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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97
精集
(一) 衡晶上
一 敘曰: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盪情性,形諸舞詠,欲以照燭三才,暉麗萬有,莫近於詩。昔《南風》之辭,《卿雲》之頌,厥義蔓矣。夏歌曰:「郁陶乎予心。」雖詩體未備略,是五言之濫觴也。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從李至班婕妤,將百年閭,有婦人焉,一人而已。詩人之風,頓已缺喪。束京二百載中,惟有班固《詠貧》,質而無文。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平原兄弟,郁為文徠,劉禎、王粲為其羽翼。晉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爰及江表,孫綽、許詢皆平典,建安風力盡矣。
二 古詩 評曰:其源出於國風。陸機所擬十四首,文溫以麗。其外四十五首,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然人代寂滅,而清音獨遠,悲夫。
三 漢都尉李陵 評曰:少卿詩,其源出楚辭,文多淒斷,怨者之流。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何能至此。
四 漠婕妤班姬 評曰:其源出於李陵。團扇短章,辭旨清怨。
五 魏陳思王曹植 評曰:其源出於國風。骨氣高奇,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備文質,粲然溢古,卓爾不群。
六 魏文學劉禎 評曰:其詩出於古詩,仗氣愛奇,動多振絕,負骨淩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蟲恨少。
七 魏侍中王粲 評曰:其源出於李陵。文秀而質,羸在曹劉間,別構一體,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
八 晉步兵阮籍 評曰:其源出於小雅。雖無雕蟲之功,而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
九 晉平原相陸機 評曰:其源出於陳思。才高辭贍,眾體華美,氣少於公幹,文力於仲宜,但尚規矩,不貴綺錯。
一○ 晉黃門潘嶽 評曰:安仁詩,其源出於仲宜,翰林歎其翩翩,如翔禽之有羽毛,衣被之有絹毅,然猶淺於陸機。
一一 晉黃門張協 評曰:其源出於王粲十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於潘嶽,靡於太沖。
一二 晉記室左思 評曰:其源出於公幹,文典以怨,頗為清切,得諷諭之致,雖淺於陸機,而深於潘嶽。
二二 宋臨川太守謝靈運小名客兒 評曰:其源出於陳思,雜有景陽之體,故尚巧似,而逸蕩過之,頗以繁蕪為累。
(二) 衡晶中
一四 敘曰: 一品之中,略以世代為先後,不以優劣為銓次,夫屬辭比事,乃為通談,若乃經國文符,庸資博古,撰德駁奏,宜窮往烈,至乎吟詠情性,亦何貴於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臺多悲風,亦唯所見,清晨登隴首,若無故實,明月照積雪,詛出經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綴,皆由直置,今所錄,止乎五言、凡一百二十一人,預此宗派,便稱才子。
