧,玉色穠麗,父母鍾愛之,攜以自隨。秩滿還朝,侯風于淮安之板鍾。鄰舟有太原江商者,亦攜一子,其名曰情。生十六年矣,雅態可繪,敏辨無雙。其讀書處正與女窗相對,女數從隙中窺之,情亦流盼,而無緣致殷勤。偶侍婢有濯錦船舷者,情贈以果餌,問:「小娘子許適誰氏?」婢曰:「未也。」情曰:「讀書乎?」曰:「能。」情乃書難字一紙,托云:「偶不識此,為我求教!」女郎得之,微哂,一一細注其下,且曰:「豈且有秀才而不識字者?」婢還以告。情知其可動,為詩以達之曰:「空使清吟托嫋煙,樊姬春思滿紅船。相逢何必藍橋路,休負滄波好月天。」女得詩慍曰:「與爾暫相萍水,那得以豔句撩人?」欲白父笞其婢,婢再三懇,乃笑曰:「吾為詩駡之!」乃緘小碧箋云云。生得詩大喜,即命婢返命,期以今宵啟窗虔候。女微哂曰:「我閏幃幻怯,何緣輕出?郎君豈無足者耶?」生解其意,候人定,躡足登其舟。女憑欄待月,見生躍然攜肘人舟,喜極不能言,惟嫌解衣之遲而已。女羞澀嬌值,噤不能暢情,撫弄久之方洽。其婉變膠密之態,不能盡悉也。既而體慵神傷,各有南柯之適。風便月明,兩舟解纜,東西殊途,頃刻百里,江翁晨起覓其子不得,以為必登溷墜流,返舟求屍,茫如捕影,但臨淵號慟而去。天明,情披衣欲出,已失父母所在。女遑迫無計,藏之船旁榻下,日則分餉羹食,夜則出就枕席,如此三日。生耽於美色,殊不念父母之離邈也。其嫂怪小姑不出,又饌兼兩人,伺夜窺覘,見姑盥(少男子切切私語,白其母。母恚不信,身潛往視果然,以告吳君。吳君搜其艙,得情榻下,拽其發以出,怒目鰾齜,礪刃其頸,欲下者數四。情忽仰首求哀,容態動人。吳君停刃叱曰:「爾為何人?何以至此?」生具述姓名,且曰:「家本晉人,閥閱也不薄。昨者倡狂,實亦賢女所招,罪俱合死,不敢逃命。」吳君熟視久之曰:「吾女已為爾汙,義無更適。爾肯為吾婿,吾為爾婚。」情拜泣:「幸甚!」吳君乃命情潛足掛舵上,呼人求援,若遭溺而倖免者,庶不為舟人所覺。生如戒。吳君令篙者掖之,佯曰:「此吾友人子也。」易其衣冠,撫字如子。抵濟州,假巨室華居,召檳相大講合婚之儀。舟人悉與宴,了不知其所繇。既自京師返旆,延名士以訓之,學業大進。又遣使詣太原,訪求其父。父喜,資珍聘至楚,留宴累月乃別。情二十三領鄉薦,明年登進士第,與女歸拜翁姑,會親裡,攜家之官。仕至某郡太守,女膺翠翟之封。遐邇傳播為奇遇雲。《酬江情》:「自是芳情不戀春,春光何事慘閨人?淮流清浸天逼月,比似郎心向我親。」(同上)
二一八 許景樊,字蘭雪,朝鮮人。八歲作廣寒殿玉樓上樑文。長適進士金成立。後金殉國難,許遂為女道士。其兄許筠狀元,次許葑正郎,樊之才名與兄並著。金陵朱太史蘭蝸出使朝鮮,得其集,刻以行世。(同上卷二十九明五)
