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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衍詩話 徐志偉編纂

陳衍（約一五七五—一六四五年間在世），字磐生，閩縣（今福建閩侯）人。曾舉秀才。好談邊事利害，及將相大略。少受學於董應舉。長與徐燧、徐坳相切磨為詩文，嘗入曹學佺閥風樓詩社。著有《大江集》、《搓上老舌》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三則。

一 太白乘醉應詔，倉卒對禦作詩，便協宮商，即被管弦，此千古奇才。且以楊妃比飛燕，居然納牖；又視貴瑺如皂然，非浩氣蓋世者不能。故善讀《清平調》者，當知樂律之工。《且徒詩而已!如以詩而已，其句固不甚妙也。善觀太白者，當知英傑之雄。31且徒詩人而已!如以詩人而已，其人亦何足貴也!太白有友某死，白負其骨走數千里歸葬，胸中一團道義，宜乎其能忘勢矣。(《槎上老舌》「清平調」條）

二 子美忠憤，大半是熱中。蓋獻賦得官，原非清高之士，一經淪落，難免汲汲耳。視青蓮於納陛之前敷陳諷諫者不同。（同上二飯不忘君」條）

三 《蜀道難》題梁張驚所作也，李白因而績和。白少年時獻詩於賀監，已有此篇矣。時嚴武未作西川節度也，古人賦詠，豈必便有所指?後人附會其說，過矣。（同上「蜀道難」條）

四 二公不過文人，班馬之流亞也。宋以子雲配享廟庭，以退之比孟子，皆千古不平事。（同上「揚雄韓愈」條）

五 世之美韓昌黎者，皆謂其序文如《書》，銘如《詩》，然序如《書》可矣，銘如《詩》，不徒不知詩，且不知銘矣。蓋詩無論古口律，皆以音為主，豈得混為一塗?此後人不善觀昌黎處也。顧詩之音亦難言矣。釋氏以通禪為大悟，以通音為小悟，旨哉其說。（同上「銘體非詩」條）

六 千古熱腸赤心人托之懶惰者，許由與陶潛耳。許由不喜唐虞之易代而棄瓢，陶潛不忍劉晉之改王而絕弦，一段無聊情景，視痛哭狂歌，百倍其苦也。（同上「許由陶潛」條）

七 詩以排偶致工，《三百篇》「楊柳依依」、「雨雪霏霏」等句是也。文以錯綜為妙，《康誥》「如汝封刑人殺人，無或刑人殺人如汝封」、《春秋》「隕石於宋五；是日，六鵲退飛」等句是也。或曰下「如汝封」為衍文，謬矣。（同上「詩文琢語」條）

八 詩文工拙二字，難言久矣。其要大率以虛字活句斡旋，則入目易佳；以實字板腔填積，則成章亦拙。曾聞蘇文忠見諸子課業，凡虛字少實字多者，必塗抹擲還。（同上「工拙」條）

九 唐取士有六十三科，如志烈秋霜科、幽素科、嫉惡科、王霸科、亦屬可笑。元稹、白居易皆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張九齡應才堪經邦科，又應道侔伊呂科；顏真卿應文詞秀逸科，其餘則無聞於後者。（同上「唐科目」條）

一○ 白太傅「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宋陳後山謂是看人家富貴詩，非自己富貴者也。後山此語絕是詩話中藥石，便可悟寫景之法矣。每思「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烏」，此真富貴人自道也。功成名遂，無一欠缺，世上纖塵，不入胸中，方能有此一佳眠。（同上「寫景」條）

一一 「等閒緝綴閑言語，誇向時人喚作詩。昨日偶拈莊老讀，萬尋山上一毫釐。」予每見詞人自矜一藝，忘天地之大，此詩可以人道矣。（同上「唐張祜《讀老莊》詩」條）

一二 國朝林鴻子羽，詩文一洗前人纖弱之習，為開國宗派第一。萬曆初，太守袁公景從馬參軍用昭同選《十才子詩》，雖復精勤，不無掛漏。如「人分滄海色，江轉白雲痕」、「山鍾知遠寺，海月憶貧家」、「落日扁舟去，秋風萬里心」、「重關逢雪度，走馬見星移」、「郢樹侵吳近，淮流人海長」、「古柳垂春蔓，沙河急暮流」、「三軍隨虎竹，萬里度龍沙」、「古戍冰成壘，春隍雪作花」、「鷄橋寒吐月，驛樹晚藏煙」、「關雲遮越斷，海雨入吳深」，皆五言佳境，何以去之?又七言如「雲邊夜犬鳴沙驛，海上寒山出郡城」、「殘煙野戍聞寒笛，落日楓林見驛梅」、「南粵雲來螺浦白，柬甌天接虎門蒼」、「蘇小門前人散後，灞陵橋上燕來時」、「江田未熟晴燕曉，綰樹新涼夕烏喧」、「淮邊落木南天盡，江上寒雲北雁飛」、「寒

山月落青楓晚，野戍霜空白雁晴」、「疎砧舊綰空江上，遠火人家積雨中」、「亂山背水孤城晚，獨樹臨關一葉秋」，如此蒼辣警策，豈全首精力更有不及之處?亦在所刪，何也?蓋作文易，選文難。作者遇倦則勿作，人人能之，選者未免牽強耳，故多疎略害事也。（同上「林子羽遺句」條）一三 鷄林能愛重白樂天古詩，繡之弓囊；交趾能醜詆王介甫新法，書之露布，誰謂中國之外無人乎?然白太傅藏其集於廬山，豈當時如元稹、劉禹錫之外，推重而傳述之者亦寡耶?王荊公初之法時，天下風靡，豈當時如張安道、司馬君實二公深惡而痛絕之者亦寡耶?是外國之讖量反有特見矣。（同上「外國識量」條）

槎上老舌 硯雲甲乙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