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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白詩話 劉曉彥編纂

何白（約於一六二六年前後去世），字無咎，浙江永嘉人，一作浙江樂清人。少時為郡小吏，龍君禦為郡司理，異其才，為延譽於海內，遂有盛名。曾西游酒泉，南窮湘沅，歸隱於梅嶼山中。能詩文，並工畫山水竹石。著有《汲古堂集》。本書輯錄何白詩話三十二則

一 《束征》者何?美圭叔王大夫伐也。萬曆壬辰，朝鮮以倭患請援，大夫應期命世，能貊其德音，用是街命東征，殲其丑類，宏勳懋昭，煌煌乎烈矣!敬用作頌，以備瞽宗。(《汲古堂集》卷一《東征之什十六章》序）

二 餘也悲失職，末路仍多歧。恒希子真隱，匪慕梁鴻噫。擊轅應風雅，一和生犁詩。（同上卷四《遊金陵呈副兆其竹街公三首。公嘗為東甌甯有惠政》)

三 道降已千載，大雅不復還。誰雲塗巷號，真詩在人間。楮墨塞天地，與日相滋繁。予亦抱空腹，枵然木石頑。風水偶相觸，鬱為籟與瀾。輪困兩牛腰，延蔓疇能刪。願待贏氏炬，芻蘭同一燔。矯矯王文學，吐吞竹素園。昆侖遡天脊，積石窺河源。旁采及瑣碎，時時亟為言。似欲扶正始，斯義何其敦。恨無揚執幹，負此桓君山。（同上卷五《王與敦文學每遇輒稱予詩宜布棗，深魄荒謬，無以仰副來雅，賦此志謝》)

四 依隱玩人世，榮辱何自若。能事工縑素，江山出盤礴。氣韻陡淋濰，墨蘋噴崖粵。新篇橫排空，鞭螭恣揮霍。當其意得時，欲折天隨角。木父詩高逸，頗有皮陸風。 一紙換百錢，三日閉齋閣。（同上卷六《楊木父六十誕辰宴集，戲有此贈》)

五 壬子仲夏，山中苦雨，塊處無儔，濁醪獨引，間取架上淵明集，時一諷之，泠泠作金石聲，以代鼓吹。興至，依韻成篇，非敢唐突前賢，譬之風蟬壤曠，亦各自嗚其天籟而已。醉後錄之齋壁。（同上《和陶淵明飲酒詩二十首》序）

六 我愛柴桑翁，一生惟率真。遇酒輒快飲，寧擇醃與醇。嗚呼革命初，甯章忽已新。詠軻期報燕，懷賢思避秦。保此歲寒節，苦心良已勤。忘懷任得失，披豁無疏親。所著入沖淡，煙波渺無津。我和飲酒詩，試著漉酒巾。累懷千載下，悠然見豈人。（同上《和陶淵明飲酒詩》)

七 夫越人見似而喜，楚客處廓則悲，亦人情大氐然也，豈古今有異於茲。是以江州司馬或寫怨於商

女，束阿公子亦托思於宓妃。故情流則音聲動，物感則興寄隨。爰有江南行客、淮右曼姬，相逢陌上，感難天涯，情即同於淪落，時亦怨其仳離。柱尊暮設，蘭缸夜施，抗音度曲，含睇凝思，梁塵乍動，簾霜倒飛，零露垂幕，朗月入帷。綿駒聞聲而捲舌，左額傾耳而低眉。 一時共賞抑揚以赴節，四座莫不慷慨而沾衣。乃舉酒以相屬，願上客其賦之。（同上卷八《同黃仲宣程德懋夜集贈歌姬韓喚兒並序》)八 翁長君啟南親戎，以《瓊花介壽》卷乞詩。曩翁六十初度，啟南守備廣陵，養迎署中，一時名流類有篇什，題曰《瓊花介壽》。王元美司寇，周公瑕、曹子念、尤子求諸徵君，張左虞、劉忠父兩將軍，詩歌書畫，各臻雅致。僥仰二十年，諸君奄忽澌盡，而翁獨嶄如魯靈光。予披卷慨然，題之卷末，以應啟南之請，並以為壽。（同上卷九《壽故將軍王兄石翁八十》)

九 君不見，徐卿二子生絕奇，杜公詩中如見之。君家兩孫更奇絕，眼前安得如公詩。早晚扁舟過郢水，須乞作歌人姓李。乞詩足繼杜公後，君與徐卿同不朽。（同上卷十個萬子謙雙孫歌，時子謙楚遊，且徵詩於李本寧》)

