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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思任詩話 陳文新編纂

王思任二五七四—一六四六），字季重，號謔庵，又號遂東，山陰（今浙江紹興）人。萬曆進士，歷任興平、當塗、青浦知縣，袁州推官，九江食事。有伐才，通脫自放，重視氣節。福王時，馬士英逃奔至浙，思任移書拒之，曰：「吾越乃報仇雪恥之固，非藏垢納污之地也。」深痛誤固權奸。清兵破南京後，魯王監固，以思任為禮部右侍郎，進尚書。順治三年，紹興城破，屏跡山居，絕食而死。思任散文受徐渭及公安派影響，筆意放縱詼諧，時有諷刺時政之作。所作遊記成就較高。詩重自然，才情爛漫，惜放縱太甚。然自建旗鼓，頗員時名，可視為鍾、譚之外又一旁派。亦善晝，山水仿米芾父子和倪瓚。著作有《王季重十種》。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四則。

一 有明霞秀月之賞，則必有崩雲湧雪之驚；有練川楮陸之平，則必有雁蕩龍門之怪；有典謨訓語之正，則必有竹墳石鼓之奇；有《論語》《孟子》之顯，則必有墨兵蒙寇之幻；窮則定至於變，通則適反其常，此不易之理也。然而變起於智者，又通於智者。《三百篇》，詩之大常也，一變之而騷，再變之而賦，再變之而選，再變之而樂府，而歌行，又變之而律，而其究也，亦不出《三百篇》之範圍。唐以律取士，猶今日之時文也，人守其韻，世工其體，幾於一管之吹。李賀以僻性高才，拗腸盱眼，跳樑其問。其最稱筆硯知者，鏡深繹隱之韓愈，而所極臧隸視者，明經中第之元稹也。賀既唾空一世，世亦以賀為蛇魅牛妖，不欲盡掩其才，而借父名以錮之，蓋不待溷中之投，而賀之傲忽毒人，將姓字不容人間世矣。賀既孤憤不遇，而所為嘔心之語，日益高渺，寓今托古，比物徵事，大約言悠悠之輩，何至相嚇乃爾。人命至促，好景盡虛，故以其哀激之思，必澁晦之調，喜用鬼字泣字死字血字如此之類，幽冷溪刻，法當天乏，敖陶孫孜之為食露盤也。顧其冥心千古，涉目萬書，吃空繡閣，擲地絕塵，時而蛩吟，時而鸚鵡語，時而作霜鶴唳，時而花肉媚眉，時而冰車鐵馬，時而寶鼎熵雲，時而碧磷劃電阿閃，片時不容方物。其可解者，抱獨知之契，其不可解者，甘逐世之悶，即杜牧之接踵最密，猶以為殊不能知也。揚雄之言曰：子雲之後，自有子雲。賀死八百年而山陰有徐渭者，嗜奇如錯，能以叔敖為賀，亦能以侯芭解賀，然喉問尚咯咯而神未王也。又三十年而曾益出，立賀於旁，推心代口，一一詰之，而一一通之。通其渾沌，如取浴室之風，日鑿一竅；通其棼亂，如蚌灰湔發，從本至條，穎穎見頂；通其乖隔，如 舌人辯語，九譯回應，一說蘭閣而無不笑悅；通其艱險，如危橋耐雪，又如五丁蠻鏟蜀嶂，乞天一線，惠人以猿烏之路；通其利病，如倉公切脈，低徊久之，肺何以浮而肝何以沉，真通其謎隱，有山鞠窮乎曰有，而令壹齟老栢塗不能苦方朔也；通其玄古，則岣螻之碑倒讀，而赤文之龜墮甲矣。蓋益靈機刃豁，博記繭抽，八面互觀，三長競用，以蔬視菖蒲，以衫處火浣，神不為賀欺而才欲出賀上，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惟其似之，是以通之。即使賀見此書，亦必啞然大笑，自謂深谷之逃影。今而後，詩可以怨者，其變盡出賀，亦了不異人意矣。涔涔之頭，得楚太子涊然一汗，而中心癢癢，麻姑為我數抑搔也，真古今痛快事哉!一時紙貴，請自隗始。益字謙，亦越之山陰人。(《王季重雜著·雜序·李賀詩解序》）

