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711
黃廷鵠詩話 胡山林編纂
黃廷鵠(約一六二五年前後在世),字澹志,雲間(今上海松江)人。萬曆三十七年(一六○九)單人。「宦轍蹇速」,「僅僅令奧溪,佐京兆」。後講學淮南,亦為時不久。遂托之於著述,以詩文自娛。著有《希聲館藏稿》、《為臣不易編》、《詩冶》等。《詩冶》為上古至六朝詩歌評注,其門人錢龍鍚曾協助同評。本書收錄《詩冶》詩評二百七十五則。
詩 冶
《詩冶》敘
今海內詞人雲起,亡不人人言詩。餘裡中稱詩者,更指不勝數。乃黃京兆澹志先生生平雅不欲以詞賦詩章高自標識,頃自修文地下,而長公靜貽以先生所評著《詩冶》見示,卷凡二十有六,中列詩人詩十八卷,文人詩八卷。餘娩懶拙,素不解詩,披覽是編,不覺泠然會心,曰:「昔匡稚珪說詩,人為解頤,阮遙集謂郭景純說詩,使人形神超越,則澹志先生之謂乎?」《詩含神霧》曰:「詩者,集微揆著,上統元皇,下序四始,羅列五際。」鄭玄《六藝論》云:「詩,弦歌諷諭之聲也。」夫詩,天籟萬竅,紛然不齊,要以含菁華,汰秕滓,優柔澹宕,托情玄勝,讀之有有餘不盡之意,斯足感物發志,舒音集雅。近代好奇之士,祖袒晚唐、宋、元,謂即景命物,足當秘思妍詞,或失則俚,有傷正始。漢、魏以後,又或雕章縛采,競相填溢,如離合、建除、郡縣、姓名、四色、六府、六甲、十二屬等,所謂誇目尚奢,無取多讖。後乎古者,刪繁滌蕪,厥任匪易。余識謝綜覽所稍睹記《詩品》、《詩紀》、《詩宿》、《詩所》、《詩源》、《詩歸》、《詩雋》諸刻,蓋已窮搜博罟,振藻藝林,去取詳暑,互有瑕瑜。至澹志先生之《詩冶》出,而蘊藉囊括,又另一爐漏矣。先生志潔行廉、中行獨復君子也。吏不淄塵,隱不絕俗,蕭條高寄,縱心寥廓,居恒緝柳編蒲,款關殉業。其說詩也,不泥古,不矜時,不為格束,不為事障,不為理學拘牽,不為聲調沉溺,悉取復古迄六代詩,而上下臚列之,創立位置,緝藻披芳,訴厥源流,幽玄自賞。譬鑄金然,赤濁黃白清白之氣盡,而真金出焉。有真冶則有真詩,豈夫尋聲逐響,蠡測筐舉之智可論哉?嗟乎!以澹志先生之才之學之識,不獲然藜太乙,珥筆石渠,僅僅令奧溪,佐京兆,宦轍蹇連,望三湘而返。而先生情瀾沖粹,絕無牢騷俳惻況瘁無聊之感,故其所嗜賞,大都乎中溫厚,不怒不怨,抑亦其性情神理所葉揮然耳?雖然,唐有風雅古調科,李、杜不與,先生即三任三已,夫復何憾?獨惜以先生之才之學之識,令天假之年,廣之而集古文冶、史冶,又廣之而集唐宋以來詩文冶,抉二酉,登群玉,眾制輝章,足備一代之盛。而溘焉騎箕,人琴並痛。為語長公,茂陵遣文恐不盡此,其悉以印之海內詞家,餘仳仳趕超,亡足為後也。通家眷弟徐禎稷贊。
《詩冶》序
吾師澹志先生刻《希聲館集》,則不佞已為敘之矣。先生皓皓瓸修,直道而行。前為令長,繼為京
兆,輒有意外之蹶,顧夷然勿屑也。嘗持論曰:「士之窮通奚常,第進而有以自見,退而有以自樂,斷不為風雅碌碌矣。」講業淮南,則有《尤言》八篇,宰剡下則力爭改折平政節郵以迕當事,佐京尹則辭篆赤縣,禦圉祛蠹。諸所建立,鑿鑿乎用世材也。然性嗜古,工著述,不無以簿領欲其觚翰,一不合則歸,歸而成《臣摹錄》。再不合則歸,歸而成《古詩冶》。與其挾冊燕中,奏疏闕下,亦阮當寧動色,公卿倒屣矣,而撼軻不滅衡、泌,嘯歌亦復不廢。夫已氏不得於時者,或卑而利促田舍,或縱而聲伎,或逃而醉鄉,而先生獨托之著述,且尤進進未艾。以為立功立言,公然其至者行將為性命之學,出世之圖,而後乃慊於志,即五侯七貴,浮雲何有哉!噫嘻!世之知先生不能既,不佞之稱先生亦不能既,殆如陽元之射,處沖之騎也乎?若《詩冶》大指,有吾師敘例,洎諸公揚扢在,不佞故不贅而標其深醞爾爾。門生錢龍鍚頓首敬題。
《詩冶》敘
不佞少治帖括,受毛氏詩,已肄業西塾,則北面王郡伯君文先生,都試南宮,則見收唐宗伯文徵先生。二師皆詩壇赤幟,而不佞以詩藝行,幸附徐閣學子。先張學憲無始諸公同門往往膾炙人口,不佞自顧瞿然未有當也。同社黃澹志氏為郡伯高足,宗伯宅相才氣壯往從四詩而兼窺先代之秘。餘稍上下諷議,乃津津有會焉。澹志謂:工剛乎殷、周者,後乎魏、晉者,離之則剖析良楛,靡所不殊;合之則融液金鑛,靡所不葉。」其創立詩人文人之格,芟三百於刪後,而夷騷雅於古選,令小儒聞者,幾若鵾鷓之賊魯樂,而澹志壹以六義程之,匪繇臆決也。癸酉秋,澹志擊汰白下,搜諸笥中,則所丹鉛一編,業有緒矣。然澹志雖尋微淵覽,而衷裁往匠,究厥根柢,未嘗以獨智廢群言也。蓋自尼父文辭,與人通流,六藉修贊,退比商彭,若夫陽翟鳩秦客以紹《春秋》,茂陵引群彥以立樂府,淮王招八公以表《鴻烈》,冶鑄既就,然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斯為集百氏之成,包象外之觀焉爾。澹志吐納恢廣,意度廓如,每隘夫偶獲一致,而嘐然傲田巴之詆訾,襲季緒之嵬璨,甯知江海能茹百川而聖神有萬物者哉?澹志之言曰:「明此以為天下,國家將持眾嫩勁之君者是乎?抑褊心有我者是乎?」夫雅懷經國而銳意千秋,以茲編特餘事,當有大焉者。不佞則愛而私之,咀繹回環,時佐蠡測,且羨澹志屏寂寡營,著纂綦盛,庚請諸異日雲。社友姚士慎仲含甫題。
《詩冶》序
詩與文異體,不可相兼。匪獨其體殊也,即其人亦殊焉。詩人自有個中一種氣韻。其笑言神態、飲食夢寐,無非是詩者。甚者為怡為畸而不可為俗子,為輕為狂而不可為學究,為窮為悴而不可為至寶丹。如松泉之吻與煙火之腸,蓋別矣。要之於性情為近,而其詩得比興居多。自文人之詩與詩人之詩混,而粗豪組織之詞雜然並作,蓋多儒生之書袋而乏風人之性情,詩道大受魔障。間有佳者,亦能為賦而淺於比興,工於言內而索然於言外。此其辨入微杪,千古來未經拈破,故使譚詩者惘然,未得園地一下。爰自復古洎於六代,取其詩之最著者,臚別其人,粗示准的。至乃百家品隨,勿用於四詩;而六義條貫,罕施於後代。宜加爐備,總融一冶,足備藝林之缺事。若唐多詩人之詩,而宋、明多文人之詩,卷帙浩繁,未遑徧擷雲爾。青溪黃廷鵠澹志甫題。
李西涯論詩
詩在六經中別是一教,蓋六藝中之樂也。樂始於詩,終於律,人聲和則樂聲和,取其聲之和者以陶寫情性,感發志意,動盪血脈,流通精神,有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覺者。惟詩與樂判,是俳偶之文爾。使徒以文已也,則古之教何必以詩為哉?
古詩與律不同體,必各用其體,乃可合格,然律猶可間出古意,古不可涉律。
詩貴意,意貴遠不貴近,意貴淡不貴濃。濃而近者易識,淡而遠者難知。
古律詩各有音節,然皆限於字數,求之不難。惟樂府長短句,初無定規,最難調疊。然亦有自然之聲。古所雲「聲依永」者,謂有長短之節,非徒永也。故隨其長短可以播之律呂,而其太長太短之無節者,則不足以為樂。
詩與文不同。人謂子美以詩為文,退之以文為詩,固未然。然就其所得,亦各有偏長獨到之處。
近見名家大手以文章自命者,至為詩,則毫釐千里,終其身而不悟也。詩可易言乎?(魯直亦言,有文章名一世而詩不逮古人者,殆謂子瞻雲?)