一○ 甫也手抉風騷窟，萬竅恕號從此出。才兼今古具體裁，力洗浮誇專氣骨。高如太革撲蓮花，深如長飈蕩溟渤。贍如龍藏珊瑚宮，麗如侰崤金銀闕。壯如巨靈擘王屋，指掌進落蒼崖裂。雄如宿將出祁連，馬蹄亂蹴黃沙熱。憤如壯士賜屬鏤，伉慨仰天思引決。恕如棄妾閉長門，掩抑叩心聲乍咽。愁如逐客下江潭，殘夜玄猿哭寒月。清如法侶禮星壇，珠樹皋禽唳晴雪。整如萬騎獵長揚，龍旃鳳葆紛摩戛。宵如神女戲湘皋，翠羽金支遞明滅。直如良史秉陽秋，事核辭嚴施斧鈸。忠如屬國滯毽鄉，水宛穹廬護旄節。練如妙算定安危，論事披陳何激切。識如石畫授方略，聚米指搗分曲折。古如銀甕親瓦棺，矯如雄虹暎雌蛻。勁如玄罔騰狻猊，快如青海盤鵑鵲。幻如蜃市吐樓臺，怪如牛鬼啼林樾，朴如野父狎農談，俚如稗官叢衡說，纖如花雨漾霏微，幽如村笛嗚啁晰。險如浪齧岸垂崩，危如鼎系絲將絕。或如隱者流，衣冠自高潔。或如老曇摩，毳衲何勃宰。或如六郡良，紫騮驕歆沫。或如三市倡，猩衫紋襞纈，或如王謝兒，門風藉革閥。或如稽阮儔，名言間清發。或如波斯胡，珍櫝羅株韝。或如天后妃，銖衣搖佩塊。或如田舍翁，米鹽計瑣屑。或如家塾師，箴銘旅宣揭。氣含開闔神理超，法窮變化天機活。憶昔公當天寶初，一時許與皆英傑。弱齡著賦擬班楊，老大許身同稷契。籲嗟鼙鼓起范陽，天下兵戈日流血。涇渭水枯飲宛馬，關洛風腥穢胡羯。妖環宛轉馬嵬前，蜀道鑾輿方播越。少主移軍駐鳳翔，辛苦麻鼷詣行闔。經年妻子寄三川，卒歲淒涼衣百結。憂時欲揮回日戈，撫事空指街冠發。桃林遺恨用歌舒，花門過計留回紇。三蜀移家逐故人，五陵同學俱先達。山川遲暮感飄零，乾坤喪亂傷離別。 一生枯槁忍饑寒，千古聲名爭嶂蟣。我來歇馬川上游，手摹蒼苔讀殘碣。悲歌扣石何激揚，落木寒泉相和答。神交冥漠望眼空，野陰發髴來烏蛤。（同上卷十一《三川過杜拾遺故宅》)

一一 南州張曼胥示予《蓬蒿園雅集》詩一編，予讀竟，竊歎曰：「大江之藪，何地無園，何地無蓬蒿，第無蓬蒿園客耳。是則蓬蒿園名海內，非幸也。」予不知蓬蒿園作何狀，日取蓬蒿園什讀一過，則蓬蒿園隱然在予眉峽間。予就眉峽之所見，按而和之，得詩亦十二。異日肩瓢笠，謁匡君，並索諸君子於茲社。請先以是詩為世外雲霞券，不識蓬蒿園主人，更能著此一門外漢否也。（同上卷十四《寄和匡山社諸君子集張曼胥蓬蒿園分韻詩十二首有序》)

一二 春寒甚劇，夜坐無聊，獨撫濁醪，陶然耳熟，偶感今昔所遇，矢口成韻，拈筆隨錄，聊用自娛而已。語猥雜鄙俚不倫，弗論也。（同上卷二十二《己酉春日酒中漫興四十四首》序）

一三 何人高潔似王維，有美詩名過項斯。穀口子真今不忝，歲寒三老共襟期。（同上《己酉春日酒中漫興》)

一四 縉雲之墟，層崖崇嗽，搴霞揭日，緜亙而回復，辟若清都紫府者，是為祁仙妙庭之天洞宮。石室潛通，冥廓不可殫窮，積潤下委，則好溪之水出焉。水上一峯，標拔介立，若表四望者曰鼎湖。蓋神秀之所會，而靈真之都也。昆岩鄭公實產茲土，公夙負高世之度，沖夷淵穆，脫落塵滓，雖志存振物，而德標素尚，於世固泊如也。是以應物迎機，運而不宰，其邁往之韻，若舉一世無足以移其神者，豈非恬愉虛靜，有足以資其用哉?公弱冠登朝，曆試中外，綜練國章，鑒達治體，乘理照物，動必研幾。乃聲詩之道，勇往獨造，渾雄遒逸，直抒性靈，遠謝雕績，瀏瀏乎輞川襄陽之逸軌也。公嘗林居十餘年，逖覽返照，故其所撰結，鹹得之敞觀冥會之表。又嘗偕餘撰杖脂山之顛，流覽諸勝，所在題詠，率多玄遠沖儋之致。其志操潔，故托物芳；興象融，故鏡機徹；風神爽，故寄興超；造詣深，故命意遠。要之，育眇之旨，不可得而窺其倪也。豈若挽近之習，務獵菁藻縛采以售時好者已耶?公於書無所不讀，至若軍國遠圖，刑政大典，靡不淹通，具有成贊。茲集者，特其旃林辦香，香海一勺耳。異日告成，藏之鼎湖石室，千載而後，必有龍威左元放者流，能發其秘，斯足以閑公大全矣。（同上卷二十三《鼎湖草序》)