一五 漠上計陳嘉、嘉妻余淑 評曰:士會夫妻事既可傷,文亦悽楚,二漠為五言者,不過數家,而婦人居二,徐淑敘別之作「亞於團扇矣。
一六 魏文帝 評曰:其源出於李陵。頗有仲宣之體,百餘篇皆鄙直,唯西伯有高樓十餘首,殊美贍可觀。
一七 晉中散嵇康 評曰:其源出於魏文,過為峻拔,訐直露材,傷淵稚之致,托喻清遠,良有鑒裁。
一八 晉司空張華 評曰:其源出於王粲,其缽華騁,興托多奇巧,文字務妍冶,猶恨其兒女晴多,風雲氣少。
一九 魏尚書何晏、晉馮翊太守孫楚、晉著作郎王贊、晉司徒掾張翰、晉中書令潘尼 評曰:平叔嗚鷹之篇,風規幾矣,子荊零雨之外,正長朔風之後,雖有累劄,良亦無聞季鷹、黃華之唱,正叔、綠棻之章,雖不具美,文旨高麗。
二○ 魏侍郎應璩 評曰:詩襲魏文,善為古語,指事殷勤雅意,深得詩人激刺之旨。
二一 晉清河太守陸雲、晉侍中石崇、晉襄陽太守曹攄、晉郎陵公何劭 評曰:清河之方平原,如陳思之匹白馬,子其哲昆,故稱二陸季倫彥遠,並有英篇,篤而論之,朗陵為宏。
二二 晉太尉劉琨、晉中郎盧諶 評曰:越石詩,其源出於王粲。善為淒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琨既體良才,又離厄運,故善敘喪亂,多感恨之詞,中郎仰之,微不逮矣。
二三 晉洪農太守郭璞 評曰:憲章潘嶽又體相輝,彪炳可玩,始變中原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
二四 晉吏部郎袁宏 評曰:彥伯詠史,雖文體未遒,而鮮明緊健,去口俗遠矣。
二五 晉處士郭泰機、晉常侍顧愷之、宋謝世基、宋參軍顧邁、宋參軍戴凱 評曰:泰機寒女之制,孤怨宜錄,長康能以二韻,答四首之美,世基橫海,顧邁鴻飛,戴凱人實貧羸,而才章富健。觀此五子,雖不多氣調警拔,吾許其進。
二六 宋陶淵明 評曰:其源出於應璩,篤意真古,辭興婉愜。每觀其文,想其人德,世歎其質直,至如觀言酌春酒,日暮天無雲,風華清靡,豈直為田家語耶,古今隱逸,詩人之宗也。
二七 宋光祿顏延之 評曰:延平詩,其源出於陸機,故尚巧似,體裁綺密,然情喻淵深,動無虛發,一字一句皆致意焉。文喜用事,彌見拘束,雖乖秀逸,固是經綸才減若人,則陷於困躓矣。
二八 宋豫章太守謝瞻、宋僕射謝琨、宋太尉袁淑、宋徵君王微、宋征膚王僧達 評曰:五賢詩其源出於張華。才力苦弱,故務於清淺,殊得風流媚趣。其實錄則豫章僕射宜分庭抗禮,徵君太尉,可托策後車征虜卓絕,殆欲處驛騮前矣。
二九 宋法曹謝惠連 評曰:小謝才思富捷,恨其蘭玉夙雕,故長轡未騁,秋懷擣衣之作,雖復靈運銳思亦何以加焉。
三○ 宋參軍鮑昭 評曰:其源出於二張,善制形狀,寫物之詞,得景陽之淑詭,含茂先之靡嫂,骨節強於謝琨,蚯遭疾於延之,摁四家而擅美,跨兩代而孤出。
三一 齊吏部謝眺 評曰:其源出於謝琨,微傷細密,一章之中自有玉石。
三二 梁光祿江淹 評曰:詩體叢襍,善於摹擬,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謝跳。
三三 梁衛將軍范雲、梁中書郎丘遲 評曰:範詩清便怨轉,如流風回雪。丘詩,點綴映媚,如落花在草,故當淺於江淹,而秀於任防。
三四 梁太常任防 評曰:善敘事銓理,文體洪雅,得國士之風,然既博學,動輒用事,所以詩不得奇。
三五 梁光祿沈約 評曰:休文五言最優;思章鮑昭長於清怨斷絕,辭密於範,意淺於江也。(三) 衡晶下