鄭善夫論詩
詩之妙處正在不必說到盡,不必寫到真,而其欲說欲寫者,自宛然可想;雖可想而又不可道,斯得風人之義。杜老往往要說到真處盡處,所以失之。
又云:「長篇沉著頓挫,指事陳情,有根節骨格,此老杜獨擅之能,唐人皆出其下。然詩正不以此為貴,但可以為難而已。宋人學之,往往以文為詩。雅道大壞,由杜老起之也。(焦弱侯云:鄭詩本出子美,而其持論如此,正子瞻所謂知其所長,而又知其敝者也。)
何仲默《明月篇敘》
余讀漢魏以來歌詩及唐初四子之作而反復之,則知漢魏固承《三百篇》之後,流風猶可徵焉。而四子者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若杜氏長篇,陳事切實,布詞沈著,而調之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詩歌之變體也。夫詩本性情之發者也,其切而易見者莫如夫婦之間,是以《三百篇》首
乎《雎鳩》,六義首乎「風」。而漢魏作者,義關君臣朋友,辭必托諸夫婦以宣,而達情焉,其旨遠矣。由是觀之,子美博涉世故,出於夫婦者常少,致兼雅頌,而風人之義或缺,此其調反在四子之下與!
詩冶凡例
一 是編為詩人詩十八卷,為文人詩八卷,共成二十六卷。
一 凡以天韻勝、以情勝、以醞味勝者,詩人詩也。凡以豪勝、以議論勝、以故實勝者,文人詩也。詩人詩,女倡也,妍聲秀質,嫣然自香;文人詩,裝旦也,極意婉約,美而不芳。
一 詩之趣味全枉言表,或詠此而寓彼,或不言而深於言,使思之者自會,咀之者無盡爾。若窮極其言,怏意為工,便隔一塵,此詩人文人之別。
一 虞帝而商,戰國而漢,既未有專名詩人者。惟周公之為詩也,妙於文,《南》、《豳》、《雅》、《頌》,多其手筆。而列國浸淫,詩人之風最盛焉。魏晉以後,乃可分塗差次。
一 四詩也,楚騷也,漢魏也,六朝三唐也,皆同源而異派也。必合而程之,使知《三百篇》亦有句法而不於義理;後人詩亦有比興而不派於聲律。雖淄澠自分,而箕裘匪二,不得謂刪後無詩也。
一 作者固難,知言匪易,品藻家自昭明來多受抨者,編懸前鏡,則後出為賢。若國朝李少師、徐迪功、楊太史、王司寇諸公,亦即敲骨出髓矣。是編雖獨創義,而衷裁有自雲。
一 李於麟詩,刪精嚴之極,而王元美復多異同,然而參酌兩賢,思幾過半。胡元瑞特羽翼王氏。而江進之、袁中郎又翻新意,似操戈而實投砭,要俱不可偏廢。
一 是編去取或與諸家殊者,蓋尋微四始,不主聲辭故也。然魏以前甯寬,晉以後無濫,且以人概詩,匪以詩登人,態態之品,亦復留而不存矣。
一 詩不可著解,獨名物字義有難廢詮釋者,至諸家微言不乏,啟予安見,非莊休之子玄、臨川之孝標乎?茲去胼拇之繁,仍存金篦之導,差有苦心焉。
一 餘輯茲編久矣,已得鍾氏、譚氏《詩歸》,可謂自出手眼者,其於古人幽細動活之致,剔發最醒,第盡矯諸家以申其說,不無太過,亦梁肉海錯之喻耶!
一 鍾、譚自謂絕無沿襲,而其所宗,仍不離枚、李、曹、陶之輩也,即有別為拈出,猶之乎偏鋒已爾,若其指摘潘、陸詩,本自昌穀,六朝善反為唐,本自元美,亦非創論。
卷一 文人詩·上古詩
一 《帝乃載歌》徐禎卿評:《卿雲》、《江水》,開雅頌之源。
二 虞帝《南風詩》評:重華三十登庸,被診鼓琴,二女果,自是一詩人也。
三 商箕子《麥秀歌》評:欲哭則不可,欲泣為其近於婦人。長歌之哀,甚於痛哭,蓋防此乎?
四 太公《筆銘》 王世貞評:其言精而辭甚美,然是鄧析以後語,蒙恬以後事,似非太公作。鍾惺評:讀諸銘,想見古人於小物碎語,俱以全力付之。以細心體之。
五 周辛甲《虞人箴》 按:《漢書·藝文志》云:甲為受太史,七十五諫而去,其後周人封之,著書一篇。
六 周祭公謀父《祈招》評:右尹子革一誦而楚靈王饋不食,寢不寐數日。詩可以興爾爾。
七 無名氏《石鼓詩》按:石鼓有十,或謂成王有岐陽之搜,或謂岐屬秦,字類秦小篆,然頗與《小雅·車次》、《《口日》相出入。錄一二,存典型雲。
八 齊甯戚《飯牛歌》徐禎卿評:七言謂起於《柏梁》,然肇於茲篇矣。其為則也,聲長字縱,易以成文,故蘊氣調辭,與五言署異。要而論之,《康浪》擅其奇,《柏梁》弘其質,《四愁》墜其雋,《燕歌》開其靡。
九 晉介子推《龍蛇歌》按:介山事屢見經史,而《說苑》又載舟之僑亦有此歌,似未確然。
一○ 楚商梁《霹靂引》按:楚莊王令主,而其僕言孤虛設張熒惑幹角,五星失行,國之大變,似相抵牾,傳疑可爾。
一一 無名氏《逸詩》王世貞評:魏甄後「象賢」數句,其語意妙絕,千古稱之,然左氏已先道矣。
一二 宋傅母《伯姬引》《谷梁子》評:伯姬之婦道盡矣。詳其事,賢伯姬也。
一三 孔子《獲麟歌》王世貞云:吾夫子文而不詩,凡傳者或非其真者也。
一四 齊杞梁殖妻《琴歌》按:首二言見《離騷》《九歌》中。王云:千古情語之祖。
一五 伯牙《水仙操》按:與《伯姬引》俱出《琴苑要錄》,句字相類,似贗作,而情事則幽眇矣。鍾惺評:古人技藝各有神化,皆以道情禪觀封之。如假師琵琶其法截,伯牙之琴其機微,何曾作伎倆看。今學道讀書之人,反一味草草。
按:四詩已經宣聖,不當復下意。但今集業詩者,詳於義詁,而署其聲情。他業者直弊帚之,反不若俚歌巷嫗,猶得戶曉。茲擷四十篇,俾可諷詠,毋登枝而忘本焉。解參毛、鄭,無膠一師也。詩取比興之旨多,故雅頌鴻裁,或弗具備,敢有雌黃乎爾。弁州曰:《三百篇》刪自聖手,然旨別淺深,詞有至未,今人正如自滄海,便謂無底,不知深湛珊瑚者何處。又曰:旨有極含蓄者、隱惻者、緊切者,法有極婉曲者、清暢者、峻潔者、奇詭者、玄妙者。騷賦古選,樂府歌行,千變萬化,不能出其境界。《七月》、《鹿嗚》、《甫田》、《文王》諸篇,無一字不可法,當全讀。
卷二 詩人詩·四詩上
一六 周後妃太姒《周南·關雎》孔子評:《關雎》樂而不淫上層而不傷。
一七 周太姒《周南·卷耳》楊慎云:陟岡、飲酒,雖日托言,亦傷大義。原詩本旨,思文王之行役,謂文王陟之也。馬、僕,文之馬、僕。「兕觥」,冀其酌酒消憂。蓋身在閏門,而思在道途,猶唐人「計程今日到梁州」雲耳。
一八 南國媵女《召南·小星》延陵季子評二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也。」
一九 衛夫人莊姜《邶·燕燕》評:國家之事,有不可勝悲者,止說別離之情,言外隱痛。
二○ 衛伶官《邶·簡兮》評:柳下依隱,東方陸沈,氣味千載。《楚辭》「沅有沘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祖末章法。
二一 衛莊公時人《衛·碩人》評:見棄意都含蓄,且不出德字,只舉淺淺者,慨歎在言外。次章寫生手,覺《神女》、《洛妃》煩矣。末章六用疊字,古詩「青青河畔草」篇本此。嚴華穀評:「大夫夙退,無使君勞」二句,微露其意,而詞亦深婉。
二二 宋恒夫人《衛·河廣》評:不言義不可往,含旨淒惻。
二三 無名氏《鄭·緇衣》孔子評:吾於《緇衣》,見好賢主之至。
二四 無名氏《鄭·清人》呂柬萊評:不言已潰,而言將潰,其詞深,其情危。
二五 無名氏《鄭·女曰鷄鳴》評:謁然和氣,只琴瑟上點出,末規誡更深,卻自風韻。
二六 無名氏《齊·鷄嗚》評:從禦朝常規又進一步,妙。末句深情婉轉。
二七 無名氏《唐·蟋蟀》延陵季子評: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遣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之後,誰能若是。
二八 秦婦人《秦·小戎》評:秦風奇峭,惟《小戎》一篇惟最。猶《書》之有殷盤,文之有考工,亦樂府郊祀鐃歌之祖也。延陵季子曰:此之謂夏聲,其周之舊乎?
