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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希孟詩話 尚永亮編纂

姚希孟（一五七九—一六三六），字孟長，號現聞。江蘇吳縣人。萬曆進士。由庶起士授翰林檢討，得韓壙、劉一瑾器重，輿趙南星、高攀龍等為友。天苦寧，因被劾為繆昌期黨，削籍。崇禎元年起左贊善，曆右庶子，為日講官。後因預定逆案，忤溫體仁，出為南京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旋移疾歸。 一生著作宏富，有《響玉集》、寧又遠集》、《循滄集》、《棘門集》、《秋昊集》、《公槐集》、《伽陵集》等，合編為《清悶全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則。

一 余向從闈中得閃子中畏卷，雋潔可喜，類江左名流。……閃子肅然負牆，以其尊人銓部公告。又一日，以公之《秋興主八十章相示，而餘栩然如游其父子間也。……其所為詩，調高而姿遠，拈枯韻轉腴，拈熟韻轉超。余是時侍先太君寢疾，從憂愁憤亂中，一讀一賞，恨不一遇其人。……夫餘敢言不知公哉!惟是滇之文獻，少有所徵，楊用修《滇載》所記睱總管遣事，孤臣怨女如楊淵海、高夫人、阿襤主之類，亦頗知詩，簞熔藍縷，窘瞥山林，土鼓簣桴，始基雅樂。今六詔人文，雖蒸蒸蔚起，至於騷雅之壇，誰為蜀之相如、子雲者?公於用世未竟，而青虹紫電，蟠吐喉腕間，名山之藏，其有意乎?(《清閥全集·警玉集》卷三《舊銓部封太史閃允修先生壽序》）

二 詩之亡也，亡於雅，雅亡而求諸風。於是衰颯如《黍離》，纖嗇如《葛屨》，宕浹如《溱洧》，惋恨如「氓之蚩蚩」，皆為《九覬》《東山》之續，聖人留之，以鏡亂源，而塞纖趁流；人於才人墨士之心，而以笑以唏，以莊以譫，以嘯以歌，詩之道稍龐，而其致則愈辟愈工矣。揆源溯流，有不得不出此者：莊雅易厭t靡曼善入，情所也；禪春光者，幻秋容之蕭瑟；績赫曜者，流素魄之澄鮮；變則新粧自妍，仍則宿釘共吐，紈有所迫也。唐自李、杜、元、白以還，而欲鏤混沌之鬚眉，盜淵嶽之鐳鑰者，必稱溫、李諸子。會昌中，李義山與溫飛卿、睱柯古以藻麗相誇，號「西昆三十六體」。今「三十六體」者不盡傳，而溫、李詩盛行於世。韓君平、李長吉之生，皆先於溫、李，韓致光則唐末矣，其所為詩與西昆不同響，而各極其致。曲阿薑重生氏鮮他嗜，獨嗜古人書，得諸家善本鏝而廣之，題曰「中晚名家」。中晚之以詩名不勝數，而諸家其最豔者，若更與杜牧《樊川》、許渾《丁卯》、韋莊《浣花》諸集匯而成書，以視《麗情》、《才調》諸選零落未備者，不更快人意耶!夫諸家之詩，標鮮擷秀，遂使抵掌初盛者，自覺傖父可厭，然其糾綢旖旎之思，蟣嶂巉黼之骨，棻郁蘭苣之香，灼爍芙蕖之色，孰非探陰、何之髓，揚鮑、謝之瀾，歡聞懊儂，曾抒幽恨，關山隴水，共寫離愁者乎?夫自殷武長髮，以迄於列國之風，一變而終也；自十九首、房中諸曲，以迄於玉樹、江南，又一變而終也；自王、楊四傑，以迄於西昆諸家，又一變而終也。以此盱衡曩昔，上防虞廷之笙鏑，下考胡元之笳鼓，聲詩具在，其亦如候蟲時烏得氣之先者乎?《玉台新詠》一書，當時纂輯者，似專為嗚蟬薄鬢、墮馬垂鬟而設，若薦紳學士，而騖鏤冰刻玉之詞，競分香鬬豔之巧，燕女而溺。請姑舍是，惟是正雅亡，偽雅盛，非李、杜之黎丘，則元、白之優孟。得此刻也，庶幾一洗其陋哉!至於溫、李坎凜，長吉夭折，君平晚得一官，致光流離客死，豈搜刻造物者終為造物所忌耶?餘獨悲義山貧不擇婚，人遂排笮之，以為黨於贊皇而背令狐楚。彼一文人也，何預黨籍事?長吉避諱不應舉，於理雖癖，可以觀至性焉。因序其詩，而並論其世以此。（同上卷七《合刻中晚名家集序》)

三 自晉人有狂談，幾案問不置《離騷主編，若以為不韻。然讀其書者，徒以為驚采絕豔，比於楊、馬之屬，其於《離騷》，不啻河漢!合經術，同詩雅，庶幾近之，而微驚婉愫，猶若解若不解也。自古忠臣去國，其人多強直自遂，掛神武之冠，至於黃馘而不可復彈。裹L鷓夷，跡同比干，乃欲抉其目以觀越兵之人吳，何慰也!若夫信見疑，忠被謗，已矣!行且休矣!而宛轉唏噓，淒淒惻惻，如貞婦之見放，誼無再適，宵燈魂夢，常婉變於良人之旁，一讀一思，令人泣數行下。但臣主思義之間，乖匪無門，合亦有道，譬相如賦則長門幸，中涓奏而玉環召，雖閭闔沈沈，而宗卿貴戚又非疎遠小臣比，豈無呼吸一綫可以代為行媒?而原之言曰：何必用，即用亦惟其拙者。徒恃夫芳澤雜糅，昭質未虧，以待終風之徐悟，而欲其謝繩墨，附佻巧，則曰：「溘死流亡，不忍為此態也。」嗚呼!此原之所以為原也。後世讀《離騷》者，綺麗目之不得，即徒以慘怛勞苦目之不得，惟太史公捃撩數家之旨，而曰「志潔行芳，爭光日月」，差為靈均吐氣。入明而有劉子靜之者，起淮、揚間，弱冠升朝，引天下之事為己責，又攻苦問學，被服造次，動以聖賢為期。神太勞，智太果，工力太猛，卒以清羸不勝劇而死。死之日，海內豪傑，恨不能百身贖。而余伯舅文起先生，知靜之最先於凳彼之年，百數十人中，一把臂而成石交。故其物也，既蹌次其遣事，又簡錄遣笥，得其《離騷注》卷，手自點定，而顧為（謂）希孟曰：「是書也，存不當與屈大夫千古上下，兩兩相印哉!」……然則靜之自有《離騷》，何注之有?然靜之有《離騷》，而以示後之為上官大夫者，不曰考亭之裔言，則曰長沙之流憤，又藉以為聖世孽矣。（同上《劉靜之（離騷纂注）序》)