二 惟明者信，惟清者貴，此相因之理也。月之易懼也，秋之易感也，皆其心之清明而無以飾之為也。飾懼者不愉，飾感者不慘，無論疑信，即笑哭之中，貴賤遠矣。淵明一葛巾，其所為詩，衝口而出，不須修斧裁幅，而坡老以為極腴極綺，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盡出其下。坡老作詩，一生未嘗有所專擬，獨至淵明詩，一字一句，皆可以手捫得而凝之和之，不啻如雲墩帝鼓然，即卯君亦謂乃兄詠陶之後，詩學大進。是不惟好其詩也，洶好其人也哉!信之則貴之矣。裡中祝金陽先生岸潔矜奮，古正不阿，通穎博聞，目鐫心人，杯酒之間，偶及一事，則頷末異同，姓名鄉里，具無謬誤，蓋應奉陸績之流也。曾令名邑典大州，稍不當意，掀髯而歸，清風兩袖，永日一卷，借竹於鄰，席花於榭，奕嘯自適，絕不口家人生業。暇則短詠長吟，不拘體，不泥法，不蹈古，不逐今，以自發其性情之蘊，而成其為金陽先生之詩。然而格韻棱增，神機疏灑，自然有建安大曆之致。其才本高，而學識又足以濟之，三長不獨兼史也。然余之所以心嚴先生者，更謂其識在人外。淵明令潯陽，一擲五斗米，終身腰豎。東坡在穎州，讀《兀載傳》以八百斛胡椒壑軀抵鵲，益歎栗裡之高，而作詩以美之。先生前令潯陽，繼知穎州，何所符之巧也。然淵明之詩，晦翁猶謂其帶性負氣，而杜老亦譫其子掛懷抱。先生出處和平，遨遊都雅，雜之俗生後輩之伍，絕無淩厲矯亢之心，每溷乃公，數鮮出酒。陸賈兄弟，太丘父子，不言而孝弟仁讓之風，穆然銷人鄙吝，是先生之胸襟，塵情客氣，毫無沾染，更有高於柴桑者，宜其聲之亮以清也。先生詩出，自有能貴先生而信先生者，至於和之凝之，僕之沉淪，正苦望而血恧，而豈其和之擬之之人也耶?（同上《茵花館詩序》)

三 《詩三百》皆性也，而後之儒增塑一字，曰：「詩以道性情。」不知情即性之所出也。性之初於食色原近，告子曰：「食色性也。」其理甚直。而子輿氏出而訟之，遂令覆盆千載，此人世間一大冤獄也。《國風》好色而不淫，若非魁《三百篇》者乎?未得闊雎，不勝其哀哀之旨，向使不必得之，又得之即不壽，參差其羽，文王將默默已耶?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武帝雄風大略，開口稱善，五臟俱見。至姍姍來遲歎語，燭熒惚恍，而讀者先已心傷矣。此皆性之所呼也。若必建鼓而別之曰：文王德也，武帝色也，武帝誠已具服，而文王獨非人性也哉?何以知窈窕之必訓幽閒也?何以知佳俠之不為穋木也?是伯鸞必見賞，而奉倩必見誅也。甚矣宋先生之拘也!客從燕中來，出戴大圓《落花詩主八十首相示，乃其刻燭而和友生者。宛妙悲摯，雜之蘇杜，一時難問鬚眉。門人俞安煙王巍測之曰：使君如蕃秀之向來明，何以霜落水收乃爾?余笑而不應，徐開之，詩中雲心澹蕩，石火世塵，豈在一蝸角?使君自有婦，不勝其回風無處之感也，故以吟代其涕耳。使君昔令我會稽，腹廉而骨傲，惟單弱者愛之。夫惟單弱者愛之，自不應得美官，是與餘同病。予向者知其人與其官，而不知其能詩，彼必以我為非人也。（同上《落花詩序》)

