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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斯張詩話 袁華編纂

董斯張（一五八六——一六二八），原名嗣障，又名廣曙，字遐周，又字然明，號借庵，因贏疾，又自號瘦居士。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固子監生。拙於生計，獨耽於書，泛覽百家，旁通二氏，尤精於詞，與周永年、茅維為詞友。晚年病足，棲心梵唄。其詩初師趙廣業，歸後輿吳允兆、王亦房酬和，開浙西風氣。韓人穀稱其「詩輿年力相長，不以風雨輟其音，難輿吳喉楚舌同年而語」。著有《吹景集》、《靜嘯齋遺文》、《吳興備志》、《吳興藝文補》、《廣博物志》、《靜嘯齋詞》等。本書輯錄其詩話四十六則。

一 訊以詩，不知五七言；指以書，不判真行草；強欲廣搜彝鼎，妄辨款識。豈惟達士胡盧，實使賈兒撫掌。（《吹景集》卷一《朝玄閻雜語》)

二 詩亦有五行。色像火，音像金，味像土，脈像水，枝葉像木。若夫空以運之，其吳蒼一氣之旋乎?（同上）

三 唐人《上元詩》，坊本俱雲「金吾不禁夜」。《藝文》引此詩，「禁」字乃「惜」字耳。又《虞姬歌》：「四面楚歌聲。」初疑，先秦那得有唐人詩?比讀《楚漢春秋》，雲「四方楚歌聲」。太白《烏棲曲》：「銀箭金壺漏水多。」孟柴《本事詩》作「金壺丁丁漏水盡」，殊妙。又《烏夜唬》結二句，《本事詩》作「停梭向人問故夫，欲說遼西淚如雨」，便覺獨宿空房大是俗境。但《烏唬曲蘭句用一韻，古體相沿如此。「漏水盡二句獨無韻，似非格。此「盡」字確為「溢」字，傳寫亥豕耳。江采蘋詩：「長門盡日無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八閩通志》載此詩，「慰」字作「與」字，蓋言履綦無聲，明瑺盈握，翻使蕭闈之情轉深，猶持愁以相贈也。視俗本「慰」字，何啻嚼蠟?劉禹錫詩：二尚髻雲鬟宮樣妝。＝高髻」四字，《本事詩》作「鬂髻梳頭」《升庵集》作「浮渲梳頭」。又「斷盡蘇州刺史腸」，「蘇州」二字，《本事詩》作「江南」，只數字便有雅俗之異。崔護詩：「人面不知何處去。」《夢溪筆談》作「人面只今何處是」，亦勝。定知古詩中譌字不少，證文字通者，其辨之。（同上卷二《古詩多偽字》)

四 弁州《藝苑巵言》，殊擊節楊夫人「曰歸曰歸」二語。昨從張嗣宗借《山谷外集》，看一聯云：「美人美人隔湘水，其雨其雨怨朝陽。」《寄初和叔》詩中句也。貪州極詆宋詩，乃蘊名士而譽笄樟，豈不令雙井失笑然?「其雨怨朝陽」，已入步兵之詠。「曰歸歸未克」，復徵大陸之唱。「美人秋水」，杜老遣音。杜《寄韓諫議》詩：「美人娟娟隔湘水。」昔之人早以風雅為我用矣。（同上卷二《楊夫人詩祖山谷》)

五 唐人用疊語，如太白「枯楊枯楊爾生梯」，又「美人美人歸去來」，少陵「長饞長饞白木柄」，長吉「采玉采玉須水碧」，樂天「劉郎劉郎莫先起」、「蘇台蘇台隔煙水」。黃詩意祖之。宋人用成語，如「誰其言者兩黃鵠，何以報之雙玉盤?」載《困學紀聞》，亦可詠也。獨謝康樂《白岸亭》詩：「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蘋鹿。」神奇巧妙，居然千古之只。（同上）

