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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話類編卷之十五

妓下

一○四九 弘治初，京兆景瞻自南都歸杭，邀馬浩瀾遊西湖。景瞻曰：「別此二十年，風景不殊，子當賦之。」浩瀾詩曰：「畫舫秋風湖上來，水涵天碧淨無埃。一雙溺鵬忽飛下，千朵芙蓉相映開。烏似彩鸞窺寶鏡，花如仙子步瑤台。風光堪賞還堪賦，其奈江南庾信哀。」翌日，浩瀾復與王天壁遊湖。天壁善箕仙術，浩瀾請召之。仙至箕動，浩瀾問曰：「捧瑤觴，南國佳人一雙玉手，此句久未有對。」即書云：「趺寶座，西方大士丈六金身。」箕運如飛，復成一律云：「此地曾經歌舞來，風流回首即塵埃。王孫芳草為誰綠?寒食梨花無主開。郎去排雲叫閭闔，妾今行雨在陽臺。衷情訴與遼東鶴，松柏西陵正可哀。」後書「錢塘蘇小小和馬先生昨日湖橋首倡。」二公相顧，莫測所以。

一○五○ 薛濤，字洪度，本長安良家子。父鄖因官寓蜀，濤八九歲知聲律。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悟曰：「庭除一古桐，聳幹人雲中。」令濤績之。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然久之。及長，有姿色，尤工詩翰。後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入樂籍。武元衡為校書郎，故胡曾贈之曰：「萬里橋逞女校書，枇杷花下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元稹聞濤有辭辯，及為監察使蜀，以禦史推鞠難得見焉。嚴司空潛知其意，每遣濤往侍微之，矜持筆硯。薛濤走筆作《四友贊》，其略曰：「磨捫虱先生之腹，濡藏鋒都尉之頭。引書媒而默默，人文畝以休休。」微之驚服。洎登翰林以詩寄曰：「錦江滑膩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言語巧偷鸚鵡舌，文章分得鳳凰毛。紛紛辭客多停筆，個個君侯欲夢刀。別後相思隔煙水，菖蒲花發五雲高。」因寄舊詩與之云：「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月夜詠花憐暗淡，雨朝題柳為欹垂。長教碧玉藏深處，總向紅箋寫自隨。老大不能收拾得，與君開似教男兒。二咼千里駢鎮蜀，當開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鬥。」濤曰：「川有似三條椽。」千里曰：「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鬥。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有黎州刺史作千字令，帶禽魚烏獸，乃曰：「有虞陶唐。」濤曰：「佐時阿衡。」其人謂：「語中無魚鳥，請罰。」薛曰：「衡字尚有小魚字。使君「有虞陶唐』都無一魚。」其巧於調笑類如叱。晚年屏居浣花溪，

著女冠眼，年近八十卒，有詩五百餘首，名《洪度集》。李肇《國史補》云：「濤文妖也。」人以為名言。《宣和書譜》云：「濤雖失身卑下，而有林下風致，故詞翰一出，則人爭傳以為玩。作字無女子氣，筆力峻激。其行書妙處頗得王羲之法，少加以學，亦衛夫人之流也。每喜寫己所作，詩語亦工，思致俊逸，法書警句，因而得名，非若公孫大娘舞劍器、黃四娘家花托於杜甫，而後有傳也。」按：濤詩可詠者，如《罰赴邊上武相公》云：「螢在荒蕪月在天，螢飛豈到月輪邊。重光萬里應相照，目斷雲霄信不傳。」又云：「按轡嶺頭寒復寒，微風細雨徹心肝。但得放兒歸舍去，山水屏風永不看。」又全咼駢席聞邊報》云：「聞道邊城苦，如今到始知。好將筵上曲，唱與隴頭兒。」有諷諭而不露，得詩人之妙。元白流紛紛停筆，不亦宜乎?又《春望》詩四首云：「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其一：「檻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春愁正斷絕，春烏復哀吟。」其二「風光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其三：「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玉簪乘朝鏡，春風知不知?」其四又《詠池上雙》云：「雙棲綠池上，朝去暮飛還。更憶將雛日，同心蓮葉間。」《詠蟬》云：「露滌音清遠，風吹數葉齊。聲聲似相接，各在一枝棲。」《詠月》云：「魄依鈎樣小，扇逐漢機團。細影將圓質，人間幾處看。」《詠風》云：「獵蕙微風速，飄弦唳一聲。林梢嗚浙瀝，松徑夜淒清。」又《宣上見示與諸公唱和》云：「許廁高齋唱，涓泉定不如。可憐譙記室，流水滿禪居。」又《詠八十一顆》云：「色比丹霞朝日，形如合浦圓瑺。開時九九知數，見處雙雙頡頏。」又《送盧員外》云：「玉疊山前風雪夜，錦官城外別離魂。信陵公子如相問，長向夷門感舊恩。」又《聽僧吹蘆管》云：「曉蟬嗚咽暮鶯愁，言語殷勤十指頭。

罷閱文書勞一弄，散隨金磬泥清秋。」又《酬郭茼州寄柑子》云：「霜規不讓黃金色，圓質仍含禦史香。何處同聲情最異，臨川太守謝家郎。」又《上州主武相國》一首云：「落日重城夕霧收，玳筵雕俎薦諸侯。因令朗月當庭燎，不使珠簾上玉鈎。＝柬閣移尊綺席陳，貂簪龍節更宜春。軍城畫角三聲歇，雲幕初垂紅燭新。」又《憶荔枝》云：「傳聞象郡隔南荒，絳實豐肌不可忘。近有青衣連楚水，素漿還得類瓊漿。」又《石斛山曉望寄呂侍禦》云：「曦輪初轉照仙扃，旋擘煙嵐上育冥。不得玄暉同指點，天涯蒼翠漫青青。」又《石斛山書事》云：「王家山水畫圖中，意思都盧粉墨容。今日忽登虛境望，步搖冠翠一千峰。」又《寄辭》云：「菌閣芝樓育靄中，霞開深見玉皇宮。紫陽天上神仙客，稱在人間立世功。」又《送姚員外》云：「萬條江柳早秋枝，嫋地翻風色未衰。欲折爾來將贈別，莫教煙月兩鄉悲。」又《酬祝十三秀才》云：「浩思藍山玉彩寒，水囊敲碎楚金盤。詩家利器馳聲久，何用春闈榜上看。」又《別李中郎》云：「花落梧桐鳳別凰，想登秦嶺更淒涼。安仁縱有詩將賦，一半音詞雜悼亡。」又《送鏈師》云：「錦浦歸舟巫峽雲，綠波迢遞雨紛紛。山陰妙術人傳久，也說將鵝與右軍。」又《摩訶池贈蕭中丞》云：「昔以多能佐碧油，今朝同泛舊仙舟。淒涼逝水頹波遠，唯有碑泉咽不流。」又《和李書記席上見贈》云：「翩翩射策柬堂秀，豈復相逢豁寸心。惜此風光為誰麗，萬條絲柳翠煙深。」又《棠梨花和李太尉》云：「吳均蕙圃移嘉木，正及東溪春雨時。日晚鶯啼何所為，淺深紅膩壓繁枝。」又《酬文使君》云：「延英曉拜漢恩新，五馬騰驤九陌塵。今日謝庭飛白雪，巴歌不復舊陽春。」又《酬吳使君主》云：「支公別墅接花扃，買得前山總未經。入戶剡溪雲水滿，高齋只尺躡青冥。」又《酬李校書》云：「才遊愛外身雖遠，學茂區中事易聞。自顧漳濱多病後，空瞻遣翮舞青雲。」又《賦淩雲寺》二首云：「聞說淩雲寺裹苔，風高日近絕纖埃。橫雲照染芙蓉壁，是待詩人寶月來。＝聞說淩雲寺裹花，飛空繞磴還江斜。有時鎮得嫦娥鏡，縷出瑤台五色霞。」又《九日遇雨》二首云：「萬里驚飈朔氣深，江城蕭索晝陰陰。誰憐不得登山去，可惜寒芳色似金。＝茱萸秋節佳期阻，金菊寒花滿院香。神女欲來知有意，先令雲雨暗池塘。」又《酬雍秀才貽巴峽圃》云：「千疊雲峰萬頃湖，白波分去繞荊吳。感君識我枕流意，重示瞿塘峽口圖。」又《酬韋校書》云：「芸香誤比荊山玉，那似登科甲乙年。澹挹鮮風將綺思，飄花香蕊媚青天。」又《上王尚書》云：「碧玉雙幢白玉郎，初辭天帝下扶桑。手持雲篆新題榜，千萬人家春日長。」又《和劉賓客玉舜》云：「瓊枝的爍露珊珊，欲折如披霞彩寒。鬧拂朱房何所似，綠山偏映日輪殘。」又《江邊》云：「西風忽報燕雙雙，人世心形兩自降。不為魚腸有真訣，誰能夜夜立清江。」又《贈蘇三十中丞》云：「洛陽陌上煙輪氣，欲逐秋空系集飛。今日芝泥檢徵詔，別須台外振霜威。」又《送鄭資州》云：「雨暗眉山江水流，離人掩袂立高樓。雙旌千騎駢束陌，獨有羅敷望上頭。」又《海棠溪》云：「春教風景駐仙霞，水面魚身總帶花。人世不思靈卉異，競將紅顯染輕紗。」又《採蓮舟》云：「風前一葉厭荷藻，解報新秋又得魚。兔走烏馳人語靜，滿溪紅映棹歌初。」又《菱荇沼》云：「水荇斜牽綠藻浮，柳絲和葉臥清流。何時得向溪頭賞，旋摘菱花旋泛舟。」又《金燈花》云：「欄邊不見蓑蓑葉，砌下唯翻豔豔叢。細視欲將何物比，曉霞初疊赤城宮。」又《春郊遊眺寄孫處士》二首云：「低頭久立白薔薇，愛似零陵香惹衣。何事碧鷄孫處士，百勞束去燕西飛。」「今朝縱日說芳菲，夾纈龍裙繡地衣。滿

