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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69

譚元春詩話 陳少松編纂

譚元春(一五八六——一六三七),字友夏,號鵠灣,別號蓑翁,竟陵(今湖北天門縣)人。天啟七年(一六二七)鄉試第一。而立之年,輿同裡鍾惺共同評選《古詩歸》、《唐詩歸》、《明詩歸》,以宣揚竟陵派詩歌理論,一時名滿天下,世稱「鍾譚」。其論詩主張及詩歌創作,大體與鍾惺同調。認為「法不前定,以筆所至為法」;「詞不准古,以情所迫為詞」。著有《新刻譚友夏合集》,選編《東坡詩選》等,並評點古文、傳奇等多種。本書收入《古詩歸》、《唐詩歸》、《明詩歸》中譚氏所作序及評語,並輯錄其詩話二百則。

一 春未壯時,見綴緝為詩者,以為此浮瓜斷梗耳,烏足好?然義類不深,口則無以奪之,乃與鍾子約為古學,冥心放懷,期在必厚。亦既入之出之,參之任之,審之克之矣。有教春者口:「公等所為,創調也,夫變化盡在古矣。」其言似可聽。但察其變化,特世所傳《文選》、《詩刪》之類,鍾嶸、嚴滄浪之語,瑟瑟然務自雕飾,而不暇求于靈迥樸潤。抑其心目中別有夙物,而與其所謂靈迥樸潤者,不能相關相對歟?夫真有性靈之言,常浮出紙上,決不與眾言伍。而自出眼光之人,專其力,壹其思,以達于古人,覺古人亦有炯炯雙眸,從紙上還矚人,想亦非苟然而已。古人大矣,往印之輒合,遍散之各足。人鹹以其所愛之格,所便之調,所易就之字句,得其滯者、熟者、木者、陋者,曰:「我學之古人。」自以為理長味深,而傳習久之,反指為大家,為正宗。人之為詩,至於為大家,為正宗,馳海內有餘矣,而猶敢有妄者言之乎?嗚呼!此所以不信不悟,而有才者至欲以纖與險厭之,則亦若人之過也。夫滯、熟、木、陋,古人以此數者收渾沌之氣,今人以此數者喪精神之原;古人不廢此數者為藏神奇、藏靈幻之區,今人專借此數者為仇神奇、仇靈幻之物,而甚至以代所得名之一人,與一時所同名之數人,及人所得名之篇,與篇所得名之句,皆堅守莊誦,而不敢揚言之。不過曰:「古今人自有篤論。」夫人有孤懷,有孤詣,其名必孤行於古今之間,不肯遍滿寥廓,而世有一二賞心之人,獨為之諮嗟旁徨者,此詩品也。譬如狼煙之上虛空,嫋嫋然一縵耳?風搖之,時散時聚,時斷時績;而風定煙接之時,卒以此亂星月而吹四遠。彼號為大家者,終其身無異詞,終其古無異詞,而反以此失獨坐靜觀者之心,所失豈但倍也哉?今之為是選也,幸而有不徇名之意,若不幸而有必黜名之意則難矣;幸而有不畏博之力,若不幸而有必勝博之力又難矣;幸而有不隔靈之眼,若不幸而有必騖靈之眼又難矣。法不前定,以筆所至為法;趣不強括,以詣所安為趣;詞不准古,以情所迫為詞·才不由天,以念所冥為才。恬一時之聲臭,以動古今之波瀾。波瀾無窮,而光采有主。古人進退焉,雖一字之耀目,一言之從心,必審其輕重深淺而安置之。凡素所得名之人,與素所得名之詩,或有不能違心而例收者,亦必其人之精神止可至今日,而不能不落吾手眼。因而代獲無名之人,人收無名之篇,若今日始新出於紙,而從此誦之將千萬口。即不能保其誦之盈千萬口,而亦必古人之精神,至今日而當一出,古人之詩之神所自為審定安置,而選者不知也。惟春與鍾子克慮厥始,惟春克勖厥中,惟鍾子克成厥終,《詩歸》哉!(《詩歸序》)

二 虞舜《帝載歌》夾批:(「羹乎鼓之,軒乎舞之。菁華已竭,褰裳去之。」)四語絕類《詩經》。「菁華已竭」四字微,不似古初語,然深奇處在此。可見古人質樸中實有深奇。(《古詩歸》卷一古逸一)

三 夏禹《玉牒辭》批語:奇奧鮮濃,使後世不能無李賀一派。(同上)

四 周武王諸銘總批:武王諸銘,可謂欽明文思。古人數字,便如一篇大文章;今人一篇大文章,不當數字。古人不全說出,無所不有;今人說了又說,反覺索然。則以古人簡而深,今人繁而淺。古人是有意思偶然露之題目,今人是遇題目然後來尋意思。如何相及?(同上)

五 優孟《優孟歌》批語:此歌妙在直直嘲駡,下歌:慷慨歌》)妙在婉婉忖度,合看,始備其義。(同上卷二古逸二)

六 紫玉《紫玉歌》批語:古今多少才子佳人,被愚拗父母板住,不能成對,資情而死。讀《紫玉歌》益悟文君奔相如是上上妙策,非膽到、識到人不能用。(同上)

七 《四民月令》引農語二解批語:若經鍛煉,其實開口而成。天機所在,鍛煉之至也。費心費舌,便有不好光景。二解共二十四字耳,似看唐人兩首七言古詩。(同上)

八 漢武帝《瓠子歌》二首批語:二章有不得已,不忍見,不可緩三意。其格調雄奇博厚,自足漢人文章風氣之根。(同上卷三漢)

九 唐山夫人《安世房中歌》十六首之一夾批與總批:(「金支秀華,庶旄翠旌。」)有此八字典麗,則「雲景杳冥」,不落詩家秀語。此補纖救靈妙法也。讀此覺《練時日》等樂府,又是後代矣。愈高格,愈幽響,如江海之出而為澗泉,非不更可驚喜,然故步稍狹矣!(同上)

一○ 李陵《與蘇武詩三首》選二之一與之二批語:使是偽作,蘇、李必是一手結構,一副光景。今蘇淡以悲,而李警以悲。蘇在格韻妙,而李在情景妙,自是兩人相對相贈之作。端明智慧蓋古今,不能不失此一言。字字真,所以字字苦。字字厚,所以字字婉。只此一首,唐人妙手猶費經營,況齊梁小兒乎?(同上)

一一 卓文君《白頭吟》批語:有此妙口妙筆,真長卿快偶也。不奔何待?(同上)

一二 王昭君《怨詩》批語:石季倫詩,明敘其事。明妃自作怨詩,反委曲旁引,一字不露。翻恨季倫有錢谷氣。(同上)

一三 張衡《同聲歌》批語:情語不在豔,而在真,尤不在快樂無方,而在小心翼翼。昔人謂「謹身以媚君子」,「謹身」即媚也。讀《同聲歌》,愈悟其微。(同上卷四漠二)

一四 辛延年《羽林郎》夾批:(「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其言烈而嗔;「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其言婉而烈;「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其言厚而雅;「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其言俚而厚,皆以情真事切為妙。(同上)

一五 樂府古辭總批:樂府古辭,不極奧,極深,極恍惚,極靈動,則與癡呆拙手了無以辨。今所選或如《毛詩》,或如《尚書》,或如騷些,或如符讖,後人且不能望其塵,不能解其故,何乃言樂府耶?(同上卷五漠三)

一六 《孤兒行》批語:予每讀唐人「為長心易憂,早孤意常傷」,觸著痛處,終日不樂。又復誦《孤兒行蘭過,汗下淚下!非至性人身當其苦,聳動不來。(同上)

一七 《古詩為焦仲卿妻作》批語:人知其詳處,不知其略處。人知其真處,不知其諧處。人知其苦處,不知其復處。人知其烈處,不知其捆處。知此數者,可以讀此詩。(同上卷六漠四)

一八 無名氏《古詩十九首》總批:《十九首》無諸古詩之新矯奪目,以溫和冥穆,無可甚快,在諸古詩之上,千古無異議。諸古詩亦若將安焉?此詩品也。(同上)

一九 《古詩三首》選二之一夾批:(「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凋飾。」)不必作比喻拘拘看,只就橘柚如此說出性情嗜好,人物之間自相爾汝,便是靈奇。(同上)

二○ 總評魏武帝曹操:此老詩歌中有霸氣而不必其王,有菩薩氣而不必其佛。「山不厭高,水不厭深。」「水何淡淡,山島竦峙。」吾即取為此老詩品。(同上卷七)

二一 曹操《短歌行》夾批與總批:二契闊談宴,心念舊恩。:人知曹公慘刻,不知大英雄以厚道為意氣。(「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兩「不厭」甚奸,甚厚。少小時讀之,不覺其細。數年前讀之,不覺其厚。至細,至厚,至奇!英雄騷雅,可以驗後人心眼。(同上)

二二 曹操《萬里行》夾批:二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一味慘《母人不能道此,聲響中亦有熱腸。吟者察之!(同上)

二三 繁欽《定情詩》批語:連用十一「何以」,又連用「與我期何所」四段,格奇甚!而中間瑣瑣層層,使人不厭;繾繾綣綣,使人代為之愁。非情思深細人不能為此。(同上)

二四 程曉《嘲熱客》批語:程曉《嘲熱客》,李白《嘲魯儒》,嘲得盡情盡理,每閉戶開卷見之,幾於大笑失聲!(同上)

二五 嵇康《幽憤詩》批語:似自狀,似年譜,曆敘得妙,引咎得妙!字字是嵇叔夜《幽憤詩》,摹仿移動不得。(同上)

二六 阮籍《詠懷詩》批語:古今以嗣宗《詠懷》詩幾於比《古詩十九首》矣。盡情刪之,止存三首。三首中氣格情思,視古詩何如,豈敢向古人中吠聲耶?(同上)

二七 司馬懿《宴飲歌》批語:凡立功成事人,發而為言,賢奸高下不同,各有一段梗質成片處。如此一歌,氣象體裁必非縴夫、曲儒,可望而知之。(同上卷八晉一)

