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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05
曹學佺詩話 黃益元編纂
曹學佺(一五七四——一六四七),字能始,號石倉,侯官(今福建福州)人。萬曆進士,授戶部主事。累官至四川右參政、按察史。天殷閑,官廣西參議,以撰《野史紀略》得罪魏忠賢黨,被劾削職,家居二十年。明亡,唐王朱聿鍵在閩中稱帝,授禮部尚書。清兵入閩,走入山中,投環而死。著述甚豐,嘗采四部之書,欲仿道佛二藏為儒藏,未成。於蜀中著《蜀中廣記》,搜采宏富。於閩中家居石倉園輯《石倉歷代詩選》,上起古初,下迄明代,盛行於世。其論詩崇儒家詩教,晚年更以殉節著稱。並著有《易經通論》、《周易可說》、《書傳會衷》、《春秋闡義》、《輿地名勝志》、《西峯字說》、《鳳山鄭氏詩選》、《夜光堂集》等。本書收入其《蜀中詩話》種,並輯錄其詩話六則。
蜀中詩話
一 《呂覽》云:「禹行功,見塗山氏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氏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于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始作為南音。」《文心雕龍》:「南音始於《候人》。」此三言詩之始也。
二 《詩·大雅·韓奕》之篇曰:「奕奕梁山,惟禹甸之。有倬其道,韓侯受命。」《河圖·括地象》曰:「岷山之首,江出其腹。帝以會昌,神以建福。」此四言之始也。
三 揚子雲《蜀都賦》:「兩江珥其市,九橋帶其流。」諸葛孔明書:「去婦不顧門,委韭不人園。」《華陽國志》稱《姜士遊》:「感物寤靈禽,堅精動殊俗。」此皆有似於詩者五言之始也。若夫「習習神風動,澍雨潤乎苗。我後郵時務,我民以優饒。混混濁沼魚,習習激清流。溫溫亂國民,業業仰前修。」以備諷刺,何愧風雅?
四 禹《玉牒詞》:「祝融司方發其英,沐日浴月百寶生。」司馬相如《琴歌》:「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此七言之始也。
五 古逸詩《綏山謠》:「得綏山一桃,雖不得仙,亦足以豪。」《華陽國志》:「三秦亡,范三侯,我雖牧犢,當得蜀。」此風謠之始也。
六 卓文君《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如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巴東女兒《子歌》:「巴柬三峽猿鳴悲,夜嗚三聲淚沾衣。我欲上蜀蜀水難,蹋蹀珂頭腰環環。」此閨情之始也。
七 《漢書0》:「王襄為益州刺史,命王褒作《中和氣《樂職》。選好事者依《鹿嗚》習而歌之。時汜鄉侯何武為童子,選在歌中。」《西南夷傳》:「位州刺史朱輔宣示漢德,威懷遠夷。自汶山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盤木等百余國,皆舉踵稱臣。白狼王唐鼓作詩三章,歌頌漠德。輔使譯而獻之。」《華陽國志》:「巴渝人助武王伐紂,前歌後舞。及為漢前鋒陷陣,銳氣喜舞。帝善之,令樂人習學之。今所謂巴渝舞也。」《英雄記》:「曹公破袁譚,馬上舞《三巴》。」此樂府歌舞之始也。
八 宋玉之《高唐》《神女》,司馬相如之《上林》《子虛》,揚子雄之《蜀都》,此賦之始也。
九 《西京雜記》:司馬相如為《上林》《子虛》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煥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其友人盛覽,字長通,祥舸名士,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而為質。 一經一緯,一宮一商,此賦之跡也。賦家之心,苞括宇宙,總覽人物,斯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覽乃作《合組歌》、《列錦賦》而退,終身不復敢言作賦之心矣。
一○ 又云:相如賦,時皆稱典而麗,雖詩人之作不能加也。揚子雲曰:「長卿賦不似從人間來,其神化所至邪?」
一一 又云:人問揚子雲作賦之法。子雲曰:「熟讀幹首賦,則可人矣。」
一二 「惟寂惟莫,自投於合。爰清爰靜,無作符命。」此譏子雲作也。宋孫明復曰:「《太玄》一書,乃明天人始終之理,君臣上下之分。蓋疾莽而作也。」王介甫諸家以年數考之,謂「子雲與莽不相及。上符命投合,恐系穀子雲事。」鑿鑿有據。是何世人忍於汙蠛賢者如此?近日李本寧移書示予,謂其在川西以此段書之墨池上,乃與當時意見不合,後竟人彈章。噫!不但賢者被誣,即代辨誣之人亦被禍矣。可一慨歎!桓譚《新語》:「雄作《甘泉賦》,夢腸出,收而納之,卒。」
一三 秦宓,蜀隱士。後為益州別駕。有《遠避遊詩》,如「虎則豹之兄,鷹則鷂之弟」,大都荒唐謬悠之說,猶對吳使「天口寫天首」之故智也。然其博學多聞,自有不可掩者。及與王商論立祠堂書,尤為典確。予傲而行之,並祠嚴、李、揚、馬,文表子敕於支機石。
一四 劉巴,零陵人。仕蜀為尚書令。蜀策命皆其筆也。建武二年,出鎮荊州,卒。葬於岳陽之郭西。時人為之語曰:「生居三湘頭,死葬三湘尾。」以巴墓在,遂號岳陽為巴陵雲。出《古今詩話》。
一五 《左思別傳》云:「思作《三都賦》,疾中猶改《蜀都賦》。云:「金馬電發于高岡,碧山振翼而雲披;鬼彈飛丸以擂礅,火井騰光而赫曦。』」今本無「鬼丸」句。《水經注》:「瀘水傍瘴氣,特惡。氣中有物,不見其形。其作有聲,中木則折,中人則害。名曰鬼彈。」
一六 又曰:左思造張載問岷蜀事,交接亦疎。皇甫謐,西州高士。摯仲治,宿儒知名。非思倫匹。劉淵林、衛伯輿並蚤終。皆未嘗為思序注。凡諸注解,悉思自為。欲重其文,故假借名姓也。
一七 王逸少《與周益州書》:「司馬相如揚子雲有後否?」《西京雜記》載:「卓文君為相如作諫。」梁劉孝威詩:「君平子雲闐不嗣,江漢英靈信已衰。」或亦俱寥寥也。宋有逃禪子揚補之,則自稱子雲後雲。
一八 晉惠帝時蜀中謠:「江橋頭,關下市,成都北門十八子。」十八子,李也。其後李雄據蜀僭號。按漢武元鼎二年立太城九門,少城九門,故有十八之稱。
一九 《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有《蜀道行》,今不歌。」《樂府解題》曰:「《蜀道難》備言銅梁玉壘之阻,輿《蜀國弦》頗同。」按《蜀國弦》,梁簡文作起句,雖言銅梁之險,後乃專敘錦城娛樂。如《豫章行》《吳趨曲》之類。
二○ 《巫山高》本起於漠樂府。吳韋昭、宋何承天相沿此題,但敘其山水之險阻而張侈其國家之功伐也。齊王融、劉繪始以陽臺雲雨人詠。梁武帝沈約之倡和,則竟為《朝雲曲》矣。已後作者無慮數百家,皆指《朝雲》。
二一 王融《巫山高》:「煙華乍卷舒,行芳時繼續。」今本「行芳」作「猿鳥」。「猿烏」字遠不及「行芳」也。《升庵詩話》。按《詩紀》:「煙華」作「煙霞」,「行芳」作「蘅芳」。
二二 「豆子山,打瓦鼓。陽平山,撒白雨。」此《綿州巴歌》也。「巴歌」二字,才見此。後劉禹錫之《竹枝詞》,李紳之《巴女詞》,皆其變體。若常璩《巴志》所引「川睚惟平,維月孟春」等篇,則古詩者流,非通俗之唱矣。
二三 杜宇化子鵑,《蜀本紀》《華陽國志》俱引之。其作詩實起於鮑照《行路難》云:「中有一烏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
二四 有兩揚雄,兩李膺,兩王褒。漢揚雄,成都人,乃作《太玄經》者。字從「手」。漢王褒,資中人,作《賢臣頌》者。晉李膺,涪城人,作《益州記》者。已上皆土著也。漠李膺,為益州太守。《寰宇記》云:「城西三裡有李膺宅。」後周王褒,同庾信從益州趟王出鎮之蜀,褒詩有《奉和趟王途中五韻》:「峽路沙如月,山峰石似眉。寫錦城遙可望,回鞍念此時」之句。隋楊雄,持節人蜀,迎梁主蕭嶄者。字從「木」。已上皆宦遊也。
二五 庾信詩奉和趙王泛江、喜雨、送軍、賫酒等篇,不一而足。想趟王自是作者,惜不傳耳。杜少陵寓蜀久,每以自況。見諸篇什者曰:「清新庾開府。」曰:「庾信哀雖好。」曰:「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詞賦動江關。」按「庾信哀雖好」,子美在潼關作。是時同漠中王遊泛,故以趟王喻漢中也。江關係夔府。庾信《奉和泛江》云:「春江下白帝,畫舸向黃牛。」即此地。
二六 酈道元《水經注》曰:峨山縣東北有武陽龍尾山,並仙者羽化之所,於其處得遺詠。雖神棲白雲,屬想芳流,藉念泉鄉,遣詠在茲。覽其餘誦,依然息遠,匪直邈想遐蹤,愛其文詠可念。故端牘抽劄,以詮其詠。略曰:「登武陽觀樂,數峨嶺千蕤。洋湖口命非,螭駕白駒臨。天水心踟躕,千載後不如。」此段本注遺失,得古逸詩中道書所載:「平蓋觀稠梗,治皆武陽境。」
二七 公孫述改益州為庸部,本《牧誓》「庸蜀羌鬌」之文也。晉傅玄樂府曰:「惟庸,蜀僭號,天一隅雲。」《蜀檮杌》:「孟昶遍栽芙蓉於錦城,顧左右曰:「此真錦城也。』」庸蜀、蓉城,兩有出處。今簡牘有稱蓉蜀者,非。
二八 梁簡文《豔澦歌》曰:「豔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金沙浮轉多,桂浦忌經過。」鄭樵云:「天下之水險者,惟蜀之瞿塘,百粵之桂浦。」此歌言行瞿塘者准豔澦,行桂浦者准金沙也。楊用修以為商估刺水行舟歌,非簡文之作。俗本改「桂浦」作「桂楫」,尤非。按豔澦,一作「淫預」,一作「猶豫」。載各不同。
二九 《北史》:「常景淹滯門下,積歲不至顯官。以蜀司馬相如、王褒、嚴君平、揚子雄皆有高才而無重位,乃作《四君贊》以托意。按宋鮑照仕亦不達,有作《蜀四賢詠》。但照合四賢為一篇,景則人自為詠也。
三○ 陰鏗《江津送劉光謠不及詩》:「依然臨送渚,長望倚江津。鼓聲隨聽絕,帆勢與雲鄰。泊處空余烏,離亭已散人。林寒正下葉,釣晚欲收綸。如何相背遠,江漢與城闔。」舊志未及收之。或以「江津」二字泛泛,未必為蜀之江津也。然此詩語意明系蜀中,而江漢正蜀地耳。
三一 蜀僧作詩,起於隋智炫《遊三學山一首》。智炫,成都人。三學山,金堂地也。炫自兩京歸隱於此。
三二 唐太宗《詠秋日詩》有云:「還似成都望,直見峨眉前。」考唐史,太宗蓋嘗遙領益州,神想所矚也。
三三 王楊盧駱,初唐稱四傑,無不入蜀中者。《唐詩紀事》稱:高宗時,王勃以《檄雞文》斥出沛王府,既廢,客劍南。與盧照鄰、邵大震九月九日登玄武山旅眺詩。照鄰為新都尉。大震,同時人也。子安《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詩》:「城闕輔三秦,風煙望五津。」未下注腳,不知也。《丹鉛餘錄》云:「大江自湔堰至犍為,有五津。曰白華津、萬里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出《華陽國志》。王勃詩「風煙望五津」,盧照鄰文「予自江陽言歸五津」,皆指此。然首句亦出《華陽國志》。而用修未之引也。成都本治赤裡街。張若徙置少城內,廣營府舍,修整裡闌,市張列肆,得與咸陽同制。此即「城闕輔三秦」之義。
三四 楊炯有《人三峽詩》及《梓州官僚磨壓贊》。
三五 盧照鄰詠懷蜀中古跡,如《文翁講堂》、《相如琴台》,皆是其奉使還京宴別綿池諸作,不但一尉而已。駱賓王《豔情代郭氏答盧照鄰》長篇,大似臨邛卓女之怨。照鄰豈能忘情於蜀者耶?
