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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十四

妓上

九九七 杜牧，太和三年佐吏部沈公傳師幕。在江西時，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來人樂部籍中。後一年，公鎮宣城，復置好好于宣城籍中。後三歲，於洛陽城重得覩好好，感舊傷懷，故題二十韻以贈之，曰：「爾為豫章姝，十三才有餘。翠茁鳳生尾，丹葉蓮合趺。高閣倚天半，晴江聯碧虛。此地試爾唱，特使華筵鋪。王公顧回座，始訝來踟躕。吳娃引贊起，低回映長裾。雙鬟可高下，才過青羅襦。眄眄乍垂袖，聲同雛鳳呼。繁弦進關組，寒管裂寒盧。眾音不能逐，嫋嫋穿雲衢。主公再三歎，為言天下殊。贈之天馬錦，副以水晶珠。龍沙看秋浪，明日遊束湖。自此每相見，三日以為疏。玉質隨月滿，豔態逐春舒。絳層漸輕巧，雲步轉虛徐。旌旆忽車下，笙歌隨軸驢。霜雕謝庭下，沙暖句溪蒲。身外任塵土，樽前極歡娛。飄然集仙客，諷賦欺相如。聘之碧瑤佩，載以紫雲車。洞戶水聲遠，月高蟾影孤。邇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洛陽重相見，嬸嬸為當爐。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須?朋遊今在否?落魄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斜月掛衰柳，涼風生座隅。灑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

九九八 元末，建安暨氏女，十歲能詩。人令賦《野花》，云：「多情憔牧須簪髻，無主蜂鶯任宿房。」識者知後不潔，此即唐薛濤父愀然之事，後皆果然。非詩言志歟?

九九九 灼灼，錦城官妓也。善舞柘枝，能歌水調，為幽抑怨慰之音。相府筵中，與河東詞人、禦使裴質座接，神通日授如故相識，相因夜飲。忽速召之，自此不復回矣。灼灼以軟綃多聚紅淚，密寄河東人。有秦少遊詩曰：「錦城春暖花欲飛，灼灼當庭舞柘枝。相君上客河東秀，自言那復旁人知。妾願身為梁上燕，朝朝暮暮常相見。雲收月墮海沉沉，淚滿紅綃寄腸斷。」《調笑令》曰：「腸斷繡簾卷，妾願身為梁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莫遣恩情變。紅綃粉淚如何限，萬千空傳遺怨。」

一○○○ 中丞楊公有一官妓，名真珠，公甚寵之。歌舞絕倫。偶會盧餘議，同飲，出真珠佐歡。酒闌，盧善詞章，楊公重其文，復延於中寢，會珠沐發，方以手加額。公曰：「何惜一詠。」盧曰：「神女初離碧玉階，彤雲低擁牡丹鞋。只道相公憐玉腕，強將纖手整金釵。」公稱賞之。自後公溺愛尤甚。公薨，珠有他志，攜妝奩數百萬出其第，遂就不逞之徒，委身於潼關閭者萬通受。既為之妻，又更張紛孥。會盧參議有事於潼關，珠泣訴前事，陳狀乞離。參批其牒云：「謝安山上娉婷女，馬季樓前縹緲人。何事潼關萬通受，不生知感得相親。」通受得詩而謝過焉。

一○○一 李納尚書，夜登越城樓，聞歌曰：「脂門山上厲初飛」，其聲激切。召至，乃去籍之妓盛小叢也。曰：「汝歌何善乎?」曰：「是梨園供奉南不嫌女甥所唱之音，乃不嫌教之也。」時崔元範侍禦赴闕，李公餞於鑒湖，命小叢歌餞，坐客各賦詩送之。尚書曰：「繡衣奔命去情多，南國佳人斂翠娥。曾向教坊聽國樂，為君重唱盛叢歌。」崔禦史公曰：「楊公留宴峴山亭，洛浦高歌午夜清。獨向栢台為老吏，可隣林木響餘聲。」楊判官知至曰：「燕趟能歌有幾人，落花回雪似含噸。聲隨禦史西歸去，誰伴文翁過九春?」封察判彥沖曰：「蓮府才為綠水賓，忽乘聰馬人咸秦。為公唱作西河調，日暮偏傷去住人。」盧支使鄴曰：「何郎戴豸別賢侯，更吐歌珠宴庾樓。莫道江南不同醉，即陪舟楫上京遊。」前進士高湘曰：「謝安春渚薦袁宏，千里仁風一扇清。歌黛慘時方酩酊，不知公子重飛觥。」處士盧激曰：「烏臺上客紫髯公，共捧天書靜鏡中。桃葉不須歌白苧，耶溪暮雨起樵風。」按：納所聞歌，《樂府詩集》有《突厥三台》，其辭曰：「膈門山上廂初飛，馬邑欄中馬正肥。日旰山西逢驛使，殷勤南北送征衣。」乃小叢自製詩也。

一○○二 譚意歌喪親，流落長沙，年八歲，寄養竹莊張文家。有妓丁婉卿見之，乃厚遺文，求得。年未及笄，獨步一時。車馬如市，尤工詩筆。會汝州張正字為潭茶官，相得甚歡，意乃歸之有情者，贈詩云：「才色相逢方得意，風流會遇事尤佳。牡丹移人仙宮去，從此湘束無好花。」後張調官，意餞別曰：「子乃名家，我乃娼類，今之分袂，決無後期，腹有君之息數月矣，宜念之。」別後寄詩曰：「瀟湘江上探春回，消盡寒冰落盡梅。願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張內逼慈親，外為物議，納孫殿丞之女為姻，不敢作書報意。後三年，張妻孫氏謝世，有客自長沙來，雲意掩戶不出，買田百畝自給，親教其子。張乃如長沙，攜歸京師。其子後以進士登第。

一○○三 陶谷學士，買得党太尉家故妓，過定陶，取雪水烹團茶，謂妓曰：「党太尉家應不識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景?但能銷金暖帳下，淺斟低唱，吃羊羔兒酒爾。」穀愧其言。夫富貴家氣象，其與窮措大自是不同。嘗觀玉局遣文載：趟伯成家有妹。甚嚴，僕忝鄉人，不聞開尊，徒吟春雪，謹依元韻，以當一笑，云：「絹簾珠戶未曾開，許見楊花落鏡臺。試問高吟三十韻，何如低唱兩三杯?莫嫌衰髯聊相映，料得纖腰妙共回。知道文君共青鎖。梁園賦客敢言才。」俗雲檢驗雪壓死秀才，衣帶上有雪詩三十韻。由是觀之，陶學士雪水烹茶，亦可謂塵俗矣。其視党太尉之家風、氣象為如何?妓者之對，言婉意深，聞者愧焉。

一○○四 元微之貶江陵士曹，少年氣俊。過襄陽，夜召名妓劇飲。將別，作詩云：「花枝臨水復臨堤，也照清江也照泥。寄語東風好撞舉，夜來曾有鳳凰棲。」謝師厚作襄悴，聞管妓與二婿相好，此妓乞書扇，遂改下句云：「寄語束風好撞舉，夜來曾有老鴉棲。」

一○○五 唐天水仙哥，字絳真，居南曲中，善談譫，尤工席斜。右史鄭休范常在席上贈詩曰：「嚴吹如何下太清，玉肌無奈六銖輕。雖知不是流霞酌，願聽雷和瑟一聲。」

一○○六 李當當者，教坊名妓也。姿藝超出輩流。忽翻然若有所悟，遂著道服。江浙儒學提舉段若甫先生天佑贈之以詩曰：「歌舞當今第一流，洗妝拭面別春樓。便隨南嶽夫人去，不為蘇州刺史留。璚館月明簫鳳下，綺憲雲散鏡鸞收。卻嫌癡絕潯陽婦，嫁得商人已白頭。」《能改齋漫錄》云：「唐楊郇伯作《妓人出家》詩曰：「盡出花鈿與四鄰，雲鬟剪落向殘春。暫驚風燭難留世，便是池蓮不染身。貝葉欲翻迷錦字，梵聲初落誤梁塵。從今豔色歸空後，湘浦應無解佩人。」《湘山野錄》乃謂陳彭年作此，不考之過也。籲!二先生之風流餘韻，於此可見矣。

一○○七 韓晉公混鎮江西，戎昱為部內刺史。郡有酒妓，昱情屬甚厚，浙西樂將聞其能白混，召置籍下。昱不敢留，俄於湖上為歌詞以贈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詞。」既至，韓為開筵，自持杯，令歌送之。遂唱戎詞曲。既終，韓問曰：「戎使君與汝寄情耶?」妓悚然起立曰：「然」，淚隨言下。韓令更衣待命，席上為之憂危。韓召樂將責曰：「戎使君名士，留情群妓，何故不知而置之，成餘之過?」乃與百縑，即時歸之。其詞曰：「好去春風，湖上亭，柳條藤蔓系人情。黃鶯久住渾相戀，欲別頻啼四五聲。」