二八 總評張華:古今極博人,下筆出口多不能快。人謂司馬遷高才,恨其不博。予謂使其極博,恐胸中腕中反不能如此。試觀張茂先詩,有何首高妙動人處?《答何劭詩》、《雜詩》已被選而復汰之,味不足也。(同上)

二九 劉伶《北芒客舍詩》批語:藏細響於粗服亂頭之中,發奇趣於嶔崎歷落之外。(同上)

三○ 總評陸機、陸云:二陸才名,千古一詞。然手重不能運,語滯不能清。腹之所有,不暇再擇;韻之所遇,不能少變,大陸一生筆墨,只留得「民動如煙」四字。小陸佳處,只「天地則爾,戶庭已悠」二語耳。靜衷平氣,思之又思,若以為妄,當與鍾子分之!(同上)

三一 陸雲《贈鄱陽府君張仲膺》批語:四言詩可質也,不可以拙而托質。可典也,不可以舊而托於典。此詩有清處即質,有莊處即典,若後四語則拙矣、舊矣。陸、潘四言詩,盡以拙且舊黜之。(同上)

三二 左思《嬌女詩》夾批:二任其孺子意,羞受長者責。」)極愛兒女之言,然極是父兄之言,氣厚而格」咼,意切而思遠。(同上)

三三 王齊之《念佛三昧詩》四首之一夾批:(「神由昧徹,識以照粗。」)八字靈透之極,使尋常智慧無處生活。(同上)

三四 陶潛《時運》四首之一夾批:(「有風自南,翼彼新苗。」)濕甚,厚甚。(同上卷九晉二)

三五 陶潛《乞食》批語:讀「饑來驅我去」、「扣門拙言辭」、「主人解余意」、「冥報以相貽」四語,廉恥忠厚,溢於言外。覺與者、受者,行徑不同。昔人稱淵明「有則終日留賓,無則沿門乞食」,有無取與之間,皆有理趣存乎苴(問。(同上)

三六 陶潛《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夾批:(「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每誦老陶真實本分語,覺不事生產人,反是俗根未脫,故作清態。(同上)

三七 廬山諸道人《游石門詩·序》夾批:(「當其沖豫自得,信有味而未易言也。退而尋之。」)「退尋」妙,妙!游後追憶,勝於游時領略。(同上卷十晉三)

三八 無名氏《獨漉篇》批語:句句拆來,皆有妙旨。一首合讀,無碎金之跡。國朝徐渭論詩,如冷水澆背,陡然一驚,即是興、觀、群、怨,此足以當之。(同上)

三九 無名氏《西州曲》批語:試看此一曲中拆開分看,有多少絕句?然相績相生—《曰節幽亮,雖苴(下愈盡,而其上愈含蓄可昧,何情緒之多也?(同上)

四○ 顏延之《五君詠》批語:七賢名盛,延之於其中黜卻二人。如此眼中胸中,下筆何患不深細?何患不高潔?(同上卷十一宋一)

四一 謝莊《北宅秘園》批語:清景清語,妙在口吻問無清態。讀至此,停筆停想,低回半日。誰謂昌齡、光義、祖詠、王維詩無如此者?不廣搜,不細心人,以為此乃唐音,乃別調也,不如不言詩矣。(同上)

四二 總評謝靈運:康樂靈心秀質,吐翕山川,然以謝家體局,微恨其板。必刪去《過始寧墅》、《登石門高頂》、《入華子岡》、《人彭蠡谷口》諸作,不畏人之所駭,不顧人之所愛,乃為真愛靈運。夫活則深,板則淺,豈可使後之有識者恨靈運為淺哉?(同上)

四三 謝靈運《從斤竹澗越嶺溪行》批語:偶對中有景、有致,機流句外,遠過《湖中瞻眺石門新營二首》。(同上)

四四 鮑照《凝行路難蘭一首之一批語:不曾言其所以,不曾指其所在,自唱自愁,讀之老人。(同上卷十二宋二)

四五 鮑照《代夜坐吟》批語:深微造極,士女皆無遁情。予將取為豔詩之宗。(同上)

四六 總評湯惠休:無一毫比丘氣。安知豔逸幽媚之致,不是真禪?(同上)

四七 《讀曲歌·烏夜啼》批語:怨及無情,是豔歌中第一佳想。(同上)

四八 王融《琵琶》批語:通首疏院,為琵琶詩佳唱。唐人琴詩多有神妙者,一字移用琵琶不得,然其意韻與此差同。(同上卷十二二齋)

四九 謝朓《高齋視事》批語:與靈運俱妙于出景,但彼似確而能清,此似清而實確。清與確皆能驚人,好奇者往往失之。(同上)

五○ 謝跳《冬緒羈懷示蕭諮議虞田曹劉江二常侍》夾批:(「風草不留霜,冰池共如月。」)微心活眼,迫而成響,不在色象上,妙!(同上)

五一 江淹《陶徵君潛田居》批語:文通所擬諸詩,獨此為妙耳。蓋其心手秀麗。而少真至,以徵君真至一格,發其思理,則秀麗之筆,不為浮華用,而為性情用。夫是以幽細易妙。今人先無此手筆,又無此思而文之以枯槁膚窘,曰:此陶體也。唐名家不免失腳,而況後之庸庸逐逐者?慎之,慎之!(同上樑一)

五二 吳均《行路難》批語:此題當合王筠、鮑參軍三作同時取誦。不知其為兩三人手也,始有所得。然鮑詩字字圓潤浮動,無高妙感慨之痕,故當與王、吳二公共推之。(同上卷十四梁二)

五三 王筠《行路難》批語:悲甚!怨甚!筆不全是血,紙上全是魂。當與千古有情人相關。(同上)

五四 劉緩《敬酬劉長史詠名士悅傾城》批語:耳食者多病六朝靡綺,予謂正不能靡,不能綺耳。若使有真靡、真綺者,吾將急取之。蓋才人之靡綺,不在詞,而在情。此情常留於天地之間,則人人有生趣。生趣不墜,則世界靈活。含素抱樸,一朝而尋其根,此不易之論也。予見《名上悅傾城主題,不覺欣欣然以為知情者,遂筆其所見於此。(同上)

五五 無名氏《琅琊乇歌辭主一首之一批語:情不微不至,不迂不微,不癡不迂。古來才人雖極方正難犯,下筆作豔詞,自深於一切蕩子。(同上)

五六 《木蘭詩》批語:鬆快而質。從來說生男不如牛女,只是作後妃富貴想耳。即健婦持門戶,亦未及忠孝大節。當以緹縈、木蘭、曹娥諸女郎實之。(同上)

五七 庾信《擬詠懷》三首之一批語:清明暎徹,稱為住手不負,況在六朝時乎?(同上卷十五北周)

五八 庾信《梅花》批語:昔人謂梅花格高,不知格生於韻,韻勝故格高耳。鮑、庾二詩,皆於韻中取格,善於用長。(同上)

五九 楊素《山齋獨坐贈薛內史蘭一首與《贈薛播州蘭一首總批:楊公四詩,淡然出世人,是其經世本領也。「景清岩壑深」,「煙生雲澤深」,有無窮深衷在內。假清人偶襲其句不得,一章一章自成氣候耳。(同上隋)

六○ 王績《田家》批語:真至。可以開詩家氣運。(《唐詩歸》卷一初唐一)

六一 駱賓王《秋螢》批語:此公詩極滯、極拙。似此前四句佳者,又以後四語不稱黜之,則無詩矣。(同上)

六二 喬知之《定情篇》夾批:(「君念春光好,妾向春光啼。」)妙在「春光」二字,若春鳥、春花,則于「向」字太癡。「啼」字亦不悲。詩趣在有無之間如此。(同上)

六三 王適《蜀中言懷》批語:虛淡高婉,一氣清通。李頑、常建不能過也。是排律化境,覺百韻數十韻,不惟不暇,且不必。(同上)

六四 陳子昂《感遇詩》五首總批:子昂《感遇》諸詩,有似《丹書》者,有似《易》注者,有似《詠史》者,有似《讀山海經》者,奇奧變化,莫可端倪,真又是一天地矣。(同上卷二初唐二)

六五 杜審言《大釀》批語:癡癡鈍鈍,說得風雅。此真初唐人七言律本事。若應制中,自有一等語供給假莊嚴者,非作者本色,不得吠聲例服之。(同上)

六六 杜審言《春日江津遊望》與《度石門山》批語:純全好詩,易於太平。以上二篇,秀整深重申,靈氣常勃勃欲出,最可誦法。(同上)

六七 總評劉希夷:希夷詩,靈快淹遠,與劉慎虛可稱兩手。此前陳、隋滯氣,被此君以大江大海挽水洗盡,脫出琉璃光明世界。伯敬稱其「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曝之」,可謂知言。(同上)

六八 宋之問《奉使嵩山途經緱嶺》批語:以瀟灑起,以渾淪結,真得作詩之法。(同上卷三初唐三)

六九 姚崇《夜渡江》批語:人人曆此境,然非有靜思妙手,不能出而為詩。(同上卷四初唐四)

七○ 賀遂亮《贈韓思彥》批語:從來《遊俠篇》、《少年行》可廢矣,蓋彼以豪,而此以細也。豪則泛,細則真。(同上)

七一 張誇《百子池》批語:美人詩,不在豔語,而在豔情。如此詩則情、語俱豔矣。語豔,亦非齷齪濃詞也。(同上)

七二 張九齡《入廬山仰望瀑布水》批語:清景相逼,心目恍惚,不知其故,自然有參合玄冥之妙。(同上卷五初唐五)

七三 張九齡《庭梅詠》批語:梅詩如此,無聲無臭矣。「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膚不可言!(同上)

七四 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批語:「春江花月夜」,字字寫得有情,有想,有故。(同上卷六盛唐一)

七五 儲光義《同王十三維偶然作》四首總批:此君與右丞真難上下,想當日同筆研之樂,因緣不小。(同上卷七盛唐二)

七六 儲光羲《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批語:塔詩絕唱,如此作之杳冥,岑之高逸,杜之奇老,千載不能著手矣。驅使冥幻,寫我高壯,故鬼神而不魔孽。(同上)