三六 賓王人蜀,亦以使事至。《疇昔篇》中曾及之。其曰「地角天涯眇難測」者,成都有此二石也。《游宦紀聞》云:「今之遠官及服賈者,皆曰天涯海角。蓋俗譚也。」頃在成都聞有天涯海角石,暇時訪古及閱志圖,乃知天涯石在中興寺。《耆老傳》云:「人坐其上,則腳腫不能行。」至今,人不敢踐履。又有天涯石廟,在大東門,對昭覺寺。石高六七尺,今市人湯家園。地角石廟在羅城內西北,角高三尺餘。王均之亂為守城者所壞。今不復存矣。
三七 賓王《送鄭安陽詩》:「彭山折阪外,井絡少城隈。」九折阪在邛崍,今百丈驛是。與彭山同屬上川南,相望不遠,故雲。「遣錦非前邑,鳴琴即舊台。」遺錦,用後漢綿竹令閻憲事。琴台,用相如事。「海客乘查度「仙童馭竹回。」一用君平事,一用葛陂事。《寰宇記》:「葛陂,在溫雙之境龍池寺。」是古人用事或顯或晦,不同如此。
三八 《陳子昂別傳》云:「幽人王適見其《感遇詩》,曰:「是必為海內文宗矣。:按適《蜀中旅鑲詩》:「有時須問影,無事則書空。棄置如天外,天生似夢中。別離同夜月,愁思隔秋風。老少悲顏駟,盈虛悟翟公。」蓋因入蜀而見子昂也。
三九 《獨異記》載:「子昂初人京,不為人知。有賣胡琴者,價百萬。豪貴傳視,無辨者。子昂突出,謂左右曰:「輦幹縉市之。」眾驚問,答曰:「予善此樂。」皆曰:「可得聞乎?」曰:「明日可集宣陽裡。」如期偕往,酒肴畢具,置胡琴於前。食畢,捧琴語曰:「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 一日之內,聲華溢都。」
四○ 盧藏用《悼陳子昂》詩云:「暮川罕停波,朝雲無留色。故人琴輿詩,可存不可識。識心尚可親,琴書非故人。嗚皋初夢趙,蜀國已悲陳。」按此則亦詠其碎琴事也。
四一 殷墦詩品:國初,詞體尚沿徐庾侈靡之風。陳拾遺橫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
四二 蘇頒《將赴益州題小園壁》:「歲窮惟益老,春至卻辭家。可惜東園樹,無人也作花。」宋璟、鄭惟忠俱有詩送之,亦絕句也。小許公有《長樂花賦》,即蜀之旌節花。
四三 王右軍誓墓之後,猶云:「奉使關蜀,無不從命。」《與周益州書》可想見也。唐初尚此風味。若徐安貞、蘇許公、劉希夷、賈至、張燕公、張曲江、王摩詰,無不以冊使招諭至者。孟襄陽則從左相幕中。
四四 張九齡《送宋休遠之蜀任詩》:「色麗成都俗,膏腴蜀水濱。如何從宦子,堅白共緇磷?」王維《送崔興宗》亦云:「江漢風流地,遊人何處歸?」宋子京知益州,朝議以成都喜遨遊,子京性復奢侈,恐無紀極。爪「殊不然。
四五 王維《送李梓州詩》:「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楊用修《詩林振秀》作「山中一丈雨」。《潼川志》作「山中一半雨。」千山響杜鵑,作「春聲響杜鵑」。《方輿勝覽》作「鄉音響杜鵑」,不知何所適從。「漠女輸臺布」,李周翰曰:「漠女,蜀之美女也。」《漢書》曰:秦置黔中郡。漢興,令大人輸布一疋,小口二丈,是謂賓布,即今撞花布也。
四六 《十六國春秋》云:「宕渠,古竇國,姓羋。」駱賓王詩「迢迢羋路望芝田」,本此。
四七 孟浩然《途中晴詩》:「已失武陵雨,猶逢蜀阪泥。天開斜景遍,山出曉雲低。餘濕猶沾草,殘流尚入溪。今宵有明月,鄉思遠淒淒。」此曲盡蜀中之境,非親到者不知。
四八 《除夜有懷》..「迢遞三巴路,羈危萬里身。」或收作孟浩然,非。此崔塗作也。塗蓋赴舉人蜀雲。
四九 《詩史》云:韓襄客者,漠安女子。為歌詩,知名江漢問。孟浩然贈詩曰:「只為陽臺夢裡狂,降來教作神仙客。」襄客《閏怨詩》曰:「連理枝前同設誓,丁香樹下共論心。」先公熙甯中迓金使成堯錫,見遣衣服刺此聯於裹肚上,其下復刺丁香連理男女設誓之狀。蓋金人重此句為佳制雲。按此與梅聖俞《春雪詩》同。漢安,今內江縣,後周名。
五○ 裴迪初與王維、崔興宗同居終南。天寶後,王縉為蜀州刺史,迪依之。輿杜甫友善,寓新津昭覺寺,有唱和。
五一 天寶末,玄宗嘗乘月登勤政樓,命梨園弟子歌數闕。有唱李嶠詩云:「富貴榮華能幾時,山川滿目淚沾衣。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脂飛。」時上春秋已高,問是誰詩。或對曰:「李嬌。」因淒然泣下,不終曲麗起,曰:「李嬌,真才子也。」明年幸蜀,登白街嶺,覽眺久之。又歌是詞,復言:「李崤,真才子。」不勝感歎。時高力士在側,亦揮涕久之。出《本事詩》。
五二 《雨淋鈴氣明皇自西蜀返,樂人張野狐所制。出《教坊記》。
五三 明皇幸蜀,劉長卿亦常侍從。故有《送史判官奏事之靈武兼寄巴西親故》詩。時肅宗權制靈武也。閻中、左綿皆得稱巴西。長卿之親故有入蜀而未至成都者耳。詩云:「獨有西歸心,遙懸夕陽外。」
五四 田澄《成都旅次》云:「地富魚為米,山芳桂是樵。」俗雲「魚米之地」本此。澄,天寶上元間人。杜工部《贈田舍人》云:「揚雄更有河東賦,惟待吹噓送上天。」蓋澄以舍人奉使人蜀也。出《紀事》。
五五 「武擔」,平仄二音。常璩云:「毗橋有一折石,五丁力士擔土。」擔也,上平而下仄矣。蘇頌詩:「武擔獨蒼然。」予詩:「分司武擔南。」皆用仄音。
五六 李白,本末傳記所載不同。唐史稱:白,興聖皇帝九世孫。隋末,以罪徙西域。神龍初,遁還。客巴西。既長,隱岷山屍蘇頒為益州長史,見白,異之。更客任城。與孔巢父、韓准、裴政、張叔明、陶沔居徂徠山,日沈飲,號「竹溪六逸」。天寶初,南人會稽,與吳筠善。筠被召,故白亦至長安。往見賀知章。知章見其文,歎曰:「子,謫仙人也。」
五七 《南部新書》云:「李白,山東人。父為任城尉,因家焉。少與魯人隱徂徠山,號「竹溪六逸』。天寶初,遊會稽,因吳筠隱剡中。俗稱蜀人,非也。今任城令廳有白之祠尚存。」按唐範傳正志白墓曰:「白,涼武昭王九世孫。昭王,隴西人。隋末,子孫以罪徙碎葉。神龍時,白父客自西域逃居綿之巴西,而白生焉。」唐魏顆、李陽冰序其文,劉全白撰墓碣,皆曰「廣漢人」。故論白者,或曰隴西,或曰山東,或曰蜀。陽冰云:「白既出翰林,浪跡縱酒,以自昏穢。詠歌之際,屢稱山東李白。」亦云:「以張琯讒逐,遊海岱間。子美所謂:「汝與山東李白好。』蓋白自號也。」《蜀道難》,或日作於天寶初,或曰作於天寶末。此為房杜危之也。陸暢去白未遠,作《蜀道易》,以美韋皋,傳之當時。而《蜀道難》之詞曰:「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其意必有所屬。房杜之說,蓋近之矣。白之父客以巴西,故以「客」呼之。
五八 東蜀楊天惠《彰明逸事》云:元符二年春正月,天惠補令於此。竊從學士大夫求問逸事。聞唐李白,本邑人。微時,募縣小吏。人令臥內,嘗驅牛,徑堂下。令妻怒,將加詰責。太白丞以詩謝云:「素面倚簾鈎,嬌聲出外頭。若非是織女,何得問牽牛。」令驚異不問。稍親,招引侍研席。 一日,賦《山火詩》,思軋不屬。太白從傍綴其下句。令詩云:「野火燒山去,人歸火不歸。」太白繼云:「焰隨紅日出,煙逐暮雲飛。」令慚止。頃之,從令觀漲。有女子溺死江上。令復苦吟,太白輒應聲繼之。令詩:「二八誰家女,漂來倚岸蘆。烏窺眉上翠,魚弄口傍珠。」太白繼云:「綠鬢隨波散,紅顏逐浪無。因何逢伍相,應是怨秋胡。」令滋不悅。太白恐,棄去,隱居戴天大匡山。往來旁郡,依潼江趟徵君。蕤亦節士,任俠有氣,善為縱橫學。著書號《長短經》。太白從學歲餘,去。游成都,賦《春感詩》云:「茫茫南與北,道直事難諧。榆莢錢生樹,楊花玉糝街。塵縈遊子面,蝶弄美人釵。卻憶青山上,雲門掩竹齋。二位州刺史蘇顏見,奇之。時太白齒方少,英氣溢,發諸為詩文甚多,微類宮中行樂詞體。今邑所藏百篇,大抵皆格律也。雖頗體弱,然短羽攤樅,已有雛鳳態。淳化中,縣令楊遂為之引,謂為少作是也。遂,江南人。自名能詩,累謫為令雲。始,太白與杜甫相遇梁宋閭,結交歡甚,久乃去。客居魯徂徠山。甫從嚴武成都。太白益流落不能歸。故甫詩又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然學者多疑太白為山東人,又以匡山為匡廬,皆非也。今大匡山猶有讀書台,而清廉鄉故居遺地尚在,廢為寺,名隴西院。有唐梓州刺史碑,失其名。及綿州刺史高祝記:「太白子曰伯禽,女曰平陽。皆去蜀後生。有妹月圓,前嫁邑子,留不去,以故葬邑下。」墓今在隴西院旁二百步外。或傳,院乃其所舍雲。
五九 李白開元中謁宰相,封一版上,題曰:「海上釣鱉客李白。」相問曰:「先生臨滄海釣巨鰵,以何物為鈎線?」曰:「以風浪逸其情,乾坤縱其志。以虹霓為絲,明月為鉤。」又曰:「何物為餌?」曰:「以天下無義氣丈夫為餌。」丞相竦然。出《侯鯖錄》。
六○ 李白與人譚論皆成句讀,如春葩麗藻,粲於齒牙,時號「李白粲花之論」。出《雲仙雜記》。
六一 李白前後三擬《文選》,不如意,悉焚之。惟留《恨》、《別賦》。出《瓊屑》。
六二 唐人言李白不能屈身,以腰問有傲骨。出《鼠璞》。
六三 範傳正作《李太白墓誌》云:「白常欲一嗚驚人,一飛沖天。彼漸陸遷喬,皆不能也。及其謫退,乃歎曰:「千鈞之弩,一發不中,則當摧撞折牙而求息機,安能效碌碌者蘇而復上哉?」由是脫屣軒冕,釋羈韁鎖,因肆性情,大放於宇宙問。意欲耗壯心而遣餘年。」此數語足以盡白之為人矣。劉全白有《李翰林墓碣記》云:「太白,廣漢人。性倜儻。知縱橫術,善賦詩。才調逸邁,往往興會屬詞,恐古之善詩者亦不逮。」裴敬有《李白墓碑》曰:「白為詩,格高旨遠,若在天上物外。」任華《送李白之曹南序》曰:「彼碌碌者徒見三河之遊倦,百鎰之金盡,乃議子于得失虧成之間。曾不知才全者無虧成,志全者無得失。進與退,於道德乎何有?」以上諸文,附見《李白集》。古本有之,今不傳矣。全白指太白為廣漢人。蓋唐世彰明縣屬廣漢郡,故獨擧郡為稱耳。出《詩話》。
六四 李太白初自蜀至京師,舍於逆旅。賀監知章聞其名,首訪之。既奇其姿,復請所為文。出《蜀道難》以示之。讀未已,稱歎者數四。號為「謫仙」。解金龜換酒,與傾盡醉。期不問日。由是稱譽光赫。賀又見其《烏棲曲》,歎賞苦吟曰:「此詩可以泣鬼神矣!」故杜子美贈詩及焉。曲曰:「姑蘇臺上烏棲時,吳王宮裡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西山欲銜半邊日。金壺丁丁漏水盡,起看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或言是《烏夜啼》。二篇未知孰是,故兩錄之。《烏夜啼》曰:「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惠語。停梭向上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白才逸氣高,與陳拾遣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輿?」故陳李二集,律詩殊少。嘗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戲杜曰:「飯顆山頭逢杜甫,頭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從前作詩苦。」蓋譏其拘束也。玄宗聞之,召人翰林。以其才藻絕人,器識兼茂,便以上位處之。故未命以官。嘗因宮人行樂,謂高力士曰:「對此良辰美景,豈可獨以聲伎為娛?倘時得逸才詞人詠出之,可以誇耀於後。」遂命召白。時甯王邀白飲酒,已醉。既至,拜舞頹然。上知其薄聲律,謂非所長,命為宮中行樂五言律詩十首,白頓首曰:「甯王賜臣酒,今已醉。倘陛下賜臣無畏,始可盡臣薄技。」上曰:「可。」即遣二內臣掖扶,命研墨濡筆以授之,又令二人張朱絲欄於其前。白取筆抒思,略不停綴,十篇立就,更無加點。筆跡遒利,鳳跋龍孥。律度對屬,無不精絕。常出入宮中,恩禮殊厚,竟以跊縱乞歸。上亦以非廊廟器,優詔罷遣之。後以不羈流落江外,又以永王招禮,累謫於夜郎。及放還,卒於宣城。杜甫所贈二十韻,備敘其事。出《本事詩》。
六五 高唐神女事,宋蘇子瞻以為:「瑤姬,天帝之女,乃助禹治水而成功者。本《山海經》。」然李太白《感興詩》曰:「瑤姬天帝女,精彩化朝雲。宛轉入宵夢,無心向楚君。」則是已詠言之矣。
六六 李白呈曰山橫北郭二首,題雲《送友人作》。不知其為何人與何地也。《詩林振秀》題下加「新津作」三字。《資縣誌》載此首,連「見說蠶叢路二首,俱作《送范金卿還資州作》。金卿,即範崇凱,獻《花萼樓賦》者。《縣誌》復收白《贈崇凱》古風一首,或亦有所本也。
六七 太白《渡金門》詩:「仍連故鄉水,萬里送行舟。」《送人之羅浮》詩:「爾去之羅浮,餘還憩峨眉。」又《淮南臥病懷寄蜀中趟徵君蕤》詩云:「國門遙天外,鄉路遠山隔。朝憶相如台,夜夢子雲宅。」皆寓懷鄉之意。趟蕤,梓州人,字雲卿。精於數學,與白齊名。蘇頒《薦西蜀人才疏》云:「趟蕤術數,李白文章。」出《丹鉛餘錄》。
六八 成都閭邱均,在唐初與杜審言齊名。杜子美贈其孫閭邱師詩云:「鳳藏丹穴暮,龍去白水渾。」蓋稱均之文也。按《成都文類》:「均,銅梁人。武后朝,為太常博士。與杜審言同年。均善書,即所雲「世傳閭邱筆,峻極逾昆侖』者。」雪嶺多其碑碣,甫時尚存。僧在成都,與甫通家來往。《舊唐書》:「均,成都人。以文章著稱。景龍中,以安樂公主薦,拜官太常博士。及公主被誅,均坐貶循州司倉,卒。」
六九 嚴武,年二十二,為給事黃門郎。明年,擁旄西蜀。杜甫乘醉言:「不謂嚴挺之乃有此子也!」武恚目久之,曰:「杜審言孫子擬捋虎鬚?」合坐皆笑,以彌縫之。房太尉琯,微有所誤,憂怖成疾。李太白作《蜀道難》,為房杜危之也。武字季鷹,永泰初卒。母哭之,曰:「而今而後,吾知免為官婢矣!」出《詩話》。
七○ 子美七言絕近百。錦城妓女獨唱其《贈花卿》一首,所謂「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也。蓋花卿在蜀,頗僭用天子禮樂。子美作此諷之。意在言外,最得詩人之旨。