一○○八 韓康公絳謝事歸，會從官九人，皆門生故吏、一時名德，如傅欽之、胡寬夫、錢穆文、蘇東坡、劉貢文、顧子敦皆在座，出家妓十餘人侍譙。有新寵魯生者，舞罷為遊蜂所螫。公意不喜。久之，呼出，以白團扇從東坡乞詩。坡書一絕云：「憲搖絀浪魚吹日，手弄黃花涼透衣。不覺春風吹酒醒，空教明月伴人歸。」首二句，上句記其姓，下句記其事，康公大喜。坡曰： 「但恐他姬廝賴，故雲耳。」

一○○九 東坡先生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妓有李琪者，小慧，知書劄。坡亦每顧之喜，未嘗獲公賜。至公移汝郡，將祖行，酒酣，奉觴再拜，取領巾乞書。公取筆大書：「東坡七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徹具，琪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云：「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盡歡而散。

一○—○ 麗人名素素，出吳貴人遺體。娛心文府，作楷寫生，蔔詠琢句，皆衡古法。人誦詩詞，以簫管應之，字字梅花飄落。至彈，其小婢額，對面彈之，而婢不知。墨客過從，文談酒譫，多晉人便捷解悟。平生不禦鉛華，不佩椒蘭，而皎皎可鑒。芬出膚理，又性好操作，理繁細以助檢，服笄貂帽皆自製，戚裡貴人家多取則焉。偶出郊外騎彈，過而見者，嚴中舍倡以詩六韻詠之，而一時唱和者張成甫、沈孺林輩，凡十餘家，其朗哉!和詩曰：「紅顏梅點額，綠鬢錦纏頭。笑展桃花扇，嬌離燕子樓。電飛馳迅騎，霞舉揚輕裘。挾彈鞲鷹妬，彎弓陳雁愁。當熊無輦止，解佩有川遊。可惜千金女，難封萬戶侯。」予和詩曰：「弧開弦滿月，高抹玉搔頭。頷奪腕脂塞，輕辭翡翠樓。胡妝貂作帽，宮隊錦為裘。楊葉千條破，桃花百轉愁。柔心偏俠氣，小獵赴春遊。娘子軍如出，蛾眉也拜侯。」姬亦自有懷人詩曰：

「良夜思君歸不歸，孤燈照客影微微。攜來獨枕誰相問，明月空庭淚濕衣。」句調不凡，因並識之。

一○一一 盧常侍釭牧章江。屬一曹生，令為從事。曹悅營妓丹霞，盧不許。會餞朝客於短亭，曹獻詩曰：「拜玉亭前閑送客，此時孤恨感離鄉。尋思往歲絕纓事。《目向朱門泣夜長。」盧演為長句云：「桑扈交暉百舌忙，祖亭同樂倍思鄉。樽前有恨同卑宦，席上無聊發靚妝。莫與狂風迷眼界，須求真理定心王。遊蜂采掇何時已，卻恐多言議短長。」丹霞改令罰曹。丹霞乃號之為「怨胡」，以曹狀類胡，滿座大笑。盧因目丹霞為「怨胡婦」。

一○二一 薛瑤英，京都佳麗也。母趟氏，本岐王之愛妾。王薨，出為薛氏妻，而生瑤英。幼以香屑雜飲飼以啖之，故肌豔香，又曰：「香兒」，姿色妙絕。元載得之，寵惑尤甚，為之建「芸香堂」、「金絲帳」、「卻塵褥。」瑤英衣龍綃衣一襲，無一二兩，搏之不盈一握，蓋其體輕而不勝也。賈侍郎至，贈詩曰：「舞怯銖衣重，笑凝桃臉開。方知漢武帝，虛築避風台。」楊尚書炎贈詩曰：「雪麵粉娥天上女，鳳簫鸞照欲飛雲。玉釵翹鬢步無力，楚腰如柳不勝春。」

一○二二 韓魏公為陝西安撫開府，長安李侍制師中過之。李有詩名，席間使為官蚊賈愛卿賦詩云：「願得貔貅十萬兵，犬戎巢穴湊時平。歸來不問封侯印，只問君王覓愛卿。」

一○一四 唐禦史杜牧分務洛陽時，李司徒聽罷鎮閒居，聲妓豪華，為當時第一，洛中名士咸謁見之。李乃大開宴席。當時朝客高流無不臻赴，以牧特憲，不敢邀。牧遣座客達意，願預斯會。李不得已馳書，牧聞命遽來。時會飲女妓百餘人，皆絕藝殊色，牧獨問李云：「聞有紫雲者，孰是?」李指視之。牧復凝睇良久，曰：「名不虛得，宜以見惠。」自飲三爵，朗吟而起曰：「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禦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意氣閒逸，旁若無人。牧又自以年漸遲暮，常追賦感舊詩曰：「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三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又曰：「觥船一棹百分空，十載青春不負公。今日鬢絲禪榻伴，茶煙輕揚落花風。」牧自後所至輒遊，而終無屬意，鹹以非其所好也。及聞湖州名郡，風物妍好，且多奇色，因甘心遊之。湖州刺史某乙，牧素所厚者，曲候其意。牧曰：「願得張、嬉、使州人畢觀。候四面雲合，某當間行寓目，異於此際，或有閱焉。」乙如其言，至日，兩岸觀者如堵，迨暮竟無所得。將罷，舟犧岸，於叢人中有裡姥引鶸頭，年十餘歲，牧熟視，曰：「此真國色矣。」因使語其母，將接至舟中。姥女皆懼。牧曰：「且不即納，當為後期，不十年必守此郡。十年不來，乃從爾所適可也。」母許諾。因以重幣結之為盟而別。牧歸朝越十四年，始授湖州刺史。比牧至郡，所約者已從人三載而生三子，因賦詩以自傷曰：「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一○一五 劉禹錫赴任姑蘇，道過揚州，州帥杜鴻漸飲之，大醉而歸驛。稍醒，見二女子在旁，驚非已有也。乃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令二樂妓侍寢。」且醉中之作，都不記憶。明日，修啟致謝，杜亦優容之。詩曰：「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尋常事，惱亂蘇州刺史腸。」

一0一六 女子李季蘭，有才名。初五、六歲時，其父抱於庭，作詩泳薔薇，末句云：「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女子將來富有文章，然必為失行婦人矣。」竟如其言。又季蘭嘗與諸賢會烏

程縣，劉長卿有陰疾，謂之曰：「山氣日多佳，」長卿對曰：「眾烏欣有托。」舉座大笑，論者兩美之。季蘭有詩句云：「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蓋五言之佳境也。嘗賦得《三峽流泉歌》曰：「妾家本住巫山雲，巫山流水常自聞。玉琴彈出轉寥復，直是當時夢中聽。三峽迢迢幾千里，一時流人深閨裹。巨石奔湍指下生，飛波走浪弦中起。初疑噴湧含雷風，又似嗚咽流不通。迥湍瀨曲勢將盡，時復滴瀝平沙中。憶昔阮公為此曲，能使仲容聽不足。 一彈既罷又一彈，願與流泉鎮相續。」

一○一七 鄭還古，閒居東都，將入京赴選，柳營將軍者餞之。酒酣，以一詩贈柳氏之妓曰：「冶豔出神仙，清聲勝管弦。詞輕白苧曲，歌遏碧雲天。未凝生裴秀，何如乞鄭玄。不堪金谷水，橫過墜樓前。」柳喜甚，曰：「專俟榮命，以此為賀。」未幾還古除國子博士，柳見除目，即遣人京。及嘉祥驛而還古物，故乃放妓他適。

一○一八 元稹廉問，浙東有妓，劉采春容華莫比。阮贈詩曰：「新妝巧樣盡雙蛾，護裹常州透額羅。正面偷情光滑笏，緩行輕踏皺紋波。言辭雅措風流足，舉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惱人腸斷處，選詞能唱望夫歌。」即《羅嘖之曲》也。元公在浙河七年，因醉題柬武曰：「役役行人事，紛紛碎薄書。功夫兩衙盡，留滯七年餘。病痛梅天發，親情蘭岸疏。因循歸未得，不是憶鱸魚。」盧侍郎簡戲曰：「丞相雖不為鱸魚，為好鏡湖春色耳。」謂采春也。