三六 敘曰:自古詩頌,皆被之金竹,故非調五音,無以諧會,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樓,為人韻之首,故三祖曹植、曹丕、曹叡之辭,文或不工,而韻人歌唱,此重音韻之義也。與世之言,宮商異矣。今既不備於管弦,亦何取於聲律耶。齊有王元長者,嘗謂餘云:宮商與儀俱生,自古詞人不知用之,唯顏憲子論文乃雲律呂心調、,而其實大謬。唯見范曄、謝莊頗識之耳。嘗欲造知音論未就而卒,王元長創其首,謝眺、沈約揚其波,三賢咸貴公子,幼有文辨,於是士流景慕,備為精密,擗績細微,專事淩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余謂文制本須諷誦,不可蹇礙,但清濁通流,唇吻調利,斯為足矣。至如上平去人,則餘病未能,蜂腰鶴膝閭裡已甚。今擇其五言警策者,凡七十三人。
三七 漠令史班固、漢孝廉酈炎、漢上計趟台 評曰:以孟堅才流,而老於掌故,觀其詠史,有感歎之辭,文勝托詠,靈芝、懷寄,不淺元叔,發憤蘭蕙,指斥囊錢,若言切句,良亦勤矣。
三八 魏武帝、魏明帝 評曰: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叡不如丕,亦稱三祖。
三九 魏白馬王彪、魏文學徐幹 評曰:白馬與陳思各贈偉長與公幹往復,亦能閒雅矣。
四○ 魏倉曹阮踽、晉頓丘太守歐陽建、晉文學應場、晉中書嵇含、晉河南太守阮儡、晉侍中嵇紹評曰:元瑜堅石七君詩並平典,不失古體,大抵相似,而二嵇微優矣。
四一 晉中書張載、晉司隸傅玄、晉太僕傅咸、魏侍中繆襲、散騎常侍夏侯諶 評曰:孟陽詩,乃遠慙厥弟,而近超兩傅,長虞父子繁富可嘉,孝沖雖日後進見重,安仁熙伯挽歌,唯以造哀爾。
四二 晉驃騎王濟、晉征南杜預、晉廷尉孫棹、晉徵士許詢 評曰:永嘉以來,清虛在俗,王武子輩,詩貴道家之言,爰泊江表,玄風尚備,真長仲祖桓庾諸公,猶相祖襲,世稱孫許彌善恬淡之辭。
四三 晉徵士戴逵 評曰:安道詩,雖嫩弱有清上之句,裁長補短,袁彥伯之亞乎,逵子頤亦有一時之譽。
四四 晉東陽太守殷仲文、晉謝琨 評曰:晉宋之際,殆無詩乎。蓋詩中,以謝益壽、殷仲文,為華綺之冠,殷不競矣。
四五 宋尚書令傅亮 評曰:季友余常忽而不察,今沈特進選詩載其數首,亦復平美。
四六 宋記室何長瑜、羊曜墦 評曰:才難信矣,以康樂與羊何若此,而二人文辭,殆不足奇。
四七 宋詹事範嘩 評曰:蔚宗詩,乃不稱其才亦為鮮舉矣。
四八 宋孝武帝、宋南平王劉鑠、宋建平王劉宏 評曰:孝武詩,雕文織彩,過為精密,二劉希慕,見稱輕巧矣。
四九 宋光祿謝莊 評曰:希逸詩,氣候清雅。
五○ 宋禦史蘇寶生、宋中書令淩修之、宋典詞令任曇緒、宋越騎戴法興 評曰:四子並著篇章,亦為縉紳問之所磋詠,人非文是,愈有可嘉焉。
五一 宋監典事區惠恭 評曰:惠恭本胡人,為顏師伯幹,顏為詩筆輒偷寫之,後作雙枕詩以示謝惠蓮,蓮大賞歎。
五二 齊惠休上人陽氏、齊道猷上人白氏、齊釋寶月庚氏 評曰:惠休浮靡,情過其才,世遂匹之,鮑昭故有休鮑之論,庚白二胡亦有清句。
五三 齊高帝、齊征北張永、齊太尉王文憲 評曰:齊高詩,詞藻意況無所之少,張景雲雖謝文體頗有古意,至如士師文憲既經國圓遠,忽是雕蟲。
五四 齊黃門謝超宗、齊潯陽太守丘靈鞠、齊給事中郎劉詩、齊司徒長史檀超、齊正員郎鍾憲、齊諸暨令顏測、齊秀才顧則心 評曰:檀謝七君,並祖顏延年,欣欣不倦,得士夫之雅致乎,餘從沮嘗雲,鮑休華,文殊以動俗,唯此諸賢傅顏陸體用,固執不移,顏諸暨最有家聲。