七一 杜《石筍行》:「雨多往往得瑟瑟。」按《華陽》記:「開明氏造七寶樓,以珍珠結成簾。漢武帝時,蜀郡火,燒數千家,樓亦以燼。今人往往於砂土上獲真珠。」又趙清獻《蜀都故事》:「石筍在衙西門外,二株雙蹲。雲「真珠樓基也」。昔有胡人於此立寺,為大秦寺。其門樓十問,皆以真珠翠碧貫之為簾。後摧毀墜地,至今基腳在。每有大雨,其前後,人多拾得珍珠瑟瑟金翠異物。今謂石筍,非為樓設;而樓之建,適當石筍附近耳。蓋大秦國多謬琳、琅殲、明珠、金壁。水道通益州永昌郡,則寺疑此國人所建也。」杜田嘗引《酉陽雜俎》謂「蜀少城飾以金壁珠翠,桓溫怒其太侈,焚之」事為證。出《能改齋》。
七二 四月十九日,成都謂之「浣花遨頭」,宴于杜子美草堂滄浪亭。傾城皆出,錦繡夾道。自開歲宴遊,至是而止。故最盛於它時。予客蜀數年,屢赴此集,未嘗不晴。蜀人云:「雖戴白之老,未嘗見浣花日雨也。」
七三 杜少陵在成都有兩草堂。 一在萬里橋之西,一在浣花。皆見於詩中。萬里橋故跡湮沒,不可見。或云:「房季可園是也。」已上二則,出《老學庵筆記》。
七四 杜子美《愁坐》詩曰:「高齋常見野,愁坐更臨門。十月山寒重,孤城水氣昏。葭萌氐種迥,左擔犬羊存。終日憂奔走,歸期未敢論。」葭萌、左擔,皆地名。葭萌,人知之。左擔,人罕知也。注者或改作「武擔」,又改作二土擔」,皆可笑。按《太平御覽》引李尤《蜀記》云:「蜀山自綿穀、葭萌,道徑險窄。北來擔負者,不容易肩。謂之左擔道。」又李公允《益州記》云:「陰平縣有左擔道,其路至險。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得度右肩。」常璩《南中志》云:「自莢道至朱提,有水、步道。水道有黑水及羊官水,至險難行。步道度三津,亦艱阻。故行者謠曰:猶溪赤木,盤蛇九曲。盤羊烏攏,氣與天通。康降賈子,左擔七裡。」又有牛叩頭、馬搏頰阪,其險如此。據三書,是左擔有三:綿穀一也;陰平二也;朱提三也。義則一而已。朱提,今之烏撤、雲貴往來之西路也。
七五 蜀西南多雨,名曰「漏天」。杜子美詩:「鼓角漏天東。」又「徑欲誅雲師,疇能補天漏」是也。自秋分後遇壬,謂之「入沾」。吳下曰「人液」。宋黃仕傑《夔州苦雨》詩:「泛月不虛為朽月,今年賴得是豐年。」泛音讀為怕,乎聲。《東方朔傳》諧語云:「令壺齟,老柏塗。」塗與泛同,注云:「丈加切。」其下解云:「塗者,漸洳徑也。」亦雨濕泥濘之義。《爾雅》:「十二月為畢。」塗月叭月之諺雖俗,其音義字形,亦遐而尚矣。已上二則,出《升庵詩話》。
七六 子美《題忠州龍興寺所居院壁》詩云:「忠州三峽內,井邑聚雲根。」今其驛名曰雲根驛,有筆亦名雲根筆。
七七 蜀江三峽中,水波圓折者名曰「盤」。盤音漩。杜詩:「盤渦鷺浴底心性。」張嬪《黃牛峽》詩:「盤渦逆人嵌空地,斷壁高分繚繞天。」
七八 唐常徵君隱居開州。永秦元年秋,杜少陵自忠州至雲安。徵君來訪之。杜有《別徵君》詩云:「兒扶猶策杖,臥病一秋強。白髮少新洗,寒衣寬總長。故人憂見及,此別淚相忘。各逐萍流轉,來書細作行。」後又寄之詩有云:「開州入夏知涼冷,不似雲安毒熱新。」故知徵君開人也。
七九 覃山人,大曆中居夔。杜少陵題其隱居詩有「《北山移文》誰勒銘」及「悵望秋天虛翠屏」之句,則知山人亦出仕矣。史失其名。已上二則,出本《夔志》。
八○ 杜甫《出瞿塘峽》詩:「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注不解「五雲」之義。嘗觀王勃《益州夫子廟碑》云:「帝車南指,遁七曜於中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酉陽雜俎》謂:「燕公讀碑,自「帝車」至「太甲」四句,悉不解,訪之一公。 一公言:「北斗建午,七曜在南方。有是之祥,則無位聖人當出」。「華蓋」以下,卒不可悉。」愚謂老杜讀書破萬卷,自有所據。或人蜀見此碑而用其語也。晉《天文志》:「華蓋杠旁六星,曰六甲,分陰陽而配節候。」太甲恐是六甲,一星之名,然未有孜證。以一行之邃於星曆,張燕公、段柯古之彈見洽聞,而猶未知焉。姑闕疑,以俟博識。出《困學紀聞》。
八一 杜少陵《游何將軍山林》詩:「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竹坡周少隱《詩話》云:「甲拋於雨,為金所鎖,槍臥於苔,為綠所沉。有「將軍不好武」之意。」此瞽者之言也。薛氏《補遺》云:「綠沉,精鐵也。」引《隋書》「文帝賜張淵綠沉之甲」。道德麟《侯鯖錄》:「綠沉為竹。」引陸龜蒙詩:「一架三百竿,綠沉森杳冥。」雖少有據,然亦非也。予考之綠沉,乃畫工設色之名。《鄴中記》云:「石虎造象牙桃枝扇,或綠沉色,或木蘭色,或紫絏色,或爵金色。」王羲之《筆經》云:「有人以綠沉漆管見遣。」《南史》:「梁武帝西園食綠沉瓜。」是綠沉即西瓜皮色也。梁簡文詩:「吳戈夏服箭,冀馬綠沉弓。」虞世南詩:「綠沉明月弦。」劉劭《趟都賦》弩有「黃間綠沉,若如薛與趟」之說,鐵與竹,豈可為弓弦耶?楊巨源詩:「吟詩白羽扇,校獵綠沉槍。」與杜少陵之句同。皆謂以綠沉色為漆,飾槍柄耳。
八二 杜子美《何將軍山莊》詩:「薰風啜茗時」,今本作「春風」,非。此詩十首,皆一時作。其曰:「千章夏木清,紅綻雨肥梅。」皆夏景,可證。俱《詩話補遣》。
八三 射洪陸使君廟,以杜子美詩為簽,亦驗。予在蜀,以淳熙戊戌春被召。臨行,遣僧則華往求籤,得《遣興》詩曰:「昔者龐德公,未曾人州府。襄陽耆舊間,處世節獨苦。豈無濟時策,終竟畏罔罟。林茂鳥自歸,水深魚知聚。舉家隱鹿門,劉表焉得取?」予讀之惕然,顧迫貧從仕,又十有二年。負神之教多矣。出《老學庵》。
八四 杜工部有《滕王亭》詩,王建詩有《搦得滕王峽蝶圖》,皆稱滕王湛然,非元嬰也。王勃序滕王閣,則元嬰耳。出《醍醐》。
八五 杜少陵《暮登四安寺鐘樓寄懷裴十》,即裴秀才迪也。寺在新津昭覺山樓,與雪峰相對。是時,王縉為蜀州守。三人蓋朝夕於斯雲。
八六 《詩話》云:有疾瘧者。子美曰:「吾詩可以療之。」病者曰:「雲何?」曰:「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誦之,瘧猶是也。杜曰:「更誦:「子章髑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丈夫其人從之。果愈。
八七 杜少陵《冬日懷李白、》詩:「桓褐風霜人。」惟宋元本仍作「裋」,今本皆作「短」。桓音竪,字見《列子》。
八八 《合壁事類》載杜工部詩云:「三月雪連夜,未應傷物華。只緣春欲盡,留著伴梨花。」此詩舊集不載。又:「寒食少天氣,春風多柳花。」又:「小桃知客意,春盡始開花。」則今之全集遣逸多矣。俱《升庵詩話》。
八九 杜詩云:「江蓮搖白羽,天棘夢青絲。」下句殊不可曉。說者曰:「天棘,柳也。」或曰:「天門冬也。夢當作弄。」既無考據,意亦短淺。譚浚明嘗為餘言:「此出佛書。終南長老人定,夢天帝賜以青棘之香。蓋言江蓮之香如所夢天棘之香耳。此詩為僧齊已賦,故引此事。」餘甚喜其說,然終未知果出何經。近閱葉石林《過庭錄》亦言此句出佛書。則浚明之言,宜可信。出《鶴林玉露》。
九○ 杜子美《玄都壇歌》云:「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說者多不曉王母,或以為瑤池之金母也。中官陳彥和言:「頃在宣和問掌禽苑,四方所貢珍禽不可彈舉。蜀中貢一種烏,狀如燕,色鉗,翠尾甚多而長。飛則尾開,嫋嫋如兩旗。名曰王母。」則子美所言,乃此禽也。蓋遐方異種,人罕識者。「子規夜啼山竹裂」,言其聲清越如竹裂也。此《墨莊漫錄》所載。餘閱《峨山記》云:「漢寶誼放浪不羈,月夜聞子規啼,曰:「竹裂。吾可歸峨眉。』是夕竹裂,天明遁去。武帝三徵之,不起。」老杜引此。「竹裂」與「旗翻」字對,始不偏重。
九一 《焦氏筆乘》:杜子美本賣文為活。「翻令室倒懸」,言其無假借也,而語意不露,味之愈佳。揚子雲家無儋石之儲,其作《法言》,蜀人有齋錢十萬,願載其名。子雲卻之。故以自況也。《潛居錄》言:鳩以賣文自贍。文不虛美,人多惡之。及卒,其怨家取《法言》益之曰「周公以來,未有漠公之懿也。勤勞則過於阿衡」云云,繕寫多行於世。
九二 蘇東坡泊舟夔峽。聞有人吟「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之句,曰:「予杜子美也。世人多誤解予詩,謂先主伐吳不利,以此為恨。非也。蓋武侯之志在於中原,欲結束吳為外援。伐之,轉失策耳。武侯曰:「若法孝直在,可免此行。』」
九三 杜甫子宗武,以詩示阮兵曹。兵曹答以石斧一具,隨使並詩還之。宗武曰:「斧,父斤也。兵曹使我呈父加斤削也。」俄而阮聞之,曰:「誤矣!欲子砍斷其手。此手若存,天下詩名又在杜家矣!」出《雲仙雜記》。
九四 《劉賓客嘉話》云:陸暢謁韋皋於蜀,獻《蜀道易》詩。首句曰:「蜀道易,易於履平地。」皋大喜,贈羅八百疋。皋薨,朝廷欲繩其既往之事,復開先所進兵器,其上皆刻「之秦」二字。不相與者欲文成罪名。暢上疏理之云:「臣在蜀日,見造所進兵器。之秦者,匠人名也。」乃得釋。按此,則暢乃有心人,豈徒事干謁者耶?
九五 高相國崇文,渤海人。本荊門將校尉,以平劉辟,功授西川節度。一日雪下,集諸從事吟賞。謂賓客曰:「某雖武夫,亦有一詩。」乃口劄云:「崇文崇武不崇文,提戈出塞號將軍。那個酵兒射落雁,白毛空裹亂紛紛。」蓋渤海鄙言,呼箭為「酵兒」。
九六 高太尉駢,崇文曾孫也。鎮蜀日,以蠻夷侵暴,乃築羅城四十里。朝廷雖加恩賞,亦疑其固護。一日奏樂,聞樂聲,知有改移兆。乃題《風箏寄意》曰:「夜靜弦聲響碧空,宮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旬日,果移鎮渚宮。俱《北夢瑣言》。
九七 「聞說邊城苦,如今到始知。好將筵上曲,唱與隴頭兒。」此薛濤在高駢宴上聞逼報樂府也。又諷諭而不露,得詩人之妙。使青蓮見之,亦當印可,元白流紛紛停筆,不亦宜乎?出《升庵詩話》。九八 元稹聞西蜀薛濤有辭辨,及為監察使蜀,以禦史推鞫,難得見焉。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薛往。洎登翰林,以詩寄曰:「錦江滑膩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詞客多停筆,個個公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白居易有詩與薛濤云:「峨眉山勢接雲霓,欲逐劉郎此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風猶隔武陵溪。」出《古今詩話》。
九九 予初人蜀,見當事者梓薛濤詩一卷,雲系新都楊家抄本,喜以為秘書也。及觀之,只五七言絕句而已。此在洪邁《萬首絕句》之內。且江南有一抄本,亦與之同。大抵從《萬首》內抄出。但蜀本多《酬人雨後看竹》五言律一首,又少江南抄本絕句數首,亦可互校。予叔汝載搜閱《簡池志》,載其《江月樓》詩:「秋風彷佛吳江冷,鷗鷺參差夕陽影。垂虹納納臥譙門,雉堞耽耽俯漁艇。陽安小兒拍手笑,使君幻出江南景。」又《西昆》詩:「憑闌卻憶騎鯨客,把酒臨風手自招。細雨聲中停去馬,夕陽影裹亂鳴蜩。」此二首抄本所無,致可喜也。
一○○ 《五溪論事》云:蜀尚書侯繼圖,本儒士。一日秋風四起,偶倚欄於大慈寺樓,有大桐葉飄然而墜。上有詩云:「拭翠斂雙蛾,為鬱心中事。搦管下庭除,書成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侯貯小帖凡五六年,方卜任氏為婚。嘗諷此詩,任氏曰:「此是妾書葉詩,爭得在公處?」曰:「向在大慈寺合上倚欄得之。即知今日聘卿,非偶然也。」侯以今書較之,與葉上無異。
一○一 元稹為禦史,鞫獄梓潼。樂天昆仲送至城西而別。後旬日,昆仲與李侍郎閒遊曲江及慈恩寺,飲酣作詩曰:「花時同酌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後旬日得元書,果以是日至褒。仍寄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寺裹遊。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魂交,合若符契。白有《感夢記》,備敘其事。
一○二 秭歸繁知一聞白樂天將過巫山,先於神女祠粉壁大書云:「蘇州刺史今才子,行到巫山必有詩。為報高唐神女道,速排雲雨候清詞。」及白公覩詩,急遣邀知一,比至,曰:「中山劉郎中禹錫,三年理白帝,欲作一詩於此,怯而不為。罷郡經過,悉去舊題千餘,但留四章而已。此四章者,乃古今之絕唱也。而今造次,不合為之。」四章謂沈佺期、王無兢、李端、皇甫冉也。《雲溪友議》。
一○三 楊六尚書,白樂天妻兄也。初除東川節度使,白代妻以詩賀云:「劉網與婦共升仙,弄玉隨夫亦上天。何似阿哥領崔嫂,碧油幢引向東川。」又寒食寄詩云:「不知楊六逢寒食,作底歡娛過此辰。兜率寺高宜望月,嘉陵江近好遊春。蠻旗如火行隨馬,蜀妓如花坐繞身。不使黔婁夫婦看,誇張富貴向何人?」出本集。
一○四 段文昌太尉鎮益州,有《還別業尋龍華山寺廣宣上人》詩云:「十里惟聞松栢風,江山忽轉見龍宮。正與休師方話舊,風煙幾度人樓中?」郭震亦有《題龍華山》詩曰:「昔年曾到此山回,百鳥聲中酒一杯。最好寺邊開眼處,段文昌有讀書台。」
一○五 太尉李德裕出鎮渚宮,嘗謂賓侶曰:「余偶欲賦巫山神女一詩,下句云:「自從一夢高唐後,可是無人勝楚王。』晝夢宵征,巫山似欲降者,何如?」段記室成式曰:「屈平流放湘沅,椒蘭久而不芳,卒葬江魚之腹,為曠代之悲。宋玉則招屈之魂。明君之失,恐禍及身,遂假高唐之夢以惑襄王,非真夢也。我公作神女之詩,思神女之會,惟慮成夢,亦恐非真。」李公退,慚其文,不編集於卷也。出《雲溪友議》。
一○六 《該聞錄》云:段文昌鎮成都,子成式好獵。丞相患之。成式以所獲雉兔分送幕僚,各致書援引故事甚悉。幕僚多不曉其義,以呈丞相,方知其子博學。