一○一九 崔崖、張佑齊名，每題詩侶肆，譽之，則車馬盈門。毀之，則杯盤失錯。《嘲李端端》云：「黃昏不語不知行，鼻似煙囪耳似鐺。愛把薑芽梳掠鬢，昆侖山上月初生。」端遂往見二子乞憐，請更之，乃更贈曰：「覓得黃騮被繡鞍，善和坊裏取端端。揚州近日渾成異，一朵能行白牡丹。」於是賓客競臻其戶。或曰：「李家娘子才出墨池，便登雪嶺，何其一日黑白不均。」

一○二○ 宋寇准燕集，有能歌者，贈之束綾，意尚未足，妾蓓桃不悅，作詩呈之云：「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自意嫌輕。不知織女機憲下，幾度拋梭織得成。」又云：「風動單衣手屢呵，幽憲軋軋度寒梭。臘天日短不盈尺，何似妖姬一曲歌。」准和云：「將相功名終若何，不堪急景似奔梭。人間萬事何須問，且向樽前聽豔歌。」

一○二一 陶其才，姑蘇人。三入春試不第，求夢於武安王神。夢神慰之曰：「其才君，綠衣郎也，何卜何卜，且金陵文章府，宜往遊焉。」陶如言，遂至金陵，館於國學。遇友人張幟者，握手論交。一日遊人妓院，時有名妓號小芙蓉者，迎而款之。因酌於芭蕉亭。張私語芙蓉，令才詠此芭蕉。妓如言，對才語曰：「萬綠盈叢，妾非紅顏一點也。勞君詠之以自試。」才感其言，即命取筆墨，寫詞曰：「蕉心卷，玉柱插天天際遠。蕉心赤，鐵膽銅肝當佇立。蕉葉長，仙姬羽扇擁霓裳。蕉葉片，旌旗暖動明飛電。蕉葉稀，飄飄百結山人衣。有時偃仰天風走，有時滴雨濯塵垢。有時移月過欄杆，有時驚霜心膽寒。雪隱梅花何處尋，當時歌舞今沉沉。直待陽和消息邇，依然掛綠春風裏。」詠成、張大異之，妓即下筆曰：「先生金馬綠衣郎也。」時金陵耆穉皆呼「綠衣郎」雲。遊情既愜，不覺更歲，而禮闈試期，才亟與幟同抵燕國入試，才占制科高等，幟亦同登。比往領宮袍，才袍色綠，幟大笑曰：「小芙蓉曰：「綠衣郎」，驗也。」才駭而笑曰：「綠衣郎，綠衣郎，小芙蓉，不能忘。分明夢語在西廊，凜凜英風武安王。」

一○二二 龍麟川先生過福建，思府設宴，命官妓小玉帶佐觴。憲使請曰：「今日之歡，皆玉帶為之也。願先生酬之以詩。」遂書一絕云：「菡萏池邊風滿衣，木樨庭下雨霏霏。老夫記得坡仙語，病體難禁玉帶圍。」於是舉席稱歎，盡歡而散。前輩既不肯拂人意，又不欲失所守，且用事清切，一時風致可想。

一○二三 《麗情集》載湖州妓周德華者，劉采春女也。唱劉禹錫《柳枝詞》云：「春江一曲柳千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此詩甚佳，而劉集不載。

一○二四 李願觀翟玉妓有詩云：「女郎閨閣春，抱瑟坐花茵。紛豔宜斜燭，羞蛾慘向人。寄情搖玉柱，流眄整羅巾。幸以芳香袖，承君宛轉塵。」願乃李晟之子，李恕之弟、昌黎送歸盤穀，假借太過。願屢為節度使，皆以貪婪敗事。此詩見《御覽集》。曰未見好德可也。

一○二五 解語花姓劉氏，長於慢詞。廉野雲招盧疏齊、趟松雪餘於京城外之萬柳堂，劉左手持荷花，右手舉杯，歌《驟雨打新荷》曲，諸公喜甚。趟即席賦詩云：「萬柳堂前數畝池，平鋪雲錦益漣漪。主人自有滄州趣，遊女仍歌白雪詞。手把荷花來勸酒，步隨芳草去尋詩。誰知咫尺京城外，更有無窮萬里思。」

一○二六 陳築，字夢和，莆田人。崇甯初登第，為福州古田尉。惑侶周氏，周能詩，贈築絕句曰：「夢和殘月過樓西，月過樓西夢已迷。喚起一聲腸斷處，落花枝上鷓鴣啼。」又《春晴》詩曰：「瞥然飛過誰家燕，驀地香來甚處花?深院日長無個事，一瓶春水自煎茶。」後與築作合歡紅綬帶，自縊於南山極樂院。有人知之共排闔救解，二人皆活。已而事敗，失官去。

一○二七 羅虯《比紅兒詩序》云：「比紅者，為雕陰官妓杜紅兒作也。美貌年少，機智慧悟，不與群妓。餘知紅者，乃擇古之美色，灼然於史傳三數十輩優劣於章句間。」遂題《比紅詩》：「姓氏看侵尺五天，芳菲占斷百花鮮。馬嵬好笑當時事，虛傳明皇幸蜀川。」「金穀園中花正繁，墜樓從道感深恩。齊奴恰是來東市，不為紅兒死更冤。」石崇外名齊奴。「陷卻平陽為小憐，周師百萬戰長川。更交乞與紅兒貌，舉國山川不值錢。」小憐，北齊馮淑妃名。「一曲都緣張麗華，六宮齊唱後庭花。若教比並紅兒貌，枉破當時國與家。」「樂營門外柳如陰，中有佳人畫閣深。若是五陵公子見，買時應不啻千金。」「青絲高綰石榴裙，腸斷當筵酒半醺。置向漢宮圖畫裹，入胡應不數昭君。」「斜憑欄杆醉態新，斂眉微盼不勝春。當時若遇束昏主，金葉蓮花是此人。」「匿匝千山與萬山，碧桃花下景長閑。神仙得似紅兒貌，應免劉郎憶世間。」「越山重疊越溪斜，西子休憐解浣紗。得似紅兒今日貌，肯教將去與夫差。」「詔下人間覓好花，月眉雲髻選人家。紅兒若向當時見，系臂先封第一紗。」「鋒鏑縱橫不敢看，淚垂玉筋正泛瀾。應緣近似紅兒貌，始得深宮奉五官。」「金縷濃薰百和香，臉紅眉黛人時妝。當時便向喬家見，未敢將心在窈娘。喬知之故事。「通宵甲帳散香塵，漢帝精神禮百神。若見紅兒醉中態，也應休憶李夫人。」「拔得芙蓉出水新，魏家公子信才人。若教瞥見紅兒貌，不肯留情賦洛神。」「芳姿不合併常人，雲在遙天玉在塵。因事愛思荀奉倩，一生閑坐枉傷神。」「筆底如風思湧泉，賦中休漫說嬋娟。紅兒若見束家住，

不待登牆爾許年。」「一抹濃紅傍臉斜，妝成不語獨攀花。當時若是逢韓壽，未必理蹤在賈家。」「樹嫋西風日半沉，地無人跡轉傷心。阿嬌得似紅兒貌，不費長門買賦金。」「五雲高捧紫金堂，花下投壺侍玉皇。縱到世人都不識，也應知有玉蘭香。」「戲水源頭指舊跡，當時一笑也難逢。紅兒若為回桃臉，豈比連催舉五烽。寫虢國夫人照夜璣，若為求得輿紅兒。醉和香態濃春睡，一樹繁花偃繡幃。」「知有持盈玉葉冠，剪雲裁月照人寒。若使紅兒風貌戴，直似瑤池會上看。＝明媚何曾讓玉環，破瓜年幾百花顏。若教貌向南朝見，定卻梅妝似等閒。＝世事悠悠未足稱，肯將閒事更爭能。自從命向紅兒去，不欲留心在裂繒。＝自隱新從夢裹來，嶺雲微步下陽臺。含情一向春風笑，羞殺凡花盡不開。」「舍卻青娥換玉鞍，古來公子苦無端。莫言一匹追風馬，天驥牽來也不看。＝檻外花低瑞露濃，夢魂驚覺暈春容。憑君細看紅兒貌，最稱嚴妝待曉鐘。＝薄羅輕剪越溪紋，鶸翅低從兩鬢分。料得相如偷見面，不應琴裹挑文君。＝南國束鄰各一時，後來唯有杜紅兒。若教楚國宮人見，羞把腰身並柳枝。」「照耀金釵簇膩鬟，見時直向畫屏間。黃姑阿母能判削，十斛明珠也是閑。＝輕小休誇似燕身，生來占斷紫宮春。漢皇若遇紅兒貌，掌上無因著別人。＝鸚鵡娥如襄露紅，鏡前眉樣自深宮。稍教得似紅兒貌，不嫁南朝沈侍中。＝凝將心地學安禪，爭奈紅兒笑靨圓。何物把來堪比並，野塘初綻一枝蓮。＝浸草漂花繞檻香，最憐穿度樂營牆。殷憋留滯緣何事，曾照紅兒一面妝。＝雕陰舊俗騁嬋娟，有個紅兒賓洛川。常笑世人虛語誕，今朝自見火中蓮。＝渡口諸儂樂未休，竟陵西望路悠悠。石城有個紅兒貌，兩槳無因迎莫愁。＝誰向深山識大仙，勸人山上引春泉。定知不及紅兒貌，枉卻工夫溉玉田。《搜神

