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張慎言詩話 餘恕誠 彭國忠編纂

張慎言（一五七八—一六四六），字金銘，號藐山，亦稱藐姑。山西陽城人。萬曆進士，除壽張知縣。天殷初，督幾輔屯田，列上官種、佃種、民種、軍種、屯種五法。崇禎時官至南京吏部尚書。京師陷，福王立於南京，命理部事，早乞休。山西盡陷，流寓皖南，客死蕪湖。著作有《泊水齊詩鈔》、《泊水齋文鈔》。慎言論詩最重「真」、「情」、「性」，兼及「才」、「學」、「悟」，推崇《詩》、《騷》，主張心地「潔淨」。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一則。

一 嘯台西向白雲屯寺在蘇門西，泉湧丹崖錫有痕。衣染翠微疑帶雨，須仍吟斷不曾髡玄仍髯。譚余冰雪玄堪貴，詩洗袈裟氣自尊。聞向黃山深處住，白雲空為繅蘇門。(《泊水齋詩鈔》卷四《闊玄公詩卻贈》)

二 詩至今日，盛極矣。盛之極，則衰之始也。詩人謂往者不足以驚眾，遽操勝於耳目之外，為纖為豔、為詼詭譎怪，詩窮於人，人亦窮於詩。途遂百出而無已，如元次山之徑直，孟東野之寒峭。餘最不能同眾好，甚至如元白之淺率，深厭其「薄」；填詞之濫觴，最惡其「淫」。乃皆傳之至今，何也?，則以「淺」而「淫」皆真，則皆傳也。若假，則決不能傳矣。雖郊廟、明堂之章，堪覆瓿耳，則詩何嘗窮人，人自窮詩耳。往見李長吉之奇，但能為歌行耳。五七言近體，長吉不能也。今芝房之奇，深刻藻麗，幻而為近體，將使溫李遜之。是芝房之變而不窮也。餘不能詩，近益矢絕口不作一字，即劍肝鐫腸而出，亦復何益?然喜讀詩，即十經諸書皆以詩讀之，可以永日，可以投老。試與芝房商之，妄豎其義，芝房為我各著一語，餘將以為誦詩、讀書之法，可乎?「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此足盡聲詩之變矣，變則惡可已也。故有歌之而哀樂不能自主，勃然而神往者，何也?儡曰：此情至而性從者也。哀樂，性也，情至而勃窒出之，或斂笑為顰，或破涕成笑，感其所感，抑何禁乎?又讀之而一唱三歎，若我有懷不能自吐，古人代為予言者，何也?儡曰：此性通而情浮者也。古今懸矣，情性何殊!我所欲言，古人言之，我所不能言，古人暢言之。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也。桴止響騰，隨響俱盡，如器中鐘，聲出於外，溺燭不絕者，何也?儡曰：此情流而性寫者也。情淵既波，性海亦瀾，非絲非竹非鏑，寥寥短篇，音出紙外，余安知其所自乎?聽之若吞若吐，陶而不能言，實反勝於盡辭者，何也?儡曰：此情溢而性為之堤也。解歿而出，若奔波之下坎，然盡則無餘，姑留此以待解人，若不解，亦姑聽之。政於不可解解之深於解矣。紙上之陳言耳，淒然如秋，煦然如春，不寒而慄，不飲而醉者，何也?儡曰：此情抒而性為之劑者也。性情，根也，感物而動，發乎其所不禁。倉庚俱嗚，寒蜜同韻，作者不知，讀者不覺，四時之氣，俱在其中。古人有云：「先生將我情」，是耶?非耶?同一事，同一辭，或索而易盡，或雋而有餘，何也?儡曰：此情異而才殊者也。有性有情，復有才，情之所至而才至焉，才之所至而學至焉，學之所至而悟生焉，悟則生生之為易矣。標義在此，映發在彼，如珠照乘，若監懸空者，何也?儡曰：此情至而性亦至者也。同一聲也，而有音；同一珠也，而有光；同一花也，而有韻。音也，韻也，光也，情也，性也，不可思議。同一物，同一境，他人視之土苴耳，一經詩人拈出，臭腐神奇者，何也?儡曰：此情況而性朗者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古人見桃花而悟道，今桃花遍地，道果安在!無聲之聲，昭琴點瑟；無言之言，拈花豎佛，何也?儡曰：此情化為性也。《曰人有畫者，止作一艇一閣於孤山絕島之中，前面無窮，通不作波瀾，而觀者便作「孤帆遠影碧空盡，惟見長江天際流」之想，蓋非紙非水?是紙是水?噫，難言之矣!讀芝房著語，餘恍然若自失也。詩，吾知其不能矣，但守此為讀書言詩之法，其許我乎?(《洎水齋文鈔》卷一《王芝房詩序》)