一○七 成式《酉陽雜俎》云:予在城,因說故相牛公賞揚州秀才蒯希逸詩:「蟾蜍醉裹破,蝴蝶夢中殘。」每坐吟之。予請客各吟近日佳句,因記蜀中客龐季。予每雲「寒雲生易滿,秋草長難高」之句。
一○八 《唐詩記事》載樊宗師《綿州越王樓詩序》云:「綿之城,帝揭撳。掀明威,彌石硝。馳涪瀨,左陵淩紅棱;簪天地,送行癸壬。且掬跎踢於西北,蟠紅頒青,越王貞故為樓。重軒疊飛,門窗蒙傘。蹇予始登,謂日月昏曉,可窺其背。電雷合,風雲遘。霜辛露酸,星辰介行,鬼神變化。草木顯,繡髻銜。蓑芰皆可察極。既縈視其江帶,又極視其土崗。斷暴遠近,山瞼瞼若闋之束皇。天原開,見荊山。我其黃河,然為曲直。淚雨落,不可掩。因口其心曰無害,若其日呆,星星過歸,尚悲不能解,重為詩以釋,益不可,顧謂郡中諸君,能無有意,綴以華豔,其念蓄雲。危樓倚天門,如闈星辰宮。榱題薄龍怪,洄洄繞雷風。徂秋試登臨,火靄屯喬空。不見西北路,老懷益雕窮。石瀨薄濺濺,土山杳穹穹。昔人愴為逝,所適酡顏紅。今我茲之來,猶校成歲功。輟田植科畝,遊圃歌芳叢。地財無聚厚,人室安取豐。既乏富庶能,千萬慚文翁。二爾師字紹述,襄陽節席使澤之子。韓退之志豈墓曰:「為文必出於己,不襲蹈前人工一言一句。」此之謂也。然紹述此等詩文,實不能佳。
一○九 「楚水巴山煙雨多,巴人能唱本鄉歌。今朝北客思歸去,回入紇那披綠蘿。」此劉禹錫《竹枝詞》也。紇那,當時曲名。劉詩翻南調為北調,二字皆葉平聲。此隨方轉言也。
一一○ 《楊柳枝詞》有:「三條陌上拂金羈,萬里橋邊映酒旗。此日令人腸欲斷,不堪將人笛中吹。」此郎中滕邁之作,而劉采春歌之也。
一 一一 「藕花衫子柳花裙,多著沉香慢火薰。惆悵粧成君不見,空教綠綺伴文君。」此李餘《臨邛怨》也。「玉輪江上雨絲絲,公子游春醉不知。剪渡歸來風正急,水濺鞍帕嫩鵝兒。」此餘《寒食》詩也。余,成都人。元微之稱:「蜀士李余、劉猛,工為新樂府。」餘詩傳者,僅此。已上俱《絕句演義》。按汶江,謂之玉輪江。
一一二 李章武學識好古,有名於時。太和末,勑僧尼試經若干紙,不通者勅還俗。章武時為成都少尹,有山僧來謁,云:「禪觀有年未嘗念經,今被追試,前業棄矣。願長者宥之。」章武贈詩曰:「南京尚許通方便,何處心中更有經??好去苾萄雲水畔,何山松柏不青青。」主者見詩,免之而去。出《本事詩》。
一一三 《細素雜記》及禹錫《嘉話》載賈島事: 一謂累舉不第,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簿。 一謂島為僧,居法乾寺。宣宗微行,於案上取詩卷覽之。島攘臂奪去。帝慚恧,遂除島長江簿。《唐宋遣史》所載略同。程錡有「奪卷忤宣宗」之句。出《鼠璞》。
一一四 賈浪仙主長江簿,有題長江詩云:「歸吏封宵鑰,行蛇人古桐。」桐在縣廳前。大觀中,縣令胡同老惡其枯枬,砍去,出《能改齋漫錄》。
一一五 李王孫洞,避亂人蜀。作詩師賈島,以銅鑄島像而禮事之。
一一六 《李洞集》有《贈龍州李郎中先夢六赤後因打葉子因以詩上》,其詩云:「紅蠟香煙撲畫楹,梅花落盡庾樓清。光輝圓魄銜山冷,彩鏤方牙著腕輕。寶帖牽來獅子鎮,金盆引出鳳凰傾。徵黃喜兆莊周夢,六赤重新擲印成。」六赤者,古之瓊墨,今之骰子也。葉子,如今之紙牌酒令。《鄭氏書目》有:「南唐李後主妃周氏編金葉子格。」此戲今少傳。見盲叩外錄》。
一一七 夔雲陽人李遠,字求古。咸通問,省元進士。有《省試萬里橋賦》。初,令狐絢擬遠刺杭州。上曰:「吾聞遠詩有「長日惟消一局棋」之句,安能理人?」絢曰:「此詩人托興之言耳。」上曰:「姑令往試之。」後轉建州刺史。出《古今詩話》。
一一八 唐南蠻侵軼西川。僖宗幸蜀,慮為患,以女下降。蠻喜姻聯大國,遣宰相趟降眉、楊奇餛、段義宗來朝行在。高駢自淮海飛章云:「南蠻心膂,唯此數人。請異待之。」迄僖宗還京,無慮。用駢計也。楊趟輩各有詞藻。《途中詩》云:「風裹浪花吹更白,雨中山色洗還青。海鷗聚處窗前見,林猶啼時枕上聽。」出《詩話》。
一一九 高駢築羅城,多發掘古塚,取甎甃城。指揮使姜知古者,當掘一塚。夜有鬼嘯於塚上,獻一書曰:「冥司趟喬,謹以幽昧,致書於守禦指揮端公閣下:竊以趟氏之冤,搏膺人夢。良夫之狂,被發叫天。是以有怨必讎,無道則見。流於往史,載在前文。如喬也,一介遊魂,九泉罔象。德不勝饗,禱不勝人。無廟貌於世間,遂湮沉於泉壤。自蒙天譴,使掌冥司。雖叨正直之官,未得聰明之理。未嘗以威服眾,唯知以禮依人。頃至本朝,叨為上相。不無濫德,敢有害盈。今者伏審渤海高公,令君毀喬墳闕。喬謫居幽府,天賜佳城。平生無戰伐之讎,邂逅起誅夷之釁。得不撫銘旌而憤志,托觚染以申懷。伏希端公俯念無依,迥垂有鑒。特於萬雉,免此一壞。倘全馬鬣之封,敢忘龍頭之庇。謹吟五言四句詩一章,後幅上聞。不勝望德之至。謹白。」詩曰:「我昔勝君昔,君今勝我今。人生一世事,何用苦相侵?」出《成都文類》。
一二○ 「神女初離碧玉階,彤雲猶擁牡丹鞋。應知子建憐羅襪,顧步徘徊拾翠釵。」此何兆在章仇公席上詠真珠姬也。章仇兼瓊,為成都節度使。何兆,蜀之詩人。
一二一 羅鄴《嘉陵水》詩:「嘉陵南岸雨初收,江似秋嵐不煞流。此地終朝有行客,無人一為棹扁舟。」不煞流,不甚流也。殺音,近「廈」。今京中諺猶然謂癡曰「煞」,瓜肥曰「煞大」。宋孝宗見《容齋隨筆》雲「殺有好處」是也。已上二則,俱出《絕句演義》。
一二二 孫定,字志元。輿涪州大戎之族子儲某同學。儲長於定。定數舉矣,儲方欲就貢,訪於定。定譫曰:「子儀錶堂堂,好將軍材。何必以科第為資?」儲街之。後儲貴達,未嘗言定過。定晚年喪志,放意酒杯。昭宗景福二年,下第,遊京西,宿開遠門。醉中走筆寄儲詩曰:「行行血淚灑塵襟,事逐柬風渭水深。秋跨蹇驢風尚緊,靜投孤店日初沉。 一枝猶掛束堂夢,千里空馳北巷心。明月影前愁又去,滿城煙樹噪春禽。」定詩歌幹餘首,多委於兵火,竟無成而卒。出《唐詩紀事》。
一二三 蜀人雍陶,以進士第為簡州牧。自比謝宣城、柳吳興。忽有馮道明者,下第請謁,告聞者曰:「道明與員外有舊。」及見,呵曰:「輿公昧平生,何方相識?」道明曰:「誦員外詩,仰員外德。」遂吟其《白鷺詩》曰:「立當青草人先見,行傍白蓮魚未知。」又曰:「江聲秋人寺,雨氣夜清樓。」又曰:「閉門客到嘗疑病,滿院花開不似貧。」陶聞之,歡狎如曩昔之友。出《雲溪友議》。
一二四 馬相植罷安南都護,與時宰不通,又除黔南,殊不得意。維舟峽中古寺,寺前長堤畔有林木,夜月甚明,見人白衣緩步堤上,吟曰:「截竹為筒作笛吹,鳳凰池上鳳凰飛。勞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鈞萬匯時。」歷歷可聽,吟者數四。遣人邀問,即已失之。後自黔南人為大理卿,遷刑部侍郎,判鹽鐵,遂作相。出《本事詩》。
一二五 唐彥謙絕句詩用事隱僻,而諷喻悠遠似李義山。如《奏捷西蜀題沱江驛》云:「野客乘軺非所宜,況將儒服報戎機。錦江不載臨邛酒,倖免相如渴病歸。」即李義山「相如未是真消渴,猶放沱江過錦城」之意也。出《升庵詩話》。
一二六 唐球有詩名。如《臨池洗硯》云:「恰似有龍深處臥,被人驚起黑雲生。」又有:「漸寒沙上鷺,欲暖水邊村。」亦佳句也。居蜀中,味江山方外之士也。嘗以詩稿撚為丸,納之大瓢中。後臨病,投瓢於江,曰:「斯文苟不沉沒,得者方知吾苦心耳。」流至新渠,有識者曰:「唐山人瓢也。」接得之十才二三。其題某處士隱居云:「不信最清曠,及來愁已空。數點水泉雨,一溪霜葉風。業在有山處,道成無事中。酌盡一尊酒,老夫顏亦紅。」贈行如《上人》云:「不知名利苦,念佛老岷峨。衲補雲千片,香焚篆一窠。戀山人事少,憐客道心多。日日齋鐘罷,高懸濾水羅。」《題青城範賢觀》云:「數裡緣山不厭難,為尋真訣問黃冠。苔鋪翠點山橋滑,松織香梢古道寒。晝傍綠畦薅嫩玉,夜開紅竈燒新丹。孤鐘已斷泉聲在,風動瑤花月滿壇。」出《古今詩話》。
一二七 《紀事》載僧陸海《奉國寺詩》:「新秋夜何爽,露下風轉淒。一聲竹惠外,千燈花塔西。」按海與陳子昂、盧藏用為方外十友者。奉國寺,在閻中。
二一八 盧延遜人蜀,頗為蜀人所易。作詩有云:「莫欺零落殘牙齒,曾吃紅綾餅焰來。」延遜,光化中放進士第二人。燕於曲江。勑大官,賜十八人。餅焰,蓋唐禦食,以紅綾餅焰為上品。出《紀事》。
一二九 鷗陽詹云:「蜀門與林蘊分路後,屢有山川似闔中。」因寄林蘊。蘊亦閩人也。詩云:「村步如延壽,川源似福平。無人相與識,獨自故鄉情。」自注:「延壽、福平,皆合中川源之名。延壽,蘊之別墅在焉。福平即予之別墅在焉。」出本集。按蘊仕西川節度推官,不從劉辟,有奇節。
一三○ 唐學士元庭堅,左遷遂州參軍,讀書郊外,忽見有人身而烏首來造者,曰:「吾眾鳥之主也。聞君好音律,故來見君。」因留數朝,教以音律清濁。庭堅後遂著《韻英》。今遂寧鳳台鋪有遺跡也。出本志。
一三一 唐人白行簡以《瀘水羅賦》得名。其警句云:「焦螟之生必全,有以小為貴者。江漢之流雖大,蓋可一以貫之。」靈一詩曰:「濾泉侵月起,掃徑避蟲行。」濾水,蓋僧家戒律有此,欲全水蟲之命,故濾而後飲。今蜀中深山古寺猶有此規。白居易《送文暢》詩:「山宿馴溪虎,江行濾水蟲。」出《丹鉛錄》。
一三二 唐僧隱巒《蜀中送人遊廬山》詩:「君遊正值芳春月,蜀道千山皆秀髮。溪邊十里五裡花,雲上三峰五峰雪。君上匡廬我舊居,松蘿擲地十年餘。君行試到山前問,山鳥只今相憶無?」
一三三 唐女郎廉氏《峽中即事》詩:「清秋三峽此中去,嗚鳥孤猿不可聞。一道水聲多亂石,四時天色少晴雲。日暮泛舟溪漵口,那堪夜永思氛氳。」已上二首,衲子、女郎之奇作也。
一三四 金堂三學山盤陀石上刻詩一首云:「拔地山巒秀,排空殿閣斜。雲供數州雨,樹獻九天花。夜月摩峰頂,秋鐘徹海涯。長松拂星漢,一一是仙槎。」不注作者名姓、年代,要非唐人不能辦也。本刻「九天」二字提頭,想必隨駕入蜀者。
一三五 唐張嬪,字象文,清河人。乾甯中進士,為犀浦令。王建開國,拜膳部員外郎,又為金堂令。王衍與徐太后游太慈寺,見壁間有「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回風聚落花」之句,給劄,令進詩。嬪以三百首獻,召知制誥,不果。嬪生而穎秀,幼時作《登單于台》詩,有「白日地中沒,黃河天上來」之句,為世所賞。出《古今詩話》。
一三六 徐畊,成都人。生二女,皆國色。教之為詩,有藻思。王建人蜀,聞之,納於後房。生衍。及衍嗣位,尊為太后、太妃。同衍禱青城山,游丈人觀、玄都觀、金華宮、丹景山、至德寺,各人倡和詩,刻石。次至漢州三學山,夜看聖燈,太后賦詩曰:「周遊靈境散幽情,千里江山暫得行。所恨風光看未足,卻驅金翠人龜城。」太妃詩曰:「翠驛江亭近蜀京,夢魂猶是在青城。比來出看江山景,卻被江山見出行。」出《檮杌》。
一三七 李淘,梓州人,事王宗衍,有詞名《瓊瑤集》。其妹為昭儀,亦有詞藻。摘《文類》。
一三八 僧貫休人蜀,上王建詩曰:「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建大悅,賜號禪月。因名為得得和尚。出《五代史補》。
一三九 偽蜀武成二年,王建遊龍華禪院。召貫休賜坐及茶藥彩段,仍令口誦近詩。時諸王貴戚皆在,貫休欲調之。因誦《公子行》曰:「錦衣鮮華手擎鵲,閑行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建稱善。貴幸皆惡之。貫休,本蘭溪人。善詩,與齊己齊名。有《西嶽集》口卷。
一四○ 王蜀樞密使潘吭,字凝夢。溺于美妾解愁,夙恙成疾。解愁姓趟氏,其母夢吞海棠花蕊而生。有國色,善為新聲及工小詞。建嘗至吭第見之,謂曰:「朕宮無如此人。」意欲取之。吭曰:「此臣下賤人,不敢以薦於君。」其實靳之弟峭謂曰:「綠珠之禍,可不戒耶?」吭曰:「人生貴於適志。豈能愛死而自不足於心耶?」人皆服其有守。俱《檮杌》。
一四一 王蜀偽相周庠,初在邛南幕中留司府事。臨邛縣失火人黃崇嘏才下獄,貢詩一章。周遂召見。崇嘏自稱鄉貢進士,年三十許。祗對詳敏。立命釋之。薦攝府司戶參軍。胥吏畏服。周既重其聰慧,又美其風采,欲以女妻之。崇嘏乃就封狀謝,仍貢詩一首。落句有曰:「幕府若容為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周覽詩驚愕,遂召詰問。乃黃使君之女亢,未從人。周益仰其貞潔。亢旋乞罷歸臨邛。後不知所終。出《玉漏編》。
一四二 五代眉山楊義方,舉進士,仕蜀。長於詩,自以才過羅隱。嘗有《春詩》云:「海邊紅日半離水,天外暖風輕到花。」出本志。
一四三 乾德二年,王衍北巡,泛舟閭中。舟子皆衣錦繡。衍自製《水調銀漢曲》,令樂工歌之。
一四四 偽蜀嘉王宗壽,每諫諍,衍不樂。燕會,衍命宮人李玉簫歌其所撰宮詞,送宗壽酒。宗壽懼禍,乃飲。佞臣潘任迎曰:「嘉王聞玉簫歌即飲,請以玉簫賜之。」衍曰:「王必不納。」其歌詞曰:「輝輝赫赫浮五雲,宣華池上月華新。月華如水浸宮殿,有酒不醉真癡人。」
一四五 乾德五年重陽,王衍宴群臣於宣華苑,夜分未罷。衍自唱韓琮《柳枝詞》曰:「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何須思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內侍朱光溥詠胡曾詩:「吳王恃霸棄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不覺錢塘江月上,一宵西送越兵來。」衍聞之不樂,於是罷宴。已上三則,出《檮杌》。
一四六 偽蜀丁元和詩:「九重城闕人中貴,五等諸侯閭外尊。爭似布衣雲水客,不將名利掛乾坤。」
一四七 前蜀楊勳,好道街。後主以其妖怪,戮之西市。臨刑有詩,具言後主失國曰:「聖主何曾識仲都,可憐社稷在須臾。市西便自神仙窟,何必乘槎泛五湖。」已上二則,出《成都文類》。
一四八 後梁秦隴間謠:「貓貓引黑牛,天差不自由。但看戊寅歲,揚在蜀江頭。」《朝野愈載》曰:「竹鼴生深山,取之甚難。秦隴之地,此物爭出,或穿墉壞城,或自門闔而入,犬食不盡,則並人人家房內。秦民之口腹飲焉。故童謠云云。」庚午歲,劉知俊叛梁入秦。天水破,人蜀。王建殺之,粉其骨,揚人蜀江。正戊寅歲也。出《五代史》。