二一九 許景樊春夏秋冬四季歌批語:(《春歌》:「院落深深杏花雨,鶯聲啼遍辛夷塢。流蘇羅模尚輕寒,博山輕飄香一縷。鸞鏡曉梳春雲長,玉釵寶髻蟠鴛鴦。斜卷重簾貼翡翠,金勒雕鞍歎何處?誰家池閣咽笙歌,月照清尊金叵羅?愁人獨夜不成寐,鮫綃曉起看紅淚。」《夏歌》:「槐陰滿地花陰薄,玉殿銀牀閉朱合。白苧新裁染汗香,輕風灑灑搖羅模。瑤階飛盡石榴花,日輾晶簾影欲斜。雕梁晝永午眠重,錦茵扣落釵頭鳳。額上鵝黃膩曉敉,鶯聲啼起江南夢。南塘女兒木蘭舟,採蓮何處歸渡頭?輕橈漫唱橫塘曲,波外夕陽山更綠。」《秋歌》:「紗廚爽氣殘宵迪,露滴虛庭玉屏冷。池蓮粉落夜有聲,井梧葉下秋無影。金壺漏徹生西風,珠簾唧唧鳴寒蟲。金刀剪取機上素,玉關夢斷羅帷空。縫作衣裳寄遠客,蘭燈熒熒明暗壁。含啼自草別離難,驛使明朝發南陌。」《冬歌》:「銅壺一夜聞寒枕,紗窗月冷鴛鴦錦。烏鴉驚飛轆驢長,樓前倏忽生曙光。侍婢金瓶瀉嗚玉,曉簾水澀胭脂香。春山欲眠眠不得,闌幹竚立寒霜白。去年照鏡看花柳,琥珀光深傾夜酒。羅模重重圍鳳笙,玉容今為相思瘦。青聰一別春復春,金戈鐵馬瀚海濱。驚沙吹雪冷黑貂,香閏良夜何迢迢!」)四詩皆以全首勻貼為工,不人粘滯,其慧心跊響,俱堪人聽,可與鄭奎妻四詩頡頑千古!(同上)
二二○ 許景樊《宮詞》其四批語:(《宮詞》其四:「鸚鵡新詞羽來齊,金龍鎖向玉樓西。閑回翠首依簾立,卻對君王說隴西。」)是賦是比,王龍標諸公,有不及也。(同上)
二二一 小水人《題壁》有序:永城彭姓者,築庵山中,命奴守之。暮有女子自稱小水人,徑人臥室。奴因拒之,婦云:「只見船泊岸,不見岸泊船。何無情如此?」因近奴身,自解下體,奴疑為怪,遂各榻而寢。夜中又登奴榻,奴舉而擲之,輕如一葉。奴懼,起取佛經執之,女笑云:「經從佛出,佛豈在經耶?汝謂吾誠畏經耶?」天將曙,起擊庵鐘,女云:「莫打莫打!打得人頭碎。」取髻上牙梳掠畢而去。奴出觀所向,忽人松林不見,壁上有詩云云。 妾住小水邊,君住青山下。青年不可見,日日坐成夜。只見船泊岸,不見岸泊船。豈能源穀裹,風雨誤芳年。薄情君拋棄,咫尺萬里遠。一夜月空明,芭蕉心不展。解下綠羅裙,無情對有情。那知妾意重,只道妾身輕。經從佛上出,佛不在經裹。郎在妾心頭,郎身隔萬里。月色照羅衣,永夜不得寐。莫打五更鐘!打得人心碎。(同上卷三十明六)
二二二 端淑卿,當塗人,教諭端廷弼之女,適芮氏。賦性幽閒,天資穎悟。幼從父宦邸,日讀《毛詩》、《烈女傳》、《女范》諸篇,笄總後遂博通群書。作為詩詞,大類唐人。所著有《綠窗詩稿》,德清章元禮稱其己曰醇而節和,諷諷有致,足稱鄒士齋流亞!」(同上)
二二三 端淑卿《送侄女之陽和》批語:(《送侄女之陽和》:「溪水綠於苔,風帆輕一粟。相看只片時,且罷《陽關曲》。」)從來陽關說出悽楚,今反說「相看只片時」,不暇為此,覺從來贈送諸篇皆非真情;冷淡得妙!(同上)
二二四 項蘭貞,字孟畹,秀水人。著《裁雲草》。(同上)
二二五 王鳳嫺,字瑞卿,號文如子,雲間人,進士張內庵妻也。垂髫時,大父試以駢句云:「秀眉新月小。」即應聲曰:「鬂發片雲濃。」雲間範濂評其詩曰:「局華絕響錢劉,清新迪出溫許。」女文姝、媚珠,皆能詩。有《貫珠集》。(同上卷三十一明七)
二二六 張引元,字文姝,又字蕙如,王鳳嫺女,楊安世妻也。年二十七卒。範濂序曰:「爾雅俊拔,類劉長卿風骨。非但無宋人煙火氣,即長慶、西昆諸體,皆不逮也。」(同上)