三 序詩者必知詩，知詩者必盡古今之詩之變而後謂之知詩，而後可與言詩。餘不知詩而可與言詩乎?而況可與序詩乎?假使餘知詩，而詩實不待序，而況待餘不肖之序乎?六經之有《詩》也，猶世之有山水，五倫之有朋友，五味之有酒也。山水在玄對，朋友在聲氣；醉之意不在酒，聲氣不接，神情不堪，玄對沈湎者，徒在麯蘖，恐成辜負耳。故讀經者，《書》與《禮》差易，而《易》與《春秋》暨《詩》最難。《易》《春秋》姑不論，即如說《詩》者，無慮數十百家，而《詩》故自如也。子夏之外，又有端木《小序》，兩賢已不能相同，而況其後焉者乎?設使盡去《詩序》，《葛萬》、《卷耳》諸詩何以知?《葛萬》定為「逮下」也，即使不知其為「逮下」，而諷詠不置，其味更深長於「逮下」也。如此者，可與言詩矣。故楚玉以其朋友、山水、麯蘖之趣盡發而為詩，而讀楚玉之詩者，能令人幽，能令人遠，令人悲喜不自禁。非悲楚玉之悲，喜楚玉之喜，而人自悲自喜自幽自遠也。雖人自悲自喜自幽自遠，而實楚玉能使人悲，使人喜，使人幽且遠也。詩至於能使人且悲且喜且幽且遠，而乃可與言詩矣。然讀者而果能自悲自喜自幽自遠，豈惟可與讀詩，雖與之讀《易》與《春秋》、三代以上之書無不可者，而況其下焉者乎?審如是，雖餘不肖?可與言詩也，亦可；序詩也，亦可。何也?詩，活物也，人人而可與言詩也，而況於餘乎?楚玉勉乎哉!六經而下，與百家之書，皆詩也，不必止以漢魏隋唐風雲月露之什始為詩也。盡取非詩者讀之，而後出而為詩。惜余老矣，楚玉勉乎哉!（同上《郭楚玉詩序》)

四 余讀萬子馨所刻填詞，益吟詠低徊者久之，有文章叔降之慨焉。詩之降也，流為填詞，漢魏以來樂府、舞歌、子夜、讀曲，雖奧古，去填詞遠甚，然已微露其聲氣。迨至齊梁以後，綺靡纖麗之極，不得不流而為填詞也。至填詞而之於元之曲，蓋如決水於千仞之溪矣。故填詞者，在唐以後為詩之終，在元以前為曲之始。然詞之至佳者，人曲則甚韻，而人詩則傷格。風會浸淫，雖作者亦不自知也。然今之樂，猶古之樂。箜篌、鐃歌、觱栗、笳吹，皆可以被金石，享人鬼，而況詞與曲乎?但曲以後，再不得復有濫觴矣。三百篇，柔情苒語；暨古樂府，率用方言巷謠，而傳之至今、膾炙不厭者，何也?故餘以為填詞者，用俚用俗，若雜若諧。以填詞之格而一持以古樂府、白紆、舞歌、子夜、讀曲之聲氣，子馨雅能辨此矣。若元之曲再降，益不可知，識者憂之。故餘讀子馨是刻，愛而推之如此。（同上《萬子磬填詞序》)