袖滿頭兼手把，教人識是看花歸。」又《酬楊供奉法師見招》云：「達水長流潔復清，雪憲高臥與雲平。不嫌袁室無煙火，惟笑商山有姓名。」又《試新服裁制初成》三首云：「紫陽宮裏賜光綃，仙霧朦朧隔海遙。霜兔毳寒冰繭淨，嫦娥笑指織星橋。＝九氣分為九色霞，五靈仙馭五雲車。春風因過柬君舍，偷樣人間染百花。＝長裙本是上清儀，曾逐群花把玉芝。每到宮中歌舞會，折腰齊唱步虛詞。」又《寄張元夫》云：「前溪獨立後溪行，鷺識朱憲自不驚。借問人間愁寂意，伯牙弦絕已無聲。」又《酬辛員外折花見遺》云：「青鳥束飛正落梅，街花滿目下瑤台。 一枝為愛殷勤意，把向風前旋旋開。」又《贈遠》二首云：「芙蓉新落蜀山秋，錦字開緘到是愁。閨閣不知戎馬事，月高還上望夫樓。＝擾弱青蒲綠又齊，春深花落塞前溪。知君未轉秦關騎，日照千門掩袖啼。」又《送友人》云：「水國簾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又《秋泉》云：「冷色初澄一帶煙，幽聲遙寫十絲弦。長來枕上牽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又《題竹郎廟》云：「竹郎廟前多古木，夕陽沉沉山更緣。何處江村有笛聲，聲聲盡是迎郎曲。」又《柳絮》云：「二楊花輕復微，春風搖盪惹人衣。他家本是無情物，一餉南飛又北飛。」蜀人皆呼營妓為校書。韋南康鎮成都，罷之，濤再為連師所喜，因事獲怒而遠之，作《五離詩》以獻，遂復喜焉。《犬離家》云：「出人朱門四五年，為知人性足人憐。只因咬著情親腳，不得紅絲毯上眠。」《魚離池》云：「一入池中四五秋，常將朱尾玩銀鈎。近綠戲觸紅蓮折，不得隨波自在遊。」《鸚鵡離籠》云：「慣向侯門養此身，飛來飛去羽毛新。近緣言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竹離叢》云：「蓊郁栽成四五行，常持堅節待秋箱。近來春筍鑽階破，不得垂枝到畫堂。」《珠離

掌》云：「一顆明珠內外通，分明皎潔水晶宮。近緣一點瑕相累，不得朝朝在掌中。」又《摭言》頗異，載後。

一○五一 元微之在浙東時，賓府有薛書記飲酒醉，因爭令擲注子，擊傷相公猶子，遂去幕，乃作《十離詩》為獻。元公詩曰：「馬上同攜今日杯，湖邊還拂去年梅。年年只是人空老，處處何曾花不開?歌詠每添詩酒興，醉酣還命管弦來，樽前百事皆依舊，點檢唯無薛秀才。」其《十離詩·犬離主》云：「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主人憐。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筆離手》云：「越管宣毫始稱情，紅箋紙上撒花瓊，都緣用久鋒頭盡，不得羲之手裏擎。」《馬離廄》云：「雪耳紅毛淺碧蹄，追風曾到日東西。為驚玉貌郎君墜，不得華軒更一嘶。」《鸚鵡離籠》云：「隴西獨自一孤身，飛去飛來上錦捆。都緣出語無方便，不得籠中再喚人。」《燕離巢》雲「出人朱門未忍拋，主人常愛語交交。街泥穢汙珊瑚簟，不得梁間更疊巢。」《珠離掌》云：「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都緣一點瑕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魚離池》云：「戲躍蓮池四五秋，常搖朱尾弄綸鈎。無端擺動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遊。」《鷹離鞲》云：「爪利如鋒眼似鈴，平原捉兔稱高情。無端竄向青雲外，不得君王手裹擎。」《竹離亭》云：「蓊鬱新栽四五行，常將勁節負秋霜。為緣春筍鑽牆破，不得垂陰覆玉堂。」《鏡離台》云：「鑄寫黃金鏡始開，初生三五月徘徊。為遭無限塵蒙蔽，不得華堂上玉台。」按：洪度詩可見者止此。

一○五二 進士楊蘊中得罪，下城都府獄。夜夢一婦人雖形不揚，而言詞甚秀，曰：「吾即薛濤也。頃幽死此室。」乃贈蘊中詩曰：「玉漏聲長燈耿耿，東牆西牆時見影。月明憲外子規啼，忍使孤魂愁夜永。」可入夢類。

一○五三 顏令賓居南曲中，舉止風流，好尚甚雅，亦頗為時賢所厚。留贈五彩箋常滿箱篋。後疾，病且甚，值春暮，景色晴和，命侍女扶坐於砌前，顧落花而長歎數回，因索筆題詩云：「氣餘三五喘，花謝兩三枝。話別一樽酒，相邀無後期。」因教小童曰：「為我持此出宣陽，親仁已來，逢見新第郎君及舉人，即呈之。云：「曲中顏家娘子將來扶病奉候郎君。』」因令其家設酒果以待，逡巡至者數人。遂張樂歡飲至暮，涕泗交下曰：「我不久矣，幸各制哀挽以送我。」初，其家謂必求轉賻送於諸客，甚喜。及卒，母拆視之，皆哀挽詞也。母怒，擲之街中。尚記其四章。 一曰：「昨日尋仙子，輛車忽在門。人生須到此，天道竟難論。客至皆連袂，誰來為鼓盆?不堪襟袖上，猶印舊眉痕。」二曰：「殘春扶病飲，此夕最堪傷。夢幻一朝畢，風花幾日狂。孤鸞徒照鏡，獨燕懶歸梁。厚意那能展，含酸奠一觴。」三曰：「浪意何堪念，多情亦可悲。駿奔皆露膽，麇至盡攢眉。花墜有開日，月沉無出期。寧言掩丘後，宿草便離離。」四曰：「奄忽那如此，天桃色正春。捧心還動我，掩面復何人?岱嶽誰為道，逝川寧問津?臨喪應有主，宋玉在西鄰。」自是盛傳於長安，挽者多唱之。

一○五四 楊萊兒者，居第最寬潔，賓朋翕集。但利口巧言，詼諧臻妙，見者多惑之。進士天水光遠年甚富，與萊兒殊相懸，而一見溺之，終不能舍。萊兒亦諂附之。又以俱善章程，愈相知愛。天水未應舉時，已相昵狎矣。及應舉，自以俊才，期於一戰而取，萊兒亦謂之「萬全」。是歲冬，大誇於賓客，指光遠為一嗚先輩。及光遠下第二樂師小子弟自南院經取道詣萊兒以快之，萊兒正盛節立於門前以俟榜。小子弟輩馬上念詩以譫之曰：「盡道萊兒口可憑，一冬誇婿好聲名。適來安遠門前見，光遠何曾解一鳴。」萊兒尚未信，應聲嘲答曰：「黃口小兒口莫憑，逡巡看取第三名。孝廉持水添瓶子，莫向街頭亂椀嗚。」其敏捷皆此類也。光遠嘗以長句詩題萊兒室曰：「魚鑰獸環斜掩門，萋萋芳草憶王孫。醉憑春瑣窺韓壽，困擲金梭惱謝餛。不夜珠光連玉匣，辟寒釵影落瑤樽。欲知明惠多情態，役盡江淹別後魂。」萊兒酬之曰：「長者車塵每到門，長卿非慕卓王孫。定知羽翼難隨風，卻喜波濤未化餛。嬌別翠鈿沾去袂，醉歌金雀碎殘樽。多情多病年應促，早辦名香為返魂。」萊兒亂離前，有闈闌豪以金帛聘之，置於他所，人頗思之，不得復靚。