四 當正德之丁醜，被選讀中秘者三四十人，而王稚欽先生預焉。先生好任誕，不可羈南，又雅負侃直之氣，蓋東方曼倩、彌正平、稽叔夜、李北海合而為一人者。……希孟生也晚，竊謂世人之知先生，猶有未儘先生者。昔孝、武之間，李獻吉以文章雄於世，嘗條上封事論貴戚，為敬皇帝所矜宥；後代韓司徒屬草犯權瑺，禍不旋踵，復坐它事相訐，刻木畫地，惕息搶頭，其所遭際與先生等。獻吉文沿秦漢，而詩宗少陵，先生之文，出人東京、魏、晉，韻語則潘、陸以降，輞川、襄陽諸名家，兼撮而互有之。即拔幟登壇，別有所屬，然俊語亮節，高情麗致，同時諸君子罕居其右。餘所謂進於是者，非為其詩文聲價未定，而恐其人之以詩文掩也；即詩文豈能掩人?又恐讀之者並其詩文而未之知也。三百篇之詩，大都出於貞臣之綢結，志士之紆回，故其旨可尋，而其人亦可儀。若曰喜則摭拾景光，慍則抒寫涕淚，此小夫之嗚、畫工之藻耳，君子何取焉!先生於舒國裳雖不同風調，實同志節。其它寄託所存，散見集中者，於喧寂避就之間，抑何斷斷哉!持論者謂嘉隆以來之文人，不迨弘正，餘不敢深言其故，有能知先生及獻吉之為人，則知文章所從出矣。（同上《重刻夢澤集序》)

五 古者聽琴瑟而思志義之臣，聽竽笙簫管而思畜聚之臣，皆盛世逸響。否則，激亢太過，而為丁寧鐃鐸，或繁碎已甚，而為羌笛胡笳，總非清明廣大所宜有；而於大人之巍峩郊廟、鏗鉤金石者尤不類。公大者為國家留渾灝之元氣，終和且平，用感神人之聽，次則以朱弦疏越，立雲英之祖，而不使美、盡者難乎繼。公之心與聲，於此集閑一班。（同上《大司馬街陽周先生全集序》)

六 余嘗見唐宋以來諸名臣，若李文饒、范希文、韓穉圭，不端以文章顯，而吮毫吐臆，如珠之在荷，縱橫流折，動溶如意，必至於傾瀉而後已。即敲聲選韻，無煩追琢，溫厚菀結，兼二雅、楚騷之致。有惪有言，聖非欺我。（同上《張毅敏公集序》)

七 風雅之道，儒者鄙同肇蛻，而性命高談，匡扶閎議，又騷壇瞼社，瑾耳不欲聞。數者侵若水火，餘以為皆末流也。二雅諸什，大都癬時激衷；左徒連蜷婉篤，博引而旁喻；至杜陵直抒孤憤，而人不以急君為訾。若夫於穆不顯，就將緝熙，又非詩人遣音乎?詩而彭澤，文而昌黎、廬陵，止矣!至其湛道德，陳忠義，揖沬、泗之班而步趨其閭，斌斌乎聖人之徒也。然則岐之而謬謂不可兼者，正恐誅誅焉，局局焉，而有不能兼者也。曲阿姜仲文先生，世所號節義名教中人也。進而升朝也，蓋鱷而少容，退與二三同志，明先王之道於野。某與先生游最久，披襟相對，非顰容憂國，則津津談詩，蓋其生平鶴鳴相和者，為魏懋權、趟夢白、鄒孚如諸君子，炳然以詩文著，皆浣濯性靈，標映風骨，與當世靡靡曼響、祛服纖趁者絕不類。而先生清音亮節，鼓吹其問，泠然而禦風也，劃然曼嘯而山谷應也。裕季迪，彌昌穀，淬其全力，足以肩隨子相者，其先生之詩乎?（同上《雪棲堂集序》)

八 文章之道，與時低昂。自餘所睹記，業幾變矣。橢琅琊而祖北地，則以秦漢、開元、大曆為宗；標新拔異者，跳而入於湯臨川、袁公安，則以香山、眉山與《玉台》、《錦囊》、《西昆》諸體為宗；而館合之文不與焉。夫天之賦才，每與王制相輔而行，有捍艱之於忠肅，則必典戎樞；而忠定端毅、無娩統均者，必端笏而為六卿長。何獨文章一事，乃借才他局也?金華起草昧之際，粉黼天章，舂容爾雅，至今讀之，如陳山曇，叩清鋪。東裡長沙以降，滔滔洪藻，第端尚辭達，而厭薄矜奇，隻字聱牙，簡汰殆盡，遂令摹古之徒，聯手揶揄。然遠而康武功、楊新都、王華州，近而馮臨昀、陶會稽，寧不堪千秋頡頑?而謂典冊高文之手，不狎主騷壇，餘必不敢以為然。攜李陳居一氏，與餘同受中秘書，其才十倍餘；不廢事而神明不受役於事，其工力又百倍餘。當其弱冠登賢書第一，即以余勇治古文詞若詩，詩則駁駁乎高、岑、早、柳，遇合作處，又柴桑、輞川相伯仲也。（同上《鉼園集序》)