一四九 《朝野愈載》:永平末,劉知俊奔蜀。王建雖加寵待,然心疑之。常曰:「劉知俊非能駕馭者也。」有嫉之者作謠曰:「黑牛無系絆,櫻繩一朝斷。」以知俊醜,生而黑。建諸子皆以宗承為名也,竟致猜疑而殺之。
一五○ 王建據蜀之後,有一僧常持大帚,每過即泛掃。人以掃地和尚目之。掃畢,輒寫云:「水行仙,怕秦川。」其後王衍秦川之禍,人方悟「水行仙」,「衍」字也。出《風謠》。
一五一 衍在蜀時,童謠曰:「我有一帖藥,其名為阿魏,賣與十八子。」乾德末,衍兄宗弼果賣國歸唐。而宗弼乃王建養子,本姓魏氏。此其應也。出《青箱雜記》。
一五二 孟蜀廣政元年上巳,昶遊大慈寺,宴從官於玉溪院,賦詩。十二年,遊浣花溪,禦龍舟,觀水嬉。珠翠綺羅,名花異卉,羅列十里。人望之,如神仙之境。昶曰:「「曲江金殿鎖千門」,迨未及此。」兵部尚書王廷珪賦詩:「十字水中分島嶼,數重花外見樓臺。」昶稱善之。
一五三 廣政十四年,孟主宴後苑,放士庶人觀。時俳優有唱《康老子》者。昶問李吳等其曲所出。皆不能對。徐光浦曰:「康老,老而無子,故制此曲。」唐英按:康老子,即長安富家子。開元中,落拓不事生業,好與梨園樂工遊。一旦,家資蕩盡,窮悴而卒。樂工歎之,因此為曲。又一名曰《得至寶》。光浦不知而妄對也。已上二則,出《檮杌》。
一五四 古人詩句,不知其用意用事,妄改一字,便不佳。孟蜀牛嬌《楊柳枝詞氣「吳王宮裡色偏深,一簇煙條萬縷金。不分錢塘蘇小小,引郎松下結同心。」按古樂府《小小歌》有云:「妾乘油壁車,郎乘青聰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牛詩因詠柳而貶松。唐人所謂尊題格也。後人改「松下」作「枝下」。語意索然矣。出《丹鉛錄》。
一五五 孟蜀後主崇尚六經,恐石經本傳流不廣,乃易為木板。宋世稱刻本書,始於蜀也。昶嘗曰:「我不效王衍作輕薄小詞。」乃敕史館集《古今韻會》數百卷,惜不傳。今所傳昭武黃公劭者,乃輯略耳。
一五六 吳曾《能改齋漫錄》云:徐匡璋納女于孟昶,拜貴妃,別號花蕊夫人。意花不足凝其色,似花蕊鄧輕也。又升號慧妃,以號如其性也。王師平蜀,太祖聞其名,命別將護送人京。陳無己以夫人姓費,誤也。
一五七 曾子固云:蜀花蕊夫人者,本青城費氏女,以才色嬖於後主。嘗效王建作宮詞百首。國亡,人後宮。太祖聞之,召使陳詩。,誦其《國亡詩》云:「君王城上揭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太祖悅。蓋當時蜀兵尚十四萬耳。此陳無己所書也。王平甫在崇文館錄其宮詞十數篇,因敘之曰:「熙寧五年,臣安國奉詔定蜀民、秦民、秦民三家所獻書可人三館者。令令史李希顏料理之。其書多剝脫,而得一敝紙所書花蕊夫人詩筆,書乃出於花蕊手而詞甚奇,與王建宮詞無異。建詞自唐至今,誦者不絕口,而此獨遺棄不見取。前受詔定三家書者,又斥去之,甚可惜也。臣令令史郭祥繕寫入三館而歸,口誦數篇於丞相安石。明日,與中書語及之。而王珪、馮京願傳其本,於是盛行於時。花棻者,偽蜀孟昶詩人。事在《國史》。平甫所敘雲爾。」按平甫稱花藥事見《國史》,今《國史》乃無花棻事,不知平甫何所見也。宮詞才二十八首,今附左方,亦以見當時遊衍僭侈雲。余按王平甫所敘,實三十二首,刻在《成都文類》中。楊用修尋得其逸詩六十六首,又補人宮詞三首,共一百一首。其末首「鴛鴦瓦上自然聲」者,趟與時《賓退錄》云:不知名,李殉《瓊瑤集》以為王衍宮人李玉籌作,實只一百首。
一五八 花棻夫人宮詞之外,尤工樂府。蜀亡人汴,道經葭萌,題驛壁云:「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書未畢,為軍騎催行。後人績之云:「三千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只恐君王寵愛偏。」花棻見宋祖時,猶作「更無一個是男兒」之詩,焉有隨昶行而書此敗節語乎!績之者不惟虛空架橋,而詞之鄙亦狗尾績貂矣。出《丹鉛錄》。
一五九 唐世,蜀之詩人射洪陳子昂、彰明李白、成都李余、雍陶、裴廷裕、岑倫、符載、雍裕之、苑鹹、朱桃椎、雙流柳震、青城杜光庭、嘉州唐球、青神陳詠、丹棱僧可朋、綿州布衣王嚴、鄉貢進士劉暌,及李渥、田章、巴州張曙,若劉灣、鹿虔宸、毛文錫,俱蜀人。若劉蛻、張嬪、韋莊、牛嬌、歐陽炯、劉猛、李季蘭、張演、薛濤、張窈窕、杜羔妻,皆他方流寓而老於蜀者。嘗欲裒集其詩為一帙而未暇焉。出《升庵詩話》。
一六○ 孟蜀每歲除日,諸宮門各給桃符,書「元亨利貞」四字。時昶子善書劄,取本宮策勳府符,書云:「天垂余慶,地接長春」。乾德中,伐蜀。明年,蜀除。二月,以兵部侍郎呂余慶知軍府事,以策勳府為治所。太祖聖節又號長春。此「天垂地接」之兆也。出《監戒錄》。
一六一 《古今詩話》云:「宋太祖采聽明遠,每邊事,纖悉必知。有閭者自蜀還,上問:「劍外有何事?」閭者曰:「但聞成都滿城誦朱山長《苦熱詩》曰:煩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清冷幾時來?」上曰:「此蜀民思吾伐也」。」然予考睦台符《岷山異事》云:「梓潼山人李堯夫,吟詠尚譏刺。謁蜀相李吳,吳戲曰:「何名之背時耶?」堯夫厲色對曰:「甘作堯時夫,不樂蜀中相。」因是為吳所搐。自吟《苦熱詩》云:「炎暑鬱蒸無處避,涼風消息幾時來?:以是知此兩句乃李堯夫詩,非朱山長也。「清冷」兩字,不逮「消息」遠甚。堯夫又有《大內盆池詩》云:「向外疑無地,其中別有天。」蜀平後,贈滕白郎中詩云:「方外共推為道友,關中獨自占詩家。」譏滕人蜀不得名(注:示得名」三字,據《能改齋漫錄》補)詩家,惟堯夫耳。出《能改齋漫錄》。
一六二 蜀父老相傳:岷山有焦夫子,宋初人。貌寢陋且怪,修目而廣眉,海口而蚪髯瘦累累絡頷下,性真率,雖冠蓋見之,往往爬瘩捫虱腰袴間。忽為詩歌,則奇言異句,駭人觀聽。有誦其一聯云:「兩輪日月磨興廢,一合乾坤夾是非。」出舊志。
一六三 建隆初,有人泊舟巴峽,夜聞人詠曰:「秋徑堆黃葉,懸崖露草根。猿聲一叫斷,客淚數重痕。」通宵凡吟百過。又有梁伯升者,肄業廢宅中,夢一女子,綠裙紅袖,呼「梁君聽妾幽恨」之句,詩曰:「蔔得上峽日,秋來風浪多。江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出《縉紳脞說》。
一六四 張乖壓公布衣時,素善陳搏,嘗因夜話謂搏曰:「某欲分先生華山一半住得無?」搏曰:「余人則不可,先輩則可。」及旦取別,搏以宣毫十枝、白雲台墨一劑、蜀牘一角為贈。公謂搏曰:「會得先生意,取某人鬧處。」去曰:「珍重。」搏送公回,謂弟子曰:「斯人無情於物,達則為公卿,不達為王者師。」公常感之,後尹蜀,乘傳過華陰,寄搏詩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強要清流擬致君。今日星馳劍南去,回顧慚愧華山雲。」出《青箱雜記》。
一六五 又云:公《席上贈官妓小英歌》曰:「天教搏百媚,相暎明如花。住近桃花坊正面,門庭掩暎如仙家。美人宜稱言不得,龍腦薰衣香入骨。維揚軟毅如雲英,亳郡輕紗似蟬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兒初失意,謫向人間為歌妓。不然何得膚如紅玉初碾成,眼似秋波雙臉橫。舞態因風欲飛去,歌聲遏雲長且清。有時歌罷下香砌,幾人魂魄遙相驚。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見小英心未足。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贈汝新翻曲。」按公鐵石心人,在蜀娶婢三年,後歸其父,猶然完璧。此詩亦靖節《閒情》、廣平《梅花》之意也。然《歲華紀麗》稱浣花小游江起於公,蓋亦不厭遊戲雲。
一六六 《方輿勝覽》載公在蜀,有錄曹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曰:「何故不歸?」明日,參軍求去,且以詩留別。其略云:「秋光多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公驚歎曰:「吾過矣。同僚能詩而吾不知。」乃留而慰薦之。
一六七 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善為詩,卜居陝州束門外。有《陝州平陸縣詩》云:「寒食花藏縣,重陽菊透灣。 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為警句。當世顯人多與之遊。寇忠湣尤愛之。嘗有贈忠湣詩云:「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忠湣鎮北都,召野置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硬,土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湣令乞詩於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道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出《夢溪筆談》。
一六八 世傳野嘗從萊公遊陝府僧舍,各有留題。後復同遊,見萊公詩已用碧紗籠護,而野詩獨否,塵昏滿壁。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即以袂就拂之。野徐曰:「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萊公大笑。出《青箱雜記》。
一六九 宋子京知成都,帶《唐書》於本任刊修。每宴罷盥漱畢,開寢門垂一簾,燃二椽燭,媵婢夾侍,和墨伸紙,遠近觀者皆知尚書修《唐書》,望之若神仙焉。景文作詩纖麗,號「西昆體」,而《成都文類》有《詠海棠》排律更佳。
一七○ 趙清獻知成都,日以一琴一鶴自隨。及再至,屏去龜鶴,止一蒼頭執事。張公裕作詩送之云:「馬諳舊路行來滑,龜放長江不共來。復觀王素聽運使,閱道殿院撫琴詩。」亦云:「雷琴一張龜一隻,惟將二物娛幽情。」可知清獻攜鶴之外,又攜龜矣。
一七一 范成大《新作官梅莊》。又有《種竹了戲題愛山亭》詩,皆宣華廢苑。又有《雨後束郭排岸司申梅開及三分,戲書小絕,令一面開宴》,當時風味,猶可想見。
一七二 范成大詩注:「蜀人鄉音極難解,其為京、洛音,輒謂之虜語,或是僭偽時以中國自居,循習至今不改也。既又諱之,改為魯語,尤可笑,故就用其字。」云:「耳畔逢人無魯語。」演和尚云:「禪人回到成都,切須記取魯語。」
一七三 文彥博慶曆間知益州,多燕集,有飛語至京師。禦史何郯聖從謁告歸裡,上遣伺察之。張俞少愚,潞公客也,迎見聖從於漢州。有營妓楊姓者善舞,聖從喜之。少愚因取項帕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東台禦史惜妖嬈。從今喚作陽臺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 一日,潞公大作樂,以宴之。迎此妓,雜府妓中,歌少愚之詩,以酌聖從,每為之醉。及還朝,潞公之謗乃息。此與陶穀使江南事頗同。
一七四 鄭剛中鎮蜀,春妓曰閻玉,所居富春坊。忽民間遣火,鄭公於火明中獲一旗,上有詩,乃借東坡《海棠》為之云:「火星飛人富春坊,天恣風流此夜狂。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粧。」公一見曰:「必道山公子也。」楊曼倩《古今詞語》中亦有此詩。出《白獺髓》。
一七五 范景仁鎮喜為詩,年六十三致仕。一朝思鄉裡,遂輕行人蜀。故人李才元大臨知梓州,景仁枉道過之。歸至成都,日與鄉人樂飲,散財於親舊之貧者,遂遊峨眉、青城山,下巫峽,出荊門,凡期歲乃還京師。在道作詩凡二百五篇,其一聯云:「不學鄉人誇駟馬,未饒吾祖泛扁舟。」此二事他人所不能用也。出《溫公詩話》。
一七六 仁壽龍昌期初謁王荊公安石,投刺稱「詩人」。左右曰:「何物書生,敢於丞相前稱詩人耶!」公揖之,人值軍人運沙,遂命賦此。應聲云:「茫茫黃出塞,漠漠白鋪汀。鳥去風平篆,潮回日射星。」公大賞之。出本志。
一七七 張安道與歐文忠素不相能。慶曆初,杜祁公、韓、富、范四人在朝,欲有所為。文忠為諫官,協佐之。而前日呂申公所用人多不然。於是諸人皆以朋黨罷去。而安道繼為中丞,頗彈擊以前事,二人遂交怨。蓋趣操各有主也。嘉佑初,安道守成都,文忠為翰林。蘇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將求知安道。安道曰:「吾何足以為重,其歐陽永叔乎!」乃為作書辦裝,使人送之京師,謁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書,大喜曰:「後來文章當在此。」即極力推譽。天下於是高此兩人。子瞻兄弟後出人四十餘年,雖物議於二人各不同,而亦未嘗敢有纖毫輕重於其間也。出石林《避暑錄》。
一七八 老泉攜東坡、穎濱謁文定公。時方習制科,業將應詔。文定公忽出題,令人持與坡、穎云:「請學士擬試。」文定公於壁間窺之。兩公得題,各就坐致思。穎於一題有疑,指以示坡。坡不言,但舉筆倒敲幾上云:「《管子》注。」穎濱疑而未決也。又指其次,東坡以筆勾去,即擬撰。出以納,文定閱其文,益喜。勾去一題乃無出處,文定欲試之也。次日,文定見老泉云:「二子皆天才。長者明敏,尤可愛。然少者謹重,成就或過之。」所以二公受知文定,而穎濱感之尤深。出《瑞桂堂暇錄》。