記》楊雍伯故事。「傾國傾城總絕倫，紅兒花下認真身。十年東北看燕趟，眼冷何曾見一人。」「今時自是不諳知，前代由來豈見遺。一笑陽城人便惑，何堪教見杜紅兒。」「京口喧喧百萬人，競傳河鼓謝星津。柰花似雪簪雲髻，今日天容是後身。」「青史書時未是真，可能纖手卻強秦。再三為謝齊皇后，要解連環別與人。＝繡帳鴛鴦對刺紋，博山微暖麝微熏。詩成若有紅兒貌，悔道當時月墜雲。」「妝成渾欲認前朝，金鳳雙釵逐步搖。未必慕容宮裏伴，舞風歌月勝纖腰。」「琥珀釵成恩正深，玉兒妖惑蕩君心。莫教回首看妝面，始覺曾虛擲萬金。」「自有閑花一面春，臉檀眉黛一時新。殷憨為報梁家婦，休把啼妝賺後人。＝輕梳小髻號慵來，巧中君心不用媒。可得紅兒拋醉眼，漢皇恩澤一時回。＝千里長江旦暮潮，吳都風俗尚纖腰。周郎若見紅兒貌，料得無心念小喬。＝月落潛奔暗解攜，本心誰道獨單棲。還緣交甫非良偶，不肯終身作羿妻。」「漠皇曾識許飛瓊，寫向人間作畫屏。昨日紅兒花下見，大都相似更娉婷。＝魏帝休誇薛夜來，霧綃雲殼稱身裁。紅兒秀髮君知否，倚檻繁花帶露開。寫曉月雕梁燕語頻，見花難可比他人。年年媚景臨何處?長作紅兒面上春。＝逗玉濺盆冬殿開，邀恩先賜夜明苔。紅兒若是三千數，多少芳心似死灰。＝畫簾垂地紫金牀，暗引羊車駐七香。若得紅兒此中住，不勞鹽筱灑官廊。＝蘇小空勻一面妝，便留名字在錢塘。藏鴉門外諸年少，不識紅兒未是強。＝一首長歌恨未來，悲秋漂泊水難回。崔瀲有底多頭面，費得微之爾許才。＝昔年黃閣識奇章，愛說真珠似窈娘。若見紅兒深夜態，便應休說繡衣裳。＝鳳拆鶯離恨轉深，此生難負百年心。紅兒若向隋朝見，破鏡無因更重尋。＝行綰穠雲立暗軒，我來猶愛不成冤。當時若見紅兒貌，未必邢相有此言。＝總似紅兒媚態

新，莫論千度笑爭春。任伊孫武心如鐵，不便軍前殺此人。」「暖塘爭赴蕩州期，行唱菱歌著豔詞。為問東山謝丞相，可能諸妓勝紅兒。與吳興皇后欲辭家，澤國重台展曙霞。今日紅兒貌傾國，恐須真宰別開花。＝陌上行人歌黍離，三千門客欲何之?若教粗及紅兒貌，爭敢樓前斬愛姬。＝休話如皋一笑時，金髀中臆錦離披。陋容枉把雕弓射，射盡春禽未展眉。＝長恨西風送早秋，低眉深恨嫁牽牛。若同人世長相對，爭作夫妻得到頭。＝謝娘休漫逞風姿，未必娉婷勝柳枝。聞道只應嘲落絮，何曾得似杜紅兒。＝總傳桃葉渡江時，只為王家一首詩。今日紅兒自堪賦，不須重唱舊來詞。妄巫山洛浦本無情，總為佳人便得名。今日雕陰有神豔，後來公子莫相輕。：幾拋雲髻恨金墉，淚洗花顏百戰中。應有紅兒訾子貌，卻言皇后長深宮。寫倚檻還應有所思，半開柬閣見嬌姿。可中得似紅兒貌，若遇韓朋妬殺伊。＝曉向妝憲與畫眉，鏡中長欲助嬌姿。若教得似紅兒貌，走馬章台任道遲。＝練得霜華助翠鈿，相期朝謁玉皇前。依稀有似紅兒貌，方得吹簫引上天。＝重門深掩幾枝花，未勝紅兒莫大誇。王相不能探物理，可能虛上短轅車。與前代休憐事可奇，後來還出有光輝。爭知晝臥紗憲裹，不見神人覆玉衣。＝化羽嘗聞赴九天，只疑塵世是虛傳。自從一見紅兒貌，始信人間有謫仙。＝從道長陵小市柬，巧將花貌占春風。紅兒若是同時見，未必伊先入紫宮。：人間難免是深情，命斷紅兒向此生。不似前時李丞相，枉拋才力為鶯鶯。：鳳舞香飄繡幕風，暖穿馳道百花中。還緣有似紅兒貌，始道迎將人漢宮。＝休道將軍出世才，盡驅諸妓下歌台。都緣沒個紅兒貌，致使輕教後閣開。：馮媛須知住漢宮，將身只是解當熊。不聞有貌傾人國，爭得今朝更似紅。寫能將一笑使人迷，花豔何須上大堤。疏

屬便同巫峽路，洛川真是武陵溪。＝辭輦當時意可知，寵深還恐寵先衰。若教得似紅兒貌，占卻君恩自不疑。」「三吳時俗重風光，未見紅兒一面妝。好寫妖嬈教與看，便應休更話真娘。＝波平楚澤浸星辰，臺上君王宴早春。畢竟章台會中客，冠纓虛絕為何人?＝紅兒不向漢宮生，便使雙成護得名。疑是麻姑惱塵世，暫教微步下層城。寫天碧輕紗只六銖，宛如含露透肌膚。便教漢曲爭明媚，應沒心情更弄珠。＝共嗟含恨向衡陽，方寸花箋寄沈郎。不似紅兒些子貌，當時爭得少年狂。＝淺色桃花亞短牆，不因風送也聞香。凝情盡日君知否，還似紅兒淡薄妝。」「火色櫻桃摘得初，仙宮只有世間無。凝情盡日君知否，真似紅兒口上朱。＝宿前初晴春日長，人簾花氣靜難忘。凝情盡日君知否，真似紅兒舞袖香。＝初月纖纖映碧池，池波不動獨看時。凝情盡日君知否，真似紅兒罷舞眉。＝濃豔濃香雪壓枝，嫋煙和露曉風吹。紅兒被掩妝成後，含笑無人獨立時。寫樓上嬌歌嫋夜霜，近來休數踏歌娘。紅兒設唱伊州遍，認取輕敲玉韻長。寫金粟妝成扼臂環，舞腰輕薄瑞雲間。紅兒生在開元末，羞殺新豐謝阿蠻。＝君看紅兒學醉妝，誇裁宮擷砑裙長。誰能更把閒心力，比並當時武媚娘。」「梔子同心襄露垂，折來深恐沒人知。花前醉客頻相問，不贈紅兒贈阿誰?」「雲間翡翠一雙飛，水上鴛鴦不暫離。寫向人間百般態，與君題作比紅詩。」「舊恨長懷不語中，幾迥偷泣向春風。還緣不及紅兒貌，卻得生教人楚宮。」「一舸春深指鄂君，好風從度水成紋。越人若見紅兒面，繡被應羞徹夜熏。」「花落塵中玉墮泥，香魂應上窈娘堤。欲知此恨無窮處，長倩城烏夜夜啼。」虯詞藻富瞻，與宗人隱、鄴齊名，鹹通、軋符中，時號「三羅」。廣明亂後，去隨鄘州李孝恭籍中，有杜紅兒者，常為副戎屬意。副戎聘鄰道，虯請