九 餘嘗慨操觚之彥，不能鑄古而端尚取新：取癭瘤贅龐而以為異姿，取癡肥頑肉而以為邃蓄，取諧譫譎誕而以為微言。其始也，厲階於公車之業，而浸淫及於詩文。有談古人之成法於今時，必大唾棄之，等於塵羹塗飯之不可食。而謹刁鬥、岩步伐者，又皆羸師疲卒，無昆陽、钜鹿之氣，安得厚儲其腹笥，以為文鋒筆陳助?而禦之以恬，鎮之以律，輕裘緩帶，蕭蕭馬嗚，領百萬眾，而一卒不嘩，力扼虎，射穿劄，而體若不勝衣，此乃文章之神境，誰可與語此者?（同上《夏茂卿集序》)

一○ 自昔抱謇諤之忠，而抒詞連蜷，寄情婉摯，托物連類，昭晰互進，無如三閻大夫。蓋其所事則昏瞀之楚懷，而所偕者緝緝翩翩之徒，如酲醉之不可呼而語，毒跑猢犬不可拊而馴也。不得已以其楚音，激喉亢嗉，揭寫而成《騷》，與《正月》《小曼》諸篇，千古同恨。後之為詩者，如「暗風吹雨」、「嶺樹」「江流」之句，總是孤臣旅況，較之灑淚憂天，旨況賣別，浣花詩史，庶為近之。然曼聲長嘯，類巫峽哀狽；而於蛩噲鼠泣、銜悲咽淚者，紆直互分，吐茹亦異，匪獨才以情殊，亦人與代異也。吳鹿友侍禦……凡其佬傺亡聊，咄嗟獨語，一於詩焉托之，故有《就閑齋詩稿》。……若論其詩之恬曠也，與其清峭也，置之香山、柳州問可矣。（同上卷八《就閑齋詩集序》)

一 一 嘗歎今之人，未必無古人也；而今之文，必不能為古文矣。夫古人而文人者，必曰忠摯如靈均，曠覽如蒙莊，秉直如丘明，負氣如遷，而今未必無其人也；洶有之，而有屈亦無《騷》，有莊亦無《南華》，有丘明有遷，亦無《左》《史》。此其故有三：古創而今襲，古以朝氣而今皆暮氣，古人以文詞相高，而熙朝敦本課實，於古文詞若詩，皆駢枝也。何以明其然也?弘正之季，變歐、曾而宗秦、漢，變中、晚、宋、元而歸初、盛—《「則祧主仍還泰祝，而千金之享，等於芻靈，遞相詆，實遞相師，其為優孟等也。鑿蠶叢之路，啟簞熔之山者為誰?故曰襲也。古者父兄教子弟，學肇革象勺之年，以六籍為乳潼，而諸子百家皆糜餌也。今則以帖括生涯，浸漬於老生之宿唾，峩峩進賢，多不免「伏獵」「金根」之誚；

其好為詩文者，猶是夙生結習未忘，竊其塾師肄習之餘，以代紙鳶棘猴之戲。否則，謝去訓詁，乃從事焉。如閏中之秀，既操井臼，始習粉朱。風華韶令，半銷亡矣，故曰暮氣也。古之人主，強半右文，所以長卿、太白、子瞻，各有真知已。其它標彩揚英者，非當陸為之扶輪，則同聲代其植幟。至今日而文，則誰憐忌?人亦可有可無。作者或雞口自雄，旁觀則鼠肝非貴，文章之不尊，未有甚於此日者，其誰傳之?而又誰攻之?故曰駢枝也。近有雲間六七君子，心古人之心，學古人之學，糾集同好，約法三章，月有社，社有課，彷梁園、鄴下之集，按蘭亭、金穀之規，進而受簡，則勇競倍於師中；聚而獻規，又譏彈嚴於柱後，此二百年來所創見也。諸君子不鄙而出其副本以際余，如遊疏圃，草木都非人間；如人鮫宮，謬琳莫能名狀。欲效一言，罔置甲乙，但憶唐人評文，其最者則曰：「梗木枝幹，結構大廈，上棟下宇，孕育氣象，可以變陰陽而閱寒暑，坐天子而朝群後。」又云：「赤羽玄甲，延亙平野，如雲如風，有軀有虎，閱然鼓之，誠可畏也。文章之妙，約盡於此，而餘庚有進焉。」諸君子所為傾北海之尊、剪西牕之燭、永夕陶陶、歡言娓娓者，既從今人中得古之文矣，請從古文中論古之人乎!徒以文雲爾，則屈、宋同抱哀音，何以別苣蘭簧施之臭?莊、荀各尋懸解，何以分鴦雀鴻鵠之操?盲史腐史，豈無微額可孜?不至於舉升天、按人地者，同其誣穢，豈非有一種孤行之氣，亙星河而綿世宙乎?今之風會日趨日沉，其能逆挽洪河之流，掃暮煙而還朝暾者，一則賴舉業家，盡發二酉之藏，而經生自囿者，不得竄名文苑；一則賴名下土，必置身千古之上，而傭鄙自甘者，不得連袂清流。此其青萍之末，實始吳會，而煽為麗景，鬯為繁條，極芳華明豔之辰，隱寓鐵乾冰棱之骨，則彝仲、臥子輩以蝥弧為之