五五 齊參軍毛伯成、齊朝散吳勵遠、齊朝散許瑤之 評曰:伯成文不全佳,亦多惆悵,吳善於風人答贈,許長於短句泳物,湯休謂遠雲,吾詩可為汝詩父,以訪謝光祿,光祿云:不然,爾湯可為庶兄。
五六 齊鮑 令暉婦人令暉鮑照妹、齊韓 蘭英婦人 評曰:令暉歌詩,往往斷絕清巧,擬古尤勝,唯百韻謠雜矣,鮑昭常答孝武雲,臣妹文自亞於左芬,臣才不及太沖耳,蘭英綺密,甚有名篇,又善談笑。齊武以為韓公,借使二媛,生於上葉,則玉階之賦,紈素之辭未詛多也。
五七 齊司徒長史張融、齊詹事範稚圭 評曰:思光寺,緩誕放縱,有乖文體,然亦捷疾豐饒,甚不局促。德璋在於封溪,而文雕飾,青於藍矣。
五八 齊甯朔將軍乇融、齊中庶子劉繪 評曰:元長上章,並有盛才,詞筆瑩淨,至於五言之作,幾乎尺有所短,譬應變將略非武俟所長,未足以貶臥龍也。
五九 齊僕射江佑 評曰:佑詩,猗猗清潤,吊祀明靡可懷。
六○ 齊記室王巾、齊綏遠太守卞彬、齊端溪令卞鑠 評曰:王巾二卞詩,並愛清奇漸絕,慕袁彥伯之風,雖不洪綽,而文體剿絕,去平美遠矣。
六一 齊諸暨令袁嘏 評曰:嘏詩,平平耳,多自謂能,嘗謂徐太尉雲,我詩有生氣,須人捉著,不爾便飛去矣。
六二 齊雍州刺史張欣泰、梁中書郎範績 評曰:欣泰子真詩,並希古勝,文鄙薄俗制,賞心流亮,不失雅宗。
六三 梁秀才陸厥 評曰:觀厥文緯,具識文之情狀,自製未優非言之失也。
六四 梁常侍虞義、梁建陽令江洪 評曰:子陽詩,綺句清拔,謝眺常嗟誦之,洪雖無多,亦能迥出。
六五 梁步兵鮑行卿、梁晉陵令孫察 評曰:行卿少年,其擅風謠之美,察最孤微,而感賞至到耳。(四) 廣衡
六六 王元美曰:盧、駱、王、楊號稱四傑,詞旨華靡,固沿陳隋之遺,骨氣翩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為律家正始。
六七 五言至沈宋,始可稱律。律為音律,法律天下無嚴於是者,知虛實平仄不得任情而度明矣。二君正是敵手,摩詰似之,而才小不逮,少陵強力宏蓄,開闔排蕩,然不無利鈍,餘子紛紛,未易悉數也。
六八 沈詹事七言律,高華勝於宋員外,宋雖微少,亦見一班,歌行覺自陡徤。
六九 杜審言華藻整栗,小讓沈宋,而氣度高逸,神情圓暢,自是中興之祖,宜其矜率乃爾。陳正字陶洗六朝,鉛華都盡,托寄大阮,微加斷裁,而天韻不及律體,時時入古,亦是矯枉之過。
七○ 李於鱗評詩,少見筆劄,獨選唐詩序云云。予謂七言絕句,王江陵與太白,爭勝毫釐,俱是神品,而於鱗不及之。王維、李碩,雖極風雅之致,而調不甚響。子美固不無利鈍,終是上國武車,此公地位乃爾。獻吉當於何處生活,其微意所鍾,予蓋知之,不欲盡言也。
七一 李杜光焰千古,人人知之,滄浪並極推尊而不能致辨。元微之獨重子美,宋人以為談柄。近時楊用修為李左袒,輕俊之士往往傳耳。要其所得,俱影響之間。五言古選體,及七言歌行,太白以氣為主,以自然為宗,以俊逸高鬯為貴。子美以意為主,以獨造為宗,以奇拔沉雄為貴,其歌行之妙,吟之使人飄揚欲仙者,太白也。使人慷慨激烈戲欷欲絕者,子美也。選體太白多露語率語,子美多穉語累語,置之陶謝間,便覺傖父面目,乃欲使之奪曹氏父子位邪。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聖矣。五、七言絕,太白神矣,七言歌行聖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子美之七言絕,皆變體間,為之可耳,不足多法也。十首以前,少陵較難入,百首以後,青蓮較易厭。揚之則高華,抑之則沉實,有色有聲,有氣有骨,有味有態,濃淡深淺,奇正開闔,各極其則,吾不能不服膺少陵。
七二 高岑一時不易上下,岑氣骨不如達夫,遒上而婉縛過之,選體時時人古。岑尤陡徤,歌行磊落奇俊,高一起一伏,取是而已,尤為正宗。五言近體,高岑俱不能佳,七言岑稍濃厚。