二九 無名氏《秦·蒹葭》張京元評:蒹葭白露,是詩人佳話。「所謂伊人」四字,不言姓名,不言人品,無限深情。
三○ 無名氏《陳·衡門》評:陶·韋之祖。
三一 周文公《豳·七月》嚴華穀評:《七月》之詩,一言以蔽之,曰:豫而已。
三二 周文公《豳·東山》延陵季子評:美哉蕩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束乎? 序評:君子之於人,敘其情而閔其勞,所以說也。說以使民,民忘其死,其惟《東山》乎?文中子云:夷王以下,變風不復正矣。夫子蓋傷之也,故終之以《豳風》,言變之可正也,惟周公能之,系之豳,遠矣哉!評:西悲全在「日歸」二字。次章景物,虎頭、道子不能畫。三章只說瓜栗,且喜且涕,未以新形舊,更妙。周公真詩人也,《七月》、《東山》,尤化工之筆。
三三 周文公《小雅·鹿嗚》嚴華穀評:古者上下交而為泰,於《鹿鳴》詩見之。
三四 周文公《小雅·采薇》毛公云:《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範淳夫評:予於《采薇》,見先王以人道使人,後世則牛羊而已矣。謝安石問弟子《毛詩》何句最佳,謝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三五 無名氏《小雅·鶴嗚》評:《朱傳》誠明好惡,又縛定詩句也。只累累然陳其象,而形容變幻,口不可得而言。
三六 譚大夫《小雅·大東》評:「維天」以下,如譫如癡,致更悽楚,《離騷》《天問》之祖。
三七 無名氏《小雅·甫田》評:輿《七月》相表裏。《周禮·龠章》「祈年吹豳雅」,殆謂此歟?卷三 文人詩·四詩下
三八 周文公《大雅·文王》評:倏說天,倏說人,倏說本朝,或前代。排蕩。又評:典型語、理窟語,而發以詠歎感慨,不者便板俗。陳思王《贈白馬》一章以下用此篇法。
三九 周文公《大雅·絲》評:於古公事詳矣。文王只寫他氣焰精采,卻不言文德。忽下四「予曰」字興象錯落。
四○ 周文公《大雅·械樸》評:只就人情上形容,後兩章署說作人綱紀八處,有水月鏡花之味。
四一 周文公《大雅·思齊》評:德之奧妙,著不得語,言卻從淵源處及事上人上,歷歷詠歎,令人咀繹想像。
四二 周文公《大雅·皇矣》評:體碩緻密,句字多奇,然一 一真境,大而非誇。後之仿雅詩者,能有此世德乎?刻騖奚為?
四三 周文公《大雅·靈台》評:本是一幅擊壤圖,添多少景趣。活潑。王世貞曰:讀文王之什,而知文王之聖功,深於武矣;周公之知聖,深於武矣。
四四 召康公《大雅·公劉》評:敘事朴奧,敘情沈摯。大臣之體,而周公較更綽約,周詩多,召詩少。
四五 召康公《大雅·卷阿》評:若頌若規,深於誘掖,而淩空隱約,更秀於《公劉》一篇。全詩不為不多矣,政爾車馬所用處,旋唱忽收,令人彷徨自得。
四六 周尹吉甫《大雅·燕民》評:大臣宜內不宜外,曰保天子,保王躬,事一人,補袞闕,皆寓此旨。末二章微露諮嗟,可謂善諷。肆好「穆如」,作法於涼,李杜每高標自置,後人益濫觴矣。
四七 尹吉甫《大雅·韓奕》評:忽插親迎一段,又說到相攸燕譽處,風流澹宕。吉甫忽作雅,乃自稱其風如風,然不長於比興。
四八 周文公《大雅·清廟》《書大傳》云:周公升歌廟中,嘗見文王者,愀然如復見文王焉。《樂記》評: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歎,有遺音者矣。
四九 周文公《周頌·思文》《周禮》:凡樂事,以鐘鼓奏九夏。《國語》曰: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以饗元侯。肆夏一名《樊》,《時邁》也。韶夏一名《遏》,《執《兄》也。納夏一名《渠》,《思文王》也。
五○ 周成王《周頌·敬》按:周詩防太姒,而姬公遂擅塲。武王、成王亦有作。後世三曹諸謝,家學差似。延陵季子聞歌《頌》,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屈,邇而不佰,遠而不攜,遷而不淫,復而不厭上層而不愁,樂而不荒,用而不匱,廣而不宣,施而不費,取而不貪,處而不底,行而不流,五聲和,八風平,節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五一 魯史克《魯頌·駟》孔子評: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評:樂府《天馬》,杜詩詠馬,寫權奇滅沒至矣,詩人則曰:「秉心塞淵,驟牝三千。」曰:「思無邪。思馬斯徂。」故曰:詩以道性情。
五二 魯史克《魯頌·泮水》《補傳》曰:商頌皆以告神,而魯獨用以善禱。後世文人獻頌,只效魯耳。沈守正云:此詩曰「長道」、曰「敬明其德」、曰「文武」、曰「德心」、曰「固」,猶明道「民有路,致勝有本,亦非一於臾」也。
五三 無名氏《商頌·那》《國語》閔馬父云:先聖王之傳恭,猶不敢專,稱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樂記》師乙評: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商者,五帝之遣聲也。明乎商之音者,臨事而屢斷。陳繹會評《商頌》曰:天威大聲。
五四 無名氏《商頌·長髮》歐陽子云:《三百篇》始終於周,仲尼兼以《商頌》,有三益焉:大商祖之德也,予紂之不憾也,明武王周公之心也。霍銑云:風變於豳,斯人亂之可極乎?頌僅於商,斯文敝之復質乎?《易》終未濟,《春秋》終獲麟,皆亂極復治意。
按:王弇州謂,騷雖有韻之言,其於詩文,自是行之與草木,魚之與烏獸,別為一類。斯言確矣。但漢武辭,唐歌行,多摹《九歌》句法,而忘鼻乎?聊擷十二篇,補楚風矣。
卷四 文人詩·楚辭
五五 屈原《九歌》陸士龍評:嘗聞湯仲歎《九歌》,「昔讀《楚辭》,意不大愛之,頃日視之,實自清絕
滔滔。古今來為如此文,此為宗矣。」張京元云:「沅湘間信鬼好祀,原見其祝辭鄙俚,因為更定,亦文人遊戲,聊散懷耳。篇中皆求神語,舊注牽合,一歸怨憤,何其狹也。」按無始言似矣,但累臣之情,纏綿悽愴,往往謬悠忽悅,托寓不一,未可訓詁泥之。張鳳翼云:「以事神之言,喻忠君之意。」良然。五六 屈原《九章·橘頌》按:歎詩《橘柚垂華實》一篇,全出於此。徐禎卿云:古詩三百,可以博其源;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趣;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其思。
卷五 詩人詩·漢
五七 高帝《大風歌》文中子評:《大風》安不忘危,其霸心之存乎?王世貞評:三言氣籠宇宙,張千古帝王之赤幟。
五八 西楚項王《垓下歌》徐禎卿評:詩有情有氣,有思有韻,有質有詞,高才濡筆求工,畢由斯戶。至於《垓下》之歌出自流離;「煮豆」之詩,成於草卒。命辭慷慨,並自奇工,此則深情素氣,激而為言,詩之權例也。王評:正不必以「虞兮」為嫌,悲壯嗚咽,與《大風》各自描寫帝王興氣象。
五九 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劉元誠評:格韻高嚴,規模筒古。駛駁乎商周之頌。異哉!漢初乃有此人。王評:雅歌之流,調短弱未舒耳。
六○ 孝武帝《秋風辭》文中子評:秋風樂極悲來,其悔心之萌乎?
六一 孝武帝《李夫人歌》王評:漢武故是詞人,《秋風》章,歲於《九歌》矣,「是耶」之言精絕。
六二 《象載瑜》按:《宋書、樂志》:漢武帝造新歌,然不以光揚祖考,諷誦盛德,多誦祭祀及祥瑞而已。王評:《詩譜》稱郊祀歌,煆意刻酷,煉字神奇,信哉!然失之太峻,有秦風《小戎》之遣,非頌詩比。
六三 無名氏《鐃歌》徐禎卿評:溫裕純雅,古詩得之,遒深勁絕,不若鐃歌樂府詞。又云:古詩句格自質,然大人工。「何不日鼓瑟」,「臨高臺以軒」是也。王評:中有難解,及迫詰屈曲者,然「巫山高」,「芝為車」非三言之懿乎?「臨高臺以軒」、「桂樹雙朱」、「青絲玳瑁」非五言之神足乎?「駕六飛龍」、「江有香草」、「黃鵠高飛」,非七言之妙境乎?