招也。廼有識者，恐其標持之過，沿為東京末造，而吾獨以文章占其未然：柬京之文，悃而傻子，直而易盡，有霜枯木落之意，此天地閉藏之徵也；今則千常之松，借噫氣吐舒，蒸為崩濤走峽之聲，可以蕩滌氛徑，使妖狐老魅，聞之而嘶栗，萬樹寒花，破蓓蕾而出，結為玉圃，散為珠田，凡葳蕤茸營者，雁行魚貫，以領束皇之命，而不敢分乞兒余火，為冬華不祥之桃李。休明治象，尚留於此。獨是聖天子大觀作人、厘正文章之詔，索索掛壁，而既日文矣，恐非文人不能正；既曰正矣，又非正人不能文，此韓、歐諸公所以起八代而光萬丈也。若以枯木朽株而壓鄧林之材，陳陳短釘氣且逆鼻，而踞案大嚼曰：「吾烏乎識龍蚱!」誰不姍笑之?必欲厘正，請還而求之於古，惟嗜古則必窮微惡之林，按是非之則，而萬世之公論出；惟嗜古則必托憑弔於銷沉之後，定皈依於訛亂之中，而人世之寵辱輕。所以讀茲編者，謂峰泖之間，斌斌多文人焉，不知其為古之人（文）古之人也。吾亦論其人而已矣。（同上《幾社詩文合刻序》)

一二 長吉、東野諸家，皆險於句，非盡險於韻也。齊、梁問，王筠號能用強韻，而玄暉稱其圓美，流轉如彈丸。睱柯古與客聯句，多押惡韻，然而澁者使之滑，抝者使之穩，固是詩家斷輪手。若端以幻喬為功，此又韓昌黎所雲「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也。至大言等詩，以為諧譫遊戲，或寓微文刺譏，自貪州諸公以下各有擬。聞白門有廣至十六言者，餘未之見。晉中韓雨公才名早著……忽出一編示餘，為險韻詩，遞賡遞唱，才致泛瀾，抒詞疊句，猶雕梁乳駑，舌奉呢喃，乃從隴山鸚武口中飜譯而成，可與錦瑟瑤箏相為響答。十六言詩，托寄深杳，與興比互用，曲終奏雅，有東方譎諫之風焉。此兩種詩，正如曲盌怪石，古卣奇花，園林勝賞，未盡一班。然因此可以知詩，又因詩可以知人。蓋其振喉抗嗉，嘹唳九皋，顧影嘶風，崩騰萬里，豈俯啄雁騖之糧、猥逐蹇驢之隊者哉?自古文人以熱名豐節著者，往往掩其文，而饒有熟名豐節者，雖單詞尺幅，亦必呈露其風雲之氣、冰霜之色。若纖豔不逞，與夫屬意花草蜂蝶者。《曰人已窺其微矣。（同上《韓雨公燕市和歌序》）

一三 伯勉所為詩，多牢騷詫傺之言，讀之者當為擊壺拔劍，且唏噓不自禁。而餘謂窮士之慷慨，不若志士之勃甯也。水窮山盡之處，逞逞有仙源洞天，而人不知是。在伯勉自為計。而為伯勉計者，當以符載買山錢，造漁郎之舟，則《伐檀》之旨可繹已。（同上《丁伯勉（伐檀詩草）序》)

一四 近余南還，遇古古於淮陰，刺一舶送至廣陵，舟中無日不談詩。因出其與木居之作，屬餘品之。餘為之一讀一擊節，又一讀一浮白，且默默心折，不願以北面相屈也。蓋其興托清窈，暈含香豔，已兼孟、賈、溫、李而有之，然清同孟、賈，而又不墮枯木寒鴉之癖；體齊溫、李，而並不帶桃脂筠粉之粧。作詩如此，正當今第一流。（同上《閻古古與木居近詩序》)

一五 餘所遊歷之地亦多矣，頗醉心於廣陵。……豈不聞唐人句中「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又云：「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為自古騷人韻士躑躅旁徨、輒喚奈何者哉!海虞張叔維游廣陵還，以新詩相示，清而麗婉，約而多豐，每奏一篇，餘未嘗不擊節稱善，而第恨其題詠之不富，未為廣陵紀勝也。叔維居虞山之麓，二十以前不知書，中歲發卷，一捉筆即有驚人句，其於詩蓋生而近之者，可謂有其才。其人居然素心，即角勝吟壇，爭衡酒社，而未有遊客薰染之習，呌嚎淩輭之態，可謂有其晶。買山而隱，寫青山而賣，兩言並傳，而雅俗夏異，叔維遊戲丹青，正賴溪山陶寫，當會心處，借鵞溪束素，發摩詰畫中之詩，可謂有其致。挾此三者以遊廣陵，方為地靈之所惠徼，乃風台月觀，遣宮古刹，槩不登於篇章。郎平山堂為廣陵陳跡之冠，亦闕焉莫紀，而僅以頹傾荒楚之梅花嶺收之。詩不孤其游，遊乃孤其詩矣。叔維貧士，不辦雙屐，毋乃同行諸君子之過與?又一客從旁而解之曰：「子非顓攻詩者，何知詩家典故?昔何水部涖揚州，僅傳柬閣官梅之作。無論玉鱗素手，藉用前茅，而廣陵詩話，亦必以是為開山祖。此叔維獨取梅嶺意也。夫詩正不在多，嘗見夫以遊為道者，所到之處，無題不詠，出口招牌必曰尚平五嶽，手中乞鉢便是長吉錦囊，逐客之令，將不在廟堂而在山林矣。以此似叔維，固知叔維不屑也。且子十年前有廣陵遊記，或謬許之，以為彷佛鮑明遠《蕪城賦》，郎以叔維新什點綴官梅，不亦可乎?」余聞之曰：「善!：同上《張叔維（廣陵遊草）序》)

一六 韓王孫垂釣時，意氣蕭颯，感老娩一餐之惠，遂成知己。今天下何人不識陳先生?所到之處，如旌瞳駐臨。春間居太末，夏居武林，舊誼新知，或投轄，或負弩，曾不為之少淹，而眷眷於淮海舊遊。歲聿雲暮，復破冰而往。夫長流湯湯，檣柁紛錯，景物蒼茫，動人鄉關之思，於遊陟無取焉，意復有漂母者出於其間乎?吾尤賞其詩中云：「焉知惡少年，不是圯上老?」乃知耳食紛紛，爭延致驚坐者。皆其所不喜。而瞻拜遣祠，泫然灑英雄之淚，安得不以悲歌當痛哭也!拔劍擊壺，自是吾曹本色。近有《別俞西安》二章，沈痛欲絕，茲未刻，刻《淮海險》，將呼背水之人而問之。（同上《陳古白（淮海吟）序》)