一七九 老泉布衣時,初未有名。雅安守劉太簡簡夫獨深知之,以書薦於韓魏公、歐陽文忠公、張文定公,辭甚切至,文亦高雅,今蜀人多傳其本。而東坡、穎濱二公獨無一語及太簡者。老泉集中與太筒往來,亦止有《辭召試》一書耳。如《與太簡請納拜》,蜀人至今傳。集亦不載。初疑偶然,久之,又得老蘇所作太筒墓銘,亦不在集中。乃知編集時有意刪去,不知其意果何在也。出《老學庵績筆》。
一八○ 蘇明允至和間來京師,既為歐陽文忠公所知,其名翕然。韓忠憲諸公皆待以上客。嘗遇重陽,忠憲置酒私第,惟文忠與一二執政,而明允乃以布衣參其間,都人以為異禮。席間賦詩,明允有「佳節屢從愁裹過,壯心時傍醉中來」之句,其意氣尤不少衰。明允詩不多見,然精深有味,語不徒發,正類其文。如《讀易》詩云:「誰為善相應嫌瘦,後有知音可廢彈。」婉而不迫二層而不傷,所作自不必多也。出《石林詩話》。
一八一 東坡《老翁泉》詩:「井中老翁娛年華,白沙翠石公之家。公來無蹤去無跡,井麵團露水生花。翁今與世兩無與,何事紛紛驚牧豎。改顏易服與世同,無使世人知有翁。」說家又載東坡圖書刻有「老泉」二字。如此,則老泉之號未應屬明允也。
一八二 洪容齋《隨筆》云:「東坡慕白樂天,因以為號。」慎按《南賓志》云:「東坡西坡,皆白文公故跡。」樊漠炳詩曰:「忠黃江上兩東坡,二老遣風凜不磨。人得矜誇知地勝,天教流落為才多。」以此驗之,信然。出《丹鉛錄》。
一八三 予嘗夢客有攜詩相過者,覺而記其一詩云:「道惡賊其身,忠先愛厥親。誰知畏九折,亦自是忠臣。」又有數句若銘贊者云:「道之所以成,不害其耕;德之所以修,不賊其牛。」出《志林》。
一八四 東坡先生在嶺南言:元佑中,有見李白在酒肆中誦其近詩云:「「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此非世人語也。」少遊嘗手錄其全篇,敘云:「觀頃在京師,有道人相訪,風骨甚異,語論不凡,自雲嘗與物外諸公往還,口誦二篇云:「束華上清監」,清逸真人李白作也。詩云:「人生燭上花,光滅巧妍盡。春風速樹頭,日與化工進。昔我飛骨時,慘見當塗墳。青松靄朝霞,縹緲山下村。既死明月魄,無復玻璃魂。念此一脫灑,長嘯登昆侖。醉著鸞鳳衣,星斗俯可捫。」又云:「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尋流得雙鯉,中有三元章。篆字若月蛇,逸勢如飛翔。歸來問天姥,妙義不可量。金刀割青素,靈文斕煌煌。燕服十二環,想見仙人房。暮跨紫鱗去,海氣侵肌涼。龍子善變化,化作梅花粧。遺我累累珠,靡非明月光。勸我穿絳縷,系作裙間襠。揖子以疾去,談笑聞餘香。』」出《侯鯖錄》。一八五 子瞻嘗於清井監得西南夷人所賣蠻布弓衣,其文織成梅聖愈《春雪詩》首:「朔風三日暗吹沙,蛟龍卷起噴成花。花飛萬里奪曉月,白石斕堆愁女媧。大明廣庭踏朝賀,雉尾不掃粘官靴。宮中才人承聖顏,奉觴稱壽呼南山。三公免責百姓喜,鬥酒十千誰復慳。」此詩在《聖俞集》中,未為絕唱。蓋其名重天下,一篇二詠,傳落夷狄,而異域之人貴重之如此耳。子瞻以余尤知聖俞者,得之,因以見遣。余家舊蓄琴一張,乃寶曆三年雷會所斬,距今二百五十年矣。其聲清越如擊金石,遂以此布更為琴囊,二物真餘家之寶玩也。出《六一詩話》。
一八六 東坡《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觀詩》云:「拾遣被酒行歌處,野橋官柳西郊路。聞道華陽版籍中,至今尚有城南杜。」按費著《氏族譜》稱少陵之後者,系宗武所傳。予閱《眉州志》「杜莘老,青神人,甫十三世孫。」坡後亦提舉玉局觀,未赴。
一八七 東坡云:「吾昔自杭移高密,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從予過李公擇於湖,遂與劉孝叔俱至松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辭聞於天下,作《定風波》令。其署云:「見說賢人聚吳興。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坐客歡甚,有醉倒者。此樂未嘗忘也。去今又七年,子野、孝叔、令舉皆為異物。而松江橋亭今歲七月九日海風駕潮平地丈餘蕩盡,無復孑遣。追思曩時,真一夢爾。」按《苕溪漁隱》曰:「吳興郡圃,今有六客亭,即公擇、子瞻、元素、子野、令舉、孝叔。時公擇守吳興也。」東坡又云:「余昔與張子野、劉孝叔、李公擇、陳令舉、楊元素會於吳興。時子野作《六客辭》,其卒章云:「盡道賢人聚吳興。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過吳興,而五人皆已亡矣。時張仲謀與曹子方、劉景文、蘇伯固、張秉道為坐客。仲謀請作《後六客辭》云:「月滿苕溪照野堂,五星聚處,一老鬬光芒。十五年問真夢裡,何事長庚,對月獨淒涼。綠發蒼顏同一醉,還是六人,吟嘯水雲鄉。賓主談鋒誰得似,看取曹劉,今對兩蘇張。』」出《綿竹志》。元素,綿竹人。
一八八 章譽字隱之,本閩人,遷於成都數世矣。善屬文,不仕。晚用太守王素薦,賜號沖退處士。一日,夢有人寄書召之者,雲東嶽道士書也。明日,與李士甯遊青城,濯足水中。譽謂士寧曰:「腳踏西溪流去水。」士寧答曰:「手持束岳寄來書。」譽大驚,不知其所自來也。未幾,譽果死。士寧,蓬州人也,語默不常。蓋得道者。百歲乃死。常見予成都,曰:「子甚貴,當策舉首。」已而果然。出《志林》。
一八九 東坡云:趙伯成家有麗人,僕忝鄉人,不肯開樽,徒吟「春雪美」句。因次其韻主笑詩》云:「朱簾繡戶未曾開,誰見梅花落鏡臺。試問高吟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杯。莫嫌衰鬢聊相映,須得纖腰與共回。知道文君隔青瑣,梁園賦客肯言才。」仍自注其末:「聊答來句,義取一人而已。罪過罪過。」出《古今詩話》。
一九○ 子由一字同叔,東坡有「還須署報老同叔」之語。又《元日立春》云:「己卯嘉辰壽阿同。」元日己卯為子由本命。出《霏雪錄》。子瞻一字和仲,見子由所作墓誌。
一九一 蘇小妹,老蘇先生之女。幼而好學,慷慨能文。適其母兄程浚之子。之才先生有詩曰:「汝母之兄汝伯舅,求以厥子來結姻。鄉人嫁娶重母族,雖我不肯將安雲。」人言蘇子無妹,卻有此詩。出《蘇氏小抄》。
一九二 東坡詩云:「清吟雜夢寐,得句旋已忘。」固已奇矣。晚謫惠州,復出一聯云:「春江有佳句,我醉墮渺莽。」則又加於少作一等。近世詩人老而益嚴,蓋未有如東坡者也。學者或以易心讀之,何哉?淳熙九年五月二十六日,玉局祠吏陸游書於鏡湖下鷗亭。
一九三 文同與可,蜀人。與蘇子瞻厚。為人靖深,超然不嬰世故。善畫墨竹,作詩騷亦過人。熙甯初,時論既不一,士大夫好惡紛然。同在館閻,未嘗有所向背。時子瞻數上書論天下事,退而與賓客言,亦多以時事為譏誚。同極以為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聽也。出為杭州通判,同送行詩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及黃州之謫,正坐杭州詩語,人以為知言。出《石林詩話》。
一九四 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過松林甚茂。問馭卒:「此何處?」答曰:「師塔也。」蓋謂僧所葬之塔。於是乃悟杜詩「黃師塔前江水東」之句。已下三則,俱《老學庵筆記》。
一九五 予遊大邑鶴嗚觀,所謂張天師鶴嗚化也。其東北絕頂又有上清宮,壁間有文與可題一絕云:「天氣陰陰別作寒,夕陽林下動歸鞍。忽聞人報後山雪,更上上清宮上看。」
一九六 漠嘉城西北山麓有一石洞,泉出其間。時聞洞中泉滴聲。良久一滴,清如金石。黃魯直題詩云:「古人題作丁冬水,自古丁冬直到今。我為改名方響洞,要知山水有清音。」
一九七 紹聖二年四月甲申,山谷以史事謫黔南。道問,作《竹枝詞》二篇,題歌羅驛云:「撐壓拄穀腹蛇愁,人箐攀天猿掉頭。鬼門關外莫言遠,五十三驛是皇州。」「浮雲一百八盤縈,落日四十九渡明。鬼門關外莫言遠,四海一家皆弟兄。」自書其後曰:「古樂府有「巴柬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但以抑怨之音和為數疊,惜其聲今不傳。餘自荊州上峽,人黔中,備嘗山川阻險,因作二疊,傳與巴娘,今以《竹枝》歌之。前一疊可和云:「鬼門關外莫言遠,五十三驛是皇州。」後一疊可和云:「鬼門關外莫言遠,四海一家皆弟兄。」或各用四句,人《陽關》、《小秦王》,亦可歌也。」是夜宿於驛。夢李白相見於山間,曰:「予往謫夜郎,於此聞杜鵑,作《竹枝詞》一疊,世傳之不子細,憶集中無有,三誦而使之傳焉。其詞曰:「一聲望帝花片飛,萬里明妃雪打圍。馬上胡兒那解聽,琵琶應道不如歸。』「竹竿坡面蛇倒退,摩圍山腰猢孫愁。杜鵑無血可績淚,何日金雞赦九州?:命輕人鮓甕頭船,日瘦鬼開關外天。北人墮淚南人笑,青壁無梯聞杜鵑』。」今《豫章集》所刊,蓋自謂夢中語也。音響節奏似矣而不能拚其真,亦寓言之流歟!《裎史》。
一九八 史琰字炎玉,好學嫻文。州刺史張合聘為塚子祺之配。祺亦有才,與炎玉酬唱成集,題口《和嗚作》。字用禿筆,體法古勁。黃山谷與祺父有內親,而祺弟祉,亦以進士為青神尉。山谷親來訪之。炎玉致書,嘗緘綠菜以贈。山谷為之贊曰:「蔡蒙之下,彼江一曲。有菇生之,可以為蔌。蛙瞎之衣,采采盈掬。筆以辛鹹,宜酒宜鏈。在吳則紫,在蜀則緣。其臭味同,遠故不錄。頒我旨蓄,史君炎玉。」出《眉州志》。
一九九 涪翁過瀘南,瀘帥留府會。有官妓盼盼,帥嘗寵之。涪翁贈《浣溪沙》詞曰:「腳上靴兒四寸羅,唇邊朱麝一櫻多。見人無語但回波。料得有心憐宋玉,祗因無奈楚襄何。今生有分向伊麽?」盼盼拜謝涪翁,瀘帥令唱詞侑觴。唱《惜春容》,涪翁大喜,醉飲而別。出《山堂肆考》。
二○○ 魯直詩序云:「覺范道人種竹於所居之東軒,使君楊夢貺題其軒日「也足」,取古人「但有歲寒心,兩三竿也足』之句,仍為之賦詩。餘輒次韻云:「道人手種兩三竹,使君忽來唾珠玉。不須客賦千首詩,若是賞音一夔足。世人愛處但同流,一絲不掛似太俗。客來若問有何好,道人優曇遠山綠。』」按其地在簡池郡南一裡景德觀。
二○一 魯直量移戎州,丹棱楊素從之遊。魯直曰:「安得奇士而有力者,盡刻杜子美在蜀所作,使大雅之音,復盈三巴耳哉?」素聞之,欣然請攻堅。瑉募善工,作華堂以宇之。黃偉其言,悉書子美詩遣之,因以「大雅」名堂,且為之記。
二○二 陸放翁之蜀,宿一驛中。見題壁云:「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放翁詢之,驛卒女也。遂納為妾。方余半載,夫人逐之。妾賦《蔔運算元》云:「只知眉上愁,不知愁來路。蔥外有芭蕉,陣陣黃昏雨。曉起理殘粧,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出《隨隱漫錄》。
二○三 放翁在蜀,日有所盼,嘗賦詩云:「碧玉當年未破瓜,學成歌舞人侯家。如今顦顇蓬窻底,飛上青天妬落花。」出蜀後,每懷舊遊,多見之賦詠。有云:「金鞭珠彈憶春遊,萬里橋東罨畫樓。夢倩晚風吹不斷,書憑春雁寄無由。鏡中顏發今如此,席上賓朋好在不?篋有吳牘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又云:「裘馬清狂錦水濱,最繁華地作閒人。金壺投箭消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幽烏語隨歌處拍,落花鋪作舞時茵。悠然自適君知否,身與浮名孰是親?」又以此詩隱括作《風人松》云:「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黃金選勝鶯花海,倚疏狂、驅使青春。吹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自憐華髮滿紗巾。猶是官身。鳳樓曾記當年語,問浮名、何似身親。欲寫吳騰說與,這回真個閒人。」出《癸辛襍識》。
二○四 韓駒詩題云:《仙泉虞童子郎聞諸朝,三年不加考,故作二絕,以贈之歸》:「七歲瀾翻數萬言,饑鷹引子望騰騫。時人不識甘羅輩,寂寞題詩歸故園。」「不作西京童子郎,時人何自識黃香。還鄉再誦五千卷,十八重來謁太常。」按此即漠時童子郎。國初嘗有此選。蜀中相傳:成弘問,新都楊文忠公亦在選列。
二○五 駒字子蒼,仙井人,今並人仁壽。作《詩法》,名《陵陽正法眼》。呂居仁作《江西詩派圖》,置駒其間,而駒不樂。
二○六 右《陵陽先生韓子蒼詩草》卷,得之其孫籍。先生詩擅名天下,然反覆塗乙。又曆疏語所從來。其嚴如此,可為後輩法矣。予聞先生詩成,既以予人,久或累月,遠或千里,復追取更定,無毫髮恨乃止,則此草亦未必皆定本也。《大歇庵》詩一章,徐師川作,而先生手錄之,亦足見其無昔人爭名之病矣,故附見卷中。淳熙庚子四月二十二日,笠澤陸遊書。
二○七 唐子西嘗見桃李盛開而梅尚存數枝,因作詩。時張無盡天覺被召,乃以詩投之云:「桃花能紅李能白,春來何處無顏色。不應尚有一枝梅,可是柬君苦留客?向來開處當嚴冬,桃李未在交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少年爭春風。」無盡大加稱賞。出《墨莊漫錄》。
二○八 兵部侍郎劉朝美儀鳳,普州人,性酷嗜書,喜傳錄。初以禮部郎兼攝秘書少監,後即真凡秘府書籍,傳寫殆遍。如國史之類,又置副本,親自校酧,至杜門絕交。遷兵侍,猶傳寫不已。張持國為副端,言其書癖至曠廢職事,以是罷歸。蜀詩人關壽卿為著作佐郎,以詩餞行曰:「公議久不作,世無真是非。只因翻故紙,不覺蹈危機。柬壁夢初斷,西山蕨正肥。十年成底事,贏得載書歸。」出《庚溪詩話》。
二○九 李燾過成都淨名院曰:「觸目都似曾到,問訊乃非也。」其《自題龍鵠山房詩》云:「已作清時烏亂飛,杜鵑更勸阿誰歸。似嫌住處猶城郭,不解攜家隱翠微。」極有風韻可想。