一○五五 王團兒，前曲自西第一家也。已為假母，有女數人，長曰小潤，字子美，少時頗藉藉者，小天崔垂休。名胤本，字似之，及第時，年十二。溺惑心，所費甚廣，嘗題記於小潤髀上，為為山所見。名就今字袞求小宰臨晉題詩曰：「慈恩塔下親泥壁，滑膩光華玉不如。何事博陵崔四十，金陵腿上逞歐書?」垂體本第四十，後改為四十一，即崔四十崔相也。次日，福娘子，字宜之，甚明白，豐約合度，談論風雅，且有體裁，故天宮崔知之澹嘗於筵上與詩曰：「怪得清風送異香，娉婷仙子曳霓裳。惟應錯認偷桃客，曼倩曾為漢侍郎。」次日，小福，字能之，雖乏丰姿，亦甚慧黠。予嘗贈之詩曰：「彩翠仙衣紅玉膚，輕盈年在破瓜初。霞杯醉勸劉郎飲，雲髻慵邀阿母梳。不怕寒侵緣帶寶，每憂風舉倩持裾。護圖西子晨妝樣，西子元來未得如。」得詩甚多，頗以此詩為稱愜，持詩於憲左紅牆，請予題之。及題畢，以未滿壁，請更作一兩篇。且見戒無豔。予因題三絕句，如其自述。其一曰：「移壁回憲費幾朝，指環偷解薄蘭椒。無端鬥草輸鄰女，更被拈將玉步搖。」其二曰：「寒繡紅衣餉阿嬌，新團香獸不禁燒。束鄰起樣裾腰闊，刺蹙黃金繞幾條。」其三曰：「試共卿卿戲語粗，畫堂連遣侍兒呼。寒肌不奈金如意，白獺為膏郎有無。」尚校數行未滿，翌日詣之，忽見自劄後，宣之題詩曰：「苦把文章邀勸人，吟看好個語言新。雖然不及相如賦，也直黃金一二斤。」宣之每宴洽之際。常慘然悲鬱，如不勝任，合坐為之改容，久而不已。靜詢之，答曰：「此縱跡安可迷而不返邪?又何計以返?每思之，不能不悲也。」遂嗚咽久之。他日，忽以紅箋授予，泣且拜。見之，詩曰：「日日悲傷未有圖，懶將心事話凡夫。非同覆水應收得，只問仙郎有意無。」余因謝之曰：「甚知幽旨，但非舉子所宜，何如?」又泣曰：「某幸未系教坊籍。君子倘有意，一二百金之費爾。」未及答，因授予筆，請和其詩。予題其箋後曰：「韶妙如何有遠圖，未能相為信非夫。泥中蓮子雖無染，移人家園未得無。」覽之，因泣不復言。泊冬初還京，果為豪者主之，不復可見。

一○五六 王蘇蘇在南曲中，屋室寬博，巵饌有序。女昆仲數人，亦頗善諧譫。有進士李標者，自言李英公積之後，久在大諫王致君門下，致君弟侄因與同詣焉。飲次，標題憲曰：「春暮花株繞戶飛，王孫尋勝引塵衣。洞中仙子多情態，留住劉郎不放歸。」蘇蘇先未識，不甘其題，因謂之曰：「阿誰劉郎?君莫亂道。」遂取筆繼之曰：「怪得犬驚鷄亂飛，羸童瘦馬老麻衣。阿誰亂引閒人到，留住青蚨熱趕歸。」標性褊，頭面通赤，命駕先歸。後蘇蘇見王家郎君，輒詢「熱趕郎在否。」

一○五七 賈中郎與武補闕至峴山，遇一妓，同飲，妓自稱襄陽人，席中贈補闕詩以敘別意云：「弄珠灘上欲銷魂，獨把離懷寄酒尊。無限煙花不留意，忍教芳草怨王孫。」

一○五八 徐月英，江淮間娼也，送人詩云：「惆悵人間萬事違，兩人同去一人歸。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鴛鴦相背飛。」又云：「枕前淚與階前雨，隔個憲兒滴到明。」詩多佳句每如此，有集行於世。金陵徐氏諸公子寵一營妓，死乃焚之。月英送葬，謂徐公子曰：「此娘平生風流，沒亦帶焰○」時號美譫也。

一○五九 蓮花，豫章妓也，劍浦人，陳陶居南昌西山，嚴尚書字鎮豫章，遣蓮花往侍陶，陶殊不顧。蓮花為詩曰：「蓮花為面玉為腮，珍重尚書遣妾來。處士不生巫峽夢，虛勞神女下陽臺。」陶答之曰：「近來詩思清於水，老去心情薄似雲。已向羅天得門戶，錦衾深愧卓文君。」按：龐覺希夷先生，陳搏傳先生，初棄家，隱泰山。唐末多游京索問。僖宗待之甚謹，封為清虛處士，仍以宮女三人賜先生。先生為書謝，及有詩云：「雪為肌體玉為腮，深謝君王送到來。處土不生巫峽夢，虛勞雲雨下陽臺。」以付宮使，即時遁去。蓮花詩直用其原句耳。

一○六○ 成都妓單氏《贈陳希夷詩》云：「帝王師不得，日月老應難。」名士多稱之。

一○六一 甘棠娼溫琬，字仲圭，本良家子，流為娼婦。情柔意閑，少不好嬉戲。六歲訓以詩書，則達旦不寐。暇日誦千言，又能約通其大義。喜字學，落筆無婦人體。太守張公靖喜之，嘗謂曰：「爾既讀書，不學詩，何以留名?」琬退而編詩，獨喜李杜，始學絕句，已有文彩，成倫理，未嘗師人也。他日，見太守曰：「琬已學詩矣。」太守命題，執筆而成。深慕其敏，贈之詩，有：「桂枝若許佳人折，應作甘棠女狀元。」之句。而琬志不樂煙花，乃欲適人，以遂初心。屢白太守，太守艱之，坐間因命賦《香篆》詩曰：「一鏤祥煙綺席浮，瑞香濃膩繞賢侯。還同薄命增惆悵，萬轉千回不自由。」太守識而喜之，然

終不聽。其去，嘗訪得琬詩，僅三十篇，言言皆妙，如《寄遠》云：「小花靜院柬風起，燕燕鶯鶯拂桃李。斜倚紅牆蔔遠人，樓外春山幾千里。」《寄情》云：「郎在溪西妾岸柬，雙眸寄恨托溪風。待郎行盡溪邊路，笑人垂楊避釣翁。」《詠蓮》云：「深紅出水蓮，一把藕絲牽。結作青蓮子，心中苦更堅。」《詠荷》云：「魚戲銀塘闊，龜巢翠蓋圓。鴛鴦偏受賜，深處作雙眠。」《詠菊》二首云：「碧玉枝能輝砌檻，黃金葉可薦杯盤。陶潛素有束籬興，莫與群芳一樣看。」「簇金雕玉鬥玲瓏，心有清香分外濃。蜂蝶盡從嫌冷淡，陶潛不肯愛芙蓉。」《述懷》云：「多情天賦反傷情，深閉幽憲倦送迎。莫笑區區事章句，不甘道韞擅詩名。」《舞砑鼓曲》云：「不辭粉黛塗青黑，不惜羅衣換戲衫。節拍未明身不慣，忍教庭下露卑凡。」《和雪景值初冬喜雪》云：「六出飛花景最奇，盡從數片人羅緯。擁爐公子溫濃煙，寄疊將軍卷戰旗。笑指旋消攜手處，仰看無際並頭時。盡知感召歸賢牧，闔境人心物態熙。」《泛舟》云：「醉擁笙歌彩艦搖，落花飛絮撲蘭橈。碧波行處新荷小，驚起鴛鴦拂畫橋。」《尋扇》云：「架頭輕拂隔年塵，隨手清風快大賓。願得不遭秋棄擲，團團穿作掌中珍。」《探春有憶》云：「縱步來芳圃，尋春亦有功。雪消梅葉白，煙淡杏梢紅。箋管吟情處，池亭物態融。去年人不見，無緒繞幽叢。」《偶題》云：「暗喜亭花上，喳喳喜鵲來。良人在何處，雲雨滿陽臺。」《大寒偶成》云：「公閣呵纖手，濡毫結凍澌。發妝唯有酒，誰為暖輕肌?」《腮字》云：「飛來絕漠三千里，寫破晴空三四行。點畫不精誰入畫?應難染指獻公堂。」《對月獻書》云：「素月流天愛者多，月光照處匪偏頗。妲娥若沒懷春意，因甚隨人不奈何?」《書陵》云：「鶴未遠鷄群，松梢待拂雲。憑君觀野草，內自有蘭薰。」《述懷寄人》云：「分手長亭後，音