紅兒歌而贈彩。孝恭以副戎所盼，不令受之。虯怒，拂衣而起，詰旦手刃紅兒。既而思之，作絕句百篇以追冤，號「比紅兒」，盛行於時。

一○二八 林景清，閩縣人。成化己亥冬，以鄉貢北上歸，過金陵。楊玉香者，娼家女也，年十五，色藝絕群，性喜讀書，不與俗人偶，獨居一室。貴游慕之，即千金不肯破顏。姊曰：邵三，雖乏風貌，然亦一時之秀。景清與之狎，飲於瑤華之館，因題詩曰：「門巷深沉隔市喧，湘簾影裹篆浮煙。人間自有瑤華館，何必還尋弱水船。」又曰：「珠翠行行間碧簪，羅裙淺澹映春衫。空傳太令歌桃葉，爭似花前倚邵三。」明日，玉香偶過其館，見之，擊節歎賞，援筆而續曰：二曲霓裳奏不成，強求別院聽瑤笙。開簾覺道春風暖，滿壁淋漓白雪聲。」題甫畢，適景清外至，投筆而去。景清一見魂銷，堅持邵三而問。三曰：「吾妹也。彼且筒對不偶，詩書自娛，未易動也。」景清強之，乃與同至其居，穴壁潛窺。玉香方倚牀佇立，若有所思。頃之，命侍兒取琵琶，作數曲。景清情不自禁，歸館以詩寄之曰：「倚牀何事斂雙娥，一曲琵琶帶恨歌。我是江州舊司馬，青衫染得淚痕多。」玉香答之曰：「銷盡爐香獨掩門，琵琶聲斷月黃昏。愁心政恐花相笑，不敢花前拭淚痕。」明日，景清以邵三為介，盛飾訪之。既至，一見交歡，恨相知晚也。景清詩曰：「高髻盤雲壓翠翹，春風並立海棠嬌。銀箏象板花前醉，疑是東吳大小喬。」玉香詩曰：「前身儂是許飛瓊，女伴相攜下玉京。解佩江幹贈交甫，畫屏涼夜共吹笙。」夜既闌，邵三避酒先歸，景清留宿軒中。居數月，景清將歸，玉香流涕曰：「妾雖娼家，身常不染，顧以陋質幸侍清光。今君當歸，勢不得從，但誓潔身以待，令此軒無他人之跡。君異日幸一過妾也。」景清感其意，與之引臂盟約，期不相負。遂以「一清」名其軒。乃調《鷓鴣天》一闋留別，曰：「八字嬌娥恨不開，陽臺今作望夫台。月方好處人相別，潮未平時僕已催。聽囑付，莫疑猜，蓬壺有路去還來。摻摻一樹垂絲柳，休傍他人門戶栽。」玉香亦以《鷓鴣天》答之曰：「郎是閩南第一流，胸蟠星斗氣橫秋。新詞婉轉歌才畢，又逐征鴻下翠樓。開錦纜，上蘭丹，見郎歡喜別郎憂。妾心政似長江水，晝夜隨郎到福州。」景清遂訣別歸閩，音信不通者六年。至乙巳冬，景清復攜書北上，舟泊白沙。忽於月中見一女子甚美，獨行沙上。迫視之，乃玉香也。且驚且喜，問所從來。玉香曰：「自君別後，風枝南北，天各一方。魚水懸晴，相思日切，是以買舟南下，期績舊好，不意於此邂逅耳。」景清喜出望外。遂與聯臂登舟，細敘疇昔。景清詩曰：「無意尋春恰遇春，一回見面一回新。枕逞細說分移後，夜夜相思人夢頻。」玉香詩曰：「雁杳魚沉各一天，為君終日淚潸然。孤篷今夜煙波外，重訴琵琶了宿緣。」吟畢，垂泣悲啼，不能自止。天將曙，遂不復見。景清疑懼累日。及至金陵，首訪一清軒，門館寂然，惟邵三縞素出迎，泣謂景清曰：「自君去後，妹閉門謝客，持齋誦經。或有強之，萬死自誓，竟以思君之故，遂成沉疾，一月之前死矣。」景清聞之大駭，人臨其喪，拊棺號慟。是夜獨宿軒中，吟詩曰：「往事淒涼似夢中，香奩人去玉台空。傷心最是秦淮月，還對深閨燭影紅。」因徘徊不寐。惘惘間見玉香從帳中出，郗郎良久，亦吟曰：「天上人問路不通，花鈿無主畫樓空。從前為雨為雲處，總是襄王曉夢中。」景清不覺失聲呼之，遂隱隱而沒。

一○二九 朱小姬，名葵，字心陽，其先姑蘇人。生四歲，父客宛洛間不返，母又善病。值歲饑，輾轉，

乃徒之就李富人。王姓者，與其母故中表，稍周貸之。已而富人又以資人京，貧益甚，母利人金賣為俞家姬，故又名俞葵。時姬年十二，玉膚雪理，風骨媚人。喜閉戶焚香鼓琴，為哀鳳之音。久之，移人武林。閩鄭翰卿方僑居西湖，夏日偕友人陳伯孺坐長堤綠陰中，見小艇載紅妝者，知為葵。招與語，悅之。葵亦慕鄭名士，遂與俱歸。陳伯孺贈葵詩云：「相逢剛道不魂銷，抱得雲和曲未調。蓮子有心張靜婉，柳枝無力董妖嬈。春風綺合流蘇帳，夜月高樓碧玉簫。莫憶西陵松柏下，斷腸只合在今宵。」居月餘，葵繾綣不舍，鄭遂娶焉。既嫁，屏去豔飾，親作女紅，與鄭居吳山之麓。且半載，值角妓周麗卿者以他事被逮，周恐，匿不出。翰卿與杭守令皆雅交，乃以二絕為之從更卒得脫。詩云：「不掃蛾眉黯自傷，誰憐多病老徐娘。腰肢更比梅花瘦，刺史看時也斷腸。＝妾家朱樓垂柳邊，門前湖水漲春煙。使君打鴨渾閒事，一夜鴛鴦飛上天。」及翰卿攜家人苕溪，俞之假父素無賴，窺鄭逆旅，乃募惡少數十人邀諸途，奪姬歸，閉之幽室中。葵斷發矢曰：「吾寧有死，不受辱。」人卒不敢犯。翰卿鳴之當道，檄下二令，君雜治之。令曰：「曩君為他人居間，乃有「打鴨驚鴛鴦』語，不意遂成奇讖。」因捕治諸惡少，置之法，而斷葵歸鄭。其斷詞云：「俞氏，良婦也。麗籍期年，願得好逑而偕老。鄭卿，才士也。傾資三斛，將攜淑女以於歸。何其梟獍之無良?幾致鳳鸞之失偶。相如滌器臨邛，令甚恥之。襄王行雲巫峽，夢不虛也。淩霄琰氣，幸逢合浦之珠。向日葵心，堪並章台之柳。鴛鴦諧波面三歡，行看比翼。鬼域潛水中之影，敢復含沙?任將一片雲帆，攜作入閩春色。蘇長公原自風流，只借數言為三尺。韓夫子豈長貧賤?用聯雙壁以百年。」今且十年所。朱氏生三子，皆韶秀。徐與公寄之詩云：

「秋葉何須倩作媒，畫堂紅拂肯憐才。榮陽公於遣鞭過，湘浦佳人解佩來。繡戶星稠杯合巹，玉閏春早鏡安台。只緣十斛明珠換，掌上於今有蚌胎。」庵高太史曰：「朱小姬義不辱，卒歸鄭生，身名俱完。即烈丈夫奚讓焉?令居翩翩有斐哉。其文之辭也。」

一○三○ 朝雲者，姓王氏，錢塘名妓也。蘇子瞻宦錢塘，絕愛幸之，納為常侍。朝雲初不識字，既事子瞻，遂學書，粗有楷法。子瞻貶惠州，贈之詩，有《引》云：「世謂白樂天有《鬻駱馬放楊枝詞》，嘉其至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有詩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亦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餘家有數妾，四五年相繼辭去，獨朝雲者隨余南遷而卒。因讀樂天集，戲作此詩。」云：「不似楊枝別樂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絡秀不同老，天女維摩總解禪。經卷藥爐新活計，舞衫歌扇舊因緣。冊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陽臺雲雨仙。」又子瞻自為志銘云：「東坡先生侍妾曰朝雲，字子霞，姓王氏，錢塘人。敏而好義。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紹聖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豐湖之上，棲禪山寺之東南。生子逐，未期而夭。蓋常從比丘尼義沖學佛法，亦粗識大意。且死，誦《金剛經》四句，偈以絕。銘曰：「浮屠是瞻，伽藍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歸。』」又和前韻云：「苗而不秀豈其天，不使童鳥與我玄。駐景恨無干歲藥，贈行惟有小乘禪。傷心一念償前債，彈指三生斷後緣。歸臥竹根無遠近，夜深勤禮塔中仙。」又作《詠梅·西江月》，以寓意云：「玉骨那愁瘴霧，冰肌自有仙風。海仙時過探芳叢，倒掛綠毛麼鳳。 素面翻嫌粉洗，洗妝不褪殘紅。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