二一○ 陳甲字升父,隆州人。紹興間,為蜀帥李公謬之客,館於雙竹齋。夜見數婦笑語,有吟兩絕句者,因忽不見。「曉雨廉纖梅子黃,晚雲卷雨月侵廊。樹陰把酒不成飲,說著無情更斷腸。=舊時衣服盡雲霞,不到迎仙不是家。今日樓臺渾不識,只因古木記宣華。」
二一一 朱乘《題雁》:「八月新霜岸草枯,數聲哀怨雁來初。憑君試向沙汀看,恐帶匈奴二帝書。」高宗聞之,歎曰:「此人頗有愛君之心。」出《保寧府志》。
二一二 蘇雲卿與張魏公浚友。魏公既相,雲卿隱豫章柬湖,鬻蔬自給。公托漕師聘之,微服乃得見。詰朝再至,則閉關矣。啟之,惟書與金在,不啟封。曾蒼山作歌云:「柬湖湖面波渺彌,東湖岸上春土肥。先生鋤雲明月曉,種來蔬甲今成畦。把茅蕭蕭環四壁,此身不願人間識。乾坤清夷那復知,寸心杳緲黃塵隔。故人子房今幾雲,交情不斷江湖濱。江西使漕鬱縐騎,故作敲門問字人。黃金百鎰蹈一幅,多謝春風到茅屋。君為使者吾邦民,見君容我更樵服。故人與我情重哉,君且歸矣明當來。明朝啟扉人不見,黃金不動書不開。使者持書三太息,封書徑上黃扉側。翩翩鶴馭雲冥冥,空向湖山訪行跡。向來桐江嚴子陵,曾得故人雙眼青。芒鞋卻踏金華路,太史驚誇說客星。先生得書掉頭去,並此湖光不回顧。夢夫孀婦截鬢鬟,亦有老大閏中女。」蒼山此歌,可激貪鄙。張世南《游宦紀聞》載「宋隱逸」記蘇翁本末甚詳。
二一三 謝慧卿,巴謝氏女也。頗能詩,雖不盡合,亦一方之秀。有《竊仙自樂詩》云:「尋得桃源可悟仙,丹書惟恐鳳飛傳。雨收峰頂雲歸洞,風到池塘月滿天。」清脫可喜。有《閨餘集》,題詠甚富。出《河上楮談》。
二一四 成都女郎張窈窕上任事者詩曰:「昨日買衣裳,今朝賣衣裳。衣裳都賣盡,羞見嫁時廂。有賣愁應緩,無時心轉傷。故園千里隔,何處是蠶桑?」出《監戒錄》。
二一五 閭中壽聖院僧沖古者,工於詩。其《挽光獻太后》云:「昔補一天成大業,晚扶雙日耀重離。」有詩五百餘篇,題曰《錦屏集》。又僧惟聰能詩,曾賦《春陰》云:「好花分日少,閑草占春多。」亦佳句也,眉陽人。見本志。
二一六 蜀僧號峨眉道者,戒律甚嚴。不下山二十年。一日,有布衣青裘、昂然一偉人來,與語良久,期以明年是日復相見於此,願少見待。明年是日方午,道者沐浴,端坐而逝。至暮,偉人果來。問:「道者安在?」曰:「亡矣。」偉人歎息良久,書數語於堂側壁間絕高處。語云:「落日斜,西風冷。幽人今夜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字畫飛動如翔鸞舞鳳,非世間筆也。或雲呂洞賓作。出《竹坡詩話》。
二一七 蜀僧希晝《遊雁蕩山》云:「天長來月正,木末度猿稀。」《答黃桂州》云:「束書逢歲嗣,去夢曆峯危。」《送廣漕》云:「春生桂嶺外,人在海門西。」《送僧柬歸》云:「帆雲先寒雁,經聲隱暮潮。」《宋承旨林亭》云:「雪溜垂危石,棋燈射遠林。」《贈僧》云:「漱齒冰溪遠,聞蟬雲屋深。」《送人》云:「玉繩天闕近,金柝海城秋。」《贈勾學士》云:「曉天金馬路,晚歲石霜心。」《寄人》云:「山日秋光短,江虹晚影低。」《送新津尉》云:「劍月啼猿苦,江沙濯錦寒。」《北宮書亭》云:「花露盈蟲穴,梁塵墮燕泥。」《贈關上人》云:「寄禪關樹老,乞食塞城荒。」《送僧歸新安》云:「風泉舊聽僧患改,雲火曾行烏徑殘。」《春山》云:「芳樹侵雲老,孤泉落石危。」《送人歸南海》云:「落日橫秋島,寒濤兀夜船。」出《談苑》。
二一八 長和國·使人布燮《聽蜀妓洞雲歌》詩云:「嵇叔夜,鼓琴飲酒無閒暇。若使當時聞此歌,拋擲《廣陵》都不藉。劉伯倫,虛生浪死過青春。 一飲一石猶自醉,無人為爾蔔深塵。」出《監戒錄》。
二一九 漠州崇聖寺寒食日,忽有朱衣一人、紫衣一人,氣貌甚偉,驅殿僕馬極盛。寺僧謂:「州官至。」奔出迎接,皆非也。與僧展揖甚恭,惟少言語。命筆各題一絕句於壁。朱衣詩曰:「禁煙佳節同遊此,正值荼醵夾岸香。緬想十年前往事,強吟風景亂愁腸。」紫衣詩曰:「策馬暫尋原上路,落花芳草尚依然。家亡國破一塲夢,惆悵又逢寒食天。」題罷,上馬疾去。出松徑,失其所在。但覺異香,經月不散。其詩於今見存。出《玉堂閒話》。
二二○ 虞伯生先生集、楊仲弘先生載,同在京日,楊先生每言伯生不能作詩,虞先生載酒請問作詩之法。楊先生酒既酣,盡為傾倒。虞先生遂超悟其理。繼有詩《送袁伯長先生桷扈駕上都》,以所作詩介他人質諸楊先生。先生曰:「此詩非虞伯生不能也。」或曰:「先生嘗謂伯生不能作詩,何以有此?」曰:「伯生學問高,余曾授以作詩法,余莫能及。」又以詣趟魏公孟俯。詩中有「山連合道晨留輦,野善周廬夜屬稾」之句。公曰:「美則美矣。若改「山』為「天」,「野」為「星』,則尤美。」虞先生深服之。故國朝之詩稱「虞、趟、楊、範、揭」焉。范即德機先生檸,揭即曼碩先生模斯也。嘗有問於虞先生曰:「仲弘詩如何?」先生曰:「仲弘詩如百戰健兒。:德機詩如何?」曰:「德機詩如唐臨晉帖。」「曼碩詩如何?」曰:「曼碩雲美女簪花。=先生詩如何?」笑曰:「虞某漠廷老吏。」蓋先生未免自負,公論以為然。出《輟耕錄》。
二二一 《花閭集》十卷,孟蜀衛尉少卿趟崇祚選,歐陽炯序。內云:「李太白應制《清平樂》四首,為詞體之祖。」不知陳隋之《玉樹後庭花》。《水殿歌詞》已有之矣。
二二二 唐人長短句,詩之餘也,始於李太白。太白以「草堂」名集,故謂之《草堂詩餘》。
二二三 賈逵曰:「粱米出蜀漢,香美逾於諸粱,號曰竹根黃。」梁州得名以此。秦地之西,燉煌之間,亦產粱米,土沃類蜀,故號小梁州。調名有《小梁州》,為西音。唐呂元濟上書:「比見方邑,相率為渾脫隊,駿馬胡服,名曰蘇幕遮。」今之曲名取此。李太白詩《公孫大娘渾脫舞》,即此際之事也。已下出《詞品》。
二二四 釋典云:西域諸國婦女編發垂髻,飾以襍華,曰蔓。中國佛像瓔珞之飾,是其制也。彼土稱菩薩富。調名菩薩蔓取此作菩薩蠻者,非。太白《菩薩蔓》詞:「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闌幹空佇立,宿烏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復短亭。」此思蜀之作也。
二二五 「禁庭春晝,鶯羽披新繡。百草巧求花下鬥,只賭珠璣滿鬥。日晚卻理殘粧,御前閑舞霓裳。誰道腰肢窈窕,折旋消得君王。」「禁闈秋夜,月探金蔥罅。玉帳鴛鴦噴沉麝,時落銀燈香炮。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千。 一笑皆生百媚,宸遊教在誰邊?」右《清平樂》令二闋,太白應制作也。見呂鵬《遏雲集》。原四首,黃玉林以其二首無清逸氣韻,止選二首。
二二六 孫光憲,蜀之資州人。事荊南高氏,為從事。有文學名,著《北夢瑣言》。其辭見《花間集》。「一庭疎雨濕春愁」,秀句也。李後主之「細雨濕流光」,本此。
二二七 韋莊《訴衷情》詞云:「碧沼紅芳煙雨靜,倚蘭橈。動玉佩,交帶,嫋纖腰。鴛夢隔星橋,迢迢。越羅香暗銷,墜花翹。」此在成都時作也。蜀之妓女,至今花勝之飾,名曰翹兒花。
二二八 張泌《江城子》云:「浣花溪上見卿卿。臉波秋水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好事問他來得麽?和笑道,莫多情。」按小蜻蜓之飾,正所謂翹兒花也。
二二九 韋莊有《浣花集》詞,尚綺靡。其《河傳》二首,皆浣花溪作也。「春晚,風暖,錦城花滿。狂殺遊人。玉鞭金勒,尋勝馳驟輕塵,惜良晨。翠娥爭勸臨邛酒,纖纖手。拂面垂絲柳。歸時煙裏,鐘鼓正是黃昏。暗鎖魂!」「錦浦,春女。繡衣金縷。霧薄雲輕。花深柳暗,時節正是清明。雨初晴,玉鞭魂斷煙霞路,鶯鶯語,一望巫山雨。香塵隱映,遙見翠檻紅樓,黛眉愁!」
二三○ 莊又有《清平樂》調云:「何處遊女?蜀國多雲雨,雲解有情花解語,搴地繡羅金縷。粧成不整金鈿,含羞待月秋千。住在綠槐陰裏,門臨春水橋邊。」
二三一 《古今詞話》云:王蜀時,有王州守門下客「柳梢青,曉星明滅,隴頭殘月」一詞,蓋贈所遇紅梅仙子作也。楊用修以為五代鬼仙所作,非太白、長吉之流不能及。此或未之考耶。紅梅仙詩在巴州廢義陽縣,乃州守王鶚之子所遇。又雲在崇慶有紅梅仙閣。崇慶舊名蜀州,必沿蜀字之誤耳。
二三二 無名氏《後庭怨》,宋建隆中旭川築城掘得石刻,蓋唐人語也。詞曰:「千里故鄉,十年華屋。亂魂飛過屏山矗。眼重眉褪不勝春,菱花知我銷香玉。雙雙燕子歸來,應解笑人幽獨。斷歌零舞,遺恨清江曲。萬樹綠低迷,庭紅蓮蔌。」旭川,今入榮縣。
二三三 《檮杌》載毛文錫、鹿虔廢、歐陽炯、韓琮、閻選,皆蜀人,事孟後主,有「五鬼」之號。俱工小詞,並見《花間集》。楊用修云:「此集久不傳。正德初,予得之於昭覺寺。寺乃孟氏宣華宮故址也。」後傳刻於南方。
二三四 用修《百琲明珠》選毛文錫一首:「深相憶,莫相憶,相憶情難極。銀漠是紅牆,一道遙相隔。金盤珠露滴,兩岸榆花白。風搖玉佩清,今夕為何夕。」此《花間集》所無。
二三五 《醉公子》者,孟蜀顧復辭也。「河漢秋雲澹,紅藕香侵檻。枕倚小山屏,金鋪向晚扃。睡起橫波慢,獨坐情何限。衰柳數聲蟬,魂銷似去年。」
二三六 《南史》王曦詩:「日驀當歸去,魚鳥見留連。」俗本改「驀」作「暮」,淺矣。孟蜀牛嬌辭:「驀天空、波浪急,」正用曦語。
二三七 牛嶠有《女冠子》四闋。「綠雲高髻,點翠勻紅時世。月如眉。淺笑含雙靨,低聲唱小詞。眼看惟恐化,魂蕩欲相隨。玉趾迥嬌步,約佳期。」又:「錦江煙水,卓女燒春濃美。小檀霞。繡帶芙蓉帳,金釵芍藥花。額黃侵膩發,臂釧透紅紗。柳暗鶯啼處,認郎家。」按燒春,酒名。其法始於卓文君。
二三八 又:「星冠霞帔,住在藥珠宮裏。佩丁當。明翠搖蟬翼,纖桂理宿粧。醮壇春草綠,藥院杏花香。青鳥傳心事,寄劉郎。」又:「雙飛雙舞,春晝後園鶯語。卷羅幃。錦字書封了,銀河雁過遲。鴛鴦排寶帳,荳蔻繡連枝。不語勻珠淚。落花時。」
二三九 牛希濟次之,亦四闋。「蕙風芝露,壇際殘香輕度。蕊珠宮。苔點分圓碧,桃花殘破紅。品流巫峽外,名藉紫微中。真侶墉城會,夢魂通。」又:「澹花瘦玉,依約神仙粧束。佩瓊文。瑞露通宵貯,幽音盡日焚。碧煙籠絳節,黃藕冠濃雲。勿以吹簫伴,不同群。」又:「風棲琪樹,惆悵劉郎一去。正春深。洞裏愁空結,人間信莫尋。竹疎齋殿迥,松密醮壇陰。倚雲低首望,可知心?」又:「步虛壇上,絳節霓旌相向。引真羅。玉步搖蟾影,金爐嫋麝煙。露濃霜筒濕,風緊羽衣偏。欲留難得住,卻歸天。」按《女冠子》起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李榮》長篇。《王右丞集》云:李榮,巴西綿州人也,為道士知名。
二四○ 蜀路泥溪驛,天聖中有女郎盧氏者,隨父往漠州作縣令替歸,題於驛舍之壁。其序略云:「登山臨水,不廢於軀吟;易羽移商,聊舒乎羈思。因成《鳳棲梧》曲子一闋,聊書於壁。後之君子覽者,毋以婦人竊弄翰墨為罪。」詞曰:「蜀道青天煙靄翳。帝裡繁華,迢遞何時至。回望錦川揮粉淚。鳳釵斜蟬烏雲膩。鈿帶雙垂金縷細。玉佩玎瑺,露滴寒如水。從此鸞粧添遠意。畫眉學得遙山翠。」此《墨客揮犀》所載也。舊志以此詞題劍門作。而「鈿帶雙垂」句作「鈿帶香盤」,微有小異。今劍門泥溪驛已廢。
二四一 蘇易簡,梓州人,太平興國六年狀元。所著有文集及《文房四譜》行世。宋世,蜀之大魁自蘇始。其後閩州三人,簡州四人,夔州一人,終宋三百年,得十六人。而陳氏、許氏皆兄弟,可謂盛矣。蘇之詞,惟《越江吟·應制》首。見楊用修《百啡明珠》。
二四二 張孝祥安國,宋簡池四狀元之一也。遷居曆陽湖濱,自號「於湖」。平昔為辭,未嘗著稿。筆酣興健,頃刻即成。無一字無來處。如《歌頭》、《凱歌》諸曲,駿發蹈厲,寓以詩人句法。有《于湖紫薇雅辭》卷。湯衡序其詠物之工,如「羅帕分柑霜落齒,冰盤剝芡珠盈掬」。寫景之妙,如「秋淨明霞乍吐,曙涼宿靄初消」。麗情之句,如「佩解湘腰,釵孤楚髯」。不可勝載。其玉鞭亭《滿江紅》云:「千古淒涼,興亡事、但悲陳跡。凝望眼、吳波不動,楚山空碧。巴滇綠駿追風遠,武昌雲旆連天赤。笑老奸、遣臭到如今,留空碧。逞書靜,烽煙息。通軺傳,銷鋒鏑。仰太平天子,聖明無敵。蹙踏揚州開帝裡,渡江天馬龍為匹。看東南、佳氣鬱蔥蔥,傳千億。」按《晉明帝本紀》:「帝乘巴滇小駿,往蜆王敦營壘。」故詞中及之。
二四三 「臨邛重客蜀相如。被服容冶人閑都。上宮煙娥笑迎客,繡屏六曲紅氍毹。霰珠穿簾洞房晚。歌倚瑤琴半羞懶。天寒日暮可奈何,掛客冠纓玉釵冷。釵冷。鬢雲晚。羅袖拂人花氣暖。風流公子來應遠。半倚瑤琴羞懶。雲寒日暮天微霰。無處不堪腸斷。」右詠文君。「寒雲夜卷霜倒飛。一聲水調凝秋悲。錦靴玉帶舞回雪,丞相筵前看柘枝,河東詞客今何地。密寄軟
絹三尺淚。錦城春色隔瞿唐。故華灼灼今憔悴。憔悴。何郎地。密寄軟銷三尺淚。傳心語眼郎應記。翠袖猶芬仙桂。願郎學做蝴蝶子。去去來來花裏。」右詠灼灼。
右二闋毛澤民《調笑白語》也。蜀中文君,人皆知之。灼灼,乃成都營妓,與禦史裴質善。詞中所詠,正其事。
二四四 東坡詞雄海內,其憶故鄉者二首。《蔔運算元》云:「蜀客到江南,長憶吳山好。吳蜀風流自古同,歸去應須早。還與去年人,共藉西湖草。莫惜樽前子細看,應是容顏老。」《河滿子·在湖州作》云:「見說岷峨悽愴,旋聞江漢澄清。但覺秋來歸夢好,西南自有長城。東府三人最少。西山八國初平。莫負花溪縱賞,何妨藥市微行。試問當墟人在否,空教是處聞名。唱著子淵新曲,應須分外含情。」更有《戚氏》一首,言周穆王賓西王母之事。舊刻在眉州。並錄之:「玉龜山。束皇靈媲統群仙。絳闕豈堯,翠房深迥,倚霏煙。幽閒。志蕭然。金城千里鎖嬋娟。當時穆滿巡狩,翠華曾到海西逼。風露明霽,鯨波極目,勢浮輿蓋方圓。正迢迢麗日,玄圃清寂,瓊草芊緜。爭解繡勒香韉。鸞輅駐蹕,八馬戲芝田。瑤池近、畫樓隱隱,翠鳥翩翩。肆華筵。間作管鳴弦。宛若帝所鈞天。稚頭皓齒,綠發方瞳,圓極恬淡高妍。盡倒瓊壺酒,獻金鼎藥,固大椿年。縹緲飛瓊妙舞,命雙成、奏曲醉留連。雲墩韻響寫寒泉。浩歌暢飲,斜月低河漢。漸漸綺霞、天際紅深淺。動歸思、回首塵寰。爛漫遊、玉輦束還。杏花風、數裡響嗚鞭。望長安路,依稀柳色,翠點春妍。」