書更杳聞。離愁應似我，況味不如君，玉管寧無恨，蘭蕕別有薰。攀思共明月，心緒正紛紛。」《雪竹》云：「一簇修篁小檻中，可堪和雪更玲瓏。數枝壓亞猶增秀，莫惜輕綃命畫工。《雪夜觀月》：「天寒雪月兩相映，此夕家家盡玉妝。梅老不收千里豔，桂飄幻出一輪香。詩心挨曉吟晴景，木凍搖風拂冷光。天上人間都作白，餘輝思借讀書堂。」《初冬有寄》云：「萬木雕零苦，樓高獨憑欄。繡幃良夜永，誰念怯孤寒。」《和劉景初園亭》云：「養恬高士厭塵籠，一簇林亭氣郁叢。紀日管弦皆雅麗，滿城車馬盡交通。小舟輕泛泉飛碧，秀木橫空葉墮紅。聞說留題詩版處，愧將狂斐廁名公。」《餞王彥輔》云：「右曹固久稱奇政，莫厭全將校秘文。他日玉堂蓮燭引，康衢天壤頌清芬。」《送監酒呂延平》云：「趨承階所蒙存顧，再拜軒中悵別離。驛舍酒醒霜月曉，淚痕無路到門楣。」《詠落花》云：「費盡東君力，無情一夜風。鶯聲莫相別，秀實任春工。」《題華山》云：「終日華山前，為愛華山好。多少愛山人，不見山空老。」《席上賦太守流杯》云：「繞坐水分山下澗，盈瓶酒泛桂中漿。棠郊不是淹留地，紫詔行飛且飲觴。」《芍藥》二首云：「桃李開時英來吐，輪蹄方乏始花攢。嘉名一種清香在，未肯將心愧牡丹。」「首夏群芳色正殘，玲瓏千葉照杯盤。主公好事偏相惜，怕損纖枝創曲欄。」

一○六二 周月仙者，宋余杭名妓也。意態風采，精神豔冶，尤工於詞翰。柳耆卿，東京才子，丰姿灑落，年甫二十五歲，來宰茲郡。造玩江樓於水滸，每召月仙至樓上歌唱。柳欲私之，周拒而不從，柳訪知與隔渡黃員外情密，每夜用舟往來。柳命舟人淫辱之，舟人聽命。一晚見月仙獨下舟渡河，舟人強淫月仙，月仙不得已而從之，惆悵作詩一絕云：「自歎身為妓，遭淫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次日排宴於玩江樓，召月仙佐酒，柳歌是詩，月仙惶愧，拜謝，與耆卿歡洽。耆卿大喜而作詩曰：「佳人不自奉耆卿，卻駕孤舟犯夜行。殘月曉風楊柳岸，肯教辜負此時情。」詩罷，月仙謝耆卿而歸。至此日夕常侍耆卿之側，耆卿亦因此日損其名。

一○六三 杭妓胡楚、龍靚二人，皆有詩名。胡贈所歡詩云：「不見當時丁令威，年來到處是相思。若將幽恨同芳草，卻恐青青有盡時。」張子野老於杭，多為官妓作詞，而不及靚。靚獻詩曰：「天與群芳十樣葩，獨憐顏色不堪誇。牡丹芍藥入題偏，自分身如鼓子花。」野於是為作《望江南》詞云：「青樓宴，親女薦瑤杯。 一曲白雲江月滿，際天拖練夜潮來。人物誤瑤台。醺醺酒，拂拂上雙腮。媚臉已非朱淡粉，香紅全勝雪籠梅。標格外塵埃。」按：陳述古守杭時，齋閣中有絕句二首：「綽約新嬌生眼底，侵尋舊事上眉尖。問君別後愁多少，好似春潮夜夜添。」又云：「長垂玉筋殘妝臉，肯為金釵露指尖。萬斛閒愁何日盡，一分真態為誰添。」蓋為佳人敘幽思也。蘇子瞻嘗書此詩，並周、胡、龍三妓詩作一卷。元時柯敬仲得之，虞邵庵伯生題其後云：「只今誰是錢塘守，頗解湖中宿畫船。曉起鬥茶龍井畔，花開陌上載嬋娟。」「三生石上舊精魂，邂逅相逢莫重論。縱有繡囊留別恨，已無明鏡著啼痕。」「能言學得妙蓮花，贏得春風對客誇。乞食衲衣渾未老，為誰靈塔向金沙。」

一○六四 張安國守臨川，王宣子解廬陵郡印，歸次撫州，安國置酒，郡，齋招郡士陳漢卿參會。適散樂，一妓言學作詩，漢卿語之曰：「太守呼為五馬，今日兩州使君對席，遂成十馬，汝體此意作八句。」妓凝。立良久，即高吟曰：「同是天邊侍從臣，江頭相遇轉情親。瑩如臨汝無瑕玉，宛作廬陵有腳春。五馬今朝成十馬，兩人前日壓千人。便看飛詔催歸去，共坐中書秉化鈞。」安國為之嗟賞，竟自賞以萬錢。

一○六五 趟清獻帥蜀日，有妓戴杏花，清獻喜之，戲謂之曰：「頭上杏花真可幸。」妓應聲曰：「枝問梅子豈無媒。」趟益喜。夜謂直宿老兵曰：「汝識某妓所居乎?」曰：「識之。」曰：「為我呼來。」去幾二鼓不至，復令止之。老兵忽自幕後出，公怪問之。兵曰：「某度相公不過一個時辰，此念息矣。雖承命，實末往也。」他日置酒，公猶卻此妓，使勿進。

一○六六 張司令，元時人，亡其名。富而好禮。慕楊鐵崖名，往迎之，以妓奉酒。妓名芙蓉，酒名金盤露，鐵崖題云：「芙蓉掌上金盤露，」妓即應聲曰：「楊柳頭邊鐵笛風。」蓋楊又號鐵笛道人故也。鐵崖撫掌大笑。

一○六七 正德間，有一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詠，以骰子為題。妓應聲云：「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汙，拋擲到如今。」

一○六八 金陵楊妓學詩於陳編修、曾南門，其贈人一絕云：「揚子江邊送玉郎，柳絲牽挽柳條長。柳絲挽得吾郎住，再向江頭種兩行。」又彭南譙《臥游樓史》云：舊院先妓白朱鬥者，色不甚都，頗閒筆硯。記其《詠柳》有曰：「早知留得行人住，多向江頭栽幾行。」辭雖淫褻，情景俱會。

一○六九 劉季招，吳妓也。張子行嘗集文徵仲、陸子傳、王祿之諸名士，季招與焉，即席賡和。季招席上贈子傅詩云：「華堂芳宴錦屏稠，君是瓊筵第一流。何日五陵金勒馬，玉鞭遙指傍江樓。」

一○七○ 文潞公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公年未四十，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燕集，有飛語至京師，禦史何聖從謁告歸，上遣伺察之。何將至，潞公亦為之動。幕客李少愚謂公曰：「聖從之來，無足念。」少愚與聖從同郡，因迎見於漠州。命酒設樂。有營妓善舞，聖從狎問其姓，妓曰：「姓楊。」聖從曰：「所謂楊台柳者。」少愚即取妓頂帕羅題詩曰：「蜀國佳人號細腰，柬台禦史惜妖嬈。從今喚作楊台柳，舞盡春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枝詞》歌之。聖從為之沾醉。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一日，潞公大作樂以譙聖從。迎其妓，雜府妓中，歌少愚之詩以侑觴。聖從每為之醉。聖從還朝，潞公之謗乃息。按：《焦氏類林》「李」作「張」，誤。張少愚乃隱士俞也。又《西溪叢語》陳德潤云：「一貴人知成都日，朝廷遣禦史何郯入蜀按事。貴人遍召幕客詢何人與禦史密者，或云：有賢良某人。延之，令出界侯迎，兼攜名娼王宮花往候，其宴狎，出家姬以佐酒。王善舞，何公醉，喜題其頂帕云：「按徹梁州更六麼，西台禦史惜妖嬈。從今改作王宮柳，舞盡春風萬萬條。」至成都，此娼出迎，遂不復措手而歸。」按：此特姚寬不欲顯彥博名耳，而王宮花名與前異，實一事也。

一○七一 張才翁，風韻不羈，初任臨邛，秋宮張公庠待之不厚。會有白鶴之遊，郡守率屬官同往，才翁不顧客，語官妓楊皎曰：「老子到彼，必有詩詞，可速寄來。」公庠既到白鶴，便留題曰：「初眠官柳未成蔭，馬上聊為擁鼻吟，遠宦情懷銷壯志，好花時節負歸心。別離長恨人南北，會合休論酒淺深。欲把春愁閑抖擻，亂山高處一登臨。」皎錄寄才翁，才翁增減作《雨中花》曰：「萬縷青青初眠，官柳向人，猶未成蔭。據征鞍無語，擁鼻微吟。遠宦情懷誰問?空勞壯志銷凝，好花時節，山城留滯，又負歸心。別離萬里，飄蓬無定。曾念會合難憑。相聚裏，莫辭金酸，酒淺還深。欲把春愁抖擻，春愁轉更難禁。亂山高處憑欄，垂袖聊寄登臨。」公庠再坐，皎歌於公庠之側。公庠怪問之。皎前稟曰：「張司理恰寄來，令皎歌之，以獻台座。」公庠遂顧才翁尤厚。