一五 夫世所論次道德功能，能無待於言乎?微言弗見也。是言者豈非緯德之符，樹功之表乎?即有振世之傑，顯定宏業，恢張嘉猷，芳微懋烈，娘娘流於無窮者，非籍遺言而聲施益章者乎?至若苞德蘊真之哲，棲神無朕，遊思霄霓，芒乎留乎，似若無待於言矣。時或契機采韻，印法宣音，無不合響赴節，淵淵焉，泠泠焉，若被諸金石也者，庸詛非天動之妙哉?人將自托於玄虛，沾沾於功名，或以為剩言，或以為末技，自避其所不必知，固非通人之論也。栝蒼昆岩鄭公，弱冠影纓，中歲慕道，出則鳳躊，退則鴻冥，或顯或晦，弗拒弗留，蓋執其道樞而遊於世者也。乃於風雅之什，氣韻沉雄，音節淵亮。肅則玉藻冠裳，古則瓦棺神鼎，巧則銅儀木鳶，清則玄霜紺雪。是編也，蓋公官南奉常之所著也。秣陵佳麗，自昔稱謝，古跡名區，往往而在，而又學士大夫鴻生碩彥之所畢輳。公休沐暇，接席方車，多所宣鬯，或寄驚於雅集，或紀事於勝遊，或觸景於撫時，或蒿目於世故，颯颯乎熙代正始之音也。餘不類受，知公最深。比客公署中，凡閱月閑，扣公以經緯安攘之署，公輒為譬說，若鞶監之在懸，鴻鐘之承簏也。乃復請進於是者，公言之曰：「萬物之微，出於一機，百事之根，攝於一門。不為事始，不為物先，虛之至也。物觸則應，應盡則融，圓之至也。寵辱不載，嗜好不存，和之至也。不為物散，不逐境遷，粹之至之也。」嗟夫，是甯獨喻於詩乎?太上所謂不朽者三，公庶幾其人也。餘之於公也，猶壤蟲之於黃鵠也，烏足以知公，又烏足以論公詩?（同上《白下草序》)

一六 丁酋歲余，與季輿同客長幹裡，季輿向予指酒墟舊遊處，未嘗不憮然低徊久之。往季輿年甫二十，從闔閭溯長江，縱觀金陵風物，遂移家焉，凡十年所。季輿藻思瑟刮，酒氣淋漓，一時賢豪高勝之士爭願交季輿，而貽贈之什溢於綈帙。然季輿邁往不屑之韻，豁然自如，未嘗以是相倚重為名高。季輿既歸，臥陽湖之上，手葺先親知舊盧，傍斥隙地，藝松竹，蒔花藥，引碉疏池，芟林開逕，峭合涼臺，頗極清遠幽蔚之致。汙邪蟹螺，種秫。居半歲，了麴蘖事。客至，則擊鮮行酒，酒半命韻賦詩，詩成擊石而歌，意象簡逸，自足於懷。醉就美蔭即哈台鼾臥矣，不問客之去留也。又十五年，予得卜鄰於浦東，往來季輿居不三裡。余既與季輿為世外交，復與塚君申以彥深敬宏之約，烏羊系車，提壺為禮，春秋佳日撰杖相過從無間也。 一日，季輿手名公贈言一編授餘，曰：「不佞顛毛種種，請從少文一室臥遊。」第念海內之交好，詒之篇什。一別如雨，僥仰夙昔，慨焉交心，乃從簏中發投贈詩若干篇，詮次成帙，以付奇劂。竹屋燈火，間命童子歌之，帆若其次於面也。夫嚶嚶黃鳥，則托興於高恢；求匹孤鴛，或緬思於王粲；司空以椅桐寓贈，柬阿以芳草喻懷；綢繆之辭，豈獨古人哉?季輿重交道，敦風義，以是編藏之山中，當不與金石竝泐也。予既覽集中諸君子溘焉異物，十居二三，至若西州山陽之感，則又不獨季輿也。（同上《項季輿名公贈言小序》)

一七 今人稱詩者無論五都之市，即十家之聚，亦不乏人，莫不沾沾。家寶火齊而檀珍木難，標樹靈蛇而晶目繡虎，首簡不必授之見解，論列不必見之精竅，卒多遊詞，無規有頌，以序求詩弗得也，以詩求人弗得也，茲道於是不兢矣。余自弱冠遊海內，海內人士操詩者雲興霞蔚，類多標撮菁藻，步趨時好，即之非不雕績華縛，於古法未有合也，犁然當於餘心者抑何寥寥，彼其騖於外境故不足於內，天機淺，人欲深，其不鵠於古，宜也。余鄉陳石屋先生，少負清操，授徒裡中，垂四十年，幾令華陰成市，而玄散高勝之韻，超然物表。昔人所謂宅不彌畝而志忽九洲，形居塵俗而心棲天外。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則先生其人也。故其所撰結，多清革蕭曠語，瀏而不浮，沉而有致，境真趣遠，出自胸臆，不假議擬，即象天隨，意匠有餘，生動不匱，讀之如吸雪山酥酪，如嚼哀梨瓊蓋，快當何如!先生雖浮沉閭右乎?吾知其訑於今而贏於來世也必矣。若彼操技取償，目前者以先生視之，直蠛蒙耳。先生當不以此易彼，居其實不居其華，蓋先生得之柱下之旨雲。（同上《石屋先生詩序》)