一七 張太涵、太淳兄弟有詩二卷，顏曰「填簏草」。吾友王純甫、馮問奇序而刻之，取晉二陸、宋二蘇、我明大小美及伯起、幼於以相況。太涵兄弟恧不敢當，餘以為擬非其倫也。太涵故雅流也，而隱於市；其貌類左太沖，而吐納風流，襟期蕭遠，游於諸公間，爭得其驪，尤與吾師王、馮兩先生及玉繩前輩善。詩筒箋素，時相問貽，不知其人在五都之肆也。太淳乃吳中名士，與余同齒黌序，二十年來，鷄壇牛耳，莫不推太淳，而太淳之為諸生自若也。會遼左治兵使者韓先生有約，遂棄諸生，鼓篋成均，征裘蒙茸，吳鈎斷鞘，涉關河，曆邊塞，牢騷於欝之感，悉發為吟詠。而乃兄太涵亦有夜雨連床之夢，吞草池塘之思，與夫錦瑟樓邊、銷魂橋下、留連贈別種種篇什，合之而為二張兄弟詩。夫大涵之遊戲於詩也，猶其遊戲於市也；遊戲於市，故日與賈豐相徵逐而無俗韻；遊戲於詩，故意不求劉削，語不事雕搜，灑然自適，達乎天機，而無差排鬬湊、似是而非之境。若太淳，則其氣蓊然而鬱也，其神黯然而自傷也，其聲調則嘈嘈然直戛其無聊，又嗚嗚然如塞鴻呌而峽猿唬也。君兄弟雖填篤哉，然執填者其情適，而吹篤者其思遠。惟情適，故目為逃名之韓康伯則應，目為有道之陶朱公則應，郎俗眼迷離而目為牙籌握算之人亦應，但其人無和嬌癖；宜與詩腸相近耳。思遠者試以詞客目之，將鼻息咈然矣!有文百軸，馳走京轂，太淳所為鹹（洛）陽紙貴者，故自有在，而直以詩為靈均之《天問》、昌黎之《送窮文》，非沾沾寄託所存也。二張詩其傳未可知，總愈於生剝杜工部，活紮李空同，盱衡千秋，瞠目掀髯，而實孳孳焉為覓糈計者。（同上《二張塤箎草序》)

一八 祁爾光先生令茂苑，復刺吉州，所至以循良稱，乃不免與時抵牾，至以鏑秩行。……從此賦遂初，詠歸來，而淡生堂中，樹郁林之石，庋郎基之書，未知南面百城，誰為雄長。故其詩曰：「丈夫自有行藏在，豈作籬頭去婦嗔?」又曰：「抄來簡帙供殘蠹，解去衣冠免沐猴。」皆實語也。（同上《曠亭小草序》)

一九 茂齊死，而沈雨若傳其詩數百首，取其集中「長短水雲詩」之句，而顏之曰「水雲詩」，識不亡也。邇來閻羅之好士頗甚於主司交遊中所為散彩天街、揚葩帝庭者，指未易累屈，而明光之筆，半為白玉樓奪去。其亡也莫多於吾郡，而傷也莫甚於茂齊。何以明其然也?子晉、然明之徒，盛年夭折，筆墨之債，酬之未深，一切出沒浮沉之苦，亦嘗之未熟。郎琅琊逸季，操三寸不律，提衡一世，以布衣狎主斯文之盟者垂十年，而其齒不登三十也。季思再赴春官，不第歸，而並心人道，委舉子業不治，季思自棄世耳。虞之朗仲，婁之逸則，同裡之季鵬，嘗稍稍發舒其眉宇，而其姓若字，能令屠兒賈堅執小錄而稱羨之。二三君子所取於天者，正如藍田之珍，償以束帛；夷光之質，蓄為重台，所以報之者甚薄，而以視茂齊，則又不翅厚矣。茂齊之為文，湛於理而直達其性靈。湛於理，故無花殘葉落之病；直達其性靈，故磨刷日久，而有寸鎮殺人之鋒。嗟乎嗟乎!此於五城十二樓之間，何所不可?行年四十有六，而以老博士弟子終乎!雨若，其入室高足也，何不直執其遣文以問天問世，而乃以其不早攻、不深詣之韻語，壽之削氏，以識不亡哉?……吾党素嗜其文，嗜其文而撫茲集也，只覺黯然無色，茫茫宇宙，誰復憑而吊之乎!惟有韻之語，不以梯航進賢，故不緣進賢重也；不為朝榮暮死之木槿，亦不以生死易也；即不早攻，不深詣，而性靈故在焉。湛於理者傳，合於景事而出焉。茂齊之工而不必傳者，何妨以不工而傳也!此雨若刻《水雲詩》之意也。雖然，詩之工而窮者，大曆以前，惟孟襄陽。襄陽有「不才」「多病」之句，此其生平惋痛之事，不覺對至尊而直吐之。讀《水雲詩》者，蔑論工不工，直與襄陽並觀可矣。（同上《邵茂齊<水雲詩>序》）