一○七二 東京角妓李師師，住金繞巷，色藝冠絕。徽宗自政和後，多微行，乘小轎子，數內臣導從置行幸局，局中以帝出日，謂之「有排當」。次日未還，則傳旨稱瘡痍，不坐朝。嘗往來師師家，甚被寵昵。秘書省正字曹輔以疏諫微行，編管柳州。靖康之亂，師師南徙，有人遇之於湖湘問，衰老憔悴，無復向時風態。劉屏山詩云：「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金檀板今無色，一曲當年動帝王。」又按《宣和遣事》載師師舊婿武功郎賈奕《南鄉子》詞云：「閒步小樓前，見個佳人貌類仙。暗想聖情渾似蔓，追歡，摯蘭房恣意一。夜說盟言滿，掬沉檀噴瑞煙。報導早期歸去晚，回鑾，留下鮫鯆當宿錢。奕由此貶瓊州。宣和六年，冊師師為李明妃，改金綾巷為「小禦街」。又云：樊樓乃豐樂樓之異名，上有御座，徽宗時與師師宴飲於此。金兵至，李明妃廢為庶人，流落湖湘，為商人所得。《甕天脞語》．，山東巨寇宋江將圖歸順，潛入柬京訪李師師。酒後書《念奴嬌》詞云：「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絳綃籠雪，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幸如何消?得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膈行，連八九、只等金鷄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離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一○七三 印少鶴與李方伯源野飲時，值九日，有妓金樹兒者，病起唱歌侑酒。少鶴口占一絕云：「九日佳人病起時，當筵歌舞不勝衣。可憐顏色黃如菊，不枉名呼金樹兒。」亦自風致可喜。

一○七四 劉浚，潞州人，最有才名。樂部中惟杖鼓鮮有能工之者，京師官妓楊素娥最工，浚酷愛之，狀其妍態，作《期夜月》詞曰：「金鈎花綬擊雙月。腰枝軟低折。揎皓腕，縈繡結。輕盈宛轉，妙若鳳鸞飛越。無別。香檀急扣轉清切。翻纖手飄瞥。催畫鼓，追脆管，鏗洋雅奏，尚與眾音為節。口當時妙選舞袖，慧性雅質，名為殊絕。滿座傾心注目，不甚窺回雪。逡巡一曲霓裳徹。汗透鮫鯆肌潤，叫人傳香粉，媚容秀髮。」素娥以此詞名振京師。

一○七五 東坡初謫黃州，獨王定國以大臣之子不能謹交遊，遷置嶺表。後數年，召還京師。是時，東坡掌翰苑。 一日，王定國置酒與東坡會飲，出寵人點蘇侑尊。而點蘇善談笑，東坡問曰：「嶺南風物可煞不佳?」點蘇應聲曰：「此身安處是家鄉。」坡歎其善應對，賦《定風波》一闕以贈之，其句全引點蘇之語，曰：「堪羨人間琢玉郎，故教天賦點蘇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起清涼。萬里歸來年愈少，笑中猶帶雪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身安處是家鄉。」點蘇因是詞而名譽籍甚。一○七六 成都官妓趟才卿，性黠慧，能詞速敏。帥府作會以送都鈴，帥命才卿作詞，應命立就《燕歸梁》曰：「細柳營中有亞夫，華晏簇名姝。雅歌長許就投壺，無一日、不歡娛。口漢皇拓境思名將，捧飛詔欲登途。從前密約盡成虛。空瀛得淚流珠。」都鈐覽之，大賞其才，以飲器數百星遺之。府帥亦賞歎焉。詞話載：有時相本寒生，及登臺位，常以措大自負。遇都下皆獻壽，有一妓易《朝中措》數字為壽曰：「屏山闌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庭前桃李，元作「亭前楊柳氣別來幾度春風?文章宰相，

元作「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不須元作五須」。年少，目前看取仙翁元作「衰翁」。時相不直。憐其善改易，又愛《朝中措》之名，厚賞之。

一○七七 李芝儀，維揚名妓也。工小唱，尤善慢詞。中丞王繼學甚愛之，贈以詩序，有一聯云：「善和坊裏，驊騮構出繡鞍來；錢塘江邊，燕子街將春色去。」又有《塞鴻秋》四闋，至今歌館猶傳之。

一○七八 太學生任防，字少明，眷一官妓，日夜未嘗暫離。而妓以老嫗間隔，謂防曰：「吾二人情重，莫尋一利刃，共死一處。」防姑諾之，後以一木刀裹似銀紙數重，置於枕下，擇日就死。妓深諾之。防遂遷延時日，妓乃生疑，開紙觀之，乃一木刀也。遂大慟絕防，防懷倦倦，遂作《雨中花》以貽妓曰：「事往人離 ，還似暮峽歸雲，隴上流泉。何分羅帶，已斷水弦。長記歌時酒伴，難忘月夕花前。相攜手處，瓊樓朱戶，觸目依然。從來慣共，錦衾屏枕，長効比翼文鴛。誰念我、而今清夜，長是孤眠。入戶不如飛絮，傍懷爭及爐煙。這回休也，一生心性，為你縈牽。」妓得歌，遂如初。

一○七九 蜀娼類能文，蓋薛濤之遣風也。放翁客自蜀挾一妓，自隨西歸，蓄之別室。率數日一往，偶以病少疏。妓頗疑之。客作詞自解，妓即韻答之云：「說盟說誓，說情說意，動便春愁滿紙。多應念得脫空經，是那個先生教底?不茶不飯，不言不語，一味供他憔悴。相思已是不曾閑，又那得工夫況你?」或謗翁嘗挾蜀尼以歸，即此妓也。又傳一妓述《送行詞》云：「欲寄意，渾無所有，折盡市橋官柳。看君著上征衫，又相將放船楚江口。後會不知何日，又是男兒，休要鎮長相守。苟富貴，無相忘。若相忘，有如此酒。」亦可喜也。

一○八○ 周平園嘗出使過池陽，太守趙富文、彥博招飲。籍中有曹聘者，潔白純靜，或病其訥而不碩。公為賦梅以見意云：「踏白江梅，大都玉軟酥凝就。雨肥霜逗，癡駿閨房秀。莫待冬深，雪壓風欺後。君知否?卻嫌伊瘦，又怕伊孱億。」酒酣，又出家姬小瓊，舞以侑歡，公又賦一闋云：「秋夜乘槎，客星容到天孫渚。眼波微注，將謂牽牛渡，見了還非，重理霓裳舞。雖無誤，幾年一遇，莫訝周郎顫。」范石湖嘗云：「朝士中姝麗有三傑，謂韓無咎、晁伯如、家姬及小瓊也。」禁中亦聞之。異時有以此事中傷公者，阜陵亦為一笑。陸放翁在蜀日，有所盼，嘗賦詩云：「碧玉當年為破瓜，學成歌舞人侯家。如今憔悴蓬窗底，飛上青天妬落花。」出蜀後，每懷舊遊，多見之賦詠。有云：「金鞭朱彈憶春遊，萬里橋束庵畫樓。夢倩曉風吹不斷，書憑春雁寄無由。鏡中顏鬢令如此，席上賓朋好在否?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又云：「裘馬清狂錦水濱，是繁華地作閒人。金壺投箭消長日，翠袖傳杯領好春。幽鳥語隨歌處拍，落花鋪作舞時茵。悠然自適君知否，身與浮名孰最親?」又以此詩隱括作《風人松》云：「十年裘馬錦江濱，酒隱紅塵。黃金選勝鶯花海，倚疏狂，驅使青春。弄笛魚龍盡出，題詩風月俱新。口自憐華髮滿紗巾，猶是官身。鳳樓曾記當年語，問浮名、何似身親?欲寫吳箋說與：這回真個閒人。」前輩風流雅韻，猶可想見也。