七七 總評王維:杜妙于李,王妙于孟,劉妙于錢,白妙於元,勿以齊名,遂忘責實也。(同上卷八盛唐三)

七八 王維《酬諸公見過》批語:四言詩,字字欲學《三百篇》,便遠於《三百篇》矣。右丞以自己性情留之,味長而氣永,使人益厭劉琨、陸機諸入之拙。(同上)

七九 王維《春中田園作》批語:情詩,閑寂詩,田家詩,右丞一一能妙。如閑寂、田家詩不妙,情詩便是俗豔。(同上)

八○ 王維《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批語:韻詩難得如此渾成,常宜誦之,以接喉問清氣。(同上卷九盛唐四)

八一 孟浩然《望洞庭湖贈張丞相》夾批:(「二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多少厚!(同上卷十盛唐五)

八二 孟浩然《洛中送奚三還揚州》批語:常誦此等詩,自然不笑真詩人無學問。然學問鮮少者,即不如此。欲如此者,尤不如此矣。難矣哉!與鍾子定《詩歸》,全是此意,偶露於此。(同上)

八三 王昌齡《出郴山口至疊石灣野人室中寄張十一》批語:如此詩可謂積厚流光。(同上卷十一盛唐六)

八四 王昌齡《琴》夾批:(「高宴未終曲,誰能辨經綸?:此等詩,不難於清遠,而難於厚。結尾三字厚甚!(同上)

八五 王昌齡《長信秋詞》二首總批:宮詞細於毫髮,不推為第一婉麗手不可。惟「芙蓉不及美人妝」差弱耳。(同上)

八六 王昌齡《河上歌》批語:今人慣喜作壽詩。予謂性情所系,萬不可以此損傷。必不得已,似龍標《河上歌》作一首,庶無大害耳。(同上)

八七 盧象《八月十五日象自江東止田園移莊慶會未幾歸汶上小弟幼妹尤悲其別兼賦是詩》二首之一批語:古人作弟妹詩,易於妙絕,惟真乃妙,可以類推。(同上)

八八 高適《除夜作》夾批:(「故鄉今夜思千里,霜鬢明朝又一年。」)故鄉親友思千里外人霜鬢,其味無窮。若兩句開說,便索然矣。(同上卷十二盛唐七)

八九 崔顥《黃鶴樓》批語:此詩妙在寬然有餘,無所不寫,使他人以歌行為之,尤覺不舒。太白廢筆,虛心可敬,而今人猶雲作黃鶴樓詩,恥心蕩然矣!(同上)

九○ 總評常建:常建諳詩,令不知詩者讀之,滿腹是詩,急起拈筆,即深於詩者不得一語。予嘗謂詩家有仙有佛,此皆佛之屬也。(同上)

九一 常建《江上琴興》批語:如水晶簾,內外洞徹。此天生詩人心手也。(同上)

九二 常建《白湖寺後溪宿雲門》批語:看得人聲臭俱寂。所謂「一聲已動物皆靜」,可評此公諸詩。(同上)

九三 常見《題破山寺後院》批語:妙極矣,注腳轉語,一切難著,所謂見詩人身而為說法也。清境幻思,千古不磨。(同上)

九四 岑參《還高冠潭口留別舍弟》批語:八句似只將杜陵叟來信擲與看,起身便去,自己歸家與別弟等語,俱未說出,俱說出矣。如此而後謂之詩,如此看詩而後謂之真詩人。(同上卷十三盛唐八)

九五 岑參《逢入京使》批語:人人有此事,從來不會寫出。人人蹈襲不得,所以可久。(同上)

九六 萬楚《題情人藥欄》批語:深思而奇,情苦而媚。此詩駡草,後詩:(《河上逢落花》)托花,可謂有情癡矣。不癡不可為情。(同上)

九七 王謹《閏情》批語:媚麗極矣,動宕極矣,卻一字不落填詞。(同上)

九八 王謹《夜坐看掏箏》、《長信怨》、《閏情》三首總批:想王君是千古風流第一,不風流第一,不知情思中許多曲折。看此君三詩,崔顥「十五嫁王昌」一首,何得遽以輕薄許之?(同上)

九九 賈至《初至巴陵與李十二白裴九同泛洞庭湖》二首批語:觀太白詩題,有陪族叔刑部侍郎曄而無裴九,此詩有裴九而無侍郎。可見古人作詩,非其心所願服者不以入題,不畏勢,不避怨也。作題是詩家要緊事,故屢屢點出。(同上)

一○○ 李頎《覺公院施烏石台》批語:使人胸中驚動,開口難言,有慧根,有靜理者,須從此等悟人。此是憚家第一首詩。(同上卷十四盛唐九)

一○一 總評崔國輔:此君詩少,卻是妙於。讀《行香》、《荷池》二詩,不分今人效崔國輔體,止以豔手待之也!(同上)

一○二 崔國輔《王孫游》夾批:二應由春草誤,著處不成歸。」)「斂眉語芳草」,「應由芳草誤」,皆歸怨於草,是樂子之無知,一轉關也。然詩與詞之關亦在此,非真詩人不得其故。(同上)

一○三 李白《長歌行》夾批:(「桃李務青春,」)「務」字比「知」字「識」字深而有力,且「務」字穆,「知」、「識」字巧。學「務」字不得,其病在拙;學「知」字不得,其病為纖矣。(同上卷十五盛唐十)

一○四 李白《送韓准裴政孔巢父還山》夾批:唐人神妙全在五言古,而太白似多冗易,非痛加削除不可,蓋亦才敞筆縱所至。歎「漢魏」二字,誤卻多少妙才快筆耳。(同上)

一○五 李白《幽澗泉》批語:似文,似詞,似賦,妙甚!(同上卷十六盛唐十一)

一○六 李白《越女詞》二首之一批語:似吳兄在此詩中,呼之或出耳。(同上)

一○七 李白《獨坐敬亭山》夾批:(「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只有」二字,人皆用作「蕭條」、「零落」,沿襲可厭。惟「相看兩不厭」之下,接以「只有敬亭山」,則此二字竟是意象所結,豈許俗人浪識!(同上)

一○八 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序》批語:老杜第一詩人,又是第二尚人。人不第一,恐詩亦不能第一也。(同上卷十七盛唐十二)

一○九 杜甫《早行》批語:卓識愁腸,逼成奇響,使誦者徘徊。(同上卷十八盛唐十三)

一一○ 杜甫《次空靈岸》批語:杜詩中頻用「領要」二字,吾嘗取為讀書法。所謂盡則安,能身到處,莫放過也,然非解人不能。必有此意,乃可作山水間記。不然,到一處,寫幾句,竟是路程本子矣。(同上)

一一一 杜甫《閭水歌》批語:選杜詩,最要存此等輕清淡泊之派,使人知老杜無所不有也。(同上卷二十盛唐十五)

一一二 杜甫《擣衣》夾批:(「用盡閏中力,君聽空外音。」)餘嘗愛此二語與右丞「別後同明月,君應聽子規」,皆以其涵蓄淵永,意出紙外。而王語之淵永以清,此語之淵永以厚,不可不察。(同上卷二十一盛唐十六)

一一三 杜甫《暝》夾批:(「半扉開燭影,」)境有想得出,看得見,而亦謂微妙者,如「半扉開燭影」之類是也。若曰微妙者必在不可想不可見,則固矣。(同上)

一一四 杜甫《晨雨》批語:前喜雨詩,妙在是春時雨。此詩妙在字字是晨雨。俗傳晨雨易晴,妙境不曾說出,而意象浮動其內。(同上)

一一五 杜甫《苦竹》批語:自此至《歸雁》十五首,皆詠物詩,最靈最奧,有神有味,令人不苦此體,以為死板無趣之事也。十五首中,有似「如來度眾生」者,有似「慈吏憫疲民」者,有似「真人念舊友」者。萬物在其胸中,群動森於筆下。至此,則不敢以淺衷輕言詩矣。(同上)

一一六 元結《喻瀼溪鄉舊遊》批語:世人無鄉里情,終門留心經濟,只是虛意耳。看次山倦倦滾溪,便知其《舂陵行》、《賊退示官吏》所以傷心之本,總不出一情字。(同上卷二十三盛唐十八)

一一七 總評殷遙:此君詩少而能妙,王摩詰、儲光羲哭得不錯。(同上卷二十四盛唐十九)

一一八 孟雲卿《傷情》批語:萬愁萬苦,能令閱者各有愁苦,恰好合著。(同上)

一一九 總評齊梁與中晚唐詩:豔之害詩易見,淡之害詩難知。(同上卷二十五中唐一)

一二○ 總評韋應物:總是清之一字,要有來歷,不讀書,不深思人,僥倖假借不得。(同上卷二十六中唐二)

一二一 盧綸《送吉中孚校書歸楚州舊山》二首之二批語:別情說向幽景上去,情更深。(同上)

一二二 元稹《苦樂相倚曲》批語:深於涉世,乃能寫得如此刻骨,君臣朋友之間,誦之惕然。(同上卷二十八中唐四)

一二三 歐陽詹《送袁秀才F第歸毗陵》夾批:(「關河昨夜雨,草木非春風。」)十字中思緒幽渾,心手難尋。(同上)

一二四 總評張籍:司業詩,少陵所謂「冰雪淨聰明」,足以當之。(同上卷三十)

一二五 總評孟郊:詩家變化,白盛唐諸家而妙已極,後來人又欲別尋出路,自不能無東野、長吉一派。(同上卷三十一中唐七)

一二六 總評李賀:長吉詩在唐為新聲,實有從漢魏以上來者,人但以為長吉派耳。(同上)

一二七 李商隱《韓碑》批語:文章語作詩,畢竟要看來是詩,不是文章。(同上卷三十二一晚唐一)

一二八 皇甫松《古松感興》批語:極樸,極厚,亦極高,似子昂《感遇》妙詩。(同上卷三十五晚唐三)

一二九 周憲王朱有燉《竹枝詞》批語:(《竹枝詞》:「春風滿山花正開,春衫女兒紅杏腮。儂家蕩槳過江去,為問阿郎來不來?」其二:「巴山後面竹雞啼,巴山前頭沙鳥棲。巴水巴山到郎處,聞即又過後面去。」)旨趣俱在言外,所謂風流蘊藉,於此見之。(《明詩歸》首卷)