一○三一 子瞻在惠州，與朝雲閑坐。時青女初至，落木蕭蕭，淒然有悲秋之意。命朝雲把大白，唱「花褪殘紅」，朝雲歌喉將囀，淚滿衣襟。子瞻詰其故，答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子瞻翻然大笑，曰：「是吾正悲秋，而汝不傷春矣。」遂罷。朝雲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終身不復聽此詞。

一○三二 東坡嘗令朝雲就秦少遊乞詞，少游作《南歌子》贈之，云：「靄靄迷春態，溶溶媚曉光。不應容易下巫陽，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 暫為清歌駐，還因暮雨忙。瞥然歸去斷人腸，空使蘭台公子賦高唐。」

一○三三 子瞻守杭日，有妓琴操，頗通佛書，解言辭，子瞻喜之。一日，遊西湖，戲語琴操曰：「我作長老，汝試參禪。」琴操敬諾。子瞻問曰：「何謂湖中景?」對曰：「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三何謂景中人?」對曰：「裙拖六幅瀟湘水，髻鎖巫山一段雲。＝何謂人中意?」對曰：「隨他楊學士，蹩殺鮑參軍。」操問如此究竟如何?子瞻曰：「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操於言下大悟，遂削髮為尼。

一○三四 曹文姬，本長安倡女也。生四五歲，好文字戲。每一卷書，能通大義。人疑其宿習也。及笄，姿豔絕倫，尤工翰墨，號為「書仙」，筆力為關中第一。家人教以絲竹宮商，則曰：「此賤事，吾豈樂為之哉?惟墨池筆塚，使吾老於此間，足矣。」由是籍籍聲名，豪貴之士願輸金委玉求偶者，不可勝計。女曰：「豈吾偶也?欲偶者，請先投詩，當自裁擇。」有岷江任生，客於長安，賦才敏捷，遂投之詩曰：「玉皇殿上掌書仙，一點塵心謫九天。莫怪濃香薰膩骨，霞衣曾惹禦爐煙。」女得詩喜曰：「此真吾夫也，不然何以知吾行事耶?吾願妻之。」遂以為偶。越五年，因三月晦日，送春對飲。女題詩曰：「仙家無夏亦無秋，紅日清風滿翠樓。況有碧霄歸路穩，可能同駕五雲遊。」吟畢嗚咽泣下，曰：「吾本上天司書仙人，以情愛謫居塵寰。二紀謂任日吾將歸，子可偕行乎?天上之樂，勝乎人間，幸無疑焉。」俄聞仙樂飄空，異香滿室。家人驚異共窺，見朱衣吏持玉板，朱書篆文，且曰：「李長吉新撰《玉樓記》就，天帝召汝寫碑，可速駕無緩。」女與生易衣拜命，舉步騰空，雲霞爍爍，鸞鶴繚繞。於時，觀者萬計，以其所居地為「書仙裡」。

一○三五 廣陵妓黃鶯，有姿色。豪客填門，好濟貧佈施。一日，有呂秀才托宿，黃藍縷垢汙拒之。秀才題二詩於屏曰：「嫫母西施共此身，可憐老大隔疏親。他年鶴髮鷄皮媼，今日玉顏花貌人。」又「花開花落兩悲歡，花與人還共一般。花在枝頭防客折，落來地上請誰看?」題畢，俄不見，黃悟，欲扶目。

一○三六 魏人王山，能為詩，標韻清卓。因省試下第，薄遊東海。值吳女盈盈者來，年方十六，善歌舞，尤工彈箏，容豔甚冶，詞翰情思翹翹出群。少年子爭登其門，不惜金帛。盈遴選佳偶，乃許一笑。府守田龍圃使侍宴山，預其列相，得於樽俎之門，從之。忻處累月，山告歸，盈盈垂泣，悲啼不能自止。明年，寄《傷春曲》示山，其詞曰：「芳菲時節，花壓枝折，蜂蝶掩闌檻。光發一日，碎花魂，葬花骨。蜂兮蝶兮何不來，空使雕闌對寒月。」山作長歌答之云：「東風豔豔桃李容，花圍春入屠酥濃。龍腦透縷

鮫綃紅。鴛鴦十二羅芙蓉。盈盈初見十五六，眉試青膏髯垂綠。道字不正嬌滿懷，學得襄陽大堤曲。阿母偏憐掌上看，自此風流難管束。鶯啄含桃未咽時，便念郎詩風動竹。日高一丈綠憲曉，啼烏壓花新睡短。膩雲纖指掩還偏，半被可憐留翠晚。淡黃衫神仙衣輕，紅玉欄杆粉妝淺。灑痕落腮梅忍寒，春羞人目波橫體。 一縷未消山枕紅，斜睇整衣移步懶。才如韓壽潘安亞，擲果偷香心暗嫁。小花靜院酒闌珊，別有私言銀炬下。簾旌浪皺金泥額，六尺牙牀羅帳窄。釵橫啼笑兩不分，歷盡風期肢一搦。若教飛上九天歌，一聲自可傾人國。嬌多必是春工與，有能動人情幾許。前年按舞使君筵，臥起忍羞頭不舉。鳳凰簫冷曲成遲，凝醉桃花遇風雨。阿盈阿盈聽我言，勸君休向陽臺住。 一生已有楚王憐，宋玉多才惟解賦。洛陽無限青樓女，袖攏紅牙金鳳縷。春衫粉面誰家郎?只抱黃金買歌舞。就中薄幸五陵兒，一日憐新棄如土。雲零雨落正堪悲，空人他人夢來去。浣花溪上海棠灣。口濤朱戶皆金環。韋皋筆逸玳瑁落，張佑盞滑琉璃乾。壓倒念奴價百倍，興來奇怪生毫端。醉目見紙聊一掃，落花飛雪已漫漫。夢得見之為改觀，樂天更敢尋常看?花問不肯下翠幕，竟日垣赫羅碉鞍。掃眉塗粉至七十，老大始頂菖蒲冠。至今愁人錦江口，秋蛩露草孤墳寒。盈盈大雅真可惜，爾生此後不可得。滿天風月獨倚欄，醉岸濃雲呼佚墨。久之不可予心憶，高城去天無幾尺。斜陽街山雲半紅，遠水無風天一碧。望目空遙沉翠翼，銀河易闊天南北。瘦盡休文帶眼移，忍向小樓清淚滴。」又明年，山適淄川，遇王通判於邸舍，出盈盈劄，欲偕遊東山。紙尾一詞云：「枝上差差綠，林中蔌蔌紅。已歎芳菲盡，安能蹲俎空?君不見，銅駝茂草長安東，金鑣玉勒雪花聰。二十年前乃俠少，累累昨日成衰翁。幾時滿

飲流霞鍾，共君倒在夕陽中。」時方初夏，山已病，不克赴其約。秋中又如山東，盈已死。王通判謂山曰：「子去後，盈若平居，醉臥夢紅裳美人執一紙書告曰：「玉女命汝掌奏牘。』及覺，泣以白母云：「吾不復久居人間矣。他日可訪我於東山。』遂嗚咽流涕，其夕即卒。」王命山作句吊之，山立賦三章。其一云：「炬花紅死臥初醒，一枕孤清病客情。海上有山同大夢，人中無路可長生。乾坤意入憑闌大，虱月人歸似占清。漠殿香消春寂寂，夕陽無語下西城。」其二云：「弦絕秦箏鏡掩塵，細腰休舞鳳凰茵。一枝濃豔埋香土，萬顆珍珠滴繡巾。行雨不歸魂夢斷，落花難伴綺羅春。漢王甲帳當年意，縱有芳魂不是真。」其三云：「小巷朱橋花又春，洞房何事不歸雲?二年中過曾攜手，今日重來忽見墳。香魄已非天上去，鳳簫猶似月中間。縱然卻入襄王夢，會向陽臺憶使君。」後五年，山游奉符，與同志登岱岳，至絕頂玉女池，追思故昔盈盈之夢，徘徊池側，心思神會，因題於石曰：「浮世繁華一夢休，登臨因億昔年遊。人歸依舊野花笑，玉冷幾經墳樹秋。風月過情須感慨，江山多恨即遲留。如今縱擬誇才思，事往情多特地愁。」又曰：「柳枝黃盡杏花新，山翠無非昔日春。花色笑春渾似醉，寂寥惟少賞花人。寫億昔閑妝淡苧衣，一枝紅拂牡丹微。無端不入襄王夢，為雨為雲各處飛。」山歸就次，遂夢遊日觀峰北，見石上大字筆跡同盈，書一詩曰：「絳關珠宮鎖亂霞，長生未曉棄繁華。斷無方朔人間信，遠阻麻姑洞裹家。累劫逞翻滄海水，深春難謝碧桃花。紫台樹隱瑤池闊，鳳小龍嬌日又斜。」讀畢忽寤。是夕昏啐，惘惘間有女子來召，至一溪洞門，碧衣短鬟出，邀入宮中，一女子玉冠黃帔，衣絳綃裳，陣容。山趨拜，女遽起止之。揖升階。少選，盈與一女偕至，微笑曰：「為雨為雲各處飛，何乃尤