二二七 陳氏,閩人,潘進士仲徽室。有《閩中集》。(同上)
二二八 吳宗文,武進人,翰林學士吳復庵女,適宜興曹塵客。資性穎悟,能詩,雅好玄澹,不事繁華,號詠雪居士。(同上)
二二九 薛素素,金陵妓,能作《黃庭》小楷,工蘭竹,又善馳馬挾彈。後居吳門。著《南遊草》,王百穀為之序。(同上)
二三○ 陸卿子,姑蘇人,寒山趟凡夫室也。性秉玄澹,不喜繁飾。與趙結廬山中,繡佛長齋,吟詠無間,超然有遣俗之志。所著有《考盤》、《玄芝》二集。(同上卷三十二明八)
二三一 徐媛,字小淑,姑蘇人,范允臨妻也。髫年緝學,曉暢《內則》諸書大義。及笄工吟詠。所著有《絡緯集》。(同上卷三十三明九)
二三二 薄少君,婁東人,秀士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雋才而天,薄為悼亡詩百首以吊之,未幾亦卒。今存詩八十一首。(同上卷三十四明十)
二三三 小浦者,虎林某生姬也。家廣陵,與生同姓,故諱之,僅以小青字雲。姬夙根穎異,十歲遇一老尼,授《心經》,一再過了了,覆之,不失一字。尼曰:「是兒早慧福薄,願乞作弟子。即不爾,無令識字,可卅年活耳。」家人以為妄,嗤之。母本女塾師,隨就學。所遊多名閨,遂得精涉諸技,妙能聲律。江都固佳麗地,或諸閨彥雲集,茗戰手語,眾偶紛然,姬隨變酬答,悉出意表,人人惟恐失姬。雖素閑《內則》,而風期逸豔,綽約自好,其天性也。年十六歸生。生豪公子也,性嘈唼,憨跳不韻。婦更奇妬。姬曲意下之,終不解。 一日隨遊天竺,婦問曰:「吾聞西方佛無量,而世多專禮大士者何?」姬曰:「以其慈悲耳。」婦知諷己,笑曰:「吾當慈悲汝。」乃徙之孤山別業。誡曰:「非吾命而郎至,不得人!非吾命而郎手劄至,亦不得人!」姬自念彼置我閑地,必密伺長短,借莫須事魚肉我,故深自斂戢。婦
或出遊,呼與同舟。遇兩堤間馳騎挾彈游冶少年語女伴,指點譫躍,倏東倏西,姬澹然凝坐而已。婦之戚屬某夫人者,才而賢,嘗就姬學弈,絕愛憐之,因數取巨觥觴婦,膶婦已醉,徐語姬曰:「船有樓,汝伴我一登!」比登樓遠眺,久之,撫姬背曰:「好光景可惜,無自苦!章台柳二倚紅樓盼韓郎走馬,而子作蒲團空觀耶?」姬曰:「賈乎章劍鋒可畏也。」夫人曰:「子悮矣,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居頃之,顧左右寂無人,從容諷曰:「子才韻色色無雙,豈當墮羅刹國中?吾誰非女俠,力能脫子火坑。頃言章台事,子非會心人耶?天下豈少韓君乎?且彼視子去,拔一眼之釘耳。縱能容子,子遂向党將軍帳下作羔酒侍兒乎?」姬謝曰:「夫人休矣!吾初夢手執一花,隨風片片著水,命止此矣。夙業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緣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群口畫描耳。」