一三○ 劉基《吳歌》批語:(《吳歌》:「栽花圈作看花人,誰料花開不及春。昨夜狂風今夜雨,為花落得兩眉顰。」)只就花看,已自旨趣悠永,矧為國為人,別有深感,其妙豈容言哉!(同上卷第一)

一三一 袁凱《題蘇李泣別圖》批語:(《題蘇李泣別圃》:「上林木落雁南飛,萬里蕭條使節歸。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只「猶有交情」四字,而陵之無君親可知矣。只「漢臣二一字,而陵之降夷可知矣。奚諷刺之妙甚於戮辱!(同上)

一三二 李夢陽《朱仙鎮廟》批語:(《朱仙鎮廟》:「宋墓莽岑寂,岳宮今在茲。風霜留檜栢,陰雨見旌旗。百戰回戈地,中原左衽時。土人嚴伏臘,偏護向南枝。」)前詩(編者按:指《朱仙鎮》)已造絕境,此又能別出心手,寫武穆不盡之忠魂。乃知大家筆墨曲折不窮。(同上卷第三)

一三三 王世貞《秋熱》批語:(《秋熟》:「六月不熟八月熟,白帝子為赤帝欺。行天驕日自陽燧,曳地妖雲仍火旗。蚊蠅向衰且一快,鴻雁欲賓中更疑。長安炙手著冠蓋,野夫袒跣將何之?」刺炎炎者之驕橫也,微妙絕倫!(同上)

一三四 李攀龍乏剛緩聲歌》批語:(《前緩聲歌》:「海中之山,必有天上之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白非意氣輕黃金,結交寧足多,當復思束來之兔,必有西去之烏。不舍晝夜,曾何愛於吾徒?長笛不呼短笛呼,願君有酒即飲無酒酤!:慷慨激烈可方太白黃河作,而痛快過之。於鱗負一代詩豪者在此。(同上卷第四)

一三五 周普《秋思》批語:(《秋思》:「露下蘭無香,風高葉初墮。空庭不見人,落月照孤坐。」)品高韻逸t氣靜神閑,而思致幽深,詠味不盡。明詩至此,可稱絕響!(同上)

一三六 評徐中行:天月負一代詩人之望。(同上)

一三七 鍾惺《歲暮送侄昭夏還家兼示弟佺等》批語:(《歲暮送侄昭夏還家兼示弟佺等》:「汝父裔志日,汝生四月餘。今見汝作父,予身為獨夫。嗣衰睹子侄,敢復問賢愚。況汝能念我,至性輕長途。久侍忽言別,情劇未來初。此時吾念汝,不獨為孤臒。問予此二載,何以處南都?憫默不能視,中懷各焚如。亦知汝有母,不敢言倚閭。恐傷遠人意,予懷彌崎嶇。官無九裡潤,子母猶饑劬。親見我近狀,不嗔薄且迂。共茲秋冬內,愛掩督課疎。廣汝以山水,靈汝以圖書。此事勝誦讀,有所開悟無?以此為實歸,此來亦不虛。汝叔近落羽,文章又失圃。榮利鑿忠厚,宦路與鬼俱。但令各人子,耕學親可娛。豫營人外計,饑寒不暇虞。兄弟息俱晚,家督則在渠。富貴不敢覬,要為幼者模。爾勿恃周親,悠悠忘爾孤。叨叨絮絮,如見慘傷,如聞歎息,可與昌黎《祭十二郎文》同讀,雖生死有異,而真至之情則無異也。(同上卷第五)

一三八 鍾惺《鄴中歌》批語:(《鄴中歌》:「城則鄴城水漳水,定有異人從此起。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苟爾化為塵?橫流築台拒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兒女嗚,無可奈何中不平。向帳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嗚呼!古人作事無钜細,寂寞豪華皆有意。書生輕議塚中人,塚中笑爾書生氣。」)寫得老瞞英雄自英雄,奸滑自奸滑,情癡自情癡,一一皆其至性,絕不以此掩彼。吊古詩必須有如此心眼,方足令古人九原首肯。(同上)

一三九 鍾惺《九日攜侄昭夏登雨花臺》「子侄漸親知老至,江山無故覺情生二聯批語:(《九日攜侄昭夏登雨花臺》:「節物登高雨未成,閉門聊復愛其名。客逞難見重陽好,郭外剛傳此日晴。子侄漸親知老至,江山無故覺情生。悲秋欲問秋何處?絲竹叢中一雁聲。」)情至識至,方能作此語,非尖筆巧思所能幸得。伯敬律詩,當以此一聯為第一,氣足筆老,近大家也。(同上)

一四○ 錢謙益《十一月初六日召對文華殿旋奉嚴旨革職待罪感恩述事》之六「吾道非與何至此,臣今老矣不如人二聯批語:(《十一月初六日召對文華殿旋奉嚴旨革職待罪感恩述事》之六:「孤生半世飽艱辛,敢恨虞翻骨相屯。吾道非與何至此,臣今老矣不如人。養成枳棘難為橘,刈盡椒蘭不作薪。每誦韓公晚香句,整襟時一慰沉淪。」)意之所至,筆能隨之,筆之所至,詞能達之,才之高人在此!(同上卷第九)

一四一 (愚生)以為名太浮者不祥,分太逾者獲咎,出入于風雅者十餘午,聊自娛悅而已。皈依乎未光者幾何日,敢雲依稀近之?置身玉壺秋水,口「食無魚」,曰「出無車」,乃生平之所羞。有志布襪青鞋,將讀萬卷,將行萬里,從他日之所好。苟能偕幽人以佩芷,庶幾為長者而折枝。(《鵠灣文草》《奏記蔡清憲公》)

一四二 素習明公(蔡復一)功德詩文,質樸古勁,而近日伏窺遙揣,始知其幽秀之脈,清芬之氣,乃蒙先示梅詩,拜手寒香。復論詩禪之理甚微,似謂不肖評右丞詩誤。竊以為梅花妙物,生心發政,寂晤冥想,大道不遠。明公以佛作詩,而春以詩作佛,則大小之別,淺深之候,莫可強耳。但明公心眼既出詩外,則亦出佛外,又何必與《華嚴》涉者而後為《華嚴》也?(同上《奏記蔡清憲公(其二)》)

一四三 伏從郵筒傳至明公書一通,詩稿一摺,下贈詩五首,次序跪讀,眼界深廣隆厚,於舞不暇。緘砭所及,汗流瀑如。恨伯敬亢一日行,不能共讀也。書云:「《詩歸》中有太尖而欠雅厚者,宜刪去一二。」確哉斯語!春閱唐詩迄,曾有「無嫌同或異,常恐密兼疎」之句。蓋彼取我刪,彼刪我取,又復刪其所取,取其所刪,無絲毫自是求勝之意,乃可共事。況明公眼遵而識定,將取裁焉。肯為二子刪之,則徑刪之何妨矣。春與伯敬,蓋厭詩之宗匠:人所應有必有,事所眾人必入,如書畫之作家,骨董之行家,雖曰可法,而識者憎焉。所以選詩之役,其流為風趣太多,主臣有之。書云:「情豔詩,非真深遠者勿留!不喜人于山水花木著婦女語。」尤為篤論。春選古詩至齊、梁、陳、隋而歎焉,顧伯敬閂:「岌岌乎殆哉!詩至此時,與填詞差一黍耳。隋以後即當接元,被唐人喝斷氣運,天清風和,可謂煉石重補矣。」伯敬以為然。相與諮嗟久之。然有真能動人者亦不能舍,雖其氣近妖,不妖于「車來賄遷」、淇梁芍藥也。至於山水花木之間,宜秀宜潤,秀有近於媚而實非媚,潤有似於軟而實非軟。有姻粉之婦女,有淡妝之婦女,皆能與山水花木作仇,反不能點綴其光景也。《易》曰:「殊途同歸。」以春小儒之見,上下古今,詩人之致、詣之深淺、力之深厚不同,而同者歸也。孟子曰:「固戰!高叟之為詩。」又曰:「以意逆志。」又曰:「誦其詩,知其人,論其世。」此三言者,千古選詩者之准矣。春雖不能至,竊以自勖。因是以移其心目於明公之詩,雖不中亦不大遠。蓋明公之詩,厚而不濁,清而不寒,近情而不刻,剜腸而不苦。如往者贈伯敬諸古,與前後梅花諸什,亦既吟之拜之,枕之藉之,不意今者躬獲滿函。如「人方存見少,天若歎才難」、「爐依讀易寒,拜君如拜石」、「還當留末吹,孤在簿書暇」、「書落有無裏,夢歸明滅邊」、「道路猶言易,蒸嘗難獨持。為兄終自拙,抱子況俱遲」、「忽與竹聲破,又隨梅想開」、二官但勞我,復勉子求官。此事寧非幻,逃名古亦難」、「臘去固無家,春來詛有路?共此寒更中,而以分初暮。遊人競懷新,君子重念故。鳥夢不能成,往往人聲誤」、「綿綿或間之,以斯即舊今。惟有暮雲色,猶連隔歲陰。締觀今昨事,豈殊光與音?日月無改毅,多此新陳心。稍露桂輪半,來終穀日晴。疑君兼性習,深看喜怒生」、「未見胡然夢,其占曰得書」、「渺矣弦中思,難於聽者心」、「求友誰知苦,相托在無窮」、「相士如相詩,隨人所取之。於此無精感,雖多奚以為」、「山鐘占易體,欲答已忘辭」、「置身凜在古,行世澹於秋」,或使人雀然而起,或使人默然無言。在明公之妙,妙在章法,豈可以摘句標勝?凡若此者,皆私自點閱,丹鉛密處也。不可以全帙資還,故瑣瑣如右耳。既而思明公愛春,有超倫等,縱一無可言,猶當披尋妄言,稍別媚子。況古今人作詩,亦無有一無可言之理。明公即泛愛,豈肯愛媚子乎?竊以為贈送馮觀察先生之作,猶有必欲滿四律之意,如「夜雨歸心三丈水」,不多得也。《四十明朝》是三首,長慶多用此調。愚竊謂調未甚高,幸第七句尚不同款耳。「酒戶病乘除」,則未免乙太巧得俚。《守歲詩》妙矣,而「念故」之下,「故園」、「故人」、「故年」,泯之更妙。《元日對雨》詩妙矣,而「花鳥」以下六句,刪之更妙。《畫理》詩妙矣,而「圃中即見迎」,止之更妙。《梅詩》「獨傳衣」二句稍遠。《憶弟》詩尚省得一兩首。「歡心事事賒」、「時哉怒翼搏,吟成霽景餘」,似以落韻未新;「深於此日哉」,似以落韻未穩。固哉!元春之為詩也。明公必一見而笑之:「豎儒烏知乃公意?爾以孟子三言自勖者,何在矣?」是明公發其倡狂之論,而又自笑之也。……已斷詩不作,故未敢率爾裁謝,以《寒河集》仰求塗抹。(同上《奏記蔡清憲公(其四)》)