六四 《烏生》徐禎卿評:《烏生》《東門行》等篇,如淮南小山之賦,氣韻絕峻,下可與孟德道之。王、劉文學曹,當內手耳。
六五 《善哉行》徐禎卿評:韋、仲、班、傳輩,四言詩僖縛不蕩,《來日大難》。及曹公《短歌行》,工甚為則矣。
六六 《西門行》徐禎卿云:古人不諱重襲,若相援耳。按,古詩《生年》一章,金隱括此篇,別為詩體,洗刷精美,不妨雙璧。
六七 《悲歌》王云:悲歌二語妙絕,老杜「佩仍當歌:當」字出此,然不甚合作,可與知者道也。
六八 《又古歌》王評:古詩「衣帶日以緩」,「緩」字妙極。古之有「離家」二句,豈古人亦相蹈襲耶?抑偶合也。「以」字雅,「趨」字峭,俱大有味。《丹鉛餘錄》云:焦氏《易林》如「憂思約帶」,即古詩「去家日以遠」二句,以四字盡之。又如「簪短帶長」,即「首如飛蓬」及「帶緩」,兩詩意但以四字盡之,尤為奧妙。
六九 《古樂府》用修云:孟郊詩:「昧者理芳草,蒿蘭同一鋤。」弁州《前集》云:樂府擬者或舍調而取本意,或舍意而取本調,甚或意調俱離,姑仍舊題而已。六朝至青蓮俱所不免,獨少陵即事命題,千古卓識也。第詞取鍛鏈,旨求爾雅,似乖田唆、紅女本色爾。《續集書後》云:向病李賓之樂府太涉議論。自今觀之,奇旨創造,名語疊出,亦不可少也。若使字字欲諧房中鐃吹之調,取其聲語斷爛者模仿之,以為樂府在是,毋亦西施病顰、邯鄲之步已乎?卷六 詩人詩·漢
七○ 《古詩十九首》其十八用修云:「著」,昌慮切,克之以絮也。「緣」,以絹切,肴邊也。「長相思」,謂以絲屢絡綿,交互網之,使不斷也。《說文》:「結可解曰紐,結不解曰締。」謂緘鏤交鎖連結,混合其縫也。「合歡被」,道德麟《侯鯖錄》有解。可見古人詠物,托意之工。
七一 《古詩十九首·其十九》鍾嶸評:文溫以麗,悲而遠,驚心動魄,幾乎一字幹金。陳繹曾評: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澄至清發。按:「驅車上東門」、「遊戲宛與洛」,或謂辭東都,「兩宮=雙闕」,亦似束京語,或雜有張衡、蔡邕作,未可知,徐陵《玉台》分「青青河畔」、「西北高樓」以下九首為枚氏,或得其實也。
七二 又枚叔《古詩》按:陸士衡擬枚氏詩十二首內有此。
七三 司馬相如《封禪頌》馮惟訥評:相如詞章賦頌之首,俗傳《琴歌》二章,殊非雅制。此篇典則瑰奇,得雅頌遣聲。
七四 卓文君《白頭吟》按:王敬美謂:古來才子絕色無幾,而長卿夫婦並炫為奇。然文君一身,飽兼之矣。
七五 蘇武《詩》《竹林詩評》:蘇武之作稱為高古,非清廟之瑟,朱絲疏豁,一唱三和,更無可喻之。
七六 李陵《與蘇武詩》鍾記室評:文多悽愴,怨者之流。使陵不遭辛苦,其文亦何能至此?王評:清和調適,怨而不怒,工出意表,意寓法外,子卿稍似錯雜,第其旨法,亦魯衛也。
七七 李陵《錄別詩》王評:蘇李雜詩,不必二君手筆,亦非晉人所能辨,如「紅塵=招搖」,「短褐」「瀉水」諸聯,又「人生一世間,貴與願同俱」,又「安知鳳凰德,貴其來見希」,又「仰視雲間星,忽若割長幃」,彷佛河梁間語。
七八 王墻《怨詩》謝榛評:韋孟詩,雅之變;昭君歌,風之變。
七九 班婕妤《怨歌行》鍾記室評:辭旨清捷,怨深文綺,得匹婦之致。侏儒一節,可以知其工矣。
八○ 張衡《四愁詩》《竹林》評:張衡《四愁》,遙衷耿慕,猶風騷之遣韻。卷七 詩人詩·漢
八一 無名氏《兩漢古詩十八首》其四王世貞云:《十九首》「東南搖百草」,「搖」字稍露崢嶸,便是句法,為人所窺,「青袍似春草」,復是後世巧端。
八二 無名氏《兩漢古詩十八首》其五鍾嶸評:《古詩十九首》外,多哀怨而頗總雜,如《橘柚》一篇、《客從遠方》一篇,亦為驚絕矣。人代冥滅,而清音獨遠,悲夫!
八三 《豔歌行》《談藝錄》云:樂府往往敘事,故與詩殊。蓋敘事,詞緩則冗,不精。「翩翩堂前燕」,疊字極促,乃佳。
八四 蔡伯喈《飲馬長城窟行》《夷白齋詩話》:魚腹書,古人以隱喻密也。魚沉潛之物,故雲。楊慎云:古詩「尺素如殘雪,結成雙鯉魚」,即械形也,《文選》注誤。
八五 《豔歌》按:豔歌即妍歌。「庭中有奇樹,上有悲蟬鳴」,又「泛泛江漢萍,飄蕩永無根」,又「青青陵中草,傾菜希朝陽。陽春被惠澤,枝葉可攬結」,皆妍歌遣句。王評:此十八首,與《白頭》《紈扇》,是兩漢五言神境,可與《十九首》、蘇、李並驅。按:諸詩即所謂後十九首爾。觸事吐緒,各興絕域,何事雕模?近世多擬《十九首》,其能為《十九首》乎哉?
八六 《古歌》用修云:古詩句如「天霜木葉下,鴻雁當南飛」,又「人遠精神近,寤寐見容光」,又「石上生菖蒲,一寸八九節。仙人勸我冶,令我好顏色」,又「金剛持作枕,紫荊持作牀」,斷珪缺璧,猶勝瓦礫如山也。
八七 無名氏《古詩長篇》王評:質而不俚,亂而能整,敘事若畫,敘情若訴,長篇之聖也。謝擦評:作詩繁簡,各有其宜,譬諸眾星麗天,孤霞捧日,無不可觀。《孔雀東南飛》、《南山有烏》是也。卷八 詩人詩·魏樂府
八八 武帝《短歌行》鍾惺評:四言詩至此出脫《三百篇》殆盡,此其心手不粘帶處。
八九 武帝《觀滄海》王世貞評:揚雄《校獵》云:「出人日月,天與地遝。」魏武辭本此。覺揚語奇,武帝語壯。
九○ 武帝《秋胡行》鍾嶸評: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敖陶孫評:孟德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楊慎評:孟德樂府,若「不戚年往」四句,又「壯盛智慧」四語,不特句法高邁,而識趣近於有道。
九一 文帝《善哉行》鍾嶸評:緩節安歌,靈通幽感,其口角低回,心情溫顇,有含詞未吐,氣若芳蘭之意。
九二 文帝《燕歌行》孫鑛評:七言至此始暢,格調仍古,而風度更長。
九三 文帝《陌上桑》鍾惺評:他篇和雅,此作思路嶔崎,有武帝節奏。
九四 甄後《塘上行》王評:直與《紈扇》一篇、《白頭吟》姨姒。甄既摧折,芳譽不稱,良為雅歎。又云:子建以《浮萍》當《塘上》,洛神見之,當笑子建傖父耳。昌穀云:詩不受瑕,如「茱萸自有芳,不若桂與蘭。新人雖可愛,無若故所歡」,與「豪賢」數句倫,語佳乃不如。
九五 陳思王《飛龍篇》鍾惺評:子建柔情麗質,不減文帝,而肝腸氣骨,時有壘塊處,似為過之。
九六 陳思王《怨歌行》按:謝太傅為王國寶所構,適桓伊在孝武帝坐,撫箏而歌子建怨詩,聲節慷慨,謝為泣下沾襟。
九七 陳思王《聖皇篇》鍾惺評:與《贈白馬》同一音旨,而深婉柔厚過之。人稱彼遣此,何也?