二○ 凡遊覽所及，不能形諸記詠，則林嵐草木亦有暗投之嗟。然惠徽寸管，描畫山靈，濃淡合離，存乎其文，亦存乎其人。繡腸彩筆，昭回雲漢，而钜麗焜煌，止堪廊廟，施之丘壑，不勝傖父。沉謬蕭寂之致，淒其搖落之托，使人傲然獨往，峭然興悲，其於玄對，庶幾近之。又恐墨液已枯，文波垂竭，譬如童山不滋卉植，涸澤不興雲雨，何以寫煙姿之滅沒，極豐茸之怪偉?至於造境，更多區別：或疎觀曠遠，或疚徑孤幽，或韶麗熙和，或森寒慘澹，喜則冶服靚粧，悲則啼痕頻頰，豈關強適，亦非造哀。若繁商而度房中之曲，和簧而送廣柳之車，其於性情，不逾遠乎!古多遊記，獨推柳州，然子厚方為遷客，驚風密雨，縈繞胸懷，鉧潭石澗之間，所謂「悄愴幽邃，淒神寒骨」者，風嗚穀響，疑於《山鬼》、《招魂》之章。物之相物，不謀而應彼化工者，又偏使慘顇無聊之人，與斷崖荒楚結為知己，並將此抒悲排悶之事，留與後賢。而楔辰良譙，則逸少發其趣；花源靈跡，則元亮繪其真。人與地、山水與文章，以為不從其類，吾不信也。吾友曾大雲氏，文章吏治擅天下，以直道左於時，亦以直道見知於時，其官介於浮湛吏隱，憔悴不若子厚，曠達不若逸少，遐舉不若元亮，而能兼敢其勝，觸緒痹心，不啻靈均之啳顧宗國；而登山臨水，釀酒賦詩，能傅麗景光，以陶寫其鬱紆，不至於邑詫傺如昔人所謂無復之者。天懷所近，與人事機緣所環集，殆可望香山居士、玉局翁之芳塵，而徐步其後。夫此兩君子，皆與武林作緣者也。聖湖之水靜而文，六橋三竺諸勝豔而幽，論山水之性情，真有好色不淫，怨誹不亂之意，宜為白、蘇所躭賞。後之君子起而紀之詠之者不乏，然孜班按部，如餘所謂人與地、山水與文章各從其類，並前人與後人亦以類相從者，舍旃何適乎?香山之放江州，而記廬山草堂；玉局之寓黃州，而賦赤壁。正大雲之宛游時也，餘知之竅稔者，姑為譜歲月前後，以觀厥成。（同上《西湖遊記序》)

二一 楊家父三黜其官，僑寓吳閭，與餘過從頗密。……一日，從容問家父去官故，家父笑弗答，而以《奇眼齋雜刻》數種授餘，曰，，「是下吏罪案也。」讀其詩，鏗然淘然，泓崢而瀏澆，弁州許為陳射洪，餘竊以為六季陰、庾，唐郎、劉之選也。夫風雅不宜於官，尤不宜於今之宮，豈其詩魔為崇邪?而非也已?又觀其《杞說》、《塞聞》、《漕測》諸癬時憂國之議，幾於杜牧之《罪言》。其試於用而國家果賴其用者，為畿瘵起兩州雕敝之民而療之，治行卓矣。而其用之最善者，莫如桐圭所過，千乘萬騎，畿輔騷然，而約之使鶸犬不驚。又如守士師三尺法，而喪師辱國者，無所逃罪。據事而書之，成言班如也；對章奏記，其文燦如也，指畫了如也。而其為崇也，乃甚於詩。蓋丈夫不幸從乙科起家，達者當視之如抱關，否則海鷗自適耳。乃壯心未燼，欲藉此以功名自樹，而補其所不逮，則未免有翹然見長之思，而不為人下。且功名之際，非可以引嫌而避膩者，或信心孤往，而不顧入之擬其後；又或遊於當世之局中，以伸己志，其勢必且有所就，無所避，遂至於沾濡羽翰而不自覺。此雖植根深、用物弘者，尚有所不可，況公車不得志之客，為世蹂躪資者乎?此家父之所以三黜也。……家父故工詩，今詩亦不能窮家父矣。請擬李都尉「弩力崇明德」之句，以比於好奇服之《離騷》。（同上《奇服齋雜刻序》)

二二 唐以詩取士，開、天之際，號為盛唐，計其時去神堯百年。武功漸偃，人文輩出。若以配我明，當在宣、英兩朝。而是時舉業之盛，不少概見也。凡熙代之所孕培者，如化日之舒長，又如玄酒之漸人於醴酸，其浸漬也，從頌而不迫。成、弘之有王、錢也，雖草昧功高，其陳拾遣、杜必簡之時與?唐與瞿，其沈、宋與?是皆初明也，而不可言盛，盛則莫盛於今天子之世矣。姚江拐李諸公，領袖一時，至於今屍而祝之。自茲以降，又更僕未易數也。邇年來有處非其據者，始群然而嘩，然所嘩者一二人，所俯首而心折者，一榜中仍不下數十人。郎丙辰之極衰，吾猶以為極盛，若前此諸科之極盛，吾固不敢以為初，亦不敢以為中為晚也。中則為錢、劉，為韋、柳，以澹宕蕭疎勝，而今之宏麗者猶存；晚則為輕為俗，為寒為瘦，以至於西昆、錦囊之體，光景零亂，不啻殘花落絮矣。而今之渾雅者猶存，以是知作人壽考，且曆試而未央也。友人陳勑我氏，精心此道，合十五科之文刻之，而屬序于餘。餘謂此非徒十五科，乃盛明文選，猶之《河岳英靈》及《十二家正聲》也。詩文本同一途，不有此日新富，有出鬼人神之致，不足以為盛；然盛矣，而無怪誕不經可笑可愕之事，參錯於其間，又不足以粧點極盛之趣。如昨歲之役，文人才士，繽紛如雲，而偏以怪物蒙其首，此皆造物極奇極幻之文章，人以為兆衰，吾乃謂徵盛耳。不見唐之張奭亦不在板蕩之年，而在天實之初乎?又有異者，盛唐諸名家，惟摩詰舉進士第一，然從幸實得之；其它擎豔分香，僅李順、岑參、王昌齡數人耳。青蓮、少陵，皆漏網珊瑚；清才如孟襄陽，竟為明主永棄。唐以詩盛，詩又以盛唐盛，而科目之稀闊乃爾!若今之四十餘年宗工巨擘、前茅後勁，有不布列此十五科者幾人哉?勑我所選可按也，此一書也，以表盛明在此，又以識盛明之益跨盛唐而上亦在此。若其徐而盛也，與夫盛之極而終不能不逗為中、晚也，君子有微恫焉。季子觀十五國之風而測盛衰，請質之讀十五科文者。（同上卷九《十五科文選序》)