一八 往予遊赤城，獲納交三子焉，為林子孺苞、金子仲玉、王子伯度也。彼三子者，鹹負韜世儁俗之氣，而藻思梁射濤湧，逆走橫擊，奔放不可禦。日與揚疙風雅之旨，欣然賞會，莫逆於心。三子謬推予執牛耳，予竊自謂爽俊高革則巽孺苞，悲壯伉慨則巽仲玉，幽譎新奇則巽伯度，兼撮標會予則時時有之。三子亦以予為知言，於是修盟於無漏園，願以第一義相砥礪。已而三子三上公車，皆不利，一困於綠林，再困於河伯。三子生同裡，交相驥，其坎壕拓落之遇，亦署相似。而孺苞復罹父兄之戚，樂樂不媵衣，日手一編，反關謝客，則與二子稍異也。時予亦策羸馬從塞上歸，精日銷亡，息影桑陰竹浪下。時望飛雲流月以尻輪神馬遊，三子神情間悅若遇之也。比孺苞走，一介以書抵予，曰；「吾曩質昕業於吾子，吾子陳義甚高，期吾能至所必至，今者天以膾蹬厄我，又以疾病重厄我，乘日之車問塗萬里，安望其簪昔之志耶?將裒其大都，且授剞劂，子幸為我序首筒。」予既深悲孺苞之困厄，已讀孺苞詩，又未嘗悲孺苞之困厄也。夫非衣氏所謂諸天著樂，不假精修，人懷慮危，可趣正覺。孺苞當盛年，掇高科，藉令繼取一第，如俯拾雍容細旃之上，僥仰交戟之下。含豪未竟而諛者在傍，安得詫傺沉深之言而稱之，能極其變以臻其所至乎?孺苞復深於名理，乃時拂問，棘園一片石寂，照澄觀昔之所遇，時而檀徊，時而悲憤。美人香草之思，逞馬河梁之感，雖逐境穋輻於吾前，此中未嘗有動也。故其詞旨溫穆和平，可以諷詠，可以管弦，庶幾風人之致也。此天欲先昌孺苞詩道耳，豈欲終困孺苞哉?孺苞行奏牘金馬門，將令天子發飄飄淩雲之思。是什也，其為陵陽之璞乎?幸並為我語仲玉伯度，今上行且前席問公等皆安在?（同上《林孺苞憐夔草序》)

一九 夫瑪台石室，仙的神囂，所以資玄真而鍾神秀者，詛非孤標絕溟而遠隔湫濁哉?金膏水碧風，實雲子太上之藥也，以其苞質清虛，凝液英華，故能立蛻凡骨而銷塵滓。若夫高人貞士，希夷窮岫，沖漠中林，舉則鴻冥，處則蠖伏，引嘯則神鸞葉音，抒藻則雲龍轡彩，方將玄覽霄晁，鬯滌氛垢，何可舉世而無若而人哉?不圖挽近而得之，戴山人也。山人家在天臺雁蕩間，壁隖靚深，山水明淑，夙具傲骨，長負勝情，鹿牀豹席，取暢恬寂。一區之內，曠若九州，十笏之居，泠然五嶽。且復幾饒異書，帳余秘秩，長日閉關，終歲托疾。上自漠晉，以訖三唐，旁及真詮梵莢，無幽弗詣。逕度則神馬尻輪，應感則天隨合響，矢口而聲，聲諧而韻，韻比而篇，壹寫靈襟蕭爽高亮之致。不狗知，不邀譽，不雄成，不虛賞，不滯於境而能轉境，不侔於人而和以天。昆侖渾噩，無得而色相，工拙之也。予少稱詩，謬為二三名流所許與，足跡幾半天下，羞於搴采變化之域，際山人為廣。然未能超放自如如山人也。山人一日惠然過我山中，出示《西閣草》。四言則黃綺之遣音也；擬古則步兵之詠懷也；七言古時而青蓮而氣少巽，時而嘉州而旨逾沖；五七言絕故自濯濯，各臻其妙；七約則束阿陪乘，景陽分鑣。要之清真閑曠，情與景會，景與心融，不靳合而無不合，豈人於道而出於技者乎?山人又言嘗攜五尺童，遡嚴瀨，泛西泠，覽虎邱，登金、焦、北固，從大江抵建業，縱觀諸勝，快然自足，懷刺字滅盡而竟無所詣。已又南謁武夷君，洄沿九曲，仰睇三十六峰，若可拾束腓行淺瀨中，水風激激，蒲茸蒽蓓如紫煙，擷而殮之，腹為果然。遂寄跡名藍，凡三月，人莫之測也。其嘉尚足可想。已余業謝埴埃，逃之蓬整，行將尋山人瓊台石室閭，共證玄真以營大藥，乃抽其緒而卒業斯道，藏之名山，汰濁揚芬，實有望於山人也。山人將無驅牛上流而避我乎?（同上《戴元統西閻草序》）

二○ 夫詩本緣情，情生於愛，愛斯思，思斯永。洶德澤之人人，信金石之匪固也。（同上《送莊令公八計序並詩》)