九八 陳思王《美女篇》鍾惺評:從美女上說出名士風概,情深而正。
九九 陳思王《妾薄命》鍾惺評:妮妮敘致,不盡情不已。看其音節,撫弄停放,遲則生媚,促則生哀,極顱步低昂之妙。又云:極風流人,生極富貴家,處極無聊地,方能作此想,窮此趣。
一○○ 陳思王《當事君行》孫鑛評:元美謂陳思樂府,才太高,詞太華,然驅遣如意,宏壯中縝密,又不失本色,自是上乘。
一○一 明帝《步出夏門行》鍾惺評:泠泠細響,如出湍瀨,訴得動人。
一○二 左延年《秦女休行》按:此記時事也。女休殺人都市,竟以赦免,事甚奇。陳思樂府《精微》云:「關東有賢女,自學蘇來卿。壯年報父仇,身沒垂功名。女休逢赦書,白刃幾在頸。俱上列仙籍,去死獨就生。」卷九 詩人詩·魏詩
一○三 陳思王《矯志詩》馮時可評:篇多名言,大類箴語。
一○四 陳思王《贈丁儀》呂向評:詩有怨刺意。
一○五 陳思王《雜詩》王世貞評:子桓之《雜詩》二首,子建之《雜詩主八首,可人《十九首》不能辨,仲宣,公幹便遠。
一○六 陳思王《秋思詠》黃省會評:子建朗質靈才,天授性得,未嘗少假往彩,以潤己撰也。抱器不施,玉沉驥躓,故多怨憤之詞,綜其神妙,可謂詩中之聖矣。
一○七 劉楨《贈五官中郎將》魏文云: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至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倫。
一○八 應場《百一詩》評:本譏朝士,而借己以諷亦微而婉矣。
一○九 繁欽《定情詩》譚氏評:連用十一「何以」,又連用「與我」四段,格奇甚。而中間瑣屑,不厭繾綣,是情思深細人。
一 一○ 阮籍《詠懷》之一 王評:阮公《詠懷》,遠近之間,遇境即際,興窮即止,坐不著論宗佳耳。
一 一 一 阮籍《詠懷》之十按:阮逢鼎革,每寓指去上西山,種瓜采薇雲。
一 一二 阮籍《詠懷》之十八馮時可評:興本楚騷,義比風人,有言外之趣,當為詠懷第一。唐汝誇
評:魏王芳幸平樂觀,司馬師以其荒遊無度,藝近倡優,乃廢為齊王,遷之河內,群臣送者皆流涕。嗣宗蓋詠此,而借楚事以亂之。
一 一三 嵇康《贈秀才人軍》《詩品》云:微傷淵雅之致,亦未失高流。貪州《巵言》曰:叔夜土木形骸,不事雕肴,想於文亦爾。詩少涉矜持,不如嗣宗,然每想其人,兩腋習習風舉。
一 一四 《藝苑巵言》云:漢魏人語有極得《三百篇》者,前已見外,又「總齊群邦,以翼大商,迭彼大彭,勳績維光」,「誰謂華高,企其齊而,誰謂德難,厲其庶而」,「如山如嶽,嵩如不傾。如江如河,湛如不盈」,此《一雅》《周頌》和平之流韻也。「月出皎兮,君子之光,君有禮樂,我有衣裳」,「豈伊不虔,思於天衢。豈伊不懷,歸於扮榆。天命不惱,疇敢以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泳波長川,言息其遊,陟彼高岡,言刈其楚」,此《國風》清婉之微旨也。「靈之來,神哉沛。先以雨,殷裔裔」,「志俶儻,精權奇。箭浮雲,醃上馳」,「昌樂肉飛」,「水何澹澹,山島竦峙」,「世無萱草,令我哀歎」,此秦齊變風奇峭之遣烈也。又云:楊用修錄古詩逸句,及書語可人詩者,亦有遣漏,餘擇而錄之:「去婦不顧門,萎韭不入園」,「探懷授所歡,願醉不顧身」,「皎月垂素光,玄雲為男髴」,「翕如翔雲會,忽若驚風散」,「迅飈翼華蓋,飄颯若鴻飛」,「爭先非吾事,靜照在忘求」,「遙看野樹短」,「浴景出東淳」。已上皆古詩。「生無一日歡,死有萬歲名」,「片玉可以琦,奚必待盈尺」,「駿馬養外廄,美人充下陳」,「薰以香自燒,膏以明自煎」、「孔子辭糜血,終不盜帶鉤。許由讓天下,終不利封侯」,又「日回而月周,時不與人遊」,又「南遊罔宦野,北息沈墨鄉」,「跣跗被商舄,重譯吟詩書」,「新霽清陽升,天光入隙中」,「隴阪縈九
曲,不知高幾裡」,「喬木知舊都」,又「新林無長木」,「素湍如委練」,「揮袖起風塵」,「蘭葩豈虛鮮」,「文禽碧綠水」,「兩雄不並棲」。已上雜書語。
卷十 詩人詩·晉樂府並詩
一一五 傅玄《董逃行》評:勞髴歡戚,如在目前。經緯情感,若探衷曲。當為六言之祖。
一一六 傅玄《車遙遙篇》按:玄為司馬隸,貴遊懾伏,史臣贊曰:「鶉觚貞亮,實惟朝望。」乃作情語,又委婉有致,不類其人。
一一七 傅玄《雜言》譚元春評:纏搖搖盪,驚悸惑溺,盡此十三字。
一 一八 劉伶《比芒客舍詩》鍾惺評:哀至便哭,喜至便歌,不必中節,不必諧眾,而自有一往至性。譚云:藏緬響於麄服亂頭之中,發奇趣於嶔崎歷落之外。
一一九 陸機《日出東南隅行》馮時可評:橫寫妖冶,讀之如置身玉台蘭房。孫鑛評:仿佛《美女篇》,骨力不如。曹詩後段,意高味永,所以絕勝。
一二○ 陸機《招隱詩》孫興公云:「陸深而蕪。」張茂先謂陸曰:「人患才少,子患才多。」彝州云:「陸病不在多,而在模擬寡自然之致。」徐禎卿評:漢詩,堂奧也;魏詩門戶也。入戶升堂,固其機也。然晉氏之風本之魏,而判跡於魏,故知門戶非定程也。又云:陸生謂「詩緣情而綺靡」,則陸生所知,固魏詩之渣穢耳。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為衰。鐘惺評:每讀潘、陸詩,惟恐臥,而無以奪之。有譚子「手重不能運」五字,千古大家,同為語塞。
一二一 潘岳全展詩》孫興公云:潘淺而淨。王云:安仁氣力勝士衡,趣旨不足。
一二二 左思《永史詩》鐘惺評:古人詠史,不指定一事,寫意而已。今人寫意詩反靠定用事。
一二三 左思《詠史詩》其五孫鑛評:即前格而意變,太白「咸陽二三月」本此。
一二四 左思《永史詩》其八弁州《巵言》云:「以彼徑寸莖」二句涉世語,「貴者雖自貴」二句輕世語,「振衣二一句出世語。每諷太沖詩,飄飄欲仙。評:潘、陸衍藻而不足,左公修質而有餘。《三都》復讓倉父,吾為二駿憾焉。思詩托尚矯矯,然與潘、陸共入二十四友中,謐誅乃還裡居爾。
一二五 左思《招隱》弁州評:「灌木」二語,合上乃害古,然離之則雙美。
二二八 左思《招隱》其二鍾惺評:詠史在事卻人情,招隱在趣卻人理,所以深妙而遠。
一二七 張協《雜詩》其二按:晉時稱二陸入洛,三張減價,然孟陽、景陽,知幾早退,卒免危亂,與二陸則天壤矣。
一二八 石崇《思歸引》王評:石街尉二詩,情質未離,不在潘、陸下。
一二九 劉琨《重贈盧諶》《晉書》曰:琨托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署,厪以常詞酬和耳。王評:磊塊一時,涕淚千古。按:四言詩為《三百篇》所壓,漢魏寥寥一二,越石、淵明,總隔一塵,不得矮人觀塲也。
一三○ 郭璞《遊仙詩》其五孫鑛評:前如駿馬下阪,用兩句陡收,奇詭不倫。
一三一 謝尚《大道曲》鍾惺評:以幻杳精細之言,形出喧雜之景,偶然妙想,偶然妙舌,深求則失之。
一三二 庾闡《孫登隱居詩》鍾惺評:此君不凡,看此詩,使遇蘇門先生,較嵇、阮別有一副領對景。
一三三 庾闡《游衡山》晁明遠云:此詩懷虛靜之趣以樂其內,賞清曠之境以獎其外。予愛而書之,抑亦自得。
一三四 袁宏《永史》譚元春評:好眼好識,看斷今古。
一三五 宗炳《登半石山》鍾惺評:斷缺中藏幽異之光。卷十一 詩人詩·晉詩
一三六 陶潛《詠荊軻》《弁州集》云:古之怨者,莫過於屈氏,至《遠遊》數語,而微露其體,達莫過於陶氏,至荊卿一章,而稍見其用。
一三七 陶潛《桃花源詩》按:桃源事人詩文自佳,篤而論之,似先生所托爾。其山川非絕徼外,何能隔絕人世,不被搜尋乎?其人宜多壽而生育又繁,數頃之田,何以常贍而無爭乎?以釜甑爨,以鐵耕,及面蘖、俎豆、衣裳等何以相績不絕乎?若非仙非魅,胡由得來?