二四五 蘇叔党過,東坡少子也。《草堂》所載《點絳唇》二首:「高柳蟬嘶」及「新月娟娟」,皆其作也。是時方禁坡文,故隱其名。相傳之久,或以為汪彥章,非也。
二四六 李邦直與東坡同時,小詞有:「楊花落,燕子橫穿朱合。苦恨春醪如水薄,閒愁無處著。綠野帶江山落角,桃杏參差殘尊。歷歷桅檣沙外泊,東風晚來惡。」為坡所稱。
二四七 範元實,祖禹之子,秦少遊婿也。學詩於山谷,作《詩眼》卷。為人凝重。嘗在歌舞之席,終日不言。妓有問之云:「公亦解辭曲否?」笑答云:「吾乃「山抹微雲』女婿也。」可見當時盛唱此辭。《草堂詩餘》亦有範元實辭。
二四八 蘇養直名伯固,東坡之族。坡集中有《送伯固兄》詩是也。其《清江曲》「屬玉雙飛水滿塘」,當時盛傳。小辭「醉眠小塢黃茅店,夢倚高城赤葉樓」,《鷓鴣天》中佳句也。
二四九 程正伯號書舟,眉山人,東坡之中表也。其《酷相思》辭云:「月掛霜林寒欲墜。正門外,催人起。奈別離,如今真個是。欲住也,留無計。欲去也,來無計。馬上離情衣上淚。各自供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須頻寄。人到也,須頻寄。」其《四代好》、《折紅英》皆佳。見本集。
二五○ 正伯合江放舟作《臨江仙》二闋云:「送我南來舟一葉,誰教催動嗚榔。高城不見水茫茫。雲灣才幾曲,折盡九迥腸。買酒澆愁愁不盡,江煙也共淒涼。和天瘦了有何妨。只愁今夜雨,更做淚千行。」其二:「濃綠瑣蔥閑院靜,照人明月團團。夜長幽夢見伊難。瘦從香臉薄,愁到翠眉殘。只道花時容易見,如今花盡春闌。畫樓依舊五更寒。可憐紅繡被,空記合時歡。」其《愁倚欄·三榮道上賦》云:「山無數,雨瀟瀟。路迢迢。不似芙蓉城下去,柳如腰。夢隨春絮飄飄。知他在、第幾朱橋。說與杜鵑休喚,怕魂銷。」又有《彭門道中早起·漁家傲》二首:「野店無人霜似水。清燈照影寒侵被。門外行人催客起,因個是,老來方有思家淚。寄問梅花開也未。愛花只有歸來是,想見小橋歌舞地,渾舍喜,天涯不念人憔悴。」其二:「獨木小舟煙雨濕,燕兒難點春江碧。江上青山隨意覓,人寂寂。落花芳草催寒食。昨夜青樓今日客,吹愁不得東風力。緬拾殘紅書怨泣。流水急。不知那個傳消息。」此數首皆佳,有所眷戀而然者。合江亭,芙蓉城,俱錦官地也。
二五一 李石字知幾,號方舟,蜀之資縣人。文章盛傳,有《續博物志》。小詞亦風致,《草堂》選「煙柳疎疎人悄悄」,其夏夜辭也。贈官妓有:「暖玉倚香愁黛翠。勸人須要人先醉。問道明朝行也未。猶自記,燈前背立偷垂淚。」好事者或改「偷」為「佯」。
二五二 朝天子,本蜀牡丹。花色正紫,如金紫大夫之服,故名朝天紫。後人以為曲名。今以「紫」作「子」,非也。見陸遊《牡丹譜》。
二五三 維揚張世文云:《水龍吟》首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陸放翁若「摩訶池上追游路」,則七字。下云:「紅綠參差春晚。」卻是六字。又如後篇《瑞鶴仙》「冰輪桂花滿溢」,為句以「滿」字葉而以「溢」字帶在下句。他如二句分作三句,三句合作二句者尤多。然句法雖不同而字數不少,妙在歌者上下縱橫取協爾。古詩亦有此法。放翁《水龍吟》云:「摩訶池上追游路,紅綠參差春晚。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挑菜初閑,禁煙將近,一城絲管。看金鞍馳道,香車飛蓋,爭先占、新亭館。惆悵年華暗換。黯銷魂、雨收雲散。鏡奩掩月,釵梁拆鳳,秦箏斜雁。身在天涯,亂山孤壘,危樓飛觀。歎春來只有,楊花和恨,向東風滿。」
二五四 放翁又在榮南作《水龍吟》云:「樽前花底尋春處,堪歎心情全減。 一身萍寄,酒徒雲散,佳人天遠。那更今年,瘴煙蠻雨,夜郎江畔。漫倚樓橫笛,臨惠看鏡,時揮涕、驚流轉。花落月明庭院。悄無言、魂銷腸斷。憑肩攜手,當時曾效,畫梁棲燕。見說新來,網縈塵暗,舞衫歌扇。料也羞憔悴,慵行芳徑,怕鶯兒見。」
二五五 放翁離小益作《蝶戀花》云:「水漾萍根風卷絮。倩笑嬌顰,忍記逢迎處。只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夢若由人何處去。短帽輕衫,夜夜眉州路。不怕銀缸深繡戶。只愁風斷青衣渡。」此首與《渭南集》校對,絕不同。大抵務觀在蜀有所感,屢見之詠。前詩話中已及之。
二五六 盧申之,名祖皋,邛州人。有《蒲江辭》一卷。樂章甚工,字字可入律。呂彭師於吳江,作釣雪亭。擅漁人之窟宅,以供詩境也。約趟子野、翁雲靈舒諸人賦之,惟申之擅塲。如:「江涵雁影梅花瘦。四望無塵,雪飛風起,夜患如晝。」其警句也。其《賀新郎·代妓送太守》云:「春色元無主。荷東君、著意看承,等閒分付。多少無情風與浪,又那更、蝶欺蜂妬。算燕雀、眼前無數。縱使簾攏能愛護,到如今、已是成遲暮。芳草碧、遮歸路。看看做到難言處。怕去仙槎、輕轉旌旗,易歌襦袴。月滿西樓弦索靜,雲蔽昆城閭府。便恁地、一帆輕舉。獨倚闌幹愁拍碎,慘玉容、淚眼如紅雨。去與住,兩誰訴。」詳其語意,妓必老大而見侮于惡少者,太守公護持之耳。
二五七 苕溪漁隱曰:東坡云:「龍邱子自洛之蜀,載二侍女,戎裝駿馬,至溪山佳處,輒留數日。見者以為異人。後十年,築室黃岡之北,號靜庵居士。作《臨江仙》贈之云:「細馬遠馱雙侍女,青巾玉帶紅靴。溪山好處便為家。誰知巴峽路,卻見洛城花。面旋落英飛玉棻,人間春日初斜。十年不見紫雲車。龍邱新洞府,鉛鼎養丹砂。』」龍邱子即陳季常也。秦太虛寄之以詩,亦云:「侍童雙濯玉,鬢髮光可照。駿馬錦障泥,相隨窮海嶠。暮年更折節,學佛得心要。鬻馬放阿樊,幅巾對沉燎。」故東坡作詩戲之,有「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之句。觀此,則知季常載侍女以遠遊,及暮年,甘於枯寂,蓋有所制,而然亦可憫笑也哉。
二五八 季常占籍青神縣,其孫日去非。南渡後,又徙建業。詩為高宗所筒注,而詞亦佳,語意超絕,筆力排異。識者謂其可摩坡仙之壘。後乃入閩。作《漁家傲》云:「今日山頭雲欲舉,青蛟翠鳳移時舞。行到石橋閑細雨。聽還住,風吹卻過溪西去。我欲尋詩寬久旅,桃花落盡春無數。渺渺籃輿穿翠楚。悠然處,高林忽送黃鶯語。」
二五九 宋楊補之別號逃禪,自雲子雲之後也。有《傳言玉女》詞。題云:「許永之家,水仙、瑞香、黃梅、幽蘭同坐,名生四和。即席賦此:小院春長,整整繡簾低軸。異葩幽豔,滿千瓶百斛。珠鈿翠佩,塵襪錦籠環簇。日烘風和,奈何芬馥。鳳髓龍津,覺從前、氣味俗。夜闌人醉,引春蔥競。只愁飛去,暗與行雲相逐。月娥好在,為歌新曲。」又有《蝶戀花》詞戲矮人者:「昔在仁皇當極治。南極星官,曾降為嘉瑞。猶有畫圖傳好事。身材只恐君今是。對酒不妨同看戲。他日功名,晏子堪為比。更願遠孫逢九世。安排君在雞窠裹。」按《洞微志》:「李員外使瓊州,遇楊叟,年已八十。其祖百九十五,尚在。頃之,雞窠中一小兒出頭下視。其祖謂員曰:「此吾九代祖,不語不食,不知其年。』」蓋成都多侏儒,故以南極、晏子、雞窠戲之。
二六○ 韓駒,字子蒼,蜀仙井人,今井研縣也。其中秋《念奴嬌》「海天向晚」一詩,亞於東坡之作,《草堂》已選。詠雪作《昭君怨》云:「昨日樵村漁浦,今日瓊川銀渚。山色捲簾看。老峰巒。錦帳美人貪睡。不覺天花剪水。驚問是楊花?是蘆花?」《笑林》云:「一達官肅客,其日偶然雪下,問曰:「是楊花?」客對曰:「楊花」。又曰:「是蘆花?」亦對曰:「是蘆花。』言不敢拂之也。」子蒼用事,蓋有所本雲。
二六一 何晉之《小重山》辭云:「綠樹啼鶯春正濃。枝頭青杏小,綠成叢。玉舡風動酒鱗紅。歌聲咽,相見幾時重?車馬去匆匆。路隨芳草遠,恨無窮。相思只在夢魂中。今宵月,偏照小樓柬。」臨邛高恥庵云:「「玉舡風動酒鱗紅』之句,譬如雲錦月鉤,造化之巧,非人琢也。此等句在天地問有限。」
二六二 李公昂,名昂英,號文溪,資州磐石人。《送太守》有「有腳豔陽難駐二詞得名,然其佳處不在此。《文溪全集》予家有之,其《蘭陵王》一首絕妙,可並秦、周。辭云:「燕穿襆,春在深深院落。單衣試,龍沫旋熏,又怕束風曉寒薄。別來情緒惡。瘦得腰圍柳弱。清明近,正似海棠,怯雨芳疎任飄泊。釵留去年約。恨易老嬌鶯,多誤靈鵲。碧雲杳杳天涯各。望不斷芳草,又迷香絮,回文強寫字屢錯。淚欲注還閣。孤酌。住春腳,便彩局誰炊,寶軫慵學。階除拾取飛花嚼。是多少春恨,等閒吞卻。猛拍闌幹,歎命薄,悔舊諾。」
二六三 張震,字東父,號無隱居士,蜀之遂寧人也。孝宗朝為諫官,有直聲。孝宗稱其「知無不言,言無不當」。光宗朝,以數直言,去位。時稱:「王十朋去,省為之空。張震去,台為之空。」一代名臣也。而其詞婉媚風流,乃知賦梅花者,不獨宋廣平也。其《驀山溪》「青梅如豆」一首,《草堂》人選而失其名氏。
二六四 劉涇,字巨濟,簡州人。有《前溪集》。其《夏初臨》詞:「小橋飛蓋人橫塘。」今刻本「飛」下落一「蓋」字。
二六五 簡州劉光祖,字德修,號後溪,有《鶴林文集》,小詞附焉。其《醉落魄》云:「春風開者,一時還共春風謝。柳條送我今槐夏。不飲香醪,孤負人生也。曲塘泉細幽琴寫。胡牀滑簧應無價。日遲睡起簾鈎掛。何不歸與,花竹秀而野。」
二六六 文及翁,蜀人。登第後,期集西湖。同年戲之曰:「蜀中有此景否?」及翁即席賦詞答之云:「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煙渺黍離之地。更不復、新亭墮淚。簇樂紅粧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餘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墦溪未遇,傅嚴未起。國事如今誰仗倚,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蕋。天下事,可知矣。」此即江南所謂「煞風景」也。
二六七 《琅媼記》載:紫竹約方喬於望雲門暫會,久而不至。牆陰之下,閑履蒼苔,不勝悵恨,作《踏莎行》闋寄之:「醉柳迷鶯,懶風熨草。約郎暫會門門道。粉牆陰下待郎來,蘚痕印得鞋痕小。花日移陰,簾香失嫋。望郎不到心如檮。避人愁人倚屏山,斷魂還向牆陰繞。」
二六八 方喬長夏讀書于種梅館,忽紫竹遣以圭曰,大署云:「欲結朱繩,應須素節。泣珠成淚,久比鮫人。流火為期,聊同纖女。春風鴛帳裹,不妨鶯語驚寒。暮雨雀屏中,一任雞聲唱曉。」喬答以《玉樓春》云:「綠陰撲地鶯聲近。柳絮如綿煙草襯。雙鬟玉面碧窗人。 一紙銀鉤青烏信。佳期遠蔔清秋夜。桐樹梢頭明月掛。天公若解此情深,今歲何須三月夏。」
二六九 又云:此竹與方喬別久,而想像難真。因綴《蔔運算元》,序其「悲愁眷戀覓銀光」緩書之詞云:「繡閣鎖重門,攜手終非易。牆外憑他花影搖,那得疑郎至。合眼想郎君,別久難相似。昨夜如何繡枕邊,夢見分明是。」注云:方喬,安岳士人也。安嶽有大雲山。望雲門者,以此山名。
二七○ 楊直夫,名棟,青神人。蘇東坡贈以詞云:「允文事業從容了。要岷峨人物,後先相照。見說君王曾有問,似此人才多少?況蜀珍先已登廊廟。但側耳,聽新詔。」按小說:高宗曾問馬騏曰:「蜀中人才,如虞允文者有幾?」騏對曰:「未試焉知?允文亦試而後知也。」蘇與楊、馬皆蜀人。楊在眉山為甲族。直夫有妹,通經學,比於曹大家。嫁虞氏,生虞集,為钜儒。其學無師,傳於母氏也。此事蜀人亦罕知,故著之。出《丹鉛錄》。
二七一 李好義,宕渠人。開禧中殿帥,有《謁金門》詞:「花遇雨,又是一番紅素。燕子歸來沖繡幕。舊巢無覓處。誰在玉樓歌舞?誰在玉關辛苦?若使胡塵吹得去,柬風侯萬戶。」
二七二 元段平章夫人高氏,天全招討女也。有《玉嬌枝》詞云:「風捲殘雲,九霄冉冉逐。龍池水雲
一片綠。寂寞倚屏幃,春雨紛紛促。蜀錦半閑,鴛鴦獨自宿。好語我將軍,只恐樂極悲生冤鬼哭。」出《南詔事略》。已上二首,皆傷邊務而言。
右詩話二七二則,錄自曹學佺《蜀中廣記》卷一○一至卷一○四,即《詩話記》一門共四卷。
明陶埏輯《說郭績》勇三三收有署名曹學佺《蜀中詩話》卷計十五則。經查,即上文七三、七七、一三二、一三三、一五八、一五九、一七二、二二 一、二二六、二二八、一二八、一七一、一三八、一五六、二二二諸條,茲不贅錄。
輯錄
一 觀人匪一端,重在其所與。操衷惟耿耿,搞詞乃楚楚。風流魏晉問,直置諸裴緒。清通擅當時,陽秋妙不語。伊子丘壑姿,獨立寡儔侶。夫君有微尚,金石謬雲許。既見心則夷,山川胡甚阻?霍童與大姥,神仙夙居處。何時竝遨遊,翩翩以霞舉。(《夜光堂集》卷一《酬贈熊良孺食憲》)
二 牛渚在隔岸,太白有荒祠。日沽蘭陵酒,來唱《橫江詞》。憶昔三載前,舟過一吊之。(同上《和州詩十首其九》)
三 所懷張文昌,復欽劉禹錫。花發讀書堂,蘿垂刺史壁。今日再來此,而誰為主客?(同上《和州詩十首其十》)
四 世間極多文選樓,與夫太白讀書處。前哲高風自可想,何必遺蹤有公據?子瞻論人亦草草,小兒強解成名蚤。謫羅醉狂乃服善,《黃鶴樓詩》讓崔顥。四明李生好讀書,行年不滿二旬餘。斑衣膝下歡承舞,烏石山頭願結廬。此緣未必能輕遂,子雲父在觀其志。予也三山詩中人,社中作詩美其事。(同上卷二《甬東李惟遜隨父游閩,喜在烏石山讀書。予社中因作烏石讀書歌以美之》)
五 領略溪山趣,論文乃入微。衡門青玉案,香佩綠荷衣。善病觀身妄,多才與俗違。古來名哲士,自不蹈危機。(同上卷三《答虛若木索詩》)
六 夫六朝佳麗,自昔稱之矣。但吳有建業,難昧開先,隋都汴水,未可取盈。則談者往往不詧焉。儲太祝之臨江詠,序標五世;劉刺史之生公堂,旁及外郡。詞則膾炙人口,而體未為純備也。友人汪仲嘉沏為《金陵懷古詩》,體限七言,代分一首。予郡徐興公、謝在杭諸子乃屬和之。抽思既新,徵實燦然矣。予謂時代遷變,豪華頓盡;而文人韻士,風流如見;則夫山川古跡之得以不至澌滅者,豈偶然也哉?(同上卷四《金陵懷古六首引》)
蜀中廣記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
夜光堂集 崇禎八家詩選明夏雲鼎刊本
蜀中詩話 明陶珽輯說郭績清順治宛委山堂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