六 蒞夫人《見鄰舟美人戲成一絕》云：「絮柳鴉黃隱綠堤，相逢暫雨卻相違。相違應復勞相憶，見說明朝是別離。」客謂居士：「此詩『相違』二字疊用，聲情妙協，沏體新詭。」居士曰：「此法亦有所宗。陳思《雜詩》云：『僕夫早嚴駕，吾行將遠遊。遠遊欲何之?吳國為我仇。』。阮公《詠懷》云：『幽荒邈悠悠，悽愴懷所憐。所憐者誰子?明察自照妍。』陶公《飲酒詩》云：『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能復幾，倏如流電驚。』又《移居》詩：「農務各自歸，閒暇輒相思。相思則披衣，言笑無厭時。』蒞雲《贈俊公》詩：『幸及清江滿，無使明月虧。月虧召不來，相期竟悠哉!』古樂府中此類極多。太白《答杜秀才》、少陵《示從孫詩》咸祖之。白士亦臨摹，手非沏也。」客曰：「往足下詩：『閑尋田父語，語語只農桑。』古人亦有此法乎?」居士曰：「曹子桓《雜詩》：『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吳會。』太白《肮月》詩：『贈我數百字，字字淩風飈。』白樂天詩：『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三二君皆為僕簞路啟山矣。」客復曰：「幸哉!有子今如此，豈若吾身親見之，非足下近詩乎?《語》、《孟》句，前亦有人詩者否?」居士曰：「曹瞞不雲『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九合諸侯，不以兵車』乎?阮公不雲『求仁自得仁，豈復歎諮嗟。下學而上達，忽忽將如何』乎?陶公不雲『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乎?鮑明遠不雲「富貴人所欲，道得亦何懼』乎?謝康樂不雲『德不孤兮必有鄰』乎?謝莊《明堂歌》不雲『維天為大，維聖祖是則』乎?杜夔《食舉樂歌》不雲「車同軌，行同倫，自衛反魯刪詩書，弋不射宿殺已祛』乎?虞騫《鍾山》詩不雲『冠者五六人』乎?庾子山《徵調曲》不雲「草上之風無不偃』乎?少陵不雲「富《只於我如浮雲』乎?太白不雲『比干諫而死，屈平竄湘源』乎?張燕公不雲『五十知天命，吾其達此生』乎?邢象玉不雲『新聲是何曲，滄浪之水清』乎?韓吏部不雲『以能問不能，其蔽豈可祛』乎?總之，善陶冶者，杯跤泥絮皆詩料也，於《語》、《孟》乎何有?」客讚歎不置。居士曰：「君勿記我語。《世尊說法》且云：『昨日定，今日不定。』若執此摹古，生搏活剝，索驥按圖，大有人笑汝在。：同上卷五《句法有宗》)

七 古樂府：「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晉李尤銘：「正月七日，厥日唯人。」潘尼詩：「孟月涉初旬，吉日唯上酉。」稽含詩：「七月有七日，蠢動思登高。」玄宗詩：「端午臨中夏。」盧照鄰詩：「九月九日眺山川。」王維詩：「九月九日時，菊花空滿手。」杜甫詩：「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又：「二月六夜春水生，七月六日苦炎蒸。二兀稹詩：「十月初二日，我行遂州西。」白居易詩：「六月初七日，江頭蟬始鳴。」又：「何日同宴遊，心期二月二。」又：「畫堂二月初三日，絮撲窗紗燕拂簷。」顧況詩：「四月八日明星出，摩耶夫人降前佛。八月五日佳氣新，昭成太后生聖人。」韓愈詩：「元和庚寅鬥插子，月十四日三更中。」李義山詩：二一月二十二，木蘭開坼初。」賈島詩：三一月正當三十日。」又：「幹岩一尺璧，八月十五夕。二早莊《女冠子詞》：「四月十七，正是去年今日。」均之紀日月也。而樂府詩詞、晉、唐初盛中晚之變備極，不可假借一字氣運，與文字相上下如此。若溯源求之，其十月之交，朔日辛卯乎?李尤銘載《藝文類聚》中，考郭緣生《述征記》，以為魏柬平王翕，未審孰是。（同上卷五《詩詞紀日月》)

八 《復愁》詩：「莫看江總老，猶被賞時魚。」注謂：「公以總自況。」那得爾?公詩有「還媿梁江總，還家尚黑頭」之句。其薄總甚矣!何至身擬之耶?當詩凝碧聞弦，有不辭臣賊如張均輩，故發憤作此詩，翫「莫看」兩字便了了矣。「賞時魚」殊費解。或云：總宦陳稱狎客冠，每一詩成，輒為後主所賞。言總雖老而仕隋，而其躬所被服者，猶當時之金魚也。張按劉煦《唐書》：高宗永徽二年五月，開府儀同三司，及京官文武職事、四品五品，並給隨身魚。則魚袋頒自唐年，故非陳隋間朝服。此解未可強通，詢之洽聞者。（同上卷六《箋杜陵詩二十則·復愁詩》)

九 《至日遣興》：「愁對寒雲雪滿山。」升庵雲「雪」字，善本作「白」字。弁州亦持此論。予謂「白滿山」是小兒吻中語，依舊本「雪」字為正，言山寒雲縞望如雪積。即太白所雲「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霜」之與「月」，「雪」之與「雲」，了不相關。此中有賓主句，「雲」之一字，禪家句中眼也。杜陵復起不易吾言。（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寒雲雪滿山》)