五 唐虞以降至周，而質文之變極矣。嘗謂：周公嫌其太盡，賴夫子維持之，而虞夏之意尚留。漢唐以來，叔季之霸氣極矣。嘗謂：秦以後闕裡之脈甚危，賴宋諸老以迂闊補救之，而精一之統不絕，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悲乎!（同上卷二《偶書十六則》)

六 聖人君子之學，無不本於柔者。《詩》詠「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申伯之德，柔惠且直」，又曰「視爾友君子，輯柔爾顏」，又曰「敬而威儀，無不柔嘉」。至矣哉!《書》日「沉潛剛克」，剛克而曰沉潛，剛豈易言哉!嗟乎，涉世且不可，況當君臣父子之間乎!（同上）

七 昔人以七言始於「柏梁」，謬矣！「夜如何?其夜未央。」此與「江有香草目以蘭」何如?余謂屈宋七言，真絕千古，後之作者，無復措手。因讀《離騷》。猥為拈出。若讀三百篇暨《騷》，漢魏以後可廢也。若近體無騷，味便佻薄不可讀；不得目以醇古。以此繩唐以上，不可，況宋以後乎?（同上）

八 書雖小道，然能者代不幾人。晉唐而下，即點畫波磔。夫人指腕間亦隨氣運隆替耶?可怪也。元常、逸少而下，嗣惟魯公，深醇可敬；虞、褚而降，便隔一塵矣。書道尚爾，況詩與文章乎?（同上）

九 兒履旋寫《虎穀菌閣圖》，乃作亭橋，踞溪澗，左右為碟塊歷落之形，參差翼夾之，才占篷地十一二，餘都空闊，不著一草一木。餘謂：此畫家章法也。畫家貴有遠神，故有平遠、高遠、深遠，此政所謂平遠、高遠也。詩文妙會，原與畫理相通。盡思解所得十六七，而脫筆楮又僅得十二三，而有餘不盡之意，可知而不可言之，妙即在所不盡之中，此法難以言詮。孟夫子曰：「游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此如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漢唐以後數十百言不能盡，而此含吐紆迥於二語之中。《中庸》篤恭而天下平，一部弘深精奧，該備無遺。又如「必也正名乎」，夫子以當日衛事不知有如許事業，無限躊躇，思來還是「正名」為亟爾。靜思當日語景，多少無言之砂，藏露寂寥五字之中，此真所謂「難為言」也。秦漢以來詩文，未易縷舉，可以意會畫家空遠無窮之景，不著一筆，而寥落亭橋、兀坐枯槁之人，反收拾無遺。若既作亭橋，意謂未盡，將餘地十七八都以遠浦、孤村、遙峯、積楚填塞無已，反不若空闊之為無盡也。此道詛止詩文?提躬藻德，亦當如是。寡言之味饒於多，不言之味長於寡。記往者題旋畫有「畫理頗與詩文通，觸類關生從此起」。今且十餘年矣，畫理長進，未識詩文何似耳。吾友鍾伯敬自題所作畫曰：「君言貴具文人氣，在於離處察其意。熟後求生穉求老，再見君時方敢議。」此語煞有至解。（同上）

一○ 昔人謂《詩》、《春秋》、《國語》皆聖賢發憤之所為而作也；不發憤而作者，是無病而呻。苟如是，不特工八經」，雖《西廂》、《拜月》可傳不朽，何也?其情真也。故三百篇之中，間多柔情黃語，以此真情流行於往古來今之中，雖經聖人之手，不肯刪之……（同上卷三《與張深之書》）

一一 ……前已有書云：「近來文字，政極則必反之時。」絢爛之極，必歸平淡，此理也，勢也。爾文字太漫，而用學問，至清靈警策，尚用商量。然此尚非吃緊，第一在心地潔淨，在證悟。文字不得悟頭，

讀盡五車書亦復何益?……（同上《家書七首》)

泊水齋詩鈔 山右叢書初編本

泊水齋文鈔 山右叢書初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