一○八一 蘇子瞻守錢塘，有官妓秀蘭，天性黠慧，善於應對。湖中有宴會，群妓畢至，惟秀蘭不來。遣人督之，須臾方至。子瞻問其故，具以發結沐浴，不覺困睡。忽有叩門聲，急起而問之，乃樂營將催督也。非敢怠忽，謹以實告，子瞻亦恕之。坐中一少年悴屬意於蘭，見其晚來，恚恨未巳，責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蘭力辯不能解悴之怒。是時，榴花盛開，秀蘭以一枝藉手告悴，其怒愈甚。秀蘭收淚無言，子瞻作詞以解之，悴怒始息。其詞曰：「乳燕飛華屋，悄無人、桐陰轉午，晚涼新浴。手弄生綃白團扇，扇手一時似玉。漸困倚孤眠清熟。門外誰來推繡戶?枉教人夢斷瑤台曲。又卻是，風敲竹，口石榴半吐紅巾蹙，待浮花浪蕊都盡，伴君幽獨。濃豔一枝細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風驚綠。若待得君來向此，花前對酒不忍觸，共粉淚，雨簌簌。」

一○八二 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疏齊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願，因題《踏莎行》於壁云：「雲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馬上詩成了。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 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無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松憲曉。」

一○八三 宋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蹙栗工張嘴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合樂，妙入神品，蓋宋善詭，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王霄待制嘗賦《念奴嬌》以贈云：「柳顰花困，把人間，恩愛尊前傾盡。何處飛來雙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風，香雲卷雪，一串驪珠引。元郎去後，有誰著意題品?口誰料濁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曲，兩兩玉童相並。白髮梨園，青衫殆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

一○八四 金鶯兒，山東名姝也。美姿色，善談笑，搗箏合唱，鮮有其比。賈伯堅任山東愈事，一見屬意焉，與之甚昵。後除西台禦史，不能忘情，作醉高歌《紅繡鞋》曲以寄之，曰：「樂心兒比目連枝，肯意兒新婚燕爾，畫船開拋，閃的人獨自遙望，關西店兒。黃河水流不盡心事，中條山隔不斷相思。常記得，夜深沉，人淨悄自來時。來時節，三兩句話，去時節一篇詩，記在人心窩兒裹直到死。」為臺端知之，被劾而去，至今山東以為美談。

一○八五 歐文忠任河南推官，親一妓。時先文僖罷政，為西京留守，梅聖俞、謝希深、尹師曾在幕下。階歐有才無行，共白於公，屢微諷而不之恤。一日，宴於後園，客集而歐與妓俱不至。移時方來，在坐相視以目。公責妓云：「末至何也?」妓云：「中暑，往涼堂睡著，覺失金釵，猶未見。」公曰：「若得歐推官一詞，當為償汝。」歐即席云：「柳外輕雷池上雨，雨聲滴碎荷聲。小樓西角斷虹明。闌幹倚遍，待月華生。口燕子飛來棲畫棟，玉鈎垂下簾旌。涼波不動簞紋平，水精雙枕，倚看墮釵橫。」坐皆稱善，遂命妓滿酌賞歐，而令公庫償釵。戒歐當少戢，不惟不恤，翻以為怨。後修《五代史》，十國世家，痛毀吳越。又於《歸田錄》中說文僖數事，皆非美談。從祖希白嘗戒子孫，毋勸人陰事，賢者為恩，不賢者為怨。歐後為人言其《盜甥表》云：「喪厥夫而無托，攜孤女以來歸。」張氏此時年方七歲，內翰伯見而笑云：「年七歲，正是學簸錢時也。」歐詞云：「江南柳，葉小未成陰。人為絲輕不忍折，鶯憐枝嫩不勝吟。留取待春深。口十四五，閑抱琵琶尋。堂上簸錢堂下走，恁時相見已留心。何況到如今。」歐知貢舉時落第，舉人作《蓬萊詞》以譏之。詞極醜詆，今不錄。

一○八六 金陵一妓能詩，善鼓琴，以「月琴」自號。長州陸世明過其家，口占《點絳唇》贈之云：「三尺水弦，夜深彈破青天竅。意中人杳，只有清光到。 雲雨無緣，總是相思調。愁懷抱。嫦娥心照。訴與他知道。」妓求室中春聯，即援筆書云：「半窩花影人初起，一曲桐音月正中。」妓潛誦不已，徐言：「「中」字恐不如「高」字。」世明欣然易之。

一○八七 韓翔少負才名。鄰居有李生攜妓柳氏至其居，邀韓同飲。柳窺韓往來皆名人，因與李曰：「韓君必不久困。」李深然之，具酒邀韓曰：「公當今名士，柳當今名色。以名色配名士，不亦可乎?」遂命柳與韓。明年擢第，淄青節度使侯希逸辟為從事，韓以四方擾亂，不敢挈柳同行，置之都下，期至而迎之。三歲不果，寄詩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拂地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答曰：「楊柳枝，芳菲節，所恨年年贈離別。 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不堪折。」後為蕃將沙吒利所得，寵之專房。擁從希逸入朝，自恨不樂，有虞侯許俊乘馬徑移沙吒利之第。柳氏上馬而去。時沙吒利恩寵殊等，擁訴諸詔朝，柳氏還擁。

一○八八 陳全游，乃金陵妓也。高於詞章，多有題詠，俱是俏語。題《睡鞋詞》云：「新紅睡鞋剛三寸，正不著地偏乾淨。燈前換晚妝，被底勾春興。醉人兒幾回輕撥醒。」《詠妓新浴》曰：「華清宴罷新浴起，帶濕裙拖地。單嫌月色明。偷向花陰立。俏東風，俏束風，有心兒輕揭起。」《見一妓就地小遣詠》曰：「綠楊深鎖誰家院，佳人急走行方便。揭起綺羅裙，露出花心現。衝破綠苔痕，滿地真珠濺。那小娘兒不見，牆外馬兒上有人見。」後為士夫所娶，生三子俱顯。

一○八九 蘇子瞻守杭時，毛澤民者為法曹。公以眾人遇之，而澤民與妓瓊芳者善。及秩滿辭去，作《分飛詞》以贈妓云：「淚濕闌幹花著落，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無言語空相覷，細雨殘雲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子瞻一日宴客，妓歌此詞，問誰所作，妓以澤民對。公語坐客郡僚：「有詞人而不及知，軾之罪也。」翌日，折筒追回，留連數日，每預文酒之會，澤民因此得名。《韻語陽秋》云：「東坡喜獎與後進，有一言之善，則極口褒賞，使其有辟於世。而後已故受其獎拂者亦踴躍自勉，樂於進修，而終為令器。近時公卿大夫則未必然。」

一○九○ 謝希孟在臨安，狎娼陸氏。象山責之曰：「士君子乃朝夕與賤娼女居，獨不愧於名教乎?」希孟敬謝，請後不敢。他日，復為娼造鴛鴦樓。象山聞之，又以為言，謝曰：「非特建樓，且有記。」象山喜其文，不覺曰：「樓記雲何?」即口占首句云：「自遜杭機雲之死，而天地美靈之氣不種於世之男子，而種於婦人。」象山默然。希孟一日在娼所，忽起歸興，遂不告而行。娼追送江滸，泣涕戀戀。希孟毅然取領巾書一詞與之云：「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我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將你從前於我心，付與旁人呵。」

一○九一 歌妓為尼後又還俗，吳融作詩曰：「柳眉梅月倩妝新，笑脫袈裟得舊身。三峽卻為行雨客，九天曾是散花人。空門付與悠悠夢，寶帳迎回暗暗春。寄語江南除老客，一生長短托清塵。」此詩三四只是體貼，五六方形容盡其妙。

一○九二 甲妓朱觀奴者，居鹽橋，頗諳文義，嘗構室而募緣於人。求題詞於瞿宗吉，吉援筆書云：「傾國傾城美貌，為雲為雨芳年。金沙灘上舊姻緣，重到人間示現。口欲構雲憲霧閣，奈樫寶鈔金錢。諸公有意與周旋，請看桃花好面。」人因宗吉故，喜損資焉。

一○九三 陳束靖康間嘗飲於京師酒樓，有倡打坐而歌者，柬不顧，乃去。倚欄獨立，歌《望江南》詞，音調清越。束不覺傾聽。視其衣服，皆故敝。時以手揭衣爬搔，肌膚綽約如雪。乃復呼使前再歌之。其詞曰：「闌幹曲，紅陽繡簾旌。花嫩不禁纖手撚，被風吹去意遠驚。眉蹙山青。鏗鐵板間，引步虛聲。塵世無人知此曲，卻騎黃鶴上瑤京，風冷月華清。」東問何人制，上清蔡真人詞也。歌罷，得數錢，亟遣僕追之，已失矣。

一○九四 莆田蔡伸，宣和甲辰自彭城悴檄燕山，取道莫關，見所謂陳懿者，於州治之籌邊閣，誠不負所聞。明年歸，則陳已人道。因崔守呼至，即席贈《小重山》詞云：「流水桃花小洞無，壺中春不老，勝塵寰。霞衣鶴氅並挑冠，新妝好，風韻愈飄然。功行滿三千。嬰兒並姹女，練成丹。劉郎曾約共升仙，十個月，養個小金壇。」

一○九五 至正壬辰秋，邊寇陷常州。守吏望風奔潰。徐婦倡者，寇命以佐燕。乃憤誓弗從，競刺死之。未幾，江浙平，章定、定來克復。儒流吳寅夫、趙君謨等，以從逆伏誅。嘉興張翔南翼，作《忠徐倡詩》以白於世曰：「西神峨峨睢孽蔓乘兵塗甿膏國武之興昔爾L素營賄朋城弗典守妖狐淩彼章逢之徒冠倫魁能蒲伏懾服倒授太阿慊以承天廓不白暑雨水綱常淪隳綫絕岡憑故為優徐倡冶容倚市矜鬢妖驅之俾侑樂頹玉肆詈無陵兢噤嫗褫舞餘怒鬟植胡溜鉛為鋼刀劃膺載營霸灼上升顧守臣钜儒，汗恧街愧死莫懲二儀磅礴忠義氣猶出下裡孰可仍桓桓執夷徒，乃反輕溝塍。爾倡丹衷燭日月，易粉黛譽聲繩繩污漬流回清激」噫!當是時也，奸凶得志，勢焰薰天。雖厚祿重臣，峨冠世儒，罔不效力執事，戰兢奔走於指揮之下，而倡優下賤，乃能奮不顧身，獨何人與!而無有為之舉申朝廷，褒贈封號，以為世勸。惜哉!