一○ 「筍根稚子」，善本作「竹根」。按劉欣期《交州記》云：「竹鼠食竹根，出封溪縣。」閩中呼之為鼴。《莊子》：「執雷之狗。」司馬云：「舀，一作狸，竹鼠也。」或雲老杜詩：「竹根稚子」，正此物也。此說疑。近之第以鼠為稚子，殊屬傅會。或雲「稚」當作「雉」，引《爾雅》「雉之暮子為鵾」、及老杜《屏跡詩》r鳥下竹根行」證之，亦未確。蓋此老慣用，假對為遊戲塲，如「高鳳」對「聚螢」、「子雲」對「今日」、「飲子」對「懷君」、「呼兒」對「次弟」，「稚子」、「最雛」亦其遊戲習也。但舊注謂公長子宗文字稚子，次宗武字驥子，極可笑。驥子，見杜陵詩。宗文之字稚子，何所據?按《少年行》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臥竹根。」此亦豈竹鼴耶?山雉耶?宗文耶?眼偶然而得竹根，竹根偶然而戲雉子，神來境合寫之於詩，何事鑿論?潘安《仁笙賦》云：「若群雛之從母也。」最雛傍母，本借此意，乃宋儒以此詩傷時事而作。噫!說詩如此，所謂說不得一句閒話者也。詩話行而詩道熄，誠然哉!按段氏《蜀記》云：「巴州以竹根為酒注子。」庾信詩：「野爐燒樹葉，山杯捧竹根。」陳晦伯援此，證杜詩「臥竹根」之說。夫「臥」之與「捧」，豈可強合耶?晦伯蓋未繹詩情耳。（晦伯語，本千家注。）唐人《食筍》詩云：「稚子脫錦綳，駢頭玉香滑。」閔康侯。（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竹根稚子》)

一一 《歸來》詩：「洗盞開新醞，低頭拭小盤。」善本作「著小冠」，此正用《漢書》杜鄴事。又：杜之松尹太原，請與王無相見，卒不敢屈，但歲時贈以美酒。二聯俱用杜姓，故實亦有致。（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低頭著小冠》)

一二 《放船》詩：「江市戎戎暗，溪雲諗諗寒。」須溪云：「此『戎戎』、『諗諗』亦不必所出，偶然適似。」餘謂「荒荒」、「泯泯」、「冉冉」、「暉暉」之類，便不可煩注腳。此詩劉實未曉，何強作欺人語耶?案：《毛萇傳》：「何彼穠矣?二石「穠」猶戎戎也。《古文苑》載張衡賦云：「乃樹靈木，靈木戎戎。」注：「戎戎，盛貌。」蓋野市臨江，草木藍蕾，著一「暗」字可曉。諗，音審。《禮運》云：「龍以為畜，故魚鮪不諗。」注：「群隊驚散貌。」諗諗者，狀雲物散而不定也。《廣雅》：「諗，溷濁也。音徒感切。二說雲水不波也。升庵主此說，謂：「寒雲凝聚，如不波之水也。」此與《禮運》義相左，不可從須溪評詩極脫宋人窠臼。此處未免太鹵，其璜之一考乎?（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戎戎滄塗》)

一三 劉淵林《三都賦》注云：「蘂香，或謂之華，或謂之實，一日花須頭，點也。」「隨意數花須，黃須照萬花。」諸家注亦無及此者。（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花須》)

一四 葉敬君《書肆說鈐》云：《岳陽樓》詩若無『吳楚東南坼』一句，則『乾坤日夜浮』疑於詠海矣。不如『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得洞庭真景。」案：酈善長《水經注》云：「洞庭湖，廣五百里，日月若出沒其中。」少陵實本此意。不讀酈生書，不知杜句之妙也。或疑洞庭楚地，何得以吳系之?案盛弘之《荊州記》：「君山在洞庭湖中，上有道，通吳之包山。」今吳之太湖亦有洞庭山，以潛通君山，故得名耳。陰監《青草湖》詩：「穴去茅山近，江連巫峽長。」吳，楚東南，自是洞庭本色，確不可移。又王子年《拾遺記》云：「洞庭山，浮於水上……楚懷王時舉秀才賦詩於水湄，故雲瀟湘洞庭之樂。」一「浮」字，少陵亦不肯泛用如此。（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岳陽樓詩》)

一五 「護堤盤古木，迎棹舞神鴉。」亦老杜洞庭句。或謂張勃《吳錄蘭石：「彭蠡有鳥善接丸，行人丸飯投之，高下無失，至今呼為神鴉。」梁劉刪《宮亭湖》詩：「檣鳥排烏路神鴉。」似非楚產也，此詩覺杜老少檢點處。考《岳陽風土記》云：「巴陵鴉甚多，土人謂之神，無敢弋者。」郭景純謂：「巴陵是湘君所遊處，故曰君山。」然則殘食飼鴉非獨宮亭湖也。「讀書破萬卷」，真非妄語兒哉!（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神鴉》)

一六 《筆乘》中拈少陵亦有出韻詩，「馼用修留歡，下夜關之鑿。」然所引《九日寄嚴武》詩：「九日應秋思，經時冒險難。不眠持漠節，何日出巴山?」餘閱善本作「險艱」，此詩原未曾出韻也。晉《陌上桑》曲：「天路險艱獨後來。」《楚辭·九歌》：「路險難兮獨後來。」晉曲全襲此辭。顏延之《使洛》詩：「首路局險艱。」初唐王丘《東山》詩：「盛名亦險艱。」孟浩然《下潑石》詩及少陵《彭衙竹》都以「險艱」為韻。諸詩皆本左氏「險阻艱難」語。「不眠持節」，此老以典屬國自況，乃中丞而匈奴之使，簾鉤不掛，髑髏血模黏，不幾躬蹈哉!嗟乎!「磨牙吮血，殺人如麻」，此《蜀道難》之所以作也。（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九日寄嚴武詩》)