一三八 陶潛《神釋》坡公有和陶詩,超悟如勝。《形贈影》:「天帝有常運,日月無閒時。孰居無事中,作止推行之。細察吾與汝,相因以成茲。忽然乘物化,豈與生滅期。夢時我方寂,偃然無所思。胡為有哀樂,輒復隨漣湎。我舞汝淩亂,相應不少疑。還將醉時語,答我夢中辭。」《影答形》:「丹青寫君容,常恐畫師拙。我依月燈出,相肖兩奇絕。妍媸本在君,我豈相媚悅。君如火上煙,火盡君乃別。我如鏡中像,鏡壞我不滅。雖雲附陰晴,了不受寒熱。無心但因物,萬變豈有竭。醉醒皆夢爾,未用議優劣。」《神釋》:「二子本無我,其初因物著。豈惟老變衰,念念不如故。知君非金石,安足長托附。莫從老君言,亦莫用佛語。仙山與佛國,終恐無是處。甚欲隨陶翁,移家酒中住。醉醒要有盡,未易逃諸數。平生逐兒戲,處處餘作具。所至人聚觀,指目生毀譽。如今一弄火,好惡都焚去。既無負載勞,又無寇攘懼。仲尼晚乃覺,天下何思慮。」
一三九 陶潛《歸田園居》鍾惺評:儲、王田園詩妙處出此,浩然非不近陶,而似不能為此一派,曰清而微遜其樸。
一四○ 陶潛《乞食》評:「談話終日夕,情欣新知歡」,非真乞食也,蓋借給園行徑,以寫其玩世不恭耳。右丞乃云:「一慚之不忍,而終身慚乎。」此與腐鼠之嚇何異?然「萬戶傷心」亦為一慚爾,飽兩失之矣。
一四一 陶潛《始春懷古田舍》評:發端深心,非等閒語。
一四二 陶潛《飲酒》評:飲酒人何等本領。鍾氏云:觀其寄興托旨,覺一部陶詩,皆可用飲酒作題,其妙在此。若以「泛」與「切」兩字求之,不讀陶詩可也。
一四三 陶潛《擬古》東坡云:此東方一士,正淵明也。不知從之遊者誰乎?了得此一段,我即淵明,淵明即我也。
一四四 陶潛《讀山海經》王應麟《困學紀聞》云:靖節之《讀山海經》,猶屈子之賦《遠遊》也。「精衛」四語,悲痛意深。
一四五 陶潛《擬挽歌》之一貪州云:嵇生琴,夏侯色,與陶公預挽,皆得蘊空解,證無生忍。末二句非牽障語,第秉譫去耳。
一四六 陶潛《擬挽歌》東坡評:出妙語於績息之餘,豈涉生死之流。昔人云:「達摩未西來,淵明已會禪矣。」弁州《巵言》云:「淵明托旨沖澹,其造語有極之者,乃大人思來,琢之使無痕跡耳。後人苦一切深沉,取其形似,謂為自然,謬以千里。
一四七 支遁《詠懷詩》黃省曾評:林公神牖儁徹,悟襟覺思,自不涉吐凡汙也。
一四八 釋慧遠《報羅什偈》按:什公《遣偈》一章曰:「既已舍染心,樂得善攝不。若得不馳散,深入實相不。畢竟空相中,其心無所樂。若悅禪智慧,是法性無照。虛誕等無實,亦非停心處。仁者所得法,幸願示其要。」故遠公報之。弁州云:撥詞林之藻,則慧似經通,闡佛日之規,則鳩為本色,要之彼勝耳。
一四九 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鍾惺云:高僧詩文,與文士不同。若使人望而知其從經史子集中出,則不如看文士詩文矣。然一人內典語尤俗。
一五○ 帛道猷《陵峯采藥觸興為詩》按:猷居若耶山,一吟一詠,有濠上之風,嘗寄道一書並此詩,有相招意。
一五一 謝道輟《登山》譚元春評:可謂驚人句,謝家男子恐未多有。按:凝之為孫恩所害,謝聞難出門,手刃數人。婺居家風嚴肅,不獨以文才名。
一五二 劉妙容《宛轉歌》譚氏評:語如水如花。卷十二 詩人詩·晉樂府並詩
一五三 《白鳩篇》按:白符鳩舞,或言白鳧嗚,本出江南,蓋吳人患孫皓虐政,思屬晉也。至晉又改其本歌雲。
一五四 《獨漉篇》譚元春評:句句折來,皆有妙旨。一首合讀,無碎金之跡。國朝徐渭論詩:「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即是興觀群怨。」此足以當之。
一五五 《濟濟篇》鍾惺評:語似有欹斷,稍近漠鐃歌音節。下數章更妙,正乙太完好處遠之,此看樂府法也。
一五六 《白紆舞歌》王世貞評:晉《白鳩》《獨漉》歌,得孟德父子遣韻。《白紆歌》大開齊、梁妙境,有子桓《燕歌》之風。
一五七 《杯盤舞歌》鍾惺評:風雨馳驟,雲霞班駁,水石漱激,一種幻杳之氣,使人耳目不遑,心魅忽寂。
一五八 《安束乎》譚氏評:至朴至俚,至華至蕩,女郎一片心,文士千般舌,得之欲狂。
一五九 《西洲曲》馮時可評:詞響意遐,語綺思新,然漢魏之質調一變。譚氏評: 一曲中折開分看,有多少絕句,然相績相生,音節幽亮,雖其下愈盡,而其上愈含蓄可味,何情緒之多也。
一六○ 《雜詩》鍾惺云:讀晉、宋以後《子夜》,《讀曲》諸歌,想見六朝人終日無一事,只將一副精神,時日於「情寫豔」二字上體貼料理,參微人妙。其發為聲詩,去宋元填詞途徑,甚近甚易。讀者當知其深妙處,有高於唐人一格者。然非唐人一反之,順手做去,則填詞不在宋元而在唐人矣。此物理世運人事,起伏頓挫之微,當日與譚子反覆感歎之。卷十三 詩人詩·宋樂府並詩
一六一 顏延之《秋胡詩》唐汝譯評:似開後人敷衍法門,而雅澹清真,在顏詩中別成一種風調。
一六二 顏延之《五君詠》王世貞評:延年《五君》,忽自秀於他作。如「沉醉」二句、「鸞翮」二句,以比己之骯髒也;「韜精」二句,以解己之任誕也;「屢焉」二句,以感己之濡滯也。語意既雋永,亦易吟諷。湯惠休謂謝詩如芙蓉出水,顏詩如錯彩鏤金。顏終身病之。鍾惺云:《秋胡》《五君》,清真高逸,似別出一手,若屏顏全詩而獨標此,湯為妄語矣。凡選古人詩極嚴刻,皆是愛惜古人處。
一六三 謝靈運《會吟行》鍾記室評:若人興多才高,寓目輒書。頗以繁蕪為累。然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未足賅其高潔也。馮時可評:康樂設奇托怪,鈎深扶隱,窮四時之變,極萬物之類,然不能取質而為四言,又不能衍氣而為七言。
一六四 謝靈運《述祖德詩》評:謝氏代尚丘壑,故述祖不以鋪藻為工。
一六五 謝靈運《齋中讀書》譚元春評: 一氣讀之,謝詩何嘗不流。
一六六 謝靈運《石壁精舍還湖中作》王評:「清輝能娛人」,寧在「池塘生春草」下耶?「掛席拾海事」,俚而語雅;「天鷄弄和風」,景近而趣遙。
一六七 謝靈運《酬從弟惠連》按:惠連幼有奇才,不為父方明所知。何長瑜在郡齋,亦下客遇之。靈運造會稽,與二人大相知賞,遂載長瑜以去。然二人俱以薄行被廢。惠連早天,何溺於水。馮元成云:「方明雅正,大節凜然,與靈運兄弟臭味政乖爾。」
一六八 謝靈運《夜發石關亭》何景明云:詩溺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亦亡於謝。鍾惺評:謝監以麗情密藻,發其胸中奇秀,時有字句滯累,即從彼法中帶來,如吳越清華子弟作鄉語,口頰問自可觀,效之則醜爾。
一六九 謝靈運《臨終詩》王云:孔文擧「生存何所慮,長寢萬事畢」,歐陽堅石「窮達有定分,慷慨復
何歎」,符朗「冥心乘和暢,未覺有始終」,與康樂之送心正覺,皆能驅使大雅,以豁至怖,便未真得,猶足過人。
卷十四 詩人詩·宋樂府並詩
一七○ 謝莊《山夜憂》《詩品》云:希逸興屬閑長,良無鄙促。馮時可云:弘微本雅正,而莊累辭吏部,父子恬然世外,故著作亦多清美。
一七一 謝瞻《九日從公戲馬台集送孔令》王弁州云:兩謝戲馬之什,瞻冠群英,忱宋昆明之章,間收睿賁,雖才俱匹敵,而境有神至,未足遂檗生平也。
一七二 謝瞻《答靈運》黃省曾云:宣遠遐情淵致,每發篇章,蓋明哲保身之士,語自宜化。此篇於康樂,可謂忠規矣。
一七三 謝惠運《秋懷》譚元春評:細心一讀,如覺如此佳詩,有受板句累處。
一七四 謝惠運《揍衣》評:後段都從班姬賦中來。
一七五 鮑照《代東門行》鍾惺評:促節厲響,情思婉轉,樂府中古詩也。
一七六 鮑照《代結客少年塲行》評:初陳俠概,漸人悲感,情致荒惚。