七三 摩詰才勝浩然,由工人微,不犯痕跡,所以為佳。間有失點檢者,雖不妨白璧,能無少損連城。觀者,須略玄黃,取其神檢,孟造思極苦,既成乃得超然之致。皮生擷其佳句,真足配古人。第其句不能出五字外,篇不能出四十字外,此其所短也。
七四 青蓮擬古樂府以己意己才發之,尚沿六朝舊習,不如少陵以時事創新題也。少陵自是卓識,惜不盡得本來面目耳。
七五 謝氏,俳之始也;陳及初唐,俳之盛也;盛唐,俳之極也。六朝不盡俳,乃不自然,盛唐殊自然,未可以時代優劣也。
七六 七言絕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盡工,中晚唐主意,意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優劣也。
七七 盛唐七言律,老杜外,王維、李順、岑參耳。李有風調,而不甚麗,岑才甚麗而情不足,王差備美。
七八 六朝之末,衰颯甚矣,然其偶儷頗切,音響稍諧,一變而雄,遂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家正宗,不知其權輿於三謝,橐鑰於陳隋也。
七九 太白不成語者少,老杜不成語者多,如「無食無兒,舉家聞若效」之類。凡看二公詩,不必病其累句,不必曲為之護,正使瑕瑜不掩亦是大家。
八○ 楊用修駁宋人詩史之說,而譏少陵雲,《詩》刺淫亂則曰:「離離嗚雁,旭日始旦」,不必曰:慎莫近前,承相嗔也。憫流民則曰:「鴻雁於飛二層嗚嗷嗷」,不必曰:千家今有百家存也。傷暴斂則曰:「維南有箕,載翕其舌」,不必曰:哀哀寡婦,誅求盡也。敘饑荒則曰:「烊羊嬪首,三星在罾」,不必曰:但有牙齒存所堪,骨髓乾也。其言甚辯而竅,然不如響所稱皆興比耳。《詩》固有賦以述情切事為快,不盡含蓄也。語荒而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遣;勸樂而曰:宛其死矣。他人人室,譏失儀,而曰: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怨譏而曰:豺虎不受,投畀有吳。若使出少陵口,不知用修何如貶剝也。且慎莫近前承相嗔,樂府雅語,用修烏足知之。
八一 岑參李益詩,語不多而結法撰意雷同者幾半,始信少陵如韓陰多多益辦耳。
八二 何仲默曰,詩自《二百篇》以降,漢魏質過於文,六朝華浮於實,得二者之中,備風人之體,惟唐為然。然世次不同,故所非亦異。略而言之,則有初唐、盛唐、中唐、晚唐之不同。詳而分之,貞觀、永徽之時,虞、魏諸公,稍離舊習,王、楊、盧、駱因加美麗,劉希夷有閏帷之作,上官儀有婉媚之體,此初唐之始制也。神龍以還,洎開元初,陳子昂古風雅正,李巨山文章宿老,沈宋之新聲,蘇張之大手筆,此初唐之漸盛也。開元、天寶問,則有李翰林之飄逸,杜工部之沉鬱,孟襄陽之清雅,王右丞之精緻,儲光羲之率真,王昌齡之聲俊,高適、岑參之悲壯,李順常建之超凡,此盛唐之盛者也。大曆、貞元中,則有韋蘇州之雅澹,劉隨州之閑曠,錢郎之清贍,皇甫之沖秀,秦公緒之山林,李從一之台閻,此中唐之再盛也。下暨元和之際,則有柳愚溪之超然復古,韓昌黎之博大其詞,張王樂府得其故實,元白序事務在分明,與夫李賀、盧仝之鬼怪,孟郊、賈島之肌寒,此晚唐之變也。降而開成以後,則有杜牧之之豪縱,溫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滄、馬戴、李頑、李群玉輩尚能醒勉氣格,將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是皆名家擅場,馳騁當世。或稱才子,或推詩豪,或謂五言長城,或謂律詩龜監,或號詩人冠冕,或尊海內文宗,靡不有精粗邪正長短高下之不同。學者須要識得何者為初唐,何者為盛,何者為中、為晚,又何者為王、楊、盧、駱,又何者為沈宋,又何者為陳拾遺,又何為李杜,又何為孟、為儲、為二王、為高岑、為常、劉二旱、柳,為韓、李、張、王、元、白、郊、島之制,辨盡諸家,剖析毫芒,方是作者。