一七 《至後蘭石：呈曰袍白馬有何意，金穀銅駝非故鄉。」舊注云：「甫自言止服九品服耳。」須溪云：「『青袍白馬』，眼見小子輩紛紛而起，有何意味?」趙東山云：「公在嚴武之幕，服青袍而乘白馬。」予謂三君解詩如「品」字，相去不遼遠也。庾開府《哀江南賦》云：「桀黠構扇，馮淩畿甸，青袍如草，白馬如練，天子履端廢朝，單于長圍高宴。」少陵正用此語，以侯景喻安史也。言當此王室流離，百憂咸集，為人臣者方不勝新亭之淚，復有何意耶?梅花棣萼亦暗用花萼樓事，傷太平盛事不復見也。觀起句「洛陽」二字，可見諸家都是說夢。又《青絲行》云：「青絲白馬誰家子，鹿豪且逐風塵裏。」諸家注亦未詳所出。按梁大同中童謠云：「青絲白馬壽陽來。」侯景渦陽之敗，遣人求錦，朝廷給之青布。其後皆用為袍，景乘白馬，青絲為轡，欲以應謠。庾子山「如草」二語，正當時目擊事。二詩互觀，少陵之意益顯矣。徐幼文《青絲白馬行》云：「銀鞍白馬青絲韁，容顏花豔少年郎。有時系馬垂楊樹，逐翠尋香人花去。」幼文詩又本樂府《陌上桑》，非本浣花翁也。箋詩半月後，讀《筆乘》引山谷語，乃知魯直先得我心，狂叫黃九可兒者數四，須溪亦江西產，未見黃語何也?「有何意」，黃本作「更何有」亦佳。但黃知語本子山，而未知子山直指侯景事，應讀《梁書》未串耳。焦又引角裡先生語及李夫人語，殊可噴飯。此妄男子偽託山谷，已經升庵拈出，焦仍其誤何與?（同上穴箋杜陵詩二十則·青袍白馬》)

一八 《溪上》詩：「古苔生迮地。」善本作「苕」。《詩·小雅》：「有苕之華，芸其黃矣。」《爾雅》云：「苕，一名陵苕。」鄭詩箋云：「陵苕之華，紫黑而繁。」陸機疏云：「一名鼠尾，生下濕水中，七八月華紫，似今紫草。」《禮器正義》云：「樅長四尺，中畫青雲氣，陵苕華為飾。」《史記》趟武靈《夢中歌》曰：「美人熒熒兮，顏若苕之榮」，即此也。《圃經》云：「苕溪在余杭，岸多苕花，故名楊驚。」《荀子》注云：「苕上早之秀者。」然則陵苕故是水際物，讀詩題《溪上》二字，從「苕」不從「苔」明矣。（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古苕生迮地》)

一九 《已上人茅齋》詩：「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鄭漁仲云：「天棘，柳也。」已經用修所馼舊注，以為天門冬，一名顛棘。「天」與「顛」聲相近而互名。孜《爾雅》，「費，即門冬。」注：「乃顛勒，非顛棘也。」又《爾雅》：「髦，顛棘。」注：「細葉有刺，蔓生。」《廣雅》云：「女木也。」「女木」不詳。《鶴林玉器》引佛書，青棘事然，但言青棘香了無蔓絲之目。又喻蓮香如青棘，殊覺牽強。即譚浚明雲終南長老人定事，亦未知內典何出?按《本草別錄》云：「牆靡，一名山棘，即今薔薇也。」保升云：「所在有之，蔓生，莖間多刺。『天棘』疑作「山棘』。」齊生云：「《凱風》：『棘心天天。』『天棘』當是『天棘』之誤。」此解殊可喜也。「蔓」字依舊本「夢」字為正。羽非蓮，絲非棘，曰搖曰夢，從想像間得之。白羽如值其鷺羽之羽，狀蓮之迎風而舞也。注雲扇也，可笑!齊己，晚唐詩僧。羅以已上人為齊己，亦誤。「蠢冬」，《山海經》作「履冬」。（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天棘夢青絲》)

二○ 《白梟行》云：「黃鵠高於五尺童，化為白鳧似老翁。故園遺穗已蕩盡，天寒歲暮波濤中。鱗介腥膻素不食，終日忍饑西復東。君不見，魯門鵾鷓亦蹭蹬，辟道如今猶避風。」「黃鵠」二語，羅景綸目為倒句，與「鸚鵡粒」、「鳳凰枝」例看，非也。屈平《卜居》云：「將泛泛若水中之鳧乎?將與黃鵠比翼乎?」少陵陶冶此意，藉以自況，意雲作賦摩空，猶然昔之黃鵠也。今且飄飄萍梗泛泛若是，而素心了了不為變，任其波濤。歲暮腥膻者，終不可以食我也。落句「魯門鵾鷓」，隱然有「不饗太牢，不樂鐘鼓」之態。此老倔強百折不回矣。（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白鳧行》)