二三 余與時彥論文，每援取滄浪之論詩，必欲多讀書以沃其本。而又有不善讀者，強古以諧時，或拂時以摩古，能鬱而不能秀，能富而不能靈，能襲紙上之魄，而不能攝古人之魂，遝拖迂窒，多而亡當，奚怪乎為輕雋者詬只也!（同上卷十《史世選稿序》)

二四 文有文心，而文人自護其心也，必且屏塵囂，黜幽愁，一切卞急躁擾之氣，不使之攖吾甯，如曲欄之護名花，而百尺流蘇之護美人也。護之至矣，又欲直達其情，而適其性之所近。夫直達其情，而適其性之所近，豈其自娛?以娛其文之心也。文心娛，而後可以文為娛。知此者差足輿論文。（同上《徐羲仲稿序》)

二五 著書在千古，亦時有衰旺。如向者人喜眉山，今又競尚歐、王；七子詩斅盛唐，矯之者為元、白，又矯而溫、李，今且漸人寒瘦，風會使然，此皆時為帝者。（同上卷之余《諸子匯函序》)

二六 唐宋以詩賦取士，而《群玉》之書行，有相嘲者，呼為「韻府群玉」。秀才腹枵如瓠者，掇其餘瀝，而飾為醉飽之容，則《群玉》諸書貽之也。昭代之制，棘闈三辟，經神書窟，何嘗不並貴?自首場鯖重，而風簷之刻畫，與寒窗之哦詠，全力有所獨競。情炎者不暇分，才訑者不敢分，洞矚於成敗利鈍之數者，且以為不必分。一切古人書，付為鼠糧蠹穴，直待沖關一戰之後，朝氣垂盡，乃始撐倦眸，提痛腕，從破巾箱中出表聯策睱，而生攝活剝之。識者以為此長物耳，金嫗玉脫烏用是駢枝而緣飾為?（同上《二三場玉函序》)

二七 「楊柳岸曉風殘月」與「大江東去」，總為詞人極致，然畢竟「楊柳」為本色，「大江」為別調也。蓋《花間》《草堂》，為中晚詩家鏤冰刻玉、綿脂膩粉之餘響，與壯夫彈鈇、烈士擊壺，何啻河漢!且創為之者出於《望江南》，本大雅罪人，豈可令慨慷激射，人於幽咽旖旎之中哉!若然，則吾輩銅筋鐵骨，冰棱霜幹，奈何作此閏閻語、兒女情?而宋、元迄今，端品雅流，每喜為幽閒鼓吹，蓋鍾情者競為纖麗，而適情者愛其閑遠。夫取境閑而托寄遠，正三百篇之遣教也。胡天胡帝而結之曰邦嬡，終日射侯而申之曰我甥，字字言外，語語個中，以至於「風雨鷄嗚」、「蒹葭白露」，皆詩之河源宿海，而詩餘之銀潢機石也。廣陵鄭超宗，生於蕙心紈質之鄉，鬚眉軒翥，肝腸皎冽，其才無所不擅，而亦於小詞津津焉。餘讀而笑曰：「子文章之雄，又風雅之准也，而降為小詞，何異百戰老將鞭駿馬，發矢如呌梟，顧搴幃作三日新婦哉!」時沛國閻古古在座，進而白槌曰：「不見夫廣平之賦梅花乎?以百鏈鋼腸，而多宛依婀娜之致。貞而不佳，矩而多豐，乃所以為廣乎。」餘曰：「然。」遂題而歸之。（同上《媚幽合詩餘小序》)

二八 壬申之冬，放舟南還，蓬窗無事，攜大生詩草一卷，時取而哦詠之，如庾、鮑之再生，溫、李之復出也。《玉台》之詠，皆刻畫瓊脂，雕鏤金粉，振班紈蔡拍之音，嗣歡閭儂懊之響。至《錦囊》、《香奩》諸集，或抉摘萬象，鬬捷於鬼工；或組釧千葩，借霸於雲杼；詞以創而愈鮮，語無纖而不貴，可謂苑之蘂圃，文心之玉榮已。然而文也者，皆才與情之所為也，才富者不能收花明烏瞬之氣，盡人於霜筠雪柏；情至者亦不能掃春思秋悲之感，頓化為枯木寒灰。所以延年抗志，時出錦繡之篇；宋璟剛腸，獨賦冰玉之質。大生才富而情至，以垂髫登上第，優遊使署，簡書於役之暇，休沐息肩之時，已攻苦為詩。既人山公之署，日皇皇於名喆之通晦，王路之歆平，而夾袋中則翹材之錄，逞逞與詩筒並貯。徐勉風月之談，托之短吟長什，而終不欲為國門之懸。……今其詩具在，如「牽衣一夜，別自年年」，樂府聖境也；「夢裡母重生，醒來兒萬死」，雅頌遣音也；「風林春古寺，煙水濯秋城」，輞川會心句也；「無觴拈石虛彈奕，不嫁持漿空洗頭」，太白得意語也；「月斜夜作樓頭水，山遠醉成簾上苔」，長吉神工鬼斧也。妙擅眾長，詣成獨造，即有冶豔之篇，如「潭底月明，空中鳩渡」，何礙於素心?何辜於大雅?大生詩既成，而以鋤奸忤俗左其官，時遂疑詩之能祟人。夫詩烏能祟?得非有同聲悅響者為之祟串!大生豐標清立，望之同白珪宿鷺，而其詩又往往吸雲根，穿月脇，直當置身於鸞鶴笙撤閭，傳洞玄之曲，發紫霄之籟，俯膶一官，何啻清蟬之蛻翅!但恐其所為拔地倚天者，不詹詹詩句；而光焰萬丈者，不在四始，而在六聯。使它日揚摧此道者，以鶴廳重雞壇之席可也。（同上《李大生詩草序》)