二一 樂成束皋之趾有隱君子，東圃倪翁隱居在焉。居之柬為圃，凡數十雙，藝蔬蒔藥，旁列松竹桃柳之屬，激澗引流，日伍園丁抱甕荷鋤為程令。制則挾冊嗚嗚而哦，或撫古瑤芳一再弄，鯈然遊物之表，有以白樂也。時邑中鴻流高士若朱蕩南、趟俟齋、章千峰、李後峰諸先生，咸以聲詩相上下，膨膨稱盛，雅慕翁高逸之韻，納交定人外契，良時萃止。翁為湘葵蕨拂，尊罍班荊，桑蔭竹浪之下，清言移日。或撰杖東皋之上，俯眺五雲、玉局諸山，若波濤起伏大壑中。或刺扁舟沿月兩溪之渙，擊石放歌，夜不丙不休。興致則探韻為詩，鉤然中琴築。客去則枕撥蔽臥，于於徐徐，望之有古逸民風。翁長往，諸君子亦相繼化去，惟餘篇章墨妙，哀然成帙。 一日，翁伯子曉江君攜冊以請，曰：「茲所謂束圃之什，徼諸先生之寵，靈以光被先子壁者。唯執事賜之序，足以不朽。先子譬彼，始以雲門，亂以咸池，夫乃不可乎?」予嘅焉，歎曰：「夫束圃之為圃也，其游觀不過姜畛芋區，桃坪柳沂之為適。非有梓澤乎泉，瑤林華池金埒之鑲麗也；其寢處不過環堵窪衡，鹿牀豹席之為安，非有波樓月榭、藻井蓮礎之詭異也；其適口不過茵飯芋魁、濁醪清舜之為甘，非有鰕胎爵騰柱蠢之膿膜也。然而平泉梓澤，種種珎奇之飾者，轉盼之間幻若蜃市，?如電光，惟淒風寒螿、枯木蹲鷓而已。回際翁之東圃，世有其業，林樾若益而蒼蔚；畦町若益而膏嫵，絮彼，詛不大相徑庭、矧遺言之娘娘乎?予既慕翁之為人不及見，復讀諸君詩，憮焉有慨於中也。語不雲乎：「惟桑惟梓，必恭敬止。」故不辭為役，若曰志吾思而寓之辭耳。（同上《東圃詩序並辭》)

二二 ……世寧有真知鼎卿者哉?夫景差宋玉傷屈乎被讒幽憂以死，乃作《大招》、《招魂》，豔以人理之樂。鼎卿非有被讒幽憂也，常以有身為大患，是則鼎卿托此以擬南面王之樂也。餘因擬《反招》一首，陳以桂醑，申以申椒，偕二三友生謌，以要之楚人以些，餘以且。?（同上卷二十五《陳鼎卿（反招辭）有序》)

二三 ……先生（即邱雨川）性遝拖不自檢束，日逐少年，握稍走馬，或擘弓弦作霹靂聲，招搖江市中。間被酒起，自填小詞，令所狎輩合弦索而歌，日相樂為常也。及長，始折節讀書，一入目即能成誦。稍涉獵又不肯竟讀，以其地易為雄長耳。閭操筆為詩歌，輒立就，而意氣激昂，才力矯捷，滾滾累數百言不竭。及弱冠，襲世官，乃發古名將陳圖方霧，間一究心，每誦一過，轍醞一觥船，至醉即箕踞放歌，噓聲人霄漢，傍若無人者。個同上卷二十六《邱雨川先生傳》）

二四 ……先生所論畫皆中的，於是眾始知先生非果於忘世者。忌者或言於袁公：「先生使酒難近，終公之任，不使效一，障之寄日，唯給筆劄餐錢。」先生夷然弗屑，每所得金錢，即市牛酒，呼所知為高會，嗚嗚吟達旦。或同列有急，捐秦與之弗計也。是以益拓落無所遇，詩道日益昌。間有佬傺不平、抑塞磊塊之氣，壹以詩發之。後洋山淩公亦吳人，秉憲駐束甌，時先生尚從事注跗間，雅聞先生善詩，公一日出，祖他監司鹵簿，駐江心寺，四山積雪，倒影空江如玉壺。公登高，命題限「江」字，先生即矢口成篇以進，頷聯有二天雪意雲連海，兩岸梅花春渡江」之句，公擊節賞其奇警，乃數以大白浮先生。先生且釅且詠，更奏數篇，鑲依益甚。然公雖之，而終不以一旅俾自見，信數之奇哉?先生將及耆，乃以世職授長君。而怏快不自得，以坎檁終焉。（同上）

二五 吾鄉雁蕩之陰，蓋有南北二閣，雲南閣，世為章氏居。章氏以簪紱起家，蔚為名族。而北閣李氏，世之顯者，而又未嘗有文章。有之自後峰先生始。先生名經勑，字明典，甫齓穎慧絕倫。始就外塾，轍能屬對如宿。構會村中雨水驟溢，先生與群兒戲捕魚水中，鄰父老呼之曰：「兒能屬對乎?」乃曰：「淺水遊魚露脊。」先生隨口即答曰：「高林嗚鳳揚聲。」眾為之齚舌驚異。稍長，雅不好博士，家言每閱不終卷轍欠伸起。一摟於試，遂棄去。去而發古文辭，先秦兩漢，騷賦諸體，降及唐李、杜諸家集，無不綜博精研，務得其旨。退而議擬為詩歌，匠心獨苦。勸則展古法書，對臨響榻，無間寒暑。時