夫人歎曰:「子言亦是,吾不子強。雖然,好自愛!彼或好言飲食汝,乃更可慮!即旦夕所須,第告我!」相顧泣下沾衣,恐他婢竊聽,徐拭淚還坐,尋別去。夫人每向宗戚語之,聞者酸鼻雲。姬自是幽憤淒怨,俱托之詩或小詞。而夫人後亦從宦遠方,無與同調者,遂鬱鬱感疾,歲餘益深。婦命醫來,仍遣婢以藥至。姬佯感謝,婢出,擲藥牀頭,笑曰:「吾固不願生,亦當以淨體皈依,作劉安雞犬,豈汝一杯鴆能斷送乎?」然病益不支,水粒俱絕,日飲梨汁一小盞許。益明妝冶服,擁樸欹坐。或呼琵琶婦唱盲詞自遣。雖數暈數醒,終不蓬首偃臥也。忽一日語老嫗曰:「可傳語寃業郎,覓一良畫師來!」師至,命寫照。寫畢,攬鏡熟視曰:「得吾形似矣,未盡吾神也?」姑置之。又易一圖,曰:「神是矣,而風態未流動也。若見我而目端手莊,太矜持故也。」姑置之,命捉筆於旁,而自與嫗指顧語笑,或扇茶鐺,或筒書,或自整衣摺,
或代調丹碧諸色,縱其想會。須臾圖成,果極妖纖之致。笑曰:「可矣!」師去,取圃供榻前,焚香設梨酒奠之,曰:「小青,小青!此中豈有汝緣分乎?」撫幾,淚潸潛如雨,一慟而絕,時年十八耳。日向暮,生始踉槍來,披帷,見容光藻逸,衣態鮮好,如生前無病時。忽長號頓足,嘔血升餘。徐筒得詩一卷,遣像一幅,又緘寄某夫人,啟視之,敘致惋痛,後書一絕句。生痛呼曰:「吾負汝!吾負汝!」婦聞恚甚,趨索圖,乃匿第三圖,偽以第一圖進,立焚之。又索詩,詩至,亦焚之。及再筒草稿,業散失盡。而姬臨卒時,取花鈿數事贈嫗之小女,襯以二紙,正其詩稿,得九絕句、一古詩、一詞並所寄某夫人,共十二篇。生之戚某,集而刻之,名曰《焚餘》。(同上卷三十五明十一)
二三四 小青《寄夫人》批語:(《寄夫人》:「百結回腸寫淚痕,重來惟有舊朱門。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情至處使人低回感痛,不能去懷。(同上)
二三五 丁孝懿,古杭人,吏部虞德園女,適郡庠丁氏。事姑以孝謹,年二十而卒。有《鏡園遣詠》,黃貞父為之志。(同上)
二三六 梁玉姬,吳興妓,號琅環女史。有《琅環集》卷。(同上)
二三七 方氏,錢塘人,方將軍心瀛女,曹舜玉之妻也。恭婉好文翰。從舅任之桐江而殯。所遺詩文自名《如玉集》。(同上)
二三八 仲氏,廣陵人,範允臨妾也。小淑卒後,歸範。自以年少專寵,作詩呈范,範曰:「詩則佳矣,無太粧我老乎?」因為一粲。 《戲呈》:「二八佳人七九郎,蕭蕭白髮伴紅粧。杖藜扶人銷金帳,一樹梅花壓海棠。」(同上)
二三九 王微,廣陵人,字修微。常輕舟載書往來五湖間。自傷七歲父見背,致飄落無所依,眉嫵間常有恨色。其詩娟秀幽妍,與李清照、朱淑真相上下。著《遠篇》、《閑草》、《期山草》行世。(同上卷三十六明十二)
二四○ 王微《題姬入畫》批語:(《題姬人畫》:「幽窗墨麝濃,《騷經》親自注。為恨子蘭令,抹人棘叢去。」)幽心孤緒,另一作想,奇妙!(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