八三 李獻吉曰:譚者曰唐以詩進士,童而習之故盛。士以詩應舉,追趁逐嗜故哀,少陵宗工曾不得一第。右丞雜伶人而奏技主家,于詩品何損也。貞觀、開元二帝,以豪爽典則先天下,詩宜盛而最閻弱者。中宗能大振雅道,既德文兩朝,不及中晚。人才樸邀詩宜衰,彼元、白、錢、劉、柳州姑無論,昌黎望若山鬥,猶且服膺,工部供奉而避其光焰,何也?古人上自入主,下自學士大夫,以及細民,莫不為詩。而詩盛衰之機在上,後世細民不知詩,人主罕言詩,僅學士大夫私其緒。而詩盛衰之機在下,長慶西崐玉台能為體,以自標異,而無能使人盡為其體。少陵詩盛行,乃在革命之代,其轉移化導之力,詛足望人主乎,則唐與古殊矣。樂八音皆詩,詩三百皆樂。唐人樂府,已非漢魏六朝之舊,自郊廟而外,時采五七言,絕句長篇中雋語,被弦管而歌之。代不數人,人不數章,則唐與古殊矣。六朝以上,惟樂府選詩,眉目小別,大致固同。至唐而益以律絕歌行諸體,復不相侔。夫一家之言易工,而眾妙之門難兼,則唐與古殊矣。先王辨論官才,勸懲嫩惡,於詩焉資,其極至於饗神祗,而若鳥獸。善作者莫如周公,堇堇可數,他皆太史所采,稍為潤色。春秋列國卿大夫稱詩觀志,大抵述舊。而唐一人之詩,常數倍於《二百篇》,一切慶吊問遺,遂以克筐篚撩牢,用愈濫而趨愈下,則唐與古殊矣。《三百篇》,刪自仲尼,材高而不炫奇,學富而不務華。漢魏近古,十肖二三。六朝厭為卑近,而求勝於字與句,然其材相萬矣,故博而傷雅,巧而傷質。唐人監六朝之弊,而劍濯其字句,以當於溫柔敦厚之旨,然其學相萬矣,故變而不化,近而見窺,要其盛衰,可略而言。律體情勝則俚,才勝則離,法嚴而韻諧,意貫而語秀,初盛奪千古之幟,後無來者。絕句不必長才,而可以情勝。初盛饒為之中,晚固無讓也。歌行伸縮由人即情才俱勝,俱不失體,中晚人議論多而敦琢疎,故無取焉。初盛諸子,啜六朝余瀝為古選不足論,子昂、應物復失之形跡之內,李杜二一大家,故自濯濯要之不越唐調,不敢目以漢魏,況三百乎。漢魏六朝遞變其體為唐,而唐體迄於今自如後。唐而詩衰,莫如宋,有出中晚之下,後唐而詩盛莫如明,無加於初盛之上,譬之水三百篇。昆侖也,漢魏六朝龍門積石也,唐則溟渤尾閭矣,將安所取益乎,不口。竊謂念之詩,不患不學唐,而患學之太過,即事對物情與景,合而有言,幹之以風骨,文之以丹彩,唐詩如是止爾。事物情景,必求唐人所未道者,而稱之。吊詭搜隱,新示異過也。山林宴遊,則興寄清遠;朝饗侍從,則制存莊嚴;邊塞征伐,則淒惋悲壯;暌離患難,則沉痛感慨,緣機觸變,各適其宜,唐人之妙以此。今懼其格之卑也,而偏求之,於淒惋悲壯,沉痛感慨過也。律體出,而才下者,沿襲為應酬之具。才偏者,馳騁為跨謝之資,而選幾廢矣。好大者,復諱其短,強其所未至,而務收各家之長,撮諸體之勝,攬擷多而精華少,摹擬勤而本真漓,是皆不善學唐者也。
八四 團扇二篇 評曰:江則假像見意,班則貌題直書,至如「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飈奪炎熱」,旨婉詞正,有潔婦之節。但此兩對,亦可以掩映江生。詩曰:「盡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興生於中,無有古事,假使佳人,玩之在手。乘鸞之意,飄然莫偕,雖蕩如夏姬,自忘情改節,吾許江生情逸詞麗,方之班女,亦未可減價。