南合章公玄梅，世所稱千峰先生者，為湖口令，初解印歸山中。公風節詞翰，標暎一時，有重望，詩宗少陵，得其神骨，性高筒，慎許可。一日，偶於他許見先生詩，極口賞激不置。乃命季子宗孔招先生人社，一見定忘年交，日夕相過從靡間。先生亦莊事公。公晶極高，薄糜不繼晏如也。 一日先生過公，公方倚簷挾冊。日向午，公親握二升麥，命先生引磨，相對疊疊談自若。麥成屑，旋命內治不飪，共飽啖，佐以赤莧、紫茄，談極洽。日晡，乃引去。公問從容語先生曰：「吾鄉名能文章，當吾前者，唯元李著作、孝光五峰公，後公而起者，其在子乎?」因呼之曰「後峯子」。公晚年出則策一蹇，必邀先生撰杖以從，雖窮壓絕壁，無不眺覽。晚則止佛廬，出案中亳楮分韻賦詩，爭奇角險，相向嗚嗚吟。每至夜分燭跋，則命寺僧以松明繼之，或十餘日忘返也。南合望北合，隔一溪，溪上架木橋以渡。一日，公策蹇尋先生，坐驢背覓句，屬思方苦，至橋忘下驢，驢蹩躠至橋半，公方覺。水瀚濺走橋下，跪脆目弦。計無可奈何，唯閉目聽之而已。驢亦馴習，竟得渡。公望先生廬，尚隔數十步，乃大呼笑，喧動墟落。先生旋賞酒，共引滿。鄰叟聞之，更進鶸寒魚腑以佐。公歡，遂托宿草堂，作圃題詩紀其事，至今山中俥為盛事，雲先生性迂緩，雅不問生產，授徒裡中十餘年，歲八修脯，以供伏臘。先生每慨然慕子長遊，以家無餘財不能治襄為恨。會金文峯公昭，少從先生游，時起家為刑部郎，絮先生北行。先生所經，得縱觀吳楚、齊魯、幽燕諸故跡，託交海內名士大夫。居久之，非其好也，買舟辭公歸，公饋以白金三十元。先生預割道塗費，以其餘盡付書肆，貿所未見書以歸。舟中發書流覽舒卷，欣然忘食。對所親曰：「吾此行侈於陸賈南越尉佗襄矣。」行至吳門，修刺謁文徵仲太史，時太史年九十餘，戒合人毋納

客。先生立門下久之不得通。即占一詩為蟄，太史得詩，倒屣迎先生，引為上客。盡索先生紀行諸作，為之品隙稱賞，恨見先生晚也。瀕行，作徑尺大書四幀以贈。太史更自矜重，謂先生曰：「僕兩年來未嘗作此書。」先生歸山中，會鄰曲諸故人、門生，盡出名書畫，相與欣賞累日夜。時湖口公已沒，先生每語及，轍為泫然屑涕蘇蘇也。居頃之，而先生亦沒，享年厪得及艾耳。先生居恒神觀恬靖，雖茅茨之下，焚香灑掃終日。兀坐不翻書則作字，木榻承韌處幾穿。內行純篤，孝友天成，與人期，雖風雨必赴，對後生，肫肫以名言往行為訓迪。先生既沒，貧不克葬，以文太史書及古研鬻富人，始畢襄事，先生所著集，尋亦散落，厪有存者。嘗聞鄉先正趟方伯公廷松、朱太守公諫招諸詩人集臥雲莊，先生亦與焉，共賦《暮酒載酒》詩，用「歸」字韻，先生先成，中有「園林變色櫻桃熟，時序無言燕子歸」之句，鹹為閣筆。白大王母為先生同胞女兄也。先生殂之歲而白始生，故厪得傳聞其梗槩如此。（同上《李後峯先生傳》)

二六 ……少君曉起，坐繩床盥櫛畢，冠糉葉或匏冠，披曳地白布方袍，著草層，童子具粥已，即潰水浸香蒸古鼎，徐展古書及名畫，一一監定。或自題數語，或細吟陶淵明二早應物詩一二篇，他詩不甚讀也。故少君諸作亦近似清綺幽淡，如明霞暎水，殘雪在林。興到則捉筆伸紙，畫鷗最鸛鶴鶸鴣之族遊戲蘅渚蘭泣問，清遠之致，絕可愛。間遇高僧韻士轍持去，弗問，非其人，即具幣乞一筆不可得也。……（同上卷二十六《吳少君傳》)

二七 湯夫，故名家子，每恨與伯氏治帖括皆不售，墜先緒而又恥以一技嗚，乃挈妻子居焦坑山中，刻志讀書。及為詩歌，極力摹寫，即數易稿不已也，篇什雖寡而興寄自足。每過予輒袖以相示，且字字乞予抨射。予感其意，直為商訂不少假，湯夫每欣然滿志去。……（同上個萬湯夫傳》)

二八 ……君時自灌濯，霍靡蓊蔚，前榮列榮幾、隱囊、古鼎、茶竈，拄頰望朝來爽氣，顏其眉曰：「看老東山」。興至則吟小詩，標格清流，雅有皮陸之致。晚于濂洛諸儒，名言懿行，深契其旨。（同上《陳存禪生壙志傳》)