一四四 春自大酉諸勝乃返僧舍,先以所作呈上仁公覽教。春曆證諸洞,必推玉華佳。詩中「鑿雲為地肺,手搏六丁黑」、「燈光生妙象,龍蛻想空靈」,遂為此洞寫照。而此洞之妙,可以供諸妙手驅使,非一寫可了。……舟中無事,閱先生文稿,有絕大絕妙者,不可不急以示人,亦輕淺者至藥也。又閱伯敬詩一過,閒暇亦試一動筆,看去取同否?蓋同志人詩文,其去取所在,即是自己取益之端也。(同上《奏記蔡清憲公(其五)》)

一四五 三月,得從無易先生側聞黔中口業,與台司不平之言,春聞一歎而已。書生何敢深聞?且自謗自受,於先生(蔡復一)何與哉!越十日而閩之使至矣,讀書使春感泣!觀揭使春用壯,味近詩使春神情顧盼,而膂力方將,若從舟楫于九曲之間也。春自南嶽回,作詩絕少,今年遂不厝意。……伯敬詩,春所不如,然有一進步焉。元氣渾沌以上語,止宜厚其氣而泯其跡:「之」、「而」、「於」、「以」諸虛字還須用則擇,而多則舍,高明以為何如?三復新詩,神理光怪,破我貧落,亦有妄效蒙噴者。筆大處容或板之,語多處容或舊之也,是即所謂「未融」也。世豈有未融之清新哉!若自謂清新而實得未融,敢不勉旃!曹能始使君神韻如仙,非春輩所敢望,然其舊率處,或以為入筆不妨耶!夫新綺之補衣,與故裳之綻縫,其不融無辨耳。請質諸曹公!今世之能究此中元運者,曹先生其人也。去年八月,忽見舍弟元聲、元禮詩,驟成填篪。……(同上《奏記蔡清憲公(其八)》)

一四六 僕之序刻君(陳玄晏)詩也,君蒼蒼灝灝之氣,形於詩,破於壁,而護於山靈,自有不可磨滅者,僕原不任功。君之遣吏數百里遺書於僕也,僕生平亦有一段精誠,不為浮名所欺,不為才氣所怵,足以通於蒼蒼灝灝之人。然則君自不能已,僕原不任感。但今日之人物,有對之而可歎者焉,其人情有曆之而屢歎者焉,其毀譽升沉,有觸之而歎不止者焉。其說在僕所寄詩之第二章也。敬夫,吾師也;伯敬,吾友也;孟誕先,吾友、君友也;張葆生,君門人、吾友也;君則吾師友之間也。元方,吾弟也,今適來京師,得先我而見君之蒼蒼灝灝焉者,其年、其學不如我,則君門人也,幸門人之也!(同上《寄陳玄晏書》)

一四七 兄(周楷,字伯孔)去年在南都,罵人之興亦太勃勃矣。至使故人輩皆務為周旋,而不暇捆讀其詩。私覺兄詩清妙可想者多矣,豈以一駡而忘之?夫人之駡人,不止於不憾,且有相念者,則週五工詩,遠過劉四耳。兄去年胸中似以家計客裝,不能滿志,乃迫而成:馬人之周伯孔,非得已也。不能諒其不得已,而避兄之躁,至不暇玩兄之詩,為故人者不能無過。然兄亦何可如此?……豈有下筆清妙,而止以家計客裝,不得滿志,遂迫而成三馬人之伯孔?伯孔不當自悔乎?如不自悔,雖詩到儲光羲、王昌齡無益也。荒村寡侶,念我才友。士君子相處以正,不作飾語,故直寫其愛惜之意。惟伯孔平心觀覽,思所以復之。(同上《寄周伯孔書》)

一四八 每會蔡公一番,即骨為之重,識為之高,人生真不可向損處走也。蔡公以黔事大壞,奉命速征,軍書如山,思手不停。偷閒節勞,與我作兩夕靜談。我以公是師友骨肉,無一毫作客見官意思,不知其他。舟中無事,閑發其回陳志寰先生與伯敬二書,說我「人愈樸,性愈厚,是進德之驗」;又說我「筆慧而人朴,心靈而性厚」,不知公從何處便窺我如此也?益令人竦然!……《詩經》商、魯二頌,舟中批完,似於《雅》《頌》獨有所人。若不看得《雅》《頌》與《國風》一樣有趣,又不看得《雅》《頌》與《國風》更為有味,則亦是易人處便人,難人處便怯,固學者讀書之病也。到京當再細增減一過,將同蔡、鍾二評刻之,題曰《詩觸》,觸于師友也。《莊子》則我五六年苦心得趣之書,今春又看得諸家注,又參訂過郭注,方自信為不謬不僻。若未看諸家注,白是貢高虛勇狂慧,未必無大失也。名曰《遇莊》,道路閭或一遇也,不敢以為堂室在此。(同上《輿舍弟五人書》)

一四九 嘗謂愛古人者絕不宜護其短,傳世者之精神,其佳妙者原不能定為何處,在後人各以心目合之;而若其所不足,人當指為疵類者,夫安知後世之傳不即在此?而又安知古人所以堅取後世名者,不明留此一段以發其所議,而因以傳其佳妙耶?無論古人之深遠,與近日君家先生之靈奇,必有出於此者。即濟南諸公,自有所以開人之議,與以議而留天下後世之名,夫豈苟也乎哉?此不實致力於文事,不迴旋於今古之變,決不知有「諛人人益卑,謗佛佛益尊」之權理也。如弟與君家先生恨未常納交,然得與吾兄為知己,則亦有通家之道。所以不掩其疵額,益成其靈奇者,若或交之也耳。夫推尊人以成己之高有之矣。詆訶不可朽之前輩,以成一敢說人能說人之聲,雖愚者知其不可。述之奇上,弟輩肝鬲行徑,不可謂知之淺矣。而曉曉致辯者,凡以為文章之道,疑義當析,既於此深入,豈肯浮愛其親?且君家先生神靈炯炯,決與弟輩相關,豈肯虛就世上之浮名,而不信弟輩為真愛者哉!每對人及書劄中,即稱中郎有子奇絕。每向人誦「為人子豈便為人奴」語,無不稱快。今書中又有「不欲效顰先世,反辱前休」,及「上賴繩削,以佐袁氏威儀」等語,決知吾述之為尊先生所瞑目矣。今人所云云,是以庸人待尊先生也,尊先生決恨之無疑也。聰明才人,同是天地所私,豈有復作異同,與造化相反哉?亦惟省之念之而已!(同上《答袁述之書》)

一五○ 古人無不奇文字。然所謂奇者,漠漠皆有真氣。弟近日止得潛心《莊子》一書。如解牛何事也?而乃曰「依乎天理」;淵,何物也?而乃曰「默」;惑,有何可鍾也?而乃曰「以二缶鍾惑」。推此類具思之,真使人卓然自立於靈明洞達之中。莊子曰:「言隱於榮華。」又曰:「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今日之務,惟使言不敢隱,又不得不止於吾心足矣。(同上《又答袁述之書》)

一五一 ……惟生來有志於述作,不敢不盡心。初年求之於神骨;逾數年乃求之於氣格;又數年乃求之於詞章。前後緩急,難易加減之候,惟己得用之,故常以此為快。如有一醫者,自以為起病,而參木、二陳、梁肉之序,絕與人用之不同。想其用淺也,反如眾人之用深;其置輕也,反如眾人之置重,亦必有所見焉。(同上《答劉同人書》)

一五二 蔡先生不輕許人,不苟作緣於人。每見詩文中輒有「池直夫」,心固已異之。洪爾蕃來京,遍覓所謂竟陵譚子者,而投之書與《玉屏》、《南參》諸集,則故直夫也。今蔡先生死,含淚開蔡仁夫書,讀未竟而使者又致一書,則又直夫也。閩楚吳燕閭,萬里則如一步耳。吾兄才略,既不可梯接,而志氣深勇幽逖,又迥非今人所趨舍。元春行天下,得此于人蓋寡矣。意者直夫信蔡先生過篤,厭凡庸人過甚,而遂寬求於我耶?乃讀見贈佳詩,以文人之筆,發有道之言,不惟鍾、蔡諸公,悔知見之琢年,千古才哲,同時汗落。有識如此,而弟又不能信直夫之真知我,則過也。……回思少年時,有作高奇詩古文之志,後來師友扶持,並有類奇士高人之性情,今皆茫無一效,與鞭影俱亂。直夫明年早來京都,見我只是一庸人耳。切莫作竟陵譚子千奇百怪想也!窮鄉下裡,無以相寄,作得一詩,書之扇,又書之冊,又書之紙,如小家人,蔬豉魚菽,設了重設,豈不可笑?(同上《答池直夫》)