人如此也。」命進酒，各有賦詠。夜既深，二女曰：「盈盈雅故，便可就臥。」聞鷄唱起，復置酒，珍重語別。山既辭決，恍然出洞。但蒼崖古木，非向所曆。感愴而返。

一○三七 高沙榮全據城叛，召官妓毛惜惜佐酒，駡曰：「汝本健兒，官家何負於汝而反?吾有死耳，不能為反賊行酒。」全以刃裂口，立命腐之。駡至死不絕。閭臣以聞，特封「英烈夫人」，且賜廟。潘紫岩有詩云：「淮海豔姬毛惜惜，蛾眉有此萬人英。恨無匕首學秦女，向使裏頭真呆卿。玉骨花顏城下土，冰魂雪魄史間名。古今無限腰金者，歌舞筵中過一生。」

一○三八 天臺營妓嚴蘂，字幼芳，善琴弈歌舞、絲竹書畫，色藝冠一時。間作詩詞，有新語。唐與正守台日，嘗命賦紅白桃花，即成《如夢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與正賁之雙縑。又七夕，郡齋開宴，坐有謝元卿者，豪士也，夙聞其名，因命之賦詞，以己之姓為韻。酒方行、而已成《鵲橋仙》云：「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謝。穿針人在合歡樓，正月露、玉盤高瀉。 蛛忙鵲懶，耕慵織倦，空做古今佳話。人間剛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元卿為之心醉。其後，朱晦庵以使節行部至台，欲摭與正之罪，遂指其嘗與蘂為濫，系月獄月餘。蘂雖僖箠楚，而一語不及唐。獄吏因好言誘之曰：「汝何不蚤認，亦不過杖罪。況已經斷，罪不重科，何為受此辛苦耶?」蘂答曰：「身為賤伎，縱是與太守有濫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真偽，豈可妄言以汙士大夫?雖死，不可誣也。」其辭既堅，於是再痛杖之，仍系於獄。未幾，朱公改除，而岳霖商卿為憲，因賀朔之際，憐其無辜，猝命之作詞自陳。蘂略不構思，即口佔有《蔔運算元主》云：「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口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即日判令從良。繼而宗室近屬納為小婦，以終身焉。蓋唐平時恃才輕晦庵，而陳同父頗為朱所進，與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嘗狎籍妓屬唐，為脫籍，許之偶郡集。唐語妓云：「汝果欲從陳官人耶?」妓謝。唐云：「汝須能忍饑受凍乃可。」妓聞大悲。自是陳至妓家，無復前之奉承矣。陳知為唐所賣，亟往見朱。朱問近日小唐雲何?答曰：「唐謂公尚不識字，如何作監司?」朱銜之，遂以部內有冤獄，乞再巡按。既至台，適唐出迎。少稽，朱蓋以陳言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馳上。時唐鄉相王淮當軸，既進呈，上問王，王奏：「此秀才爭閒氣耳。」遂兩平其事。

一○三九 姚玉京，娼家女也。嫁襄州小吏街敬瑜。溺水而死，玉京守志，養舅姑，常有雙燕巢梁問。一日，為騖鳥所獲。其一孤飛悲嗚，徘徊至秋，翔集玉京之臂，如告別然。玉京以紅縷系足曰：「新春復來，為吾侶也。」明年果至。因贈詩曰：「昔時無偶去，今年還獨歸。故人恩義重，不忍更雙飛。」自爾秋歸春來，凡六七年。其年玉京病卒，明年燕來，周章哀鳴。家人語曰：「玉京死矣，墳在南郭。」燕遂至墳所，亦死。每風清月明，襄人見玉京與燕同游漠水之濱。至唐，李公佐贊《燕女墳記》。

一○四○ 《南史》云：「霸城王整之姊，嫁為衛敬瑜妻，年十六而敬瑜亡。父母、舅姑咸欲嫁之。截耳置盤中為誓，乃止。遂手為亡壻種樹數百株。墓前柏樹忽成連理，一年許，還復分散。女乃為詩曰：「墓前一株柏，根連復並枝。妾心能感木，頹城何足奇。」所住戶有燕巢，常雙飛來去，後忽孤飛。女感其偏棲，仍以縷系腳為志。後歲，此燕果復更來，猶帶前縷。女復為誇曰：「昔年無偶別，今春猶獨歸。故人恩既重，不忍復雙飛。」雍州刺史西昌侯藻嘉其美節，乃起樓於門，題曰「貞義衛婦之間」，又表於台。

一○四一 歐陽詹，字行周，泉州晉江人。弱冠能屬文。貞元年登進士第。游太原，於樂籍中因有所悅，情甚相得。及歸，乃與之盟曰：「至都當相迎耳。」即灑泣而別，仍贈之詩曰：「驅馬漸覺遠，回頭長路塵。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去意既已甘，居情諒多辛。五原東北晉，千里西南秦。 一屨不出門，一車無停輪。流萍與系匏，早晚期相親。」尋除國子四門助教。住京籍中者思之不已，經年得疾，且甚，乃危粧引髻刃而匣亡，顧謂女弟曰：「吾其死矣。苟歐陽生使至，可以是為信。」又遣之詩曰：「自從別後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識舊來雲髻樣，為奴開取縷金箱。」絕筆而逝。及詹使至，女弟如言，徑持歸京，具白其事。詹啟函閱之，又見其詩，一慟而卒。

一○四二 盼盼，姓關氏。張建封節制武甯，門下客皆詞人名士。至終，歌姬舞姝必求知書者。盼盼乃徐府奇色也，初納之燕子樓，三日樂不輟，後別構新樓貯寵之。公薨，盼盼感恩，誓不他適。或有問答，皆以詩，有《燕子樓集》三百首。白樂天有《和燕子樓詩》，其序云：「徐州張尚書有愛妓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為校書時遊淮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佐歡。予因贈詩，落句云：「醉嬌勝不得，風燭牡丹花。』一歡而去。爾後絕，不復知，茲一紀矣。昨日司熏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餘，因吟新詩，有《燕子樓詩》三首，辭甚宛麗。詰其由，乃盼盼所作也。繪之從事武寧累年，頗知盼盼始末，云：「張尚書既歿，彭城有張氏，舊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於今尚在。」盼詩有云：「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牀。想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又云：「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已十年。』又云：「適看鴻鳩岳陽回，又覩玄禽逼社來。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餘嘗愛其新作，乃和之云：「滿憲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燕子樓中寒月夜，秋來隻為一人長。』又云：「鈿帶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起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袖，疊在空箱二十年。』又云：又「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又贈之絕句云：「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後仲素以餘詩示盼盼，乃反覆讀之，泣曰：「自公薨背，妾非不能死，恐百載之後人以我公重色，有從死之妾，是玷我公清範也，所以偷生。』爾乃《和白公》詩云：「自守空樓斂恨眉，形同春後牡丹枝。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台不去隨。」盼盼得詩後，往往旬日不食而卒，但吟詩云：「兒童不識沖天物，設把青泥汙雪毫。』」

一○四三 東坡夜登燕子樓，夢盼盼，作《永遇樂》詞云：「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統如五鼓，錚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覓處。 覺來小園行遍。口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南樓夜景，為餘浩歎。」秦少遊《調笑令》並詩詠盼盼。詩曰：「百尺樓高燕子飛，樓上美人顰翠眉。將軍一去音容遠，只有年年舊燕歸。：春風昨夜來深院，春色依然人不見。只余明月照孤眠，回望舊恩空戀戀。」曲子曰：「戀!戀!樓中燕，燕子樓空春日晚，將軍一去音容遠。空鎖樓中深怨。春風重到人不見，十二欄幹倚遍。」毛澤民《調笑令·詠盼盼》云：「武寧節度客最賢，後車摘藻爭春妍。曲眉豐頰亦能賦，惠中秀外誰爭憐。」「花嬌葉困春相逼，燕子樓頭作寒食。月明空照合歡牀，霓裳舞罷看無力。」「無力倚瑤瑟，罷舞霓裳今幾日?雪殘雨小春寒逼，鈿暈羅衫煙色。簾前歸燕，看人立，卻趁落花飛人。」陣薦彥升《燕子樓》詩：「僕射新阡狐兔游，侍兒猶往水邊頭。風清玉簞慵倚枕，月好珠簾懶上鉤。寒夢覺來滄海闊，新詩吟罷紫闌秋。樂天才思如春雨，斷送殘花一夕休。」薩天錫《彭城》詩云：「雪白楊花撲馬頭，行人春盡過徐州。夜深一片城頭月，曾照張家燕子樓。」又瞿宗吉詩云：「亞父塚前秋草合，虞姬墳上暮雲愁。如何一片彭城月，亦照張家燕子樓。」