二九 白甌，越鄙人也，行能無所底。歲在丙申，撰杖泰山，俯視全楚，其氣旁魄，輟靈搐異，代不乏人。時足下關，關於夢澤，本寧社門於郢陰，已而馬首而西，得與太史壇坫，揚疙風雅，稍究指歸。及發足下撰結讀之，渾噩閎麗，典則清瀏，色非一采，律非一音，信為文囿之逸軌、藝塗之駿鑣也。若僕之為門下，所謂探蠡海，以郤視文，烏究其端哉?竊欲納履門下，一叩鴻蘊，且念足下卻埽謝客，傲然霞表，虛薄褐夫，無足以回足下一陝，徒抱曹暠望塵之羨，有感許劭人穎之言，卻步值個，精飛神遑，有懷耿耿。於茲三年，已讀足下《古離別》諸作，托意既高，鑄辭亦古，益知足下憤俗傷時。其思深，其旨婉，殊非寡識淺見所能遊其蕃也。鐘麗水信來，遠承手教，謬辱周稱，乃知足下不讓微塵，弗辭非類。劉勰攜書而未奏，彌衡襄刺而莫投，甚非足下折節雅意。既傷足下兼收之義，復悔疇昔自棄之失，僕誠則陋矣。僕少孤賤，長復奇薄，托意聲詩，未窺膚腠，行之罔效，屢廢屢疑，妄謂此道本乎性情，盈之詠歎，牽合雕斷，殊失源流。逐於擬摹，則守而未化；傷於直致，則俚而無文。非經亂離而詞過危苦，何異無病呻吟；偶值遊觀而專淫豔，無乃寒林剪綵。境非齊梁，時非天實，徒取材過差耳。是皆格緣詞狃，語匪由衷，無當作者。必也議擬，以一其格，抒寫以窮其清，參錯以極其變，始稱合作。然質非一致，才亦殊科，大小由稟，成家實難，連篇傷體，無貴逞長，隻字諧音，巧於用短。故玉巵無當，寧寶瓷罌；狐白落毛，反資重績者也。僕懷之有年，深心未遂，加以寒暑催督，風塵汩沒，迫於貧妻，兒女嬰情，開逕乏資，下帷無日，青山待主，白雲笑人，日月侵尋，夙懷荒落，年未及強而精已銷亡。中夜撫膺，唯有雷歎而已。聾瞽之言，何異夢中囈語，足下得不哀其狂而笑其愚乎?辱索近稿，極欲求正大方，第使者蟻舟待發，繕寫未遑，謹以淮肥拙刻一種呈上，聊資噴飯，無當解頤，倘因飛鳧，願言嗣響。（同上卷二十七《答鄒吏部孚如書》）

三○ 白門為別，動歷年所，不肖弟頭顱既非曩態，鈍劣不減故吾。言之於邑，足下神標外朗，靈氣內融，翳鳳鞭螭，行空徑度，下際弟輩，直泥下潛繩耳。《玉洞》一賦，似不從人間來。已而竊讀人閩近體諸作，即境跟實，陳事切情，非不天骨森張，而造語頗傷率易。政如宗門道人登壇說法，雖言言真諦，未免墮落宣偈窠臼，於風人之致似稍有間。唐元、白長慶體序事如畫，彼亦自雲理太周，意太切。理周則詞繁，意切則言激，然風趣未嘗不濯濯可人也。足下之作，較之二公，離乎合乎?足下曩自言不好近體，好亦不善，此兄自斷公案也。居諸一集，足以雄眠千古，他作不必廣示人可也。此博地凡夫未能窺見善逝一毛孔，竊欲有效於左右，實以古道相勖，當不當弗論也。……（同上《與梅季豹》)

三一 僕今秋奇病人腠，瀕於死者數四》黃門公至，弟始離床第，尚如出殼寒雛，負風欲僕，竟不得把臂道契闊，不勝菀結。大什蒿目，不能竟讀，矧光佑注射，奪人日睛耶!咄咄伯度，賞音析義，千載為

難。子建有云：「後世誰復相知定吾文者。」伯度足下，舉今作者，粗得其概，敢不陳之伯度，以求折衷焉。僕竊謂國朝再辟區夏，神氣宣厚。國初若高季迪、楊孟載、劉伯溫、徐幼文諸子，咸斐然自成一家言，大都無不矩蠖全唐，獨運胸臆。即近體不無中晚纖弱之調，尚沿元季餘風，稍欠錚錚耳。然遡其源流，若禪家宗弧，雖宗分南北，自是一門，超出妙莊嚴路。自茲以降，代不乏人。嬗至北地信陽，撊然爭雄，斯道為之一振。何、李骨力雖較矯勁，究其深詣，未必遠勝高、楊諸子也。嘉、隆之際，作者七人，嗣後宗派既雜，旁流潰出，遂頹然不可坊矣。蓋弇州主大，直欲體具百家，苞匯今古，豈不汪洋萬里，崩奔自恣哉?或雲太貴富贍，詞多填實，求其風雅相宜，情境互暢，較之唐人有間矣，似非過論。濟南以高華嘹吭取勝，非不金莖玉樹，月鶴霜鐘，第語過清空，意少變化，如五音亮節，必無淵閎悠長之韻；五味爽口，自乏雋永滋旨之味。一時尋聲附響者，靡然從風，無不速肖。若孟之效敖，技之淺者傲之則易人，境之深者擬之則難窮。審其速肖如此，則濟南不無遺憾哉!於是詞家徒知厭薄，標剝輩又漫不知宗旨所在，乃各立壇坫，務標一幟。或持一說者，以謂古選必斤斤步趨漢魏，近體必字字臨摹初唐。路非不正，功非不力，所就非不宛然唐音也。第恨我之性情，頗為擬議所拘，又且不敢熟讀李、杜、高、岑、韓、柳、元、白諸家，以窮其變。究其歸宿，不過詞家一剪綵琢葉手耳，雖碉繪滿眼，殊少氣韻生動之趣。或持一說者，以為詩為心聲，直抒吾之所欲言，情境無盡，吾詩亦無盡。當其目之所觸，牛溲馬通，無非上藥，外無乏境，內無乏思。此論未嘗不合作者之旨，但取材太雜，則有穢冗之譏；矢口成篇，復傷率易之病。究其歸宿，不過詞家一叢談小說部耳。雖胸次如洗，殊少陶汰謹嚴之法。