二一 《謁先主廟》詩：「空山泣鬼神。」東山本「泣」作工業」，妙甚。蓋生檀英雄，已懾老瞞之膽，魂稱蜀帝，猶警百神之趨。「立」之一字，真有乘回風載雲旗意，讀之覺森森發豎，如陟降之不遠也。《大禮賦》：「四海之水爭立。」此老慣以工土」字角勝。（同上《箋杜陵二十則·先主廟》)

二二 「功曹無復漢蕭何」，劉貢父謂：「曹參嘗為功曹，非鄭侯也。」焦澹園引孫策語虞翻曰：「卿復以功曹為吾蕭何，守會稽耳。」《三國志》亦非僻書i貝父乃未見而輕詆子美何耶?按《漢書，高帝紀》云：「蕭何為主吏，主進，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者坐之。』堂下云云。」孟康曰：「主吏，功曹也。」然則少陵用此非誤也，貢父偶未之思耳。此《墨莊漫錄》所引較澹園殊確，劉生月旦大是鹵莽。（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蕭何功曹》)

二三 《紫陽語錄》：「杜詩最多誤字，如「鼓角滿天束」，改『滿』字為『漏』，精絕。」又《雨》詩：「峽雲行清曉，煙霧相徘徊。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紫陽云：「『樹』字當作『去』字。」僕意未敢然之，若定以「去」對「來」，鈍置少陵不少。太宗詩：「昔馳四馬去，今乘萬乘來。」此詩「去」、「來」字必不可易。若《雨》詩作「去」字，即子瞻所謂「大江東去」者，語便索然矣。妄意「樹」當作「澍」，蓋峽中波浪險絕，長風吹江濤驚沫濺，勢如暴雨之澍也。又《洞簫賦》：「聲磕磕而澍淵。」李善云：「澍，古注通。」「風吹蒼江」注一語，嵯峨蕭瑟不可言。（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風吹江上澍》)

二四 或曰少陵《梅雨》詩：「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又《登白馬潭》詩俱以「去」、「來」為對，何獨於「蒼江」語而疑之?曰「樹」之為「澍」，無疑矣。即足下所舉二詩，僕以為「去」字必誤。「湛湛」，江水語，沏《招魂》所雲「目極千里傷春心」也。若夏雨時，那得有晴春湛湛之色!「去」字定作「失」字。次聯雲「雲霧密難開」，可見大江失其湛湛矣。《白馬潭》詩云：「宿鳥行猶去，花叢笑不來。」此「去」字，僕亦定以為「失」字。須溪評云：「鳥則宿矣，吾行猶去，笑亦吾笑，作者自然別夫既行矣，而復曰猶去。」與俗稱牙木梳何異哉!「行」當讀作「杭」，「去」當作「失」。此詩發端云：「日出野船開。」其不指日暮明甚。言舟行之早林，鳥之宿者已起而成行，而行子猶與之相失也。花叢之笑，即桃花笑人，意言吾舟汲汲往而不來，花叢亦將笑其無情也。須溪云：「花叢在岸，吾猶笑而不來。」花笑之與笑花，必有能辨之者。（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湛湛長江失宿鳥行猶失》)

二五 「家家養烏鬼」，沈存中、黃朝英並以為「鷓鶸」。焦氏亦主之，引元微之詩「病賽烏為鬼」為證。《野客叢書》又引冷齋烏蠻之說。按：盧陵羅泌有家藏山谷箋杜詩真跡云：「峽中養雅雛，帶以銅錫環，獻之神祠中，謂之鳥鬼。」此公客戎涪久，必得之上風。元九詩語益了矣。詩箋凡六十一則，皆典練可喜。世有通人，得盡箋之，亦是涪皤後五百年知己也。程泰之、虞伯生，亦同此說。（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鳥鬼》)

二六 古《琴操》載許由曰：「吾志在青雲，何乃劣劣為九州長乎?」稽康《答向秀難養生論》云：「練骸易氣，染骨柔筋，滌穢澤氣，志淩青雲。」孫拯《答陸士龍》詩云：「青雲方乘，芳餌可捐。達觀在一，萬物自賓。」裴松之《苟攸傳》注云：「張子房青雲之士。」陶貞白云：「仰青雲覩白日。」《北史》云：「使君競將我入青雲。」俱祖箕公遣語。少陵詩乃云：「青雲猶契闊，是羽可為儀。直為進賢冠，借用失之矣。」太白《猛虎行》：「賢哲棲棲古如此，今時亦棄青雲士。」差中其解，用修錄群書中八則，證宋人誤用登科事極當。然不知古人語本許由，宋人語本少陵也。陳晦伯馼用修援證頗博，然亦未引許由語。（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青雲契闊》)

二七 王勃《益州夫子廟碑》云：「述夫帝車南指，遁七曜於申階；華蓋西臨，藏五雲於太甲。雖復星辰蕩越。三元之軌躅可尋；雷雨沸騰，六氣之經綸有序。」老杜「五雲太甲；陽，實本此。（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五雲太甲解》)