一○九六 劉盼春者，汴梁樂工劉嗚高女，初定情於汴人周恭，兩情甚篤。而恭父嚴禁之，絕不通者凡半載。盼春杜門以待。有雲間富商簣金帛往，母必欲奪其志，因不應，加之箠楚。恭聞之，致書使且從母命，其略云：「縱遠鶯朋燕友，難禁蝶使蜂媒。既居月戶雲惠，莫各雨期雲會。踅時依彼，將就瓦全，終日違他，恐防玉碎。」因綴《長相思》詞曰：「阻佳期，盼佳期，欲寄鸞箋雁字稀。新詞和淚題。怕分離，又分離，無限相思訴與誰?此情風月知。」盼春得詞，笑曰：「妾豈常人比哉，既委身於子，可他適耶?」居數日，復逼之，投緩而死。及火其屍，餘盡悉焚，而所佩香囊獨鮮好。取而發之，中藏所得恭詞簡一紙，宛然如故。眾皆驚異。事在宣德七年，周藩誠齋為傳奇日《香囊怨》，且自序，以表其節。

一○九七 東坡自錢塘被召，過潤州，林子中作郡守。有會，坐中營妓出牒，鄭容求落籍，高瑩求從良。子中坐呈東坡。東坡索筆作《減字木蘭花》書牒後云：「鄭莊好客，容我樓前先墮幘。落筆生風，籍籍聲名不負公。 高山白早，瑩骨冰肌那解老。從此南徐，良夜清風月滿湖。」時用「鄭容落籍，高瑩從良」八字於句端也。

一○九八 宋陳後山《寄曹州晁大夫詩》云：「墮絮隨風化作塵，黃樓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駒子，困倚闌幹一欠伸。」自注云：「周防畫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為妍絕。東坡所賦《麗人行》也。任天杜云：「此篇言徐州風物，後山嘗有詞並序云：「晁大夫增肴披雲，初欲壓黃樓，而張馬二子皆當年樽下，世所謂英英盼盼者。盼卒英嫁，而盼之子瑩，頗有家風，而曹妓未有顯者，黃樓不可勝也。』」作《南鄉子》以歌之曰：「風絮落柬鄰，點綴繁枝旋化塵。關鎖玉樓巢燕子，冥冥，桃李摧殘不見春。 流轉到如今，翡翠生兒翠作衾。花樣腰身官樣立，婷婷，困倚闌幹一欠伸。」蓋前云：「風絮以屬英，塵化以屬盼，名駒子以屬瑩之母馬氏也。」

一○九九 周美成在姑蘇，與營妓岳楚雲相戀，後從京師過吳，則嶽已從人久矣。因飲於太守蔡巒子高坐上，見其妹，作《點絳唇》詞寄之云：「遼鶴西歸，故人多少傷心事。短書不寄，魚浪空千里。 憑仗桃根，說與相思意。愁何際，舊時衣袂，猶有柬風淚。」楚雲讀之，感泣者累日。

一一○○ 朱端朝，字廷子，宋南渡後，肄業上岸，與妓馬瓊瓊者往來。久之，情愛稠密，馬屢以終身之托為言。朱畏內，不敢主盟。端朝後舉科第，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端朝因問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小官，而外人誠有助焉。且我家貧，急於干祿，豈得待數年之闕?我所得一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托於我，仍謀去籍。彼亦能小心迎合人意。脫彼於風塵之間，此亦仁人之恩也。」其妻曰：「君意已決，亦復何辭?」端朝喜謂瓊瓊，遂搬囊橐，與端朝俱歸，其正室一見如故。端朝因辟二閣，束閣正室居之，乃令瓊瓊處於西閣。倏經三載，闕期已滿，迓吏前至。端朝以路遠俸薄，不肯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與東西閣相宴，因祝曰：「凡此去，或有魚鴻來往，東西閣不能別書，止混同一緘，復書亦如之。」於是，端朝獨之南昌，半載乃得家信，止束閣有書，而西閣無之。端朝亦不介意。復書中但諭及柬閣寬容之意。書至亦不與瓊見，瓊乃密遣一僕，厚給裹足，授以書，祝之曰：「勿令東閣孺人知之。」及書至，端朝開緘，絕無一字，止見梅雪扇面，後寫一詞，名《減字木蘭花》云：「雪梅妬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訴，全仗束君來作主。傳與束君，早與梅花作主人。」端朝詳詞中之意，知西合為束閣摧挫，自是坐臥不安，即休官歸，置酒會二閣曰：「我僥倖一官，羈迷千里，所望二閣和順相容，使我居官少安。昨日見西閣所寄梅扇，後書《減字木蘭花》一首，讀之使人不遑寢食。」束閣乃曰：「君今仕矣，且與妾判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說梅花，孰是?」端朝曰：「此非口舌所能刦判?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曲直。」遂作《浣溪沙蘭闋以示二閣云：「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是不思量。」自後二合歡會如初。

一一○一 湘人陳說登第，授岳陽教官，逾牆與妓江柳狎，頗為人所知。時孟之經守岳，聞其故。 一日，公燕，江柳不侍，呼至杖之，文其眉鬢間以「陳訊」二字，仍押隸辰州，妓之父母詣學官，咎就云：「自嶽去辰八百里，且求資糧。」陳且泣且悔，整其所有及俸資衣物，得千緡，以六百贈柳，余付監押吏卒，令善視。且以詞餞別云：「鬢邊一點似飛鴉，休把翠鈿遮。二年三載，千攔百就，今日天涯。楊花又逐束風去，隨分人人家。要不思量，除非酒醒，休照菱花。」柳將行，會陸雲西以荊湖制司幹官沾，檄至岳，與陳有故。將至，陳先出迎，以情告陸，陸即取空名制幹剳，填陳姓名。檄人制幕，既而並行。昧人即開宴。陸曰：「閭籍中有江柳者，善誣，誰是也?」孟即呼至。柳花鈿隱眉間所文。飲間，陸越語孟曰：「能以柳見予否?」孟曰：「惟命。」陸笑曰：「君向不能容一陳教。31且能與我?」孟因敘說少過。陸歎慨。既而終席，陸呼柳問其事，柳出說送別詞，陸大嗟賞，而再登席，陸舉詞示孟，臣誚之曰：「君試目此作，可謂不知人矣。今制司檄詵人幕，將若之何?」孟求解於陸，陸並召詵同宴。明日列薦說，且除柳名，遂將說如江陵，見之間公秋壑，俾克幕僚。說不特冼一時之辱，且有幸進之喜，至今巴陵傳為佳話焉。

一一○二 李之問儀曹解長安幕，詣京師，改秩都下。聶勝瓊，名侶也，質性慧黠，公見而喜之。李將行，勝瓊送別，餞飲於蓮花樓，唱一詞，末句曰：「無計留春住，奈何無計隨君去。」李復留經月，為細君督歸甚切，遂飲別。不旬日，聶作一詞以寄李云：「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樽前一唱陽關後，別個人人第五程。尋好夢，夢難成，況誰知我此時情?枕前淚共芭蕉雨，隔個憲兒滴到明。」蓋寓調《鷓鴣天》也。之問在中路得之，藏於篋間，抵家，為其妻所得，因問之，具以實告。妻喜其語句清健，遂出妝奩，資夫取歸。瓊至，即棄冠櫛，損其妝飾，委曲以事主母，終身和悅，無少間隙焉。