一七七 鮑照《擬行路難》其一許彥周評:明遠《行路難》壯麗豪放,若決江河。詩中不可比擬,大似賈生《過秦論》。
一七八 鮑照《擬行路難》其四評:以不言言,深於一歌一哭。
一七九 鮑照《擬行路難》其十少陵云:何劉沈謝力未工,才兼鮑照愁絕倒。鍾惺云:全副蘇李《十九首》性情,從七言脫出,樂府歌行,出入其中,遊戲其外,可知而不可言。
一八○ 鮑照《代夜坐吟》譚元春評:精微造極,士女皆無遁情,豔詩之宗。
一八一 鮑照《詠秋》孫鑛評:險急之調,末兩句陡絕,勢勒奔馬。
一八二 鮑照《詠秋》鍾記室評:明遠得景陽之仿詭,含茂先之靡熳,骨節強於謝餛,驅邁疾於顏延,特其才秀入微,故取湮當代。
一八三 鮑令暉《代葛沙門妻郭小玉作》鍾惺評:酷似蘇李《錄別》諸逸詩。卷十五 詩人詩·齊樂府並詩
一八四 王融《琵琶》譚元春云:通首疏亮。唐人琴詩,多有神妙者,一字移用琵琶不得,然其意韻與此差同。
一八五 謝眺《蒲生行》譚元春評:蒲言托身,已奇矣,又發出攝生智力大議論。大胸中。
一八六 謝眺《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升庵詩話》云:起語雄壓千古。柳憚「汀洲采白蘋,日落江南春」、吳均「咸陽春草芳,秦帝卷衣裳」,又「春從何處來,拂水復驚梅」、梁元帝「山高巫峽長,垂柳復垂楊」、蘇頒「北風吹早雁,日日渡河飛」、張柬之「淮南有小山,贏女隱其間」,雖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為法。
一八七 謝眺《晚登三山還望京邑》《韻語陽秋》云:「池塘」、「澄江」之句,妙處蓋在鼻無堊,目無膜爾。所謂混然天成,天球不琢者歟。鍾惺評:玄暉以山水作都邑詩,右丞以田園作應制語,非惟不墮清寒,愈見曠逸。
一八八 謝眺全尚齋視事》鍾惺評:誰想視事詩,如此清適,然真名士作官,有此不為異。
一八九 謝眺《夜聽妓》弁州評:玄暉不惟工發端,造語精麗,風華映人。青蓮目無往古,獨三、四稱服,形之詞詠。特不如靈運者,匪直才力小弱,靈運語俳而氣古,玄暉調俳而氣今。馮元成云:人以俳偶之罪歸三謝,然「秦聲發西氣,齊瑟揚東諷」,則魏詩亦然矣。「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則漢詩亦然。「遘閔既多,受侮不少」,則毛詩亦然矣。
一九○ 古辭《楊叛兒》楊用修云:太白詩「君歌楊叛兒,妾勸新豐酒。何許最關情,烏啼白門柳」、「烏啼隱楊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爐中沉香火,雙煙一氣淩紫霞」,用樂府而意益明,如臨淮之入朔方軍也。卷十六 詩人詩·梁樂府並詩
一九一 《白紆辭》楊評:喻君臣朋友相知不盡者,宋人以為第一。
一九二 《逸民》鍾惺云:質健淵渾,魏武後,此差有帝王氣。八句起,二句結,首重於尾。又無腰腹,章法奇甚!
一九三 筒文帝《烏棲曲》弇州評:武帝之《莫愁》,簡文之《烏棲》,大有可諷。
一九四 簡文帝《楓葉詩》用修評:此詩情景婉麗,然本集不載。鍾氏云:帝王詩文,自魏武後,非惟作文士氣,且有婦女氣矣。然就彼法中,簡文舉體皆俊,聲情筆舌,足以發之。後主、煬帝遠不逮。
一九五 沈約《別范安成》鍾氏云:此詩聲實風雅,《十九首》中所難,似非康樂、玄暉所能措手。
一九六 沈約《八詠》《詩品》云:永明中,謝跳未遒,江淹才盡,範雲名級故微,故約稱獨步。詞密於範,意淺於江。
一九七 江淹《雜體詩》《古離別》孫鑛評:調最古,語最淡,而意趣自長。
一九八 江淹《班婕妤詠扇》孫鑛評:稍著色相,然襯貼好,不失古意。
一九九 江淹《劉文學楨感遇》孫評:劉以質率勝,此稍作意。
二○○ 江淹《阮步兵籍詠懷》孫評:言遠意彷佛近之。
二○一 江淹《左記室思詠史》孫評:結轉折止二句,含味更長。
二○二 江淹《孫廷尉綽雜述》孫評:是論宗語,而渾成一片,風致有餘。
二○三 江淹《陶徵君潛田居》譚元春云:文通心手秀麗,以徵君真至一路,發之幽細易妙。
二○四 江淹《謝臨川靈運游山》孫評:語不甚襲,卻乃絕似。時代相爾,有暗入爾。
二○五 江淹《休上人怨別》《詩品》云:文通詩體總雜,善於模擬。筋力於王微,成就於謝跳。弇州云:夫物貴締始,則因述似易;人具體裁,則兼功殆難。易矣,然康樂微短於鄴中;難矣,然文通頗勝於自運。按:選詩雖欲嚴,然有不可闕略者,如三曹樂府、阮氏《詠懷》、文通《雜體》,須備存之,方為大觀。卷十七 詩人詩·梁樂府並詩
二○六 柳憚《從武帝登景陽樓》弇州云:「吳興:亭皋二聯、「太液二聯,置之齊梁月露間,矯矯有氣。
二○七 庾肩吾《和徐主簿望月》評:二章較然唐律格調。
二○八 吳均《行路難》譚元春云:此題當合王筠、鮑參軍三作同時取誦,不知為兩三人手,始有所得。
二○九 何遜《與胡興安夜別》焦蛇云:遜詩極為少陵推服,曰「能詩何水曹」是也。如「輕燕逐風花」,「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遊魚上急瀨,薄雲岩際宿」,皆采之而少異耳。
二一○ 王籍《人若耶溪》評:鳥鳴句人謂奇句,然合上語不得。
二一一 王筠《行路難》升庵評:曲折如出縫婦之口,可謂細密。譚元春評:筆下全是血,紙上全是魅,當與千古有情人相關。
二一二 劉綬《敬酬劉長史詠名士悅傾城》鍾惺云:「名士」二字最嚴,甚使俗子輩不敢言好色。
二一三 古辭《木蘭詩》高棟云:丈夫志節,求如木蘭者鮮矣。詩辭高古,殆與其人相當。譚元春云:人說生男不如生女,只作後妃想耳。即健婦持門戶,未及忠孝大節,當以緹縈、木蘭、曹娥諸女郎實之。卷十八 詩人詩·陳樂府並詩
二一四 陳後主《玉樹後庭花》升庵云:「落星依遠戍,斜月半平林」,梁元句也;「故鄉一水隔,風煙兩岸通」,後主句也。見五代新說。唐人高處始能及之。
二一五 徐陵《山齋》鍾云:六朝詩至此,雖欲不為唐,不可得矣。
二一六 周隱《留贈山中隱士》鍾惺評:陳、隋靡靡中,忽有此骨韻幽厚者,亦是元氣不斷於詩文中。
二一七 江總《閨怨篇》鍾惺評:似采鮑參軍《行路難》中妙語,截作一詩,聲格高於前作。
二一八 岑之敬《當爐曲》,升庵評:詞意盤屈於二十一字中,最為絕唱。
二一九 高昂《從軍與孫騰行路難》鍾惺評:語質氣悲,不類六朝。
二二○ 蕭殷《秋思》顏之推評:蕭洗馬「芙蓉二聯,時人未之賞也。吾愛其蕭散,宛然在目。
二二一 斛律金《勅勒歌》按:金不解書,有人教押名曰:「但王屋四面平正即得。」至作《勅勒歌》,為一時樂府之冠。
二二二 庾信《梅花》鍾惺評:《梅花》遠體遠神,妙在情而不在事。知此,可讀鮑參軍、庾開府梅詩。
二二三 楊素《贈薛播州》王世貞云:北朝戎馬縱橫,篇什未暢。薛道衡足號才子,未是名家,惟楊處道奕奕有風神。鍾惺評:處道英雄人作清適語,然世上何有漉濁英雄。
二二四 薛道衡《昔昔鹽》按:隋煬時,道衡上文皇頌,帝不悅,曰:「此《魚藻》之義也」。尋以論時政見害。尚忌燕泥之句雲。
二二五 尹式《別宋常侍》按:升庵取此,與陳後主《梅花落》、陰鏗《夾池竹》諸篇為五言律祖。弁州云:六朝之末,衰颯極矣,然偶儷頗切,音響稍諧。一變而雄,遂為唐始,再加整栗,便成沈、宋。人知沈、宋律,不知權輿於三謝,橐論於陳、隋也。又云:衰中有盛,盛中有衰。勝國之敗材,乃興邦之隆幹;熙朝之佚事,即衰世之微端。此雖人力,自是天地間陰陽剝復之妙。
二二六 孔德紹《賦得涉江采芙蓉》譚氏云:不拘拘詠題,只說其意,可以為法。
二二七 大義公主《書屏風詩》鍾氏云:公主志篤君親,與唐實後何異?千古女英雄,豈可以成敗論?其詩壯樸,亦豈陳隋人所及?卷十九 文人詩·上古
二二八 黃帝《兵法》鍾惺評:語語是先發制人。黃帝用先著,老氏用後著,機權則一。