八五 王仲宣七哀 評曰:仲宣詩雲「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問。顧問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駈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此事在耳目,故傷見乎詞,及至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思蔡則已極,覽詞則不傷,一篇之功,並在於此,使古今作者,味之無厭。末句因悟彼泉下人,蓋以逝者不返,吾將何親,故有傷肝之歎。沈約云:「不傍經史,直率胸臆」,吾許其知詩也。
八六 評古得失 評曰:情格並高,可稱上上品。又有三字,物名之句,仗語而成,用功殊少,如孟浩然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自天地二氣初分,即有此六字。假孟生之才,加其四字,何功可伐,即欲索人上流耶。若情格極高,則不可屈,若稍下,吾請降之,於高等之外,以懲後濫。如此,則詩人堂奧,非高手,安可捫其樞哉。
八七 三良詩 評曰:陳王詩曰:「秦穆先下世,三臣皆自殘。」王粲云:「秦穆殺三良,惜哉空爾為。」蓋以陳王徙國,任城被害已後,常有憂生之慮,故其詞婉娩,存幾諫也。王粲顯責穆公,正言其過,存直諫也。二詩體格高遠。才藻相鄰,至如臨穴呼蒼天,淚下如硬縻,斯乃迥出情表,未知陳王將何以敵。
八八 西伯有浮雲 評曰:魏文帝有吞東南之意,軍至揚子江口,見洪濤洶湧,乃歎曰,此天地之所以限南北也,遂賦詩而還。檢魏文集,且無此詩,不知使臣,憑何編錄。且魏文雄才智略,本非庸王,如何有此一篇,示弱於孫權,取笑於劉備。夫詩者,志之所之也。魏文志氣若此,何以纜定洪業,顯致太平耶。足明此詩非魏文所作,陳壽史筆訛謬矣。
八九 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 評曰:客有問予,謝公此二句,優劣奚若?予曰:「池塘生春草」,情在言外;「明月照積雪」,旨宜句中。風力雖齊,取興各別。詩有二義,一曰情,二曰事。事者,如劉越詩云:「鄧生何感激,千里來相求,白登幸曲逆,鴻門賴留侯」是也。情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詞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謝在永嘉西堂夢見惠蓮,因得「池塘生春草」之句,此句得非神助之乎。
九○ 論陳子昂集敘 評曰:廬黃門敘雲,道喪五百年,而有陳君。予曰:廬張一尺之羅,蓋彌天之宇,上拚曹劉,下遣康樂,安可得耶。子昂感寓三十首,出自阮公,詠懷之作,難以為儔。子昂詩曰「荒哉穆天子,好與白雲期」,曷若阮公「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千載之下,有識得者,得無撫掌乎。
九一 齊梁詩 評曰:夫五言之道,惟工惟精。論者,雖欲降殺齊梁未知其旨。若據時代,道幾喪之矣。詩人則不用此論,但可言體變,不得言道喪。大曆中,詞人多在江外,吾知詩道初喪,正在於此,
何得推過齊梁大曆諸公,改轍蓋知前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