一○四四 崔徽，河中府娼也。裴敬中以興元幕使蒲州，與徽相從累月。敬中使還，崔以不得從為恨，因而成疾，自寫真寄敬中，曰：「崔徽一旦不及畫中人，且為郎死矣。」遂發狂疾卒。元微之歌其略曰：「崔徽本不是娼家，教歌按舞娼家長。使君知有不自由，坐在頭時立在掌。有客有客名丘夏，善寫容儀得姿把。為徽持此謝敬中，以死報郎為終始。」秦少遊《調笑令》詩：「蒲中有女號崔徽，輕似南山翡翠兒。使君當日最寵愛，坐中對客常擁持。 一見裴郎心似醉，夜解羅衣及閘吏。西門寺裏樂未央，樂府至今歌翡翠。」毛澤民詠云：「珠樹陰中翡翠兒，莫論生小被雞欺。鸛鵲橋高蕩春思，秋瓶盼碧雙琉璃。禦酥作肌花作骨，燕釵橫玉雲堆發。使梁年少斷腸人，淩波襪冷重城月。城月冷羅襪，即睡不知鸞帳揭。香淒翠被燈明滅，花困釵橫時節。河橋楊柳催行色，愁黛有人描得。」《冷齋夜話》載，洪思禹詠崔徽頭子《千秋歲》詞云：「半身屏外，睡覺唇紅退。春思亂，芳心碎，空餘簪髻玉，不見流蘇帶。誰與問，今人秀整誰宜對? 湘浦曾同會，手褰輕羅蓋。疑是夢，今猶在。十分春易盡，一點情難改。多少事，卻隨恨遠連雲海。」

一○四五 薛宜僚，會昌中為左庶子，克新羅，冊贈使至青州郵傳一年，節使郎漢貞尤加待遇。有籍中飲妓段東美者，薛頗屬情，連帥置於驛中。是春，薛發日祖筵，嗚咽流涕，束美亦然，乃于席留詩曰：「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不須更向滄溟望，惆悵歡情恰一年。」薛到外國，未行冊禮旌節，曉夕有聲，旋染疾，謂判官苗甲曰：「柬美何故頻見夢中乎?」數日而卒。苗攝大使行禮薜，旋襯回。及青州，東美乃請告至驛，素服執奠，哀層號撫柩，一慟而卒。情緣相感，頗為奇事。

一○四六 晏元獻殊初罷政事，守毫社，每歎土風雕落。營妓曰劉蘇哥，有約終身而寒盟者。適春物喧妍，馳駿馬出郊，登高塚，曠望長慟，遂卒。元獻謂士大夫受人眄際，隨燥濕變渝，如翻覆手，曾一女子不若。為序其事，以詩吊之云：「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上人。何日九原芳草綠，一杯絮酒哭青春。」

一○四七 王魁下第，失意，人山東萊州。友人招游北市，深巷小宅有婦絕豔，酌酒曰：「某名桂英，酒乃天之美祿，足下得桂英而飲天祿，明春登第之兆。」乃取羅巾請詩。生題曰：「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戛玉在簾幃。 一聲透過秋空碧，幾片行雲不敢飛。」桂曰：「君但為學四時，所須我為辦之。」腧年，有詔求賢，桂為辦西遊之用。將行，至州北望海神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生離異，神當殛之。」英為祖餞。因贈以詩曰：「靈沼文禽皆有匹，仙園美木盡交枝。無情微物猶如此，何事風流言別離?」魁至京師，寄詩曰：「琢月磨雲輸我輩，都花占柳是男兒。前春我若功成去，好養鴛鴦作一池。」後唱第，為天下第一魁。思念功名若此，以一倡玷辱，況家有嚴君，不容也，不復與書。桂賀登第曰：「人來報喜，敲門急，賤妾初聞喜可知。天馬果然先驟躍，神龍不肯後蛟螭。海中空卻雲鰵窟，月裏都無丹桂枝。漠殿獨成司馬賦。晉庭惟許宋君詩。身登龍首雲雷疾，名落人間霹靂馳。 一榜神仙隨馭出，九街卿相盡行遲。煙霞路穩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時。夫貴婦榮千古事，與君才貌各相宜。」又戲呈曰：「上都梳洗逐時宜，料得良人見即思。早晚歸來妝閣內，須教張敞畫新眉。」又聞瓊林宴，寄一絕曰：「上國笙歌錦繡鄉，仙郎得意正疏狂。誰知憔悴幽閨客，日覺春衣帶系長。」魁父約崔氏為親，授徐州愈判。桂喜曰：「徐此去不遠，當使人迎我去矣。」遣僕持書。魁方坐廳決事，大怒，叱書不受。桂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魁自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也。魁曰：「汝固無恙乎?」桂曰：「君輕恩薄義，負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為汝飯僧、誦佛書，多焚紙錢，舍我可乎?」桂曰：「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他也。」魁欲自刺，母曰：「汝何悖亂如此?」魁曰：「日與冤會，逼迫以死。」母召道士馬守素屢醮，守素夢至官府，魁與桂發相系而立。有人戒曰：「汝知則勿復醮也。」後數日，魁竟死。

一○四八 義侶者，長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倡籍，善諷，尤喜秦少遊樂府。少游坐鈎党，南遷道沙，訪問名妓，或言侶，遂往焉。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坐語間，顧見幾上文一編，就視之，目

曰《秦學士詞》。因取，竟閱，皆己平時所作者。環視無他文。少遊竊怪之，故問曰：「秦學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詞之多?」倡不知其少遊也，即具道所以。少遊曰：「能歌乎?」曰：「素所習也。」少遊愈益怪，曰：「樂府名家無慮數百，若何獨愛此乎?不惟愛之，而又習之歌之，若素愛秦學士者。彼秦學士亦嘗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學士京師貴人也，焉得至此?籍令至此，豈顧妾哉?」少遊乃戲曰：「若愛秦學士，徒悅其詞爾。若使親見容貌，未必然也。」倡歎曰：「嗟乎!使得見秦學士，雖為之妾禦，死復何恨。」少遊察其語誠，因謂曰：「若欲見秦學士，即我是也。因朝命貶出，因道而來此爾。」倡大驚，色若不憚者。稍稍引退，人告母。媼冠帔出拜，少游張筵侍酒，飲甚歡。留數日，將別，囑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惟誓潔身以報。」少游許之。一別數年，少遊竟死於藤。倡雖處風塵中，為人婉娩有氣節。既與少遊約，因閉門謝客，誓不以此身負少遊也。一日晝寢寤驚，泣曰：「吾自與秦學士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僕順途覘之。數日得報，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拊棺繞三周，舉聲一慟而絕。有作長句記之者曰：「洞庭之南瀟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門前冠蓋但如雲，玉貌當年誰為主?風流學士淮海英，今作多情斷腸句。流傳往往過湖嶺，未見誰知身已赴。舉首卻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數千里。自憐容華能幾時，相見河清不可俟。北來遷客古藤州，渡湘直吊長沙傅。天涯流落行路難，暫解征鞍聊一顧。橫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蘭堂置酒羅饈珍，明燭燒膏為延佇。清歌宛轉繞梁塵，博山空蒙散煙霧。雕牀鬥帳芙蓉褥，上有鴛鴦合歡被。紅顏深夜承宴娛，玉筍清晨奉巾履。匆匆不盡新知樂，

惟有此身為君許。但說恩情有重來，何期不別歲將暮。午枕孤眠魂夢驚，夢君來別如平生。與君已別復何別，此別無乃非吉徵。萬里海風掀雪浪，魂招不歸竟長往。效死君前君不知，向來宿約期無爽。君不見二妃追舜號蒼梧，恨染湘竹終不枯。無情湘水自柬注，至今斑竹盈江隅。屈原九歌豈不好，煎膠續弦千古無。我今試作義倡傳，尚使風期後來見。」又按：《容齋隨筆》云：「《夷堅志》載：潭州義倡事，予反復思之，定無此事。秦將赴杭停，時有妾邊朝華，既而以妨其學道。割愛去之，未幾，罹黨禍，豈復眷戀一侶女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