一一○三 有士人訪一妓女，在閭府侍宴，侯稍久，遂賦一詞寄之云：「春風捏就腰兒細，系滴粉裙兒不起。從來只向掌中看，怎忍在炬花影裏。酒紅應是鉛華褪，暗蹙損眉峰雙翠。夜深沾綻繡鞋兒，靠那個屏風立地。」詞至，為閩帥所見，喜其詞語清麗，明日，呼士來，竟以此妓與之。

一一○四 劉婆惜，樂人李四之妻也。頗通文墨。時貴多重之。先與撫州常推官之子三郎者交好，苦其夫間阻。 一日，偕宵遁，事覺，決杖，劉負愧，將之廣海居焉。道經贛州時，有全普庵，字子仁，為贛州監郡，耽於花酒。劉特進謁，全公曰：「刑餘之婦，無足與也。」劉謂聞者曰：「妾欲之廣海，誓不復還。久聞尚書清譽，獲一見而逝，死無憾也。」全哀其志，而與進焉，時賓朋滿座，全帽上簪青梅一枝。行酒，全門占《清江引》曲云：「青青子兒枝上結。」令賓朋績之，劉應聲曰：「青青子兒枝上結，引惹人攀折。其中全子仁，就裏滋味，別只為你酸。留意兒，難棄舍。」全大稱賞，由是顧寵無問，納為側室。後兵興，全死節，劉克守婦道，善終於家。

一一○五 蘇小小，錢塘名倡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塘江之西，故古辭云：「妾乘油壁車，郎騎青聰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小小墓，一雲江幹，一雲湖曲。張祜題云：「漠漠窮塵地，蕭蕭古樹林。臉濃花自發，眉恨柳長深。夜月人何待，春風鳥自吟。不知誰共穴，徒願結同心。」然並不言何地也。元張光弼詩：「香骨沉埋縣治前，兩陵魂夢隔風煙。好花好月年年在，潮落潮升更可憐。」注云：「填在嘉興縣前。」宋司馬才仲在洛陽，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街將春色去，紗憲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後五年，才仲以蘇子瞻薦，應制舉中等，遂為錢塘幕官。為秦少章道其事，少章為續其後，詞云：「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望斷行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南浦。」頃之，復夢美姝迎笑曰：「夙願詣矣。」遂與同寢，贈以詩曰：「長天空闊脂來盡，深院落花鶯更多。發策決科君自爾，求田問舍我如何。」才仲曰：「少年登第，何勸吾退日如命何?」自是每夕必來。才仲為同案談之，鹹曰：「公廨後有蘇小小墓，得無妖乎?」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遊舫蟻泊河塘柁工處，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喏。聲斷火起舟尾，倉忙走報其家，則才仲死矣。

一一○六 吳二娘，杭州名妓也。有《長相思》詞云：「深花枝，淺花枝，深淺花枝相間時。花枝難以伊。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瀟瀟郎不歸。空房獨守時。」楊太史升庵云：「白樂天詩：「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自注：吳二娘歌詞有「暮雨瀟瀟郎不歸』之句，絕妙。」《詞選》以為樂天誤矣。按《詞選》前云：「深畫眉，淺畫眉，蟬鬢胡溜雲滿衣，陽臺行雨歸。」

一一○七 施酒監贈杭妓樂琬《蔔運算元》詞云：「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識盡千千萬萬人，終不似伊家好。 別你登長道，轉更添煩惱。柳外朱樓獨倚闌，滿目圍芳草。」琬答施云：「相思似海深，舊事如天遠。淚滴千千萬萬行，更使人愁腸斷。 要見無因見，攘了終難攘。若是前生未有緣，待重結來生願。」

一一○八 嘉定間，平江一妓女送太守《賀新郎》詞曰：「春色元無主，荷柬君、著意看承，等閒分付。多少無情風浪，又那更蝶欺蜂妬。弄燕雀、眼前無數。縱使簾攏能愛護，到如今、已是成遲暮。芳草碧，遮歸路。 看看做到難言處。怕見仙郎旌旗，輕易歌襦袴。月滿西樓弦索靜，雲蔽昆城閭府。便任他，一帆輕舉。獨倚闌幹愁碎慘，玉容淚眼如紅雨去與住，兩難訴。」

一一○九 廣漢營妓，小名僧兒，秀外慧中。善填詞。戴姓者，忘其名，兩作漢守，寵之。既而得，請玉局之祠以歸。僧兒作《滿庭芳》見意云：「團菊包金，叢蘭減翠，盡成秋暮風煙。使君歸去，千里共潸然。兩度朱播雁水，全勝得，陶侃當年。如何見，一時盛事，都在送行篇。 愁煩!梳洗懶，尋思陪宴，花月湖邊。有多少風流往事縈牽。聞道霓旌羽駕，看看是，玉局神仙，應相許，沖雲破霧，一到洞中天。」

一一一○ 盧疏齋摯別歌者珠簾秀以《落梅風》曲云：「才歡悅，早間別，痛煞煞好難割捨。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珠簾秀答前曲云：「山無數，煙萬縷，憔悴殺玉堂人物。倚篷惠，一身兒活受苦。恨不得，隨大江東去。」珠簾秀，姓朱氏，行第四，雜劇為當今獨步。胡紫山宣慰嘗以《沉醉束風曲》贈云：「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月澹時，風清處，都隔斷落紅塵土。一片閒情任卷舒，掛盡朝雲暮雨。」馮海粟待制亦贈以《鷓鴣天》云：「憑倚束風遠映樓，流鶯窺面燕低頭。蝦須瘦影纖纖織，龜背香紋細細浮。 紅霧斂，彩雲收，海霞為帶月為鈎。夜來卷盡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蓋朱背微淒，馮故以「簾鈎」寓意，至今後輩有以「朱娘娘」稱之者。

一一一一 劉燕歌，善歌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云：「故人別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今古別離難，倩誰畫、蛾眉遠山。一尊別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明月小樓閭，第一夜相思淚彈。」至今膾炙人口。

一一一二 一分兒，姓王氏二樂師角妓也。歌舞絕倫，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歌《菊花會·南呂曲》云：「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束風》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紅葉落，火龍褪甲。青松枯，怪蟒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刺蘇頻斟入禮廝府。不醉呵，休扶上馬。二座歎賞，由是聲價愈重焉。

一一一三 《大明律》有官吏挾妓飲酒之條，然宣德三楊公猶及用之。嘗聞與其一兵官會飲，文定倡為酒令，各誦詩一句，以「月」字在下，而四分時令畢。文定指席中侍妓曰：「不可謂秦無人，汝輩有能者乎?二妓遽成小詞，捧琵琶歌曰：「到春來，梨花院落溶溶月，文定句到夏來，舞低楊柳樓心月。文敏句到秋來，金鈴犬吠梧桐月。兵官句到冬來，清香暗度梅梢月。文貞句呀好也，月總不如俺，尋常一樣憲前月。」諸公劇飲，沾醉而去。

一一一四 宋初，朝廷遣陶穀使江南，以假書為名，實使峴之。丞相李谷以書抵韓熙載云：「五柳公驕甚，其善待之。」谷至，果如李所言。熙載曰：「陶奉使實非端介者，其守可隳，」因令宿留。俟寫六朝書畢，館治半年。熙載密遣歌兒秦弱蘭詐為驛卒之女，敝行竹釵，擁帚灑掃。穀見之而喜，遂犯謹獨之戒，乃作《風光好》闋以贈之曰：「好姻緣，惡姻緣，只得驛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績斷弦。是何年?」後數日，李主宴於澄心堂，命玻璃巨鍾滿酌之，陶毅然不顧。乃出弱蘭於席前歌前闋以侑之。穀大慚而飲，倒載吐茵，尚未許。罷後，大為李主所薄，逮歸京師，「鸞膠」之曲已喧布，由是卒不得大用。

一一一五 柳耆卿與孫相為布衣交，孫知杭門。禁甚嚴，耆卿欲見之不得，作《望海潮》曰：「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兢豪奢。重湖疊髒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致鳳池誇。」往謁名妓楚楚曰：「欲見孫相，恨無門路。若因府會，願借朱唇歌於孫之前。若問誰為此詞，但說耆卿。」中秋夜會，楚宛轉歌之。孫即日迎柳預坐。

一一一六 浙有廣濟庫，歲差杭城殷實戶若干名，充役庫子，以司出納。比一家中侵用官錢太多，無可為償。府判王某素號殘忍，乃拘其妻妾子女於官，又無可為計，則命小舟載之，求食於西湖，以貸納官，鬼妾鬼馬，不肖輩群趨焉。鮮於伯機先生樞作《湖邊曲》云：「湖邊蕩槳誰家女，綠慘紅愁嬌不語。低回忍淚傍郎船，貪得船頭強歌舞。玉壺美酒不須憂，魚腹熊蹯棄如土。陽臺短夢匆匆去，鴛鎖生寒愁日暮。安得義士擲千金，遂令桑僕歌行路。」後王之子孫有為娼者，天之報施，一何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