四 對開美之人，天下無苦詩；讀開美之詩，天下無苦人。詩從思起，思以品上。古今能樂其苦者，惟淵明與觀復兩先生，俱有靖名，其行住坐臥之會，莫非陶情怡性之真，故其詩淡而實腴，近而實邈，每奏一篇，恍然見羲皇而嚼冰雪，品高者韻自勝也。開美筆耕自給，常不逢年，蕭然環堵，殘書數卷。一妾執爨，一子力勤，瓶無儲粟，而意若萬鍾。其神氣之所嘯傲，大約在雲興霞蔚、圖嶂鏡波之內。盆蓄淵明之菊，無其園；庭植觀復之梅，無其阜。閒居有百詠，無字不笑，無笑不懼；中多以酒為適，則開美浮自譽飾者。開美酒不能一蠡，而亦無所得酒，酒何可許開美也。然開美一日無酒，則老饕涎出，間之友人所乞酒，一沾便醉，戟手歌烏烏，則雖以酒還開美也，而亦可予為開美題像在方朔司馬之際。今為開美題詩，在淵明開復之間，開美必受之，海內或知吾兩人不妄取與也。（同上《聞居百詠序》）

五 聲出於心乎，心之司屬火，則其味苦。怨女勞夫，有一聲之逸，忽不知其何以動，遽可傳宮刻羽；而文入學士，畢世摹之不肖，追之不前也。故《三百篇》只《風》為詩，其《雅》與《頌》，大抵愉悅之辭耳。即愉悅之辭而有悠然之味者，亦必寄苦於甘者多也。詩莫名於李杜，而李常遜杜者，李甘而杜苦也。便以兩人論，李之神在夜郎而始厚，杜之法出夔州而益高，此有目者所共覩也。醉李許仲子廣顯於思，博古說劍，意不可一世；舉業不成，遊俠不就，既苦貧，又苦病，又苦無知己，數從馬博士苜蓿齋

頭，飲輒醉輒噲，久之成帙。吾每口其佳句曰：「病留詩骨瘦，老人客情狂。」則何必減孟襄陽?曰：

「三徑菊松承露釀，一蓑煙雨武陵舟。」則何必減岑嘉州?曰：「寄興王孫休勒馬，遊蜂銜過碧牕紗。」則何必減王江寧?曰：「牛馬安時論，榮枯付局棋。」則何必減高仲武?此不但其鸞文豹氣，吐織一時，而所曆之境「姜老而辛，桂深則蠢，有餘思也。博士登著作之壇，提海內牛耳，既為仲子蘇鮑，其然吾言乎哉?（同上《萍吟舛序》)

六 王子曰：吾曾受琴於畸人，恍然知詩之所出，與桐氏為胞友也。有躁人在坐，迫而琴之，其聲必察，其意必無留餘，而況操之者乎?夫詩亦誠然矣。《三百篇》之什，寄託感歎，非無砰激而確厲焉者，然味之則鏗然和平不盡也，其心以有之也。繼其統者曰騷，騷怨乎，然其思獨，其情諄，呼媒龥佩，腸轉而言膠，是和平之善變者也。嗣後有楚聲曲、梁父吟，其一也，臥龍耕隴畝嘗樂為之，何居乎取二桃殺三士也?夫三士者，豈不亦人中英英稱翹首，惟是功之一念，橫困其中，則力排南山，文絕地紀，無為貴用矣。彼攘攘鬬構，浼焉汨富貴之波者，何可語此?吾讀萬使君之詩，履衷檢聖，引潔挎修，覺境空界靜之時，寒月盎心，秋雲吐口，亦不知人世上何者為游塵，何者為匿垢，宜其聲之沖以遠也。既生楚中，郢雪雄風、銅千赤壁、夢渚鶴樓之勝，蕩濯其神明；又筮令得沃州天姥之區，民淳事少，吏靜鳥喧，玄覽不窮，丹砂有骨，日與二三博士明經，岸憤揮塵，汲溪訪竹，一詠一觴，各言所志，真亦大雅之符，而清人之福矣。雖然，使君豈百里才，蟄伏折腰，天所以老其矯矯之勢；即風雲月露，亦不足竟使君用，唯是道心所煉，得之泊靜者為多，則今日之南明，當以昔時之隴畝，未為不可，宜使君自以澹寧命其詩矣。嗟乎，澹寧二字不易識也。臥龍一生領受惟此，故雖自比管樂而伯仲伊呂，乃其文章聲教，經事綜物，無不確然可傳，而陳壽輩猶病其文采不豔，何耶?千載而下，知其解者，有萬使君詩在。王子曰：吾因詩而知使君必能琴，請往從學之。（同上《澹甯齊詩序》)