又持一說者，立意以枯淡玄遠為宗。清臒骨立，寧為生硬而不為圓熟，寧為沖夷不為濃豔。殘山剩水，非不清絕，正如趙令穰畫情境，不越百里。究其歸宿，不過詞家一聲聞小乘耳，雖洗滌雅潔，殊少博大浩溝之觀。嗚呼!其中矮人觀塲者，或各為楚漢左右袒，且信且疑，終無成立，此道不復歸一，無論古法，即何李宗狐亦不可績矣。殊不知此道元到至穩愜處，方論美惡，欲成佳詩，必先尋佳韻，未有佳詩而無佳韻者也。韻有宜於甲而不宜於乙，宜於乙而不宜於甲者。題韻適宜，若合函蓋，唯在構思之初，善巧揀擇而已。至若七言歌行，抑揚轉換，用韻頓挫處，尤其吃緊理會，此處最能見人平日學力淺深、工夫疏密。乃至排律長選，亦宜斟酌韻腳穩妥，庶無牽強搭湊之失。境固萬殊，情非一緒。文生於境，若水性然，曲折方圓，隨形肖像。淳淵則寂，濺瀨成喧，風鼓之而漪生，石觸之而濤激。故情有欣戚，悲樂因焉。不即不離，斯為恰好。陳固不可，太新亦不可；庸固不可，太奇亦不可；淺固不可，太深亦不可；輕固不可，太重亦不可；澀固不可，太滑亦不可。所謂道寓諸庸，過則失之矣。夫星辰之昭回，山海之流峙，何常奇特?而煙雲晦明，風濤蕩淆，幹變萬化，不可勝原，何其奇特若此耶?今人有好奇者，轍肆然欲別立爐鼎，務為依硬。嗟乎!古人異才尚俠者，豈後於今人哉?以其牛鬼蛇神，湮沒不傳耳。且天之賦才有大小，若殼脰鶴脛，鵠白烏黔，鹹有定品。人能盡己所賦之量，務極其致，不以己之所短，強為恢張；不以己之所長，極流汜濫。必也范古矩度，傳我神情，則無不傳矣。公安袁石公持論甚好，真如神僧以嘻笑漫駡作佛事，此為上機者說，難為下劣者言也。當識其矯枉救過之論，無滯於筌蹄可耳。夫古德說法，或為解縛，或為破執；縛解執破，更有何事?若復解破不已，終滯解破名相。病已服藥，藥病為病，鈍夫不解石公教外之言，何以異此?倘不意領心會，其不流於打油釘較者幾希。僕夙有志此道，今老病交侵，終於無成，不勝悲吒。讀《析醒草》，不覺躍然，的知當今作者，唯足下才力駁駁，可造古人畛域。漫抒狂誕之見，請證足下此言，唯足下可以聞此，或並示黃門公及伯無、元玉、汝苞，毋令他人知。行且箝我於市矣。便中有以復我，破我疑城。（同上《王伯度》)三二 長須持一函至，跫然空穀之音也。發讀三過，故人鬚眉，倪然如覲，喜浣可知。所附陳君尺一，竟成石城故事矣。弟前歲病甚劇，伏枕作書與伯度，累千餘言，妄加評瞎聲病之學，且並取衷於仁兄，不知會達尊覽否?今人往往論詩，以謂古今人不相及，若秦越然。弟竊謂古今不相及固也，然時有古今，而境物色象無古今，目之所觸，心之所感，古今同也。苟能極吾情境之所詣，盡吾賦予之所分，短不引之使長，長不促之使短，若梟脰鶴腔，各全其天，不以擬議牽合，損吾性靈，直抒胸臆，我去古人何必有間?夫漢魏之不能為三百篇，非不能也，蓋情源既濫，勢難拘格，格與時遷，欲其不變不可得也。其至焉者，即為漢魏之三百篇可也。其降自唐宋，皆可類推。然三百篇未嘗一日不在人間。若雲刪後無詩，則鴉嗚鵲噪、笛韻蠡音，皆瘩然無聲矣。今之論詩者，必曰何者效漢魏，何者效六朝，何者效初唐、盛唐。字字句句而摹之，此乃漢魏六朝初盛之面目，非我之本來胸臆也。昔人嘗以禪家設諭。禪家自南嶽臨濟洞山諸宗以下，監蹬相傳，心心相印，前心後心，相去數十世，若合函蓋者，心性之學也。匪曰其貌無佛祖肖也，其聲無佛祖似也，無弗披祖之衲也，無弗趿祖之履也。夫相馬者所貴滅沒能致千里也，非驪黃能致千里也。若必欲斤斤以摩擬為極則，則優孟不獨並其容止折旋之似叔敖也，虎賁不獨並其面貌舉動之似中郎也。又曰古人法度格調，不可腧越尺寸，此語信不可誣。然舉今人之集已傳者試竅其體，何嘗篇篇無古人法?何嘗言言泥古人法?調葉境融，自無四聲八病之失矣。昔人所謂盞口學柳下惠，無如魯男子。米海岳臨智永千文，無口筆類智永，自深得智永解悟者。所謂精髓解悟者，心學也，形貌位置者，時變也。藉令叔敖復生今世，將冠古之冠乎?服今之服乎?其不變者心也，其變者時也。若以衣冠禮貌異於昔，遂雲非昔之敖，可乎?唯在靈心獨浚，得其榣柄耳。承命詩序，弟不嫺於文，使者翹足待發，勉為刻燭了此。大什刻成，幸即寄示。（同上《答林孺苞》)

汲古堂集 清道光丙申重鐫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