二八 若老杜引子安語別是一意。此詩大曆三年白帝城放船將適江陵作。按：代宗廣德元年，吐蕃逼京師，帝幸陝州，故有「旄頭實效擾，鶉首麗泥途」句。「鶉首」，長安分野。「麗泥途」，蒙塵之意也。「五雲太甲」，正用蒼帝起，蒼雲扶日意。蒼帝盛德在木，太吳曆起甲寅。代宗正以王寅歲即位，而改元之春實唯甲演。言國雖多難，人有離心，而五雲猶扶翼，蒼帝巍然為江漢之朝宗也。二八月曠搏扶」，言元振用事，豪傑解體，至王室有飄搖之歎。如楚莊王三年不飛者然，然帝亦六月息耳。一朝憬焉悟，乘扶搖而上九萬里，風不在下哉!孟啟謂：「少陵推見至隱，殆無遺事。」如此詩不爽此論矣。予少時讀杜詩，輒以「五雲」語置臆，二十年始箋之，可為慶快平生。若曰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讀杜詩不解「太甲」，不為不知詩。予無以應之矣。（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搏扶》)

二九 「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亦少得其解者。按賈子《新書》云：「十毫曰發，十發曰厘，十厘曰分。」《說文》云：「大波為瀾，小波為淪。」言文章家小者易略於微，所謂蟻漏者也，求之而已無遺憾；大者易跳於法，所謂河曲者也，按之而尚有典刑。作者之要，不越此二語矣。（同上《箋杜陵詩二十則·贈郭諫議詩》)

三○ 唐人詩中，字音有以「十」讀如「諶」，「相」讀如「廝」，「帆」、「蒲」、「番」、「檠」俱作仄韻，備見《野客叢書》、《餘冬序錄》、《丹鉛錄》、《筆叢》、《說略》諸書。按：韓退之《縣齋》詩：「雀鼠得驅嚇。寫嚇」音「罅」。《合江亭》詩：「事往悲豈奈。」「奈」音「懦」。《岳陽樓》詩：「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妨」音「訪」。《遊青龍寺》詩「由來鈍駁」之「駿」，音「矮」。《酬崖四府》詩「貸借何患」之「借」音「跡」。《東都》詩「新輩只潮評」之「評」，音「病」。《聯句》詩「誰與刪荒茸」之「茸」，音「亢」。元微之《東南行百韻》詩：「徵俸封魚祖。」「封」音「俸」。《痞臥》詩：「一生長苦節，三省詎行怪。」「怪」音「乘」。又「奔北飜成勇，司南卻是尚。」「禹」音「歪」。《嶺南》詩：「聯遊虧片玉，洞照矣明鑒。」「鑒」平聲。《夜池》詩：「高屋無人風張幕。」「張」音「漲」。《春》詩：「蘂排難犯雪，花乞凝連風。」「乞」音「氣」。又「苦思正旦酬白雪，閑觀風色動青旖。」「思」音「四」，「旦」音「丹」。又「雁思欲回賓，風聲乍變新。」自注：「思，上聲。」白樂天《和令狐相公》詩：「仁風扇道路，陰雨膏閭閻。」「扇」平聲，「膏」去聲。《長慶集·元日對酒》詩：「一碟膠牙鍚。」「膠」去聲。李義山《石城》詩：「簞冰將飄枕，簾烘不隱鉤。」自注：「冰，去聲。」陸龜蒙《包山》詩：「海客施明珠，湘蕤料淨食。」自注：「料，平聲。」可補諸書之逸。（同上卷九《唐詩用字異音》)

三一 少陵詩：「鵝鴨宜長數，柴荊莫浪開。」按《西京雜記》：曹元理善算術，嘗從其友人陳廣漢，羊豕鵝鴨皆道其數。杜借用《西京》事也。又：「出門復入門，雨腳但仍舊。」「雨腳」二字本《齊民要術》「種胡麻截斷雨腳」語。（同上卷一四《少陵詩》)

三二 秦少遊有《所盼山谷戲以詩》云：「誰鎮百牢鸜鶴妃?」按：朱彥時《黑兒賦》曰：「忿如鸜鴒鬬，樂似鷓鶿喜。」黃詩祖之。夫丹層皓腕，故是佳人本色，乃晉惠之南風，劉銀之媚豬，都以玄質爭妍，狐妖椒掖。少遊所盼亦異乎?碩人之章矣。（同上卷一四《鸜鴿妃》)