七 會心之時，目不能出，舌不能苞，偶舉其神似者，作韻自詠，此以為詩矣。詩以言己者也，而今之詩則以言人也。自曆下登壇，欲擬議以成其變化，於是開叔敖抵掌之門，莫苦於今之為詩者，曰：如何而漢魏，如何而六朝，如何而唐宋，古也，今也，盛也，晚也，皆擬也，人之詩也，輿己何與?李太白一步崔顥語，即不甚為七言，杜子美竟不作四言詩，亦各任其性情之所近，無樂乎為今詩而已。同年倪翼元紫岸順偉，坦跊光洞於貴賤生死之交，俱以古道自處，而又績學湛思，經緯扶輿，綜竅名物，無不得其要領。宦游閩粵，經吳楚燕齊秦蜀之郊，探奇吊古，感懷即事，興至而吟，得律為五言七言者若干首。予竟讀之，真如天竽萬響，帝樂醉懸，又如匡瀑飛空，武夷杳曲，錢劉岑孟之間而又不以錢劉岑孟著，皆翼元所自為詩也。翼元胸次常喜，絕不因一官起伏，是以其詩和平正大，開爽精靈。陳無己反詩能窮人之說，曰詩能達人，然則以詩相翼元，不但天衢亨瀾，而名在後世者，亦宏遠甚矣。（同上《倪翼元宦遊詩序》)

八 夜郎有頑丈夫楊泠然出，驟起如眉山，青突萬丈，一時箐魈睾母，化為藜火瑞霞。領解後遂提旗鼓下荊湘，人燕趟，取巍科如掇。往來吳會，與二三拳勁角中原，橫不可制。其所謂玄飛孤詣、磊仄沖通之旨，大半寄之於《吟有》、《問梅》、《射虎》、《避暑》、《聽泉》、《塵香》、《澤畔》等詩而總題之曰《秀野堂集》。王子讀而快之曰：神龍不冶處，老鶴不庭居，其心自大，匪身之所能域也。爭十丈之天，不如擴一尺之地；爭萬里之境，不如擴一黍之心。善哉，泠然之堂秀而野乎!今夫野之義，對都而言之者也。嗜欲之所叢，人車之所閧，一線樞機，百孔垢敝之所戾止，村莫甚焉，而反謂之都，豈有舒卷天雲，縱橫卿木，佈置川岳，呼遣烏魚，反不得蒙都之號?則野也者，天地間之大史也，此惟大文之人能領略而瞰饗之。是故善同者，得之則亨；善謀者，適之則獲；善禮樂者，用之則進；善遊者，乘之則人於百昌之無極。無論野之功用被廣而收多，即人眼不及郊牧者，能逃其身不處於壙壤乎?一日不得野趣，則人心一日不文：端木氏之皙也，不如子夏之臒；蔡德珪之青石，不如仲尉之堵；五侯之鯖，不如庾郎之貧菜；朱弦牙板肉好廣奏，不如秦缶之嗚嗚；未有野而不秀者也。泠然以石隱之身，樓居之性，偶來千應，但取四虛，能調苦為甘，又鋪夷平險，蹤跡所及，湘雨湖風，燕燈灞雪，無弗遊也。貧家有竹，好事家有石，或花來異國，或琴蓄異時，即過從而賞之；大節名鄉，可兒俠裡，旗亭狗馬，丸劍丘墟，每每諮嗟憑弔，或歌或哭，以盡其莫測之變韻；僧奇客賢，豪長者之交無不厚。鳥道蛇盤，猿嘯虎嗥之窟，但欲搜剔洪蒙，不惜以其珠為彈。苦家山逼窄，常欲收拾九有於袖中；苦功名暫偶，常欲盟結千秋於世外；是以其為詩無不平之鳴，而多自然之籟。大抵清貴落字，高古決格，華亮取響，岑孟錢劉之倫也。予嘗論《詩》，《頌》不若《雅》，《雅》不若《風》，蓋廊廟必莊嚴，田野多散逸，與廊廟近者，文也，與田野近者，詩也。泠然蒙氣盡除，天空獨語，秀野集意，或在斯乎?石林中大蘇正爾逼人咄咄，必以我為末窺其藩，何野之能說也乎哉?（同上，《楊泠然秀野堂集序》)