一五三 選東坡文者,更十餘家而始定焉。獨其詩尚無選,非無選也,人之言曰:「東坡詩不如文:文通而詩窒,文空而詩積,文淨而詩蕪,文千變不窮,而詩固一法,足以泥人。」夫如是,是其詩豈特不如其文而已也?雖然,有東坡之文,亦可以不為詩,然有東坡之文而不得不見於詩者,勢也。詩或以文為委,文或以詩為委,問其原何如耳。東坡之詩,則其文之委也。吾嘗思之:使東坡之文而一人之文,則可東坡而古今之全力也。雖欲執人從來之言,與信己一時之目,而將有所不敢。則其重東坡之文,而不敢不求之於詩者,亦勢也。故瀹其窒而通自見,芟其積而空白生,約其蕪而淨自出。日出沒於千變之中,而後窮者乃我之目,固者乃人之言,而東坡不存焉。惟求其東坡之所存,為古今之所共存者而已。然則不自知其窒,與不自知其積與蕪歟?曰:奚而不知也?六經成而《詩》為一體,《詩》之處經中也,大地山嶽之有水也。水以妙大地山嶽,而搖大地山嶽。碎之以為水,吾知其不能。有古文於此,截其字句,變其音節,而謂之詩可乎?然以此而翼其詩、文之為二事,工詩、文之為兩人,又不可。江海之內,冰水之間,嗚呼!難言之矣。唯東坡知詩文之所以異,唯東坡知其異而異之,而幾於累其同。則文中所不用者,詩有時乎或用:文中所有餘於味者,或有時不足於詩。亦似東坡之欲苴(如是,而後之人不必深求者也。蓋嘗為之說,曰:「文如萬斛泉,不擇地而出。」詩如泉源焉,出擇地矣。「文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詩則行之時即止,雖止矣,其行未已也。「文了然於心,又了然於手口」。詩則了然於心,猶不敢了然於口;了然於口,猶不敢了然於手者也。請以是而求東坡之詩文,庶幾焉。斯選也,袁中郎先生有閱本存於家,予得之其子述之,而合諸夙昔之所見增減焉。述之奇士,吾友也,知不罪我矣。(同上《東坡詩選序》)

一五四 公安袁述之,行其先《中郎續集》而屬予序。其言曰:「先子不叮學,學先子者,辱先子者也。子不為先子者,實是先子知己,惟子可以敘先子!」予愛述之而敬其言。受稿於裝,曆辰、湘、湖、嶽殆遍。目察公之用心,其議不待人發,而其才不難自變;其識已看定天下之所必趨之壑,而其力已暗割從來所自快之情。予因思占今真文人何處不白信,亦何嘗不白悔?當眾波同瀉,萬家一習之時,而我獨有所見,雖雄裁辯口,搖之不能奪苴(信。至於眾為我轉,我更覺進。舉世方競寫喧傳,而真文人靈機自檢,已遁之悔中矣:此不可與鈍根浮器人言也。往公之哭江進之也,有悔其詩文妙理,生前未商語;後寄黃平倩劄,有悔其《瓶花》詩文,俱有痕跡語。夫公之妙於悔,何待公言哉?細心讀《破硯集》,義似悔《瀟碧》矣;細心讀《嵩華遊稿》,又似悔《破硯》矣。今察公續稿,其文章中卓大而堅實者,又似為古今人俱下一悔腳也。揚子悔少作,其意甚美,而觀其晚作,又似不知悔不必悔者,予益以此歎公之根器識力有大過乎人者焉。《續集》出,其卓大堅實之文出白痛快俊穎之手,吾願學公者從是悟文章之道!若舍其大者不言,而於所為翰墨遊戲,易於觸目者,則賁之不去口,傳之不崇朝,而法之不遣力也,又未免令述之累息欷歐,而獨以予為知己焉。(同上《袁中郎先生續集序》)

一五五 元春固得親以詩文逮事清憲公(蔡復一),北面稱弟子者。公亦時以上德占懷,引元春於詩文之內外;又似獨相期許,開其直率,與為朋友商究之言,故元春亦稍稍知詩文涯際。嗚乎!今不可作矣。元春口以退,無以與於鴻壯淵育之觀。顧嘗端居深念:占今文人,卑者無足論,即興會標舉,踔厲風發,聲爛爛然白謂名下士,吾為之慚甚!儳異文雅,芳流不歇,便白以為不俗之人,吾為慚甚!山谷老人謂大節不奪者,乃真不俗,而司馬仲達望武侯葛巾毛扇指麾三軍,乃以「名士」稱之。嗚乎,世固安有名士與不俗之人哉!惟吾敬夫先生,始可以盡瘁為名士,始可以山嶽之性,拔去俗根。而亦必真如先生名貴不俗,始能使詩文之氣充滿天地之間,而決不至隨荒煙野草而散去。故元春竊以為公之可及不可及者凡有六,德業詩文,水乳和合。請得而深論之。夫人少而好學,老而不衰者多矣,然皆掇拾附益,必以歲時。公十齡以往,書史上口,觸目皆如重閱。嘗借人奇書數十卷,燭下取讀,曉而還之。其敏可及,其勤不可及也。目下十行者,思力懇晶,率無暇想。公作古文詩歌、章奏箋畋、檄移科條,日可百餘通,數小史不給,朝屬草,申酉成書,而公優遊尚自如。山水書畫,幽其神緒,其辦可及,其閑不可及也。公忠孝友愛,出於自然,一身冰霜滿抱。千頭橘,八百桑,非其所有。救世心切,如夙生負,涕泣欲償,一字一句,如佛說法。其慈可及,其誠不可及也。既為國家經緯人,治一切逞腹夷險,可為不可為,無不功歸人,罪歸己,至於星隕而不化。任彥升之序王文憲曰:「道在廟廊,理擅民宗。」先生有焉。而日妙思經書,如寒流淵人,窺深領奧,窮其要眇,以入無際。我輩下帷終日,獲者鱗爪耳。其肆可及,其微不可及也。鴻儒大方,喜談源派,兩漢、八大家,熟人聽聞,不自振精魂,如貧落子侈稱先世門閥。予每讀公詩文,海潮泉眼,瀉注無方。其古可及,其獨不可及也。世之作者,光焰過多,才每足以震物,權每足以彩毫,具曰「予聖」,斯亦可矣。而公與寡取篤,形神在友,墜己千仞之峻,慕人一壑之幽。「誰為為之,誰令聽之」?其高可及,其虛不可及也。凡為若說者不勝書,將一書之而已,亦猶謐法但節以一惠,而以為「清憲」耳。「清憲」足以儘先生乎?先生死,弟仁夫梓其集,未數卷,亦死。其婿林子觀,曾搜而梓之。予因語林子:「子之心苦矣,未遺餘力矣!還先生以日星河嶽之觀,開天下以元始玄化之域,是吾子之功也夫!而竊不敢忘公昔者一語。公來郢中,與元春半夜論文,以為「自愛其詩文者貴少,愛人之詩文者貴嚴。必嚴,而作者之精神始見;必少,而觀者之精神與作者之精神始合。且吾輩終日獻酬人事,神明如珠,豈能從萬斛泉中,湧出滔滔莽莽,趁筆而為之?豈能自滿作者之意,而何以接天下後世之眼?子他日為我精選數十篇,令其叮傳足矣!』夫以先生鴻壯淵育之學,鼓吹經史,自存稿外,但能網羅一字之遣,爭相傳寶,如玉匣金碗復出人間,是何忍覆議刪選?雖然,元春不敢忘也。全面搜之固雞,有而擇之甚易。子為其難,吾為其易,吾兩人各職一事,以告哀逝者,使光靈復棲止故處焉耳。若夫詩古文之氣,挾其道德經綸,以充滿天地,梓不梓,亦非所輕重也,又何論選不選哉?:同上《蔡清憲公全集序》)

一五六 春,從事于詩文者也。往見歐陽子有言:唐《四庫書目》,班固《藝文志》,其所列著書之士,多者百餘篇,少者三四十篇,而散亡不存一二。雖以文章之麗,言語之工,營營汲汲以終其身,而卒無異於飄眼之草木,過耳之好鳥,未嘗不爽然喪其嗜古之志。而歐公之文,流傳千古,無一篇失者。則嘗思之:彼多者百餘篇,而不存一二,少者或一二篇,而亦足以傳,皆命也。意篇章之業,或賴道德以久,或附經濟以見,或風期才華之美,各有所因,而流於人間與?抑在己無意於必存,而居其後者,從旁而收掇之,此自前人道德經濟、風期才華之力,默鼓動於其中,而雖一字片語,自不得而淪墜與?中丞徐惟得先生,我之所自出也。宏才雅量,整儀高懷,為海內鸞凰者五十餘年,未嘗沾沾于詩文,而古今之詩文,若不外於是者,此何故也哉?公仲子乾之,嘗欲春序其遣稿。未幾,乾之歿,公之孫申前請焉。予淒然久之!嘗記公之言曰:「吾在儀曹時,居閑寡務,與王敬美、孫月峯諸公切劇為古學,頗知古人之意。後屠長卿以才豔誨妬,而不腆君苗之硯,亦坐是而焚。人生在世上,則性命不易之理,次則民物有用之學,焉用是招尤之言為哉!」而又以春之嗜古也,壹似欲摧折其盛氣,如歐公之于徐無黨者。今公去春十餘年,而春猶躭戀楮墨,若蜣之喜思;又竊以為性命之理,民物之學,未有出於搜討之外者。恨當時未以是復公,而今日者猶幸序公之集得一言之。因私語公之孫日:「予既無以窺公,汝從旁收掇,使人想見公之道德經濟、風期才華,而有能庶幾其一二者,此孝子慈孫之志事也。予向者亦以此告乾之矣。」(同上《徐中丞集序》)