二二九 皋陶《賡歌》按:虞帝已人詩人。三歌則經典語矣。
二三○ 夏王《玉牒辭》譚元春評:奇奧鮮濃,使後世不能無李賀一派。
二三一 周王季全展慕歌》按:辭未必真,然謂太王寢疾,伯仲托為王采藥,後奔喪,哭於門,留之不肯止,似得事境,若情指淵永,無如《皇矣》一篇「因心則友,載錫之光」數語雲。
二三二 周祝雍《成王冠頌》《大戴禮》云:達而句多。
二三三 周後稷廟辭《金人銘》孔子云:此言實而中,情而信。鍾惺評: 一副大學問,一篇大文章,以韻語出之。
二三四 《大戴禮》《周祭侯辭》鍾惺評:斬截後二語又溫細。
二三五 《考工記》《周嘉量銘》王伯厚云:此銘與前辭,皆極文章之妙。
二三六 城者《又歌》譚元春評:三章若真戲,至深至曲,至有機鋒。讀此輒歎後人之淺。
二三七 楚優孟《慷慨歌》按:漠延熹中,得碑載此。焦豌云:味其悟憤世嫉邪,含思哀怨,過於慟哭,比之《史記》所書遠媵。
二三八 楚人《為諸禦已歌》李攀龍曰:因知沮溺流,用即社稷臣。
二三九 楚接輿《為孔子歌》《列仙傳》曰:接輿好養生,游諸名山,後人蜀,在峨嵋中。
二四○ 魯鷺《孔子誦》《又誦》譚元春評:合四章讀之,可畏可感。
二四一 吳夫差時《童謠》鍾惺評:只六字,寫亡國氣候,慘然心目。
二四二 莊子休《引聲歌》按:《真誥》云:莊子師長桑公,授其微言,隱於抱犢山,服北盲火丹,白日升天,上補太極闈編即。
二四三 秦女《琴歌》燕丹子曰:軻不解琴,遂及於難。後名其琴曰「超屏」。
二四四 秦始皇時《邑謠歌》按:茅君字叔申,咸陽人,生景帝中五年。十八人恒山學道,至元帝初元四年而道成。又度弟西河太守衷字季偉,定錄君,執金吾固字思和,保命君。
二四五 無名《二秦記民謠》鍾惺評:似讖似銘似記,置心口間,可療膚近之氣。卷二十 文人詩·漢
二四六 四皓《紫芝歌》按:皇甫謐云:四公皆河內軹人,秦始時共人商洛,隱地肺山。而虞翻《夏統》言會稽土風,俱以黃公為鄞大裡人。
二四七 孝武君臣《栢梁詩》都玄敬評:質直雄健,真可為七言詩祖。齊、梁多效其體,而氣骨遠不能及。王貪州《巵言》云:此歌行創體,要以拙勝。首一句和者不及。「宗室外家」、「三輔盜阻」語,可謂強諫。又云:「衛霍虎臣」語,無娩七言風雅。然去病以元狩六年卒,是時青蓋兼二職也。
二四八 東方朔《誡子詩》揚子雲曰:朔詼達多端,不名一行,應諧似優,不窮似智,正諫似直,穢德似隱,非夷、齊而是下惠,其滑稽之雄乎?
二四九 李延年《侍上歌》上歎息曰:世豈有此人乎?平陽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召見之,實妙麗善舞,由是得幸。
二五○ 韋少翁《自劾詩》孫鑛評:格調與楚傳同,步驟二雅,微傷拘爾。昌穀謂「窘縛不蕩」即此意。鍾惺云:後世四言有二種,如韋氏詩,其氣和,去《三百篇》近,而近有近之離。魏武《短歌》,其調高,去《三百篇》遠,而遠有遠之合。
二五一 班固《詠史》鍾記室評:孟堅才流,而老於掌故,觀其詠史,有感歎之詞。
二五二 梁鴻《五噫歌》鴻易姓運期,名耀。出關,過京師作歌,肅宗聞而非之,求鴻不得。後居阜伯通家,著書十餘篇。
二五三 桓帝時《童謠》胡應麟評:首三言奇絕,即兩漢不多得。
二五四 仲長統《述志詩》鍾惺評:造想造語皆甚奇。
二五五 孔融《臨終詩》鍾惺云:文舉胸中眼中口中,不必有犯於世,如此人,世自不能容。
二五六 秦嘉《留郡贈婦詩》《詩品》云:「夫妻事既可傷,文亦淒怨。」又謂「徐淑答詩亞於《團扇芒,殆未然矣。
二五七 蘇伯玉妻《盤中詩》鍾惺評:詩奇,盤中事奇,高文妙伎,橫軼千古。
二五八 諸葛亮《梁甫吟》評:觀此嘲訕昔人,便有集思廣益規模,「指麾若定失蕭曹」,信矣。卷二十一、二十二 文人詩·易林摘語
二五九 焦延壽《易林》摘語按:贛貧賤好學,梁王供其資用,令極意學。補小黃令,以伺候,先知奸邪,盜賊不得發,京房師之,贛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值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房用之尤精。彭華云:漢三家,田何《易》有章句,費直《易》長於卦筮,焦氏《易》專占察。伊川據王弼注為傳,出於費。考亭據古《易》為本義,本之田何。而焦氏無傳者。近於內閣閱書,得《易林》,觀其詞韻,非後人所能到,類《左傳》所載《繇辭》,因錄而藏之。楊用修云:《易林》文辭古雅,或似詩,或似樂府童謠,魏晉以後詩人莫及。卷二十三 文人詩·魏
二六○ 王粲《詠史詩》按:蒙毅云:繆公殺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是奚亦不終,秦真少恩哉!呂向謂:操數誅賢良,故粲托以諷,似得之。
二六一 王粲《雜詩》《詩品》云:仲宣文秀而質贏,在曹、劉間別構一體。貪州《巵言》云:正平、子建,直可稱建安才子,其次文舉,又其次為公幹、仲宣。
二六二 徐幹《情詩》魏文云:觀古今文人,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又《典論》云:幹時有齊氣。
二六三 程記明《嘲熱客》譚元春評:與李白《嘲魯儒》,俱堪噴飯。
二六四 文帝時《童謠》譚元春云:颯颯忽忽,班班駁駁,甚有異色。
二六五 張華《情詩》《詩品》云:華詩務為妍冶,雖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猶恨其兒女情多,風雲氣少。
二六六 董威輦《白社中詩》鍾惺云:大本領、大文章。
二六七 王齊之《念佛三昧詩》譚元春評:有原委之言,卻無一字禪家熟語。
二六八 王嘉《擬白帝子歌》按:《詩紀》置古逸中。鍾伯敬謂「非漢以下所辨」,謬也。即出嘉書,仍
歸之嘉擬作可耳。
卷二十四、二十五 文人詩·晉
二六九 《南山經圖贊》、《北山經圖贊》、《中山經圖贊》、《海外南經圖證》、《海外北經圖贊》、《海外東經圖贊》、《海內南經圖贊》、《海內西經圖贊》、《海內北經圖贊》、《海內東經圖贊》沈士龍曰:《山海經圖贊竺一卷,孝轅從袁若思案頭得之,有證無圖,為贊二百八十五。贊皆三韻,率就物遣辭,辭足映物,簡令質雅,翼翼有古詩風格,視江、庾諸讚頌,更整麗纖弱,風斯下矣。王弁州謂:當列於《詩紀》,有旨哉!惜亡其《大荒》諸經,餘乃尋撿他書,摭拾散落,復得十餘條附之卷末,雖多殘缺,亦景純之碎金斷璧也。卷二十六 文人詩·宋齊梁陳
二七○ 王微《雜詩》按:微乃儈綽從兄,善屬文,能書畫,兼解音律諸術數。微素無宦情,江湛舉吏部,即與書告絕,云:「非敢叨擬中散,誠不能顧景負心。所以綿絡累紙,本不營尚書虎爪板也。」然微棲遲泉石,苔草沒堦,乃似勝嵇矣。文通有《擬王徵君養疾詩》,本詩不見微集。
二七一 範曄《獄中詩》貪州云:雖太自標榜,其持論亦有可觀。
二七二 任防《出郡傳舍哭範僕射》《詩品》云:世稱沈詩任筆,防常恨之,晚節遒變,亦未得奇。
二七三 張正見《關山月《4和衡陽王秋夜》按:升庵以右二篇人五言律祖中。
二七四 張正見《陪衡陽王遊耆闔寺》弁州云:張正見詩,律法已嚴於「四傑」,特作一二拗語為六朝耳。士衡、康樂,已於古調中出排偶。總持、孝穆,不能於排偶中出古思,所謂今之諸侯,又五霸之罪人也。
二七五 張君祖《贈沙門竺法顥》唐僧淵云:省詩經通妙遠,疊疊清綺,雖雲言不盡意,殆亦幾矣。按,君祖及僧淵詩,皆恬淡雅逸,有晉風。《廣弘明集》列之陳,不能明也。
詩冶 明崇禎丙子黃泰藝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