九 予與履素同函席，兩髫覆額也。予獷黠，履素雅弱饒沉摯，餅栗相啖，衣履相錯，書籍相把，著作相賽，文則褒博互雍，武則拳踝立動。猶記兩相嬲扶，一不勝，予亟呼其力來助予，目射之而不自歸命，子無窘所矣。履素恐蹈公氣，一笑而罷。是時履素喜讀《史》、《漢》，方駕手右丞、工部詩，唔唔囈囈，予笑之曰：「家雞不養打野鴨。」履素還酬之曰：「鐵牛背上著蚊蟲。」言無庸爾著喙也。三十六年來，風煙分隔，予一官如薤，削誅以至於盡，久老監湖釣碣；而履素才以棘寺起家，舟車南北，邊腹問關，悉以其憂天憫人、思親報主、屈折感歎、維衰起敝之念，發為《合齋吟稿》寄予，迫視之，毛骨采毯，韻喉笙暖，玉引仙官，而香栩梅叟也。陳思王頌友，顧彥先贈婦，謝靈運游山，王右軍種菓，不足以出其懼也；失初歲之乳，割中道之攜，吊不歸之崔上層再至之鴻，如身處焭焭，問天不答，不足以出其苦也；軒轅先生氣絲立頂，萬發鐵直，楚重瞳冰紋裂皆，千人自廢，斬衣嚼齒，折檻觸旒，不足以出其憤也。然而忠厚和平之旨，又每每溢於眉外。蓋履素大忠大孝，大節大情，經濟學問，鬱淳半生，而得一第，當事者不即置之解徽別利之塲，而僅僅以名格隨牒，雖雲龍霧豹，呵角惜斑，不自躍冶，而籲天飲海，鋪霖走魅，其精光威審有不可一日忍者矣。葵陽先生在長安時，經筵下馬，魚袋未投，即昵就予兩兒索日課，中丞履常公曾書數行字好，先生喜動顏色曰：「大郎寫歐已有八九，子可效之。」若使碩寬堂上，載覩是篇，先生當何如解賾也耶?予言往事以貽履素，將復泫然嗚咽不能已矣!（同上《黃評事閻齋呤稿序》)

一○ 栗裡先生解綬還，據其孤辣之性，松菊正好，何以賞五柳而宅之也?意謂吾實有腰，寧使之披風拂水，鳴蟬聽鍛，且日停午得三眠耳。深父刺武崗，日食濱水一盂，李官求玉不可，心不樂與同汙，亟謝病去。大吏強尼之不得，歸築圃一畝，池一方，而植一柳其上。以傲栗裡先生之五。栗裡後遊城郭，猶爾一羨華軒，而深父約面禁趾，絕不晤一俗子，亦不知東鄰西苑為誰氏，視門外六橋，不啻章台塵陌之聚，此深父先生之柳，雖分根於栗裡，而其寒清飄灑之致，更濯濯可喜也。栗裡作詩，至澹至綺，而深父獨謝其綺而摹其澹；以為天下之和平簡易，無如詩，更無如柳者，又因柳以通詩，則雖謂之深父先生之柳，別開一枝眼，亦何不足以抗栗裡之腰也哉?而猶命之曰五一者，景栗裡而少取之，謙詞也。其人不亡，則其詩存；其詩存，則其柳不墜。工部有云：「老樹空庭得。」又云：「獨樹老夫家。」千載而下，知此語可輿言詩，可與測深父之詩也矣?（同上產《江深父五一舛序》)

一一 蓋宗遠之言曰：吾於詩怨明，怨七子，尤怨曆下。其所奉為符璽丹藥者，擬議以成其變化一語耳，吾聞之不樂也。造物者既以我為人矣，舌自有聲，手自有筆，心自有想，何以凝之議之為?而必欲相率相呼以為擬議之人，彼為人擬議者，甯渠曾仿某子甲耶?今夫太極，死圈也，兩儀，板畫也。吾惡知太極之不方乎?而兩儀之不豎乎?矩不謂之規，縱不謂之橫也?甫何為而聖?白何為而仙?維何為而禪?賀何為而鬼?吾於天地山水、烏魚恤木、情欲變態、道理微茫之故，覺非我不能想之聲之筆之，覺我所想之聲之筆之者，皆天地萬物等自有心有舌有手，而適以我出之者也。人有短我者，不過謂我詩近詞，巧傷雅，艱刻孤瘠難為和者，而我知之不顧也。要以玄黃一判，即存此一段氣意，自我作祖亦可，無佛稱尊亦可，吾不以我之心思手舌為酬贈蟄媚之具，詩中絕不及一人，請以語王子。王