三三 於之為言，於也，押韻未有用之。應劭《風俗通》引孔子曰：「臨大節而不可奪。」相於之義具於此矣。《大涅盤獅子吼品》云：「如蛇鼠狼各各相於，常生怨心。」《金光明經懺悔品》云：「願諸眾生色貌微各各相於，共相受念。」蔡中郎書：「岸憤廣坐，舉杯相於。」曹子建詩：「廣情故，心相於。」古樂府《讀曲歌》：「君行負心事，那得厚相於。」唐太宗詩：「調幹坐相於。」少陵詩：「良友幸相於。」本此。又《史記》相如《上林賦》云：「垂條扶於。」郭璞云：「扶於，猶扶疎也。」庾新野詩：「舍風搖古度，防露動林於。」「林於」，竹名，見戴凱之《竹譜》，不同前訓。退之《苧不兒》詩云：「束榮喂親賓，冠昏之所於。」造語太詭，未可為後學式。《詩林廣記》載韓詩，作「冠昬所依於氣按：《華嚴清涼鈔》云：「如來具足六十四音，以聲有八轉，一曰體，二曰業，三曰具，四日為，五曰從，六曰屬，七曰於，八曰呼。乃至七補盧鍛，是所『於』聲如客依主，故雲於也。於，即依義。」觀此，則韓詩似有所本，盜其語，又欲火其書乎?昌黎何以置對?（同上卷一四《詩押於字韻》)

三四 太白題所寫詩後曰：「賀生為我辨之，汝年少眼明。」載《夷白齋詩話》。張按：跋語殊不類，青蓮濯魄冰壺自是本色，賀生語豈指乘船叟耶?賀監年八十餘乃還越，年少眼明復何指?（同上卷一四《夷白齋詩話》)

三五 蔡肇，字天啟，丹陽人，性高儳，見米海嶽《西園雅集》記海嶽墓，天啟銘之，荊公、子瞻亦參其神契。任中書舍人，日帥張天覺制膾人口。嘗與子瞻、魯直諸人典試事，載《臨川》、《東坡蘭一集及《宋史新編·文苑傳》。天啟詩不多見，曾見其《題三茅風雨圖》云：「筆間雲氣生豪末，紙上風聲聽有無。收得三茅風雨樣，高堂六月是冰壺。」亦琅然可諷也。（同上卷一四《蔡肇詩》)

三六 餘嘗怪通眉客從驢背上得句投囊中，及暮歸，必疊紙足成之。此小兒強作解事狀也。途搖巷號暢為真聲，境如迫，魂如赴，欲遲之而無待，試追之而已後。興會既邁，足成何物?奇不可得，何有於平?情不可得，何有於聲氣?余苦參二十年許，覺三百篇遞降而之唐，離者十三，不離者十七，皆是物也。以唐人品唐詩，《篋中》、《河嶽》二集，獨尊神韻飽得之。《問氣》、《極玄》求聲問格，唐士盡骨異端磷起。宋詩病大率有二，一曰史，一曰悟。史則詁，鶴林氏詁其史，甫不受。悟則膚，滄浪氏膚其悟，青蓮、王、孟諸家不受。若茗然冽泉，活火之外了不可著。詩之姜鹽也，史也。詩之蔬筍也，晤也。詩話行而唐詩燔，豈燔哉!楊氏音之，高氏聲之，於鱗氏刪之，即神韻無論，野孤一徑，扼無使人。三先生為唐諸家殿，良苦土型，就馳驅箔，調之以火齊，運之以如絲。劍精馬良，型自型，馳自馳，夫豈有僭焉?明陽沈先生世授詩，以十五嗚浙，闈仕不善媚，左官黔楚閭為勞者詠，幾於小雅善怨，取材於唐三家，其功令也。其三家未覩之秘，先生能就其閭抵之，輒命中。餘昔年以門婿參末坐，聞先生言詩大指若此，故述之。（《靜嘯齋遺文》卷一《唐詩合選序》)

三七 始孟樸語我：「我窮而游，遊即法子為詩，乃當境而盈意，乃境謝而追之，而我詩多所遺憾者何病也?」曰：「子殆以待境，心為之也。夫神，境之接也。微乎!微乎!石火箭鋒擬心參之。先主者，其物不靈。此餘少時所涉也。」歲余，孟樸復來曰：「我昔人，我詩非昔詩也。我每窮一題，育育乎其靡所即，格格乎其若不可擊。」曰：「此別作一離境，心也。萬物偕作，獨距而鑰，艮寅之厲鬱為枯魄，子其恬以伺之居無何?」孟樸忽持一新帙來，呼餘快讀，且狂叫曰：「我誤矣!我乃今知所以德子矣!我乃今而知羅綺一山水矣!山水一羅綺矣!我乃今自吳中還，見陳古白氏之書李，長衡氏之樹石，皆吾詩矣!先境吾無詩，吾躡境亦無詩矣!乃今知有唐三百年皆非詩矣!」餘深誕其言，而無以難之。（同上卷一《孫孟朴蘅草序》)

三八 今人議七子後，動稱性情詩。問渠性是何物?罔措矣。吾嘗語王亦房：「識得性情兩字，一生吟詠事畢。」亦房往吾病：且廢恨未獲死，心禪悅極。文字之原?下語如隔羅穀。今日讀元歎所寄詩，真能為性情詩者也。或謂法不孤起，元歎非台宕不踐，非耆宿不參，那得無此微言，然此亦目論也。藉衣淄之士強坐之匡盧，雪浪百許日令搖筆，措元歎一語可冀哉!興公賦古來以為美談；口以傖父習心未除，摹幽繪勝，猶拾人眉眼邊事，末路墮漆園煙霧中，不能不避。元歎一頭地，況餘子耶!元歎他詩亦無致不超，冰泉在山寒吹潛赴讀之，善喜者斂，善怒者平，一唱三歎，縛解擾息，穆然遠視如見其人。無元歎之妙指，而欲求元歎之妙弦。元歎自此遠矣!（同上卷一《徐元欺詩小敘》)