一五七 閩唐梅臣先生初至襄,延見屬吏師儒之屬。覩謁,有羅學博,竟陵人也,因問竟陵譚子。譚子方匿跡遠墟,久不掛於壇坫,學博心竊訝之,曰:「安從知是人也?」已而投一集,曰:「為我示譚子,選而序之。勿多,多弗傳也;勿譽,譽勿益也。」學博傳斯語以至譚子。譚子笑曰:「唐先生如是,安得不問譚子乎?」予所以遠跡,不求掛文人齒牙者,凡以為談詩者量多而親諂,元春性翹劣,無以塞其望,且吾師友皆散逝,古道不可以望人,甯甘兀兀橛株枸耳。今使君乃若是!起而披其集。是月也,雪郊枯岸,手龜坼如淘河漁人,喜極兼忭,輒永夜獨坐,研朱凝水,親炙硯鼎鐺閭,為下點不休。所逢豔驚目,秀可餐,風神肅肅,忠孝進裂者,歌之,聲出籬外,絕不知有寒夜。小婢送酒至手邊,亦不知取暖。而或有應付雜收,熟如無物,眼不驚怪,人手芒斷者,亦竟不能為使君踟躕。回顧卷帙上丹鉛之痕,如古木槎伢可怪,則因而念之。夫詩文之道,上無所蒂,下無所根,必有良質美手,吟想鮮集,足以通神悟靈,而又有硯潔思深,惕惕於毫芒之內者,與之觀其恒,通其變,探心昭忒,庶幾一遇之而不敢散。然則今者使君令譚子職選,譚子欣然選之而不辭者,豈非所謂遇之而不散者乎?多也,諂也,斯散矣。予入冬閱《方秋崖集》,喜其《詠梅》有云:「古心不為世情改,老氣了非流俗徒。三讀《離騷》多楚怨,一生知已是林逋。」是詩也,可以贈梅臣。而梅臣詩中,又有「拙吏津頭不嗜錢,浮囊布被恒夷然。論交結客清尋研,碩人逸叟中流連」,日在吾門中吟諷不去。遂覺秋崖、梅臣二老,來往雪天手眼之間,不知何以遇,又不知何以不散?使君治襄多暇,為我祀杜二、孟六,招其詩魂,一問其故,恐亦無以舉似也。(同上《選語石居集序》)

一五八 予來京師,僦居城外寺。柏二株,鸞一隻,送聲遞影,常若空虛。暇則如退院僧,不常接城中人,書亦罕至。自以為雖非學問所得,然躁心名根,退去四五,往往有不負師友處。 一日,步至城柬,值桐鄉錢仲遠、山陰張葆生、平湖馬遠之、武進憚道生、公安袁田祖、興化李小有、閭中徐公穆飲正暢。予久不見奇士,怦怦心動,徙倚難去。小有、田祖者,舊社友也。公穆數年前邀予往峨嵋未果,予甚感其意。庚申歲,予在西湖看兩山紅葉,葆生、遠之先後孥舟相尋,予適去,然猶躡予葉上履跡,皆可徑稱故人。而仲遠之交俠,道生之筆墨,與予久相聞。初得見,盡日六七人相勞苦。長安塵沙多,米貴,諸君皆來覓作官人,不能滿持一觥酒,遍贊客曰:「有貴交遊乎?」謝無有。曰:「時事如何?」皆曰:「無從聞也。」於是樂甚。酒半酣,問年齒少長,忽下拜,兄己而弟人。是日覺有古意,令譚子投筆記其事。記成無所附,附以他文字,人若干首,刻焉,題為「長安古意社」。因想盧尉有《長安古意》篇,盛稱香車寶馬,挾彈探丸,徒與麗人冶客,爭郊外巷中之豔者,視此孰為古意耶?(同上《長安古意社序》)

一五九 王先生之為性情也,人驚以為癖,相隨而議之,惟春與其裡之袁子不覺也。以其不覺者,而求王先生之性情,是亦古人之性情矣。以其所覺而驚,驚而議者,而王先生之性情,於是乎益古人而無疑焉。王先生之性情既已如此,而予又與之復述故聞曰:「詩以道性情也,則本末之路明,而今古之情見矣。」嗟乎!性不審而各為其性,情不審而各為其情,將率天下而同為此各有之性情,以明其不癖。是其于性情也,苟然而已矣。由此而之焉,一步一趾,苟然也;由此而笑語焉,苟然焉;由此而吟諷焉,苟然也。而彼方自肆曰:「我以道性情,其詩之謂夫!」嗟乎,竭生平之力而徒以成一苟然,而又皆果出於天然由中之言,豈不惜哉!夫性情,近道之物也。近道者,古人所以寄其微婉之思也。自古人遠而道不見於天下,理蕩而思邪·石一人焉近道,相與驚而癖之者,勢也。則今之癖一王先生者,亦自其天然由中之言也。王先生欲以古人之道,安於性情,而欲以易乎今之所由中無勉強之物,予憂其將不可得,而王先生聽之固已久矣。王先生者,公安人,其人抱素,尚能冥心無生之旨,春與袁子皆稱為先生焉。(同上《王先生詩序》)

一六○ 當此時也,予益不敢觀人之詩矣。末法滔滔,苟濫相沿,讚歎少而怨怒多,必至之勢也。人既視詩為可興、可廢之物,而怨怒之後,遂失一友。讚歎由我,甚無足吝。吟者資為禮貌,觀者因而涉世。苟非有幽獨剛靜之士,不能實讚歎,以待才士詩成之日。而詩之一道,未免以全交而廢,籲,可念也!予友黃子伯素為孝廉,孝敬淵馴自守,奇士也。每囊其詩示予,予於手口間也甚踟躕。伯素雖性恂恂無怨怒,而交亦坐是不深。久之,乞一氈養其親,病蘄上遂死。予既久莫見其詩,茫然於君所以進退,而君之亡也,猶及囊其詩示予,命其弟仲宅踵門而致遺言。予急取觀之,向聲已杳然無存,而心升腕降,神起氣落,幾不知其所來。予讚歎之懷,滿不能流。使伯素而在,寧不足以深伯素之交?而予真實談詩之意,與鬼神事友之心,俱不得不待乎今日也。予嘗言:凡為詩者,非持此納交也;所賞人詩者,非為我交好也。當伯素在日,好學深心,不止以進取自見,又內行夷粹,可畏而親,誰不利其為友?迨其死而讚歎出,予亦拙于交伯素矣。拙于交伯素之人,而誠于讀伯素之詩,亦庶乎詩之一道,以拙交而興焉。不然,予惟不敢觀人之詩也,斯已矣。(同上《醉祭軒遺詩序》)

一六一 新安潘景升年六十余,其文與詩,足以自固於六十之年;其名足以自固于文與詩。而才多意深,復以向來之文與詩,取而質於年,以向來之名質于文與詩,若不足以自滿其望,自盡其才,自對於後世之人者。而戊己間復潔其體,深其思,振其衰,神明其用。是為《漪遊》、《清溪蘭一集,而屬予言其故。予堂諒天下之人,苴(虛衷而從事於變移之途者,非盡虛衷也。才足以變,不必止於苴(所也。其拾取于先輩,莊守其故物,而不思一變,且以變為非者,非儘自滿也,中實有所愧恨。但才不能變,以為吾既不能變,而示人以欲變之意不可,多人以盞口變之能又不可,不得已而安其舊,以笑天下之變者也。嘗憶楚先達有言曰:「吾不復作詩。」聞者愕然。先達曰:「吾頃在世務中,日不暇給,何敢言日新?夫新者不得人,即舊者復將出。」予嘗竦然念其言以自勉。而景升六十有餘之年,好學深思不倦,皇皇終日,若有所營者,能變故也。景升六十年中,初與琅邪雲杜遊,驥然同志也。已而與袁氏交復歡。弁州諸先生追乎古以為古,石公遊千古之外以追乎古。今二三有志之士以為,無所為古內、古外,而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即古人之用意,下筆俱在是,而景升復婆娑翱翔於其間。其年能待,其才能不衰,景升得乎天;前後之交,如一時一士,景升得乎人:而予皆歸其功於變。夫不變不化,則又安有景升矣?(同上《潘景升戊己新集序》)

一六二 古今勞臣思婦,感而生歎。夫歎之於詩,亦不遠矣,何難即形而為詩乎?嘗有一言數語真篤淒婉,如猿之必嘯而後已者,非盡系乎才也,歎所至也。然役或不盡乎戍,時或不及於秋,情或不生於夢,體或不限於七言律,數或不至於百篇,一歎而已矣。閩友宋比玉,好奇人也。偶過荒垌、詭垣心動,忽於架上得《秋閏夢戍》七言律百首,為虎關馬氏女作。見其中有「芳草無言路不明」之句,驚怪而卒讀之。凡秋來風物水月,枕簟衣裳,砠杵鐘梵,其清響苦語,一一搖人。而至於英雄之心曲,舊家之喬木,部曲之凍餒,兒女之瓢粒,有悲天憫人、勤王恤私之意焉。其夢中聲情步履,不可為狀,一若去來於孤燈瘦影間。漁陽之道路夜經,寸腸之車輪朝轉,豈止「鸛嗚於垤,婦歎於室」而已乎?歎者,不足以盡其才者也·才者,不足以盡其魄者也。誰為題之曰《香魂集》?吾謂如此女郎,而以婉變待之,但恐不受耳。或傷其太苦,予曰「不然」。《伯兮》之詩曰:「願言思伯,甘心首疾!」彼皆願在愁苦疾痛中求為一快耳。若並禁其愁苦疾痛而不使之有夢,夢餘不使之為詩,此婦人乃真太苦矣。嗟乎,豈獨婦人也哉!(同上《秋閏夢戍詩序》)

一六三 亡友京山魏太易者,詩人也。屢欲選刻其遣稿,不知何以故而屢止。予又嘗序人詩,選刻人詩,如譚叟、陳令,皆朝人目而夕命梓氏,意欲以備明詩一人一種,惟恐速朽。不知何以故而于太易屢止。太易子弟常疑吾薄,即予幾無以明吾厚也。有時而愧念之。蓋詩之為道,淵澗寂曆,人天不屍,而我徒以高興絕才,揚揚天死,不惟己之歲月不積其光,而同時講究之友朋俱不到乎此。何從而白·變?何從而聞之?故予蚩蚩然幸而過於三十也,然後有以自致其力,與朋友同進退。始觀太易作,如觀少時白作,有不代為高興絕才之悔,而肯以未競之業,竟此詩友耶!屢選屢止,其此故也矣。 一日黃子以實,出其友周元如詩稿,已亡矣,已選矣,已刻矣,索予序,予歎息久之。其高興絕才如吾太易,而不久留人間更其,興與才之明明紙上者。如其人復在,而年齒之脈脈地下者,如其詩已有進於此,而又如其興與才之已歸於無存也。然則歎其年者,刻其詩可也;想其詩者,恨其詩亦可也。晉人悼友早亡,輒引「苗不秀,秀不實」為歎。不知此苗長青於天地之間即是秀,此秀不斷于朋友之心即是實,豈在蚩蚩歲月也!予亦歸而選太易詩矣。(同上《周元如遺詩序》)

