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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懋仁詩話 王以憲編纂

陳懋仁（約於一六二八年前後在世）。字無功，浙江嘉興人。官泉州府經歷。好詩文，《浙江通志》稱其「不以簿書廢鉛槧」。與袁宏道、鍾惺、譚元春相交遊，故其論詩大旨，以「公安」、「竟陵」為宗，崇尚自然，反對摹擬；考證多而評鷺少，喜徵引前人詩論。著有《泉南雜誌》、《午號韻編》、《文章緣起注》、《績文章緣起》、《藕居士詩話》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周頌》「學有緝熙於明光」，七言之屬也。七言自《詩》、《騷》外，「柏梁」已前，有《皇娥》、《白帝子》、《擊壤》、《箕山》、《大道》、《狄水》、《獲麟》、《南山》、《采葛婦》、《成人》、《易水》諸歌，俱七言也。或曰始於《擊壤》，或曰已肇《南山》，或曰起自《垓下》，然兮、哉類於助語，句體非全。惟少吳時《皇娥》、《白帝》二歌，句踐時《河梁歌》，體具世遠，非其始乎?但悉見之後人書中，未必非出著述者之手。故自漢魏六朝，下及唐宋以來，迭相師法者，實祖「柏梁」也。(《文章緣起》注「七言詩，漢武帝柏梁殿連句。」）

二 歌者，聲永而導鬱者也。《釋名》曰：「人聲曰歌。歌，柯也；歌之言是其質也，以聲吟詠有上下，如草木之有柯葉也。」《珊瑚鈎詩話》曰：「猗籲抑揚永言謂之歌。」（同上注「歌，燕荊軻作《易水歌》。）

三 《漢書》曰：「漢武帝立樂府而采歌謠，於是有趟代之誣、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以觀風俗、知薄厚雲。」按《樂書》：「高祖過沛歌《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時歌舞宗廟。孝惠、孝文、孝景無所增更，於樂府習常隸而已。」故知樂府之立，不起於武帝。武帝作《郊祀》十九章而已。《文錄》曰：「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後之用者，直當代其人而措詞，如《公無渡河》，須作妻止夫之詞。」太白輩或失之，惟退之《琴操》得體。《藝苑巵言》曰：「擬古樂府，如《郊祀》、《房中》，須極古雅，發以峭峻。《鐃歌》諸曲，勿便可解，勿遂不可解，須斟酌淺深質文之閑。漢魏之辭，務尋古色。《相和》、《瑟曲》諸小調，系北朝者，勿使勝質；齊梁以後，勿使勝文。近事毋俗，近情勿纖；拙不露態，巧不露痕；甯近無遠，甯樸無虛。有分格，有來委，有實境。 一涉議論，便是鬼道。《古樂府》自郊廟、宴會之外，不過一事之紀，一情之觸，作而備太師之采雲爾。凝者或舍調而取本意；或舍意而取本調；甚或舍意調而俱離之，姑仍舊題而創出吾見，六朝浸淫以至四傑、青蓮俱所不免；少陵杜氏，乃能即事而命題。」此千古卓識也。（同上注「樂府，古詩也。」）

四 百一詩，魏散騎常侍應璩作。璩為曹爽長史，爽事多違法，切諫其失，故謂百一者，百慮而有一失也，或謂百分有一補於爽也。《釋名》曰：「慮，旅也；旅，眾也。《易》曰「一致百慮」，慮及眾物，以一定之也。」（《績文章緣起》)

五 吟，漢卓文君作《白頭吟》，勾踐時有《木客吟》。吟者，有感於物，故籲嗟嘅歎，沈鬱以吟其志也。《釋名》云：「吟，嚴也。本出於憂愁，故其聲嚴肅，使人聽之淒歎也。」(同上）

六 怨，漠明妃王嬙作《怨詩》，《樂府》有《獨處怨》。憤而不怒，傷而不激者，怨也。（同上）

七 諺，起上古淺言樸語，出自廛陌。質而無華，有裨世務，故經傳多所引用，若《大雅》「人亦有言，惟憂用老」，《牧誓》「古人有牝鷄無晨」，《孟子》「雖有智慧，不如乘勢」，《左傳》「山有木，工則度之」之類是也。（同上）

八 聯句，晉司空賈充與妻李夫人聯句。夫聯句要以才力頡頑，脈絡相貫，如繭之為絲，抽其統理，無有斷績為貴。若或節湊枘鑿，精粗不調，是魚目混於夜光、豫章列於樗梁也。（同上）

九 絕句，五言如古樂府《槁砧今何在》、《子夜歌》、七言如《郎今欲渡畏風波》之類，蓋權輿也。至唐一變而音韻諧協，號為始盛。張達明曰：「詩莫難於絕句，絕句尤莫難於五言，欲其章短而意長，辭約而理盡。」《巵言》：「絕句固自難，五言為尤甚。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要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促而緩。」謝榛曰：「七言絕句起如爆竹，斬然而斷；結如撞鐘，餘響不輟，法之正也。」（同上）

一○ 律詩，權輿於梁陳，諧協於初唐，精切於沈詹事佺期、宋考功之問，偶麗精切，故謂之律詩。楊

仲宏《詩法》曰：「律詩破題要突兀高遠，如狂風卷浪，勢欲滔天。頷聯要接破題，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頸聯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要變化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結句或就題，或繳前聯之意，如散塲若剡溪之棹，自去自回，言有盡而意無窮。」《詩家一指》曰：「對好易得，結好不易得，起好尤不可得。發端忌作舉止，收拾貴有出塲。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韻不必有出處，字不必有來歷；字貴響，語貴圓。語直意淺，脈露味短，音韻散緩迫促，皆為詩病。初學甯失之野，不可失之靡麗。野不害氣，靡麗不可復整。」《文心雕龍》曰：「言對為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貴在允當。若兩事相配而優劣不均，是驥在左驂，駑為右服也；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是夔之一足蜷踔而行也。」《藝苑巵言》曰：「五言律差易雄渾，加以二字便覺費力，雖曼聲可聽而古色漸稀。七言律不難中二聯，難在發端及結句耳。其篇法有起有柬，有放有斂，有喚有應；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字法有虛而實，有沈有響；虛響易工，沈實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淩雲台，材木銖兩悉配乃可耳。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能至境與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不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對偶而妙者，皆興詣神合，氣完使之然，五言可耳，七言恐未易能也。勿和韻，勿拈險韻，勿傍用韻，起句亦然。勿偏枯，勿求理，勿搜僻，勿用六朝強造語，勿用大曆以後事，此詩家魔障，慎之。」（同上）

文章緣起注 學海類編本

績文章緣起 學海類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