二九 自昔文人，每嗟數奇。或迪蹇而不遇，或將遇而遲遲。且前且鬱其行次，且又或飽得而復失，旋合而終睽。珊瑚既采而破網，神鱉就釣而揚髻。皆造物之簌弄，致人事之乖違。使楚庭抱璞而永歎，齊門操瑟而懷疑。中夕旁徨，當食欷獻，傷吾生之不辰，竟憔悴以賈軀。若此類者，指不勝屈矣。 (《清閏全集·棘門集》卷七《祭張言若文》)

三○ 吾黨厄運，年年如此，弟之雄心，半欲灰矣。但為舉業，決不礙道，而舍舉業別無可作。又譬如好詩文，好字畫，及博弈絲桐之類，於功名富貴有何交涉，而躭之者垂老不休?此無他，習與性成，涉而成趣也。半是隨緣，半屬遣興，三十歲以後行逕，如斯而已。：清閩全集：又遠集》卷三《書睛·王高苑孟夙》)

三一 邇年武林婁水之間，有兩開士，一以法勝，一以才勝，皆厭薄時趨，而托身先民之矩。又有身現宰官，遊戲自在，直抒胸臆，不耐推敲，而海內豪儁之士，聞其風而悅之。一篇之內，蕭蕭幾行；一比之間，霏霏數語；淡寫題神，輕描本色，情以深含為至，才以不騁為奇，品斯珍矣，風斯上矣。不佞更請以二字折其衷：繪師之設色也，有雅俗，胭脂牡丹俗矣，而荊關老筆，盡皆枯木寒林乎?美人之理粧也，有雅俗，金翠闐殷俗矣，而絳仙螺黛，何必粗服亂頭乎?才如諸君子，當痛洗淫哇，力還大雅，先民可作，實寵嘉之，但於榮理短長，精神豐嗇之際，一斟酌之而已。（同上《與江上友人論文書》)

三二 海內購先生詩若文者，日祗候不前，豈意鄙人所懇，濡毫立付，規風矩雅，決非漠以後人所能擬其風骨，而綿麗婉縛，爛如錯繡，真可謂質文相宣，情法具備矣。（同上卷四《鄒彥吉先生》)

三三 夏杪稍得息肩，正擬覓便郵申候，而銀鹿遠來，赫蹏下訊，又如挹河流而瞻岱色也。浣手跽讀，情溢毫楮，展諷長謌，則從橫排蕩，淋漓斐鹽，以蒸雲薄霧之思，而寫其聳漠昂霄之節；以穿雲裂石之響，而導其淒風泣露之悲。奏之孀慈，正歡焉解頤，復泫然墮淚矣。八法之妙，逼真古人，釵股漏痕，無所不備，足令顛旭降堦，狂素奪席。（同上《趙座師淇翁》)

三四 向者披讀手教，獎期過當，至許為忠孝名節中人，未嘗不慙憩交集，感極而繼之以泣也。宣文一詩，敘述則閒雅，寄託則婉摯，結語悠然，勖我厚矣，敢不三復!（同上《陳眉公》)

三五 同籍中才彥如雲，至於賦材雄渾，結思蒼茫，遠攝少陵之神，近追北地之魄，寥寥屈指，厥惟年兄。（同上卷七《梁虞部大朐》)

三六 伏讀大集，其手格出入韋、陶，而感時言志，淋漓毫楮。讀其詩，想見其人，豈徒以敲聲戛句為工而已。（同上《石年伯楚陽》)

三七 詩文翰墨，雖是小技，亦是詞林本色，若從事於此，又須精研，勿任作遊戲看也。僕天資頗近，而為紛孥所敗，今精力半衰，恐不能以此道傳後矣。（同上卷一四《馬簡討勝千》)

三八 足下高坐林泉，寄情嘯詠，擬古之作，脫皮毛，得神理，與沾沾效顰學步者夏別。若步兵生平，全得老氏之用。魏、晉之間，觸目皆迷陽，諸名人雋士，罕得自全，彼獨絕口臧否，而斂其神鋒，挫其正骨，以自托於糟丘。此真是蘇門一流人，非林下諸賢可及。知其韜精沉飲，原非荒宴；則知怡情翰墨，不獨聲詩。或足下自寓有在，並以此規我矣，嘆服嘆服!（同上卷二一《門人張吏部子襄》)

三九 懷妹詩甚有真意。吾見汝（按：指其子宗昌）不作詩，以為此事遜於兄，今觀其紆曲處，大有詩情，已與汝兄詩同拈壁上，亦「池塘春草」之思也。然又不可專心於此，恐為舉業妨，偶一遊戲可耳。（同上卷二八《家書·辛未十一月宗昌出都後寄家中》)

四○ 將人洞庭前一日，偶得錢叔實手書《遊志續編》，蓋因陳仁玉有《前編》，而陶九成所作也。遊覽之作頗備，又出高士手錄，捧之如睹籜冠蕙帶、噓嘯雲煙之色。攜至靈岩鄧尉，日既尋山，夜則暎月而

讀，見古人下筆鏤鏑真態，不多用喻語、蔓語、連蜷決驟語，但令水氣石骨暎落紙上，發一字則卷霧蒸霞，拈片詞而奔嵐走翠。四山皆響，豈獨絲桐?詩則摩詰，文為柳州，千古上下，其儀的乎?今作記者大都取郡邑記載，簡閱故實，甚則俚詼惡譫，亦入篇章，酒食奔趁，鹹稱韻事。以至孜訂失竅，品題倒置，亡足怪者。洞庭之有記，蘇滄浪之水月寺引其端，而大盛於本朝。廸功待詔之風流，弁州太函之雄藻，互抒胸臆，以壯湖山，第玄澹者中枯，紛灑者旁寄。夫草木蟲魚之類，繪之則易工，賦之則未肖，所以詩文之妙，過於丹青，以神而明之，有攝魂取髓之法也。若來既耳食而來，去亦指染而去，蠟屐匆匆，捉筆草草，滅裂報予，爰告成事，而驕語曰：「觀止矣!」其然豈其然乎?(《清悶全集·循滄集》卷一《讀洞庭遊記記》)

《清悶全集》 明崇禎年聞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