三九 （沈伯任）訪餘病，持其詩相質，波平樹縛雍容之聲，宛登我春台中。伯任顧謝弗當，曰：「吾以寄。噫，但愁不寄耳。寄則神全。神全者，手不字，喉不聲，盡詩也。萬象精明，自然詠歌。夫詛鏤塵翦花，盜形式，摹聲氣，雲詩乎哉?」吾往時讀孟氏書每未能會，既曰誦其詩，其人焉往而是迢焉。論世為微言，未謝玄契攸托。今之世乃叔矣!（同上卷一《沈伯任詩小引》)

四○ 「世人競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雙井老人論書語。餘論文亦云：「詩，有聲之文也。」氣澤無不可假，惟骨不容偽似。不凡而非者三，曰淺之偽清，曰薄之偽靈，日窘邊幅之偽精。真解人則不然。靡剿聲，靡寫貌，如殼音之初試，之甫驟，眼無凡習，手無凡字。其人為誰?曰穉歿。穉歿席累葉纓蔽，能一掃襲馬習。神轡新斂，名書畢綜，顧坑浪於恰。少所諧花石賓友，采及山衲，興到命詩。率清徽之泠泠，任荊棘盈壤，塵沙漲天，不能著樨強腕中一點。如《琴詠》云：「生滅若自我。《且我能為聲?」又別章云：「色香俱可聽，遂得披幽襟。」餘直賞其骨，若理求之便邈山河，持此以往復，何境不入耶?然餘謂穉搜才二十，既具此解，何足礙?穉搜者，真能出家學唾餘，使太乙下觀。了取公車一案，然後發為詩謌，縱奪自如。清廟乎拊之，雞林乎買之，挽元氣於疲口圍口塲而受吏不益，卓爾不群哉!（同上卷一《題沈樨搜儷影軒草》)

四一 弟詩不足學。即古來名家，若依倚阡陌好法便成死句。寄語劉君有「最上一乘在，何不自家體」?取二詩奉酬，別楮附上，刻畫無鹽，顧影自笑。（同上卷三《答吳康侯書》)

四二 讀《見懷詩》，清韻亮節如寒鸛叫空，歌未竟輒淚浪浪下。至馬使君賡唱之作，精氣璀璨。《子人不可逼視仰，何才之富?機之新也。古云：詩非奇窮不能工，造物以眼前困。亦房：「未必不為千古地，它時看遍長安花。」以風雅二字轉移天下，無論李王諸君，不敢自稱夜郎王。即黃初開元以還，有不見我之恨。區區裡兒，刳肝鬬枝，春鳥寒蟲，何能與王孫任哉!弟不患足下不雄長，藐林正恐獲之遠而喪之近。（同上卷三《答王亦房書》)

四三 僕往時曾有詩云：「殘書枕罷付秋燈，猶恨秦關火未勝。若使救饑須此物，食前方丈競何曾?」今日閱魯望記東野語，掩卷欲淚，復為詩云：「君苗硯不焚，豈憶草亭鶴?仰面看屋樑，不如及時樂。二道者見之，箴餘以偈云：「一塊肉團，妄生苦樂，看書焚書，二途俱錯。」問如何是不錯，底則云：「二途裏會取。」（同上卷四《書李賀小傳後》)

四四 青蓮眼空塵界，偶然出語，無不是金銅仙人掌中物。其詩直只曠古而無對。世間兩腳書櫥不少，才學語便塵土，不復可觀。然枵腹者，又不得以此藉口。須知太白讀書，匡盧十年，貯在何處?知金粟如來，則知太白；知太白之為人，則知太白之詩矣。（同上卷四《書李白江夏送人序後》)

四五 東坡居士以慈悲心出奇崛手，活此魚，復有此詩。此老人胸中無殺機，亦無死句也。山谷是個中人，其賡什亦修然可諷。後山語句便如八月荷，衰颯不可奈。米海嶽云：「真者在前，氣焰懾人。」餘於評詩亦雲。（同上卷四《書東坡放魚倡和詩後》)

四六 弁州評青蓮云：「御手調羹，宮妃捧硯，晚雖淪落，亦自可人。」借庵曰：「將調羹捧硯，作金粟仙人得意事，此措大酸涎時語也。」李三郎分半席與豬婆龍，盛阿環錦褓內，此何足滿一唾?大鵬遇稀有烏，當別有超然處。我曹從謫夜郎時，見此老真面孔耳。（同上卷四《書藝苑卮言後》)

《吹景集》 適園叢書本

《靜嘯齋遺文》 吳興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