子曰：不酬贈蟄媚人，吾偶步之，然而吾之詩擬存也。一讀定尋堂語，吾且面目灰垢，手足桎蹇，孔竅呆塞，滋味澹拙，窮年作僕，曆世表臣而已矣，吾且當焚筆塚硯破所災木以事宗遠，宗遠得毋猶顰蹙我哉?（同上《朱宗遠定尋堂稿序》)

二一 猶憶水樓殘月，清之剝芰呼雉也。其言曰：「詩道裂於袁二，而袁二之瀋光如虎睛貝采，自不可遏。」予戲謂之曰：「袁二疑王大中於鱗之毒，今二且將資毒中子。」清之曰：「何必資其魷在盌，吾當一吸而盡。」間嘗口寫其遊山詩一二首相示，予未嘗不謂哀黎火棗，快我冷脾。亡何，清之死，乃有碑園稿出，僅分許帙耳。山陽哀笛，字字玉淒，蓋清之從柴桑受孕，而以強項畸世，遂奪修眉長爪之相，又時或匿影於太瘦生之門，故其摹境喝事，如矢破的，鮮雋之中，不乏蒼辣，良足致也。清之嘔心舉子業，大精善，屢乙不第，皇天性妬，止令繡雲黃土，封其文字於名山大川，咄咄怪事。吾家僧綽、曇首、瑉儉、甫蒙具有高才，同此惋歎問天：天乎，喜妬才，更喜妬王氏，何以具解耶?然彼數先生皆未滿四十，而清之幾半百，又子苞孫角，毯氆岐茁，正爾方張，再視輞川，清之且坐天上，若塵溷中苦無滋味。袁二嘗祝死亦抄事，不願久生，清之同調，果吸其魷，安得巧風吹活，立起清之，拍掌一軒渠也乎?（同上《砷園詩稿序》)

一三 學道之人，親雲宿水，苦行萬千，求師化廣，何益於事?有一寸仙骨，易得處耳。詩之有胎也，猶仙之有骨也。璁明學問，詩之所必借也，然聰明一點，學問一句，則詩亟嘔之，譬之三屍狡亂，腦血漏淫，強作大還之藥，即其丹幸成，且為察霆所碎；又其下者比擬聲口，揣附時代，此又舉筆盡回道人者，須頰肥好，叩之不應也。詩之胎在國風，唐人如長卿、太白、岑嘉州等俱生而有之，此後皆寄豭祝蜾者矣。吾驟閱戴工部詩，以為三人之後一人；既而薄游豫章，其子初士又以其詩若文見示，則又所謂戴工部之後一人也。英風火氣，咄咄藻焰，豈謂遽高作者?然而神吻意象，澹蕩靈逸，無一首無詩酒閭戲語。吾家大令與右車匹楷，認為兄弟，其行帥書則真父子也。初士之時義，與工部兄弟也，而詩則父子也。初士猶不謂然。詩從胎出，弈棋瓜葛，且讓工部一先。初士大笑，從此家雞得鳳皇也矣。（同上《椿園近舛序》)

一四 少貧攻舉業，居長安肥錦之沖，解腹探腸，縷縷濃熟，忽從友人所見靖節先生集，持向西山松風下讀之，寒胎夙契，不覺雪洽冰懼。嗣後靦顏三仕為令，頗遭呵駡。歸作蠹魚，檢先生集，童子讚歎，朱墨猶丹，又不覺血潮之湃於首也。老坡高節萬仞，文章不許人傍隻字，猶時時抄寫《歸去來辭》；蓋先生齒頰之餘，不第芬清可剔，其朝聞夕死之悟，言言聖諦，可以澹生，可以饗日，可以解勞，可以驅怖，了得此一大事，乃貫頂海音，不容思議，故足述也。予既日述先生詩，園居之暇，偶爾詠事，或有追思，戲以先生詩作律，而即以律律先生。律者，先生之所攢眉也，而見此律，則必當眉開十文，笑謂是子也善盜。若老坡以為爾餒此文，葆何難，則有答，譬之弈棋，得先手者便高。如髯翁五言十首，炙《歸去辭》為文膾，亦又何難矣，老坡又將佞我乎哉!（同上《律陶序》)

王季重雜著 臺灣偉文圄書出版公司一九七七年九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