一六四 予甲子客燕,與徐公穆定交,未暇言詩也。越二年,公穆始乘一舟走寒河園居,徘徊於小橋茅屋之間,因相與遊晴川、夏口,往來江港數十日夜。日在乎寬閑之野,寂寞之濱,和漁人、雜蘆子備極冥緬,而後與公穆談詩。公穆出數年詩,皆令子道其工拙去取之由。子盡其誠,而公穆盡其虛,蓋亦朋友中所難也。但古人之詩亡矣,予所與談古人詩者亦亡矣。予尚敢言詩也哉!竊念生平思有以自立,空曠孤迥,只是一家,非其所安。意欲上究風雅、郊廟之音,中涉山川人物之故,下窮才力升鬥之量。然是數者,非荒寒獨處,稀聞渺見,則雖不足以亂其情,而或足以減其力;雖不足以隳其志,而或足以奪其氣,則亦終無由而至也矣。公穆才秀朗百予,少年勃勃,以古今自命;久之,而落落瑟瑟然如有所失焉。如有所失者,其詩之侯也,予所謂荒寒獨處、稀聞渺見、孳孳栗栗中所得落落瑟瑟之物也。古之人即在通都大邑,高官重任,清廟明堂,而常有一寂寞之濱,寬閑之野,存乎胸中,而為之地。夫是以緒清而變呈,公穆之侯其至矣。予請以《渚宮》詩為端。公穆自渚宮歸蜀——蜀成都,予有師在焉,曰朱無易先生,往質之!(同上《渚宮草序》)

一六五 汪子以抑塞之奇才,閉門十餘年,與古人之精神相屬,與天下士氣類相宣。凡一切興廢得失之故,靈蠢喧寂之機,吞吐出沒之數,趨舍避就之情,豪聖仙佛之因,拘放歌哭之變,既已深思而熟詣,出有而入無,確於中而幻於外,然後切之以舟車,證之以人物,廣之以雲水,收之以吟嘯,而歸之以「不主故常」與「無有家常」之兩言。往與予論詩板橋霜月之中,予乃揚言曰:「詩隨人皆現,才觸情自生,天不以箕笑畢,池不以紡謝鯉。賢者升降於樂府、古詩之先,不能者周旋於律絕、填詞之下,周旋志衰,升降力薄。夫作詩者,一情獨往,萬象俱開,口忽然吟,手忽然書,即手口原聽我胸中之所流,手口不能測;即胸中原聽我手口之所止,胸中不可強;而因以侯於造化之毫釐,而或相遇於風水之來去——詩安往哉?」汪子撫予臂大呼曰:「然則子試觀予近詩何如也!」(同上《汪子戊巳詩序》)

一六六 胡應侯明府在裡中稱詩,先予二十年。及予得從事於詩也,君折行輩而與之談,以其風華來相掩映,亦足以津逮乎予,如是者十年。君既博雅翔步,遍游燕趟、江淮閭,去而為官。君之子曰公遠、公占者,讀君之書,與予往來談詩,遒秀迫人,予幾不保其壘。而君之詩不相寄者又且數年,私心以為君力於官而倦於詩,而君自淮束往為越中令,忽函一帙詩寄予使序,則數年來南北之遊在焉。憶裡中當時與應侯稱詩者,皆一時譽髦。其後或厭或倦,或以銷沉,而應侯獨深心好古,志高氣厚。凡朱門蓬戶、驥子虎兒,皆若造化位置之,以成君之詩。而所經城郭山川,所逢淵人衲子,皆若無點染有致,以待君一詩。吾因而思詩之成也,有詩才,有詩情,又有詩福。使非有詩福,則在人即為厭倦,而在天即為消沉。君苗之硯,以福少而焚;應、劉之友,以福盡而亡。求才盥(情之無所不暢,亦不可得也。夫人世浮膏俗焰,亦必擇一福人畀之,而況多取造化精華之氣,久奪人士筆墨之權,甯渠無福乎?予奉應侯盤匣於二十年前,而今尚落落邾莒,不及君所就,又不及君之子銳,則亦頹然厭倦人也,福薄甚矣!(同上《南北遊草序》)

一六七 予既為胡公占題其堂曰「古歡」,而公占刻詩即以名其詩。夫公占之刻詩,蓋予促之也。予行天下,見朝吟颯而暮登梓者多矣。於儒者所謂恥,佛家所謂慚愧,俱不知何如?則嘗以語公占曰:「子之於詩,固揖揖然有深力,豔豔然有秀采,剪剪然無塵埃者也。胡不鎊之,以志子之勤?」公占曰:「未可也。吾得其句也,未得其韻也;得其韻也,未得其氣也;得其氣也,未得其神也。若夫才格,則得之於天矣;法脈,則得之於親矣。」蓋其親遂昌公工詩,固以詩為家學雲。服習數年,采妙觀徼潔,窗格芬履烏,以待佳思之經緯。韻如嘉卉,氣如美箭,神骨如奇石。予復以梓人進,而公占始勃勃不自禁焉。予謂公占:「君向來於詩以不工為恥,聞人以為工,則又生慚愧。至於今而始勃勃不自禁。儒者亦有積累,佛家亦有時節因緣,俱不可強,予又何言?予只為君誦良人惟古歡耳。:同上《古歡堂詩序》)

一六八 聞茂先之名者十年矣,人稱其至性深淳,篤實而有光,深思好學,不知倦怠。古今高深之文,聚為一區,而性靈淵然以潔,浩然以賾,且為吾輩同調。及予過蠡浮貢,舟未息棹,遇一黃冠問此中人上,黃冠即應聲曰:「萬先生,萬先生!」予心知其為茂先也,怪之,何其名至是?其後延接友明,所稱茂先者,亦謂其與吾輩調同,而人地之美,如予家居十年所聞者。但益以獎來學,抑薄俗,即緇素童孺之長,一技有韻,必令其聞于人人而後快。以是名益重。如是則尤文士所難也,予觀茂先良然。而獨所謂同調者,茂先不受,予亦不為茂先受之。蓋吾輩論詩,止有同志,原無同調。客因問曰:「志與調若是殊乎?」予曰:「非但殊而已也。調者,志之仇也。有志之士,原奉初古,審己度物,清而壯,壯而密,常以內行醇備,中堅外秀,發為自不猶人之言,而其途無所不經。則試取古人之詩而盡讀之,志無人不同,調無人同。陶淡謝麗,其佳處不同;元輕白俗,其累處亦不同。譬如人相知,貴知其昕不足,因而濟之,豈在衣履同、笑哭同戰?夫茂先之詩,如鐘鼓聲申報晴,如大江海中扁舟泛泛,又如冠進賢不俗之人,又如數十百人持斧開山,聲振州郡,而其實則幽人山行也。此豈吾輩聲調所有哉?而至其原本古音,審度物我之志,茂先無纖毫不與予同,則何也?所謂志也。然則十年問稱茂先不容口者,恐亦不能與黃冠之稱爭其深淺已。」(同上《萬茂先詩序》)

一六九 予年十六學為詩,初無師承,亦不知聲病,但家有《文選》本,利其無四聲,韻可出入,竊取而凝之。殆遍其法,止如其詩題與其長短之數,起止之節,而易苴(辭,亦自以為「擬古」也。越三年始有教之為近體者。是時,亦粗知詩意,有問予凝《古詩十九首》及韋孟以下諸詩者,則面發赤。後數年又稍進,並陸士衡之穴凝占》、江文通之穴代擬》諸作,私心亦有所不愜,則遂泛泛焉回翔於古詩、近體之間,蓋未有專力,至於今愧之!而要其猶知此中升降,執筆運思,輒有一二字近古者,則亦十六時刻畫殆遍,暗暗為我根株也。然而力不專者,過也。予入豫章,萬子茂先、陳子士業皆言熊氏伯甘長於樂府、五言古,已而伯甘來把其詩,則樂府、五言古十之六,合諸體十之四,帙中分數多寡,已可喜。觀其樂府——樂府以被管弦為功,今未知何如也?不如取其離者,如牧童敲蓮、五祀歌辭之屬,則離者也,離而奇者也。觀其五言古,蒼以淡者有之,深以淳者有之,比興猶存,胎骨渾然。吾知其用心,吸其氣而上,不搖其波而使下。古詩手也,無不合也。吾猶望其稍離,稍離則上矣,何吸之有乎?觀其諸體合離之間也,雖離亦知其從樂府、五言古而來者,庸病乎?予因而問伯甘,伯甘曰:「書無不閱者,惟不愛閱近代文集耳。」嗚呼,得之矣!詩之衰也,衰於讀近代之集苦多,而作古體之詩苦少也。近代之集,勢處於必降,而吾以心目受其沐浴,寧有升者?子之不閱,誠是也。予嘗恨古今為詩之限,何以不訖古體而止?有律焉,雕之囚之,又從而減其句之半以絕之,甚矣,其不古也!人生絕歲時,忘昏旦以求之,精力銷隕,於是而反以古詩為餘。其不知甚者,乃反以古詩為易。大郊廟,小田野,將無真聲之可存。吾雖衰,尚願從伯甘而究之,不敢忘讀《文選》時也。(同上《序操縵草》)

一七○ 予家世學《易》,先人早歲為諸生,快其難,徙而治《尚書》,因課予兄弟《尚書》。惟弟服膺一人,中道徙去,去學《詩蘭一百六篇,蓋三四年問事耳。而弟之文已幾令四子藝讓工且富矣。弟謂我曰:「吾樂之甚。吾終日行籬問而吟諷,吾終夜步窗外以追尋,蓋是中有深趣矣!」予視其文良然。但私謂六經無不美之文,無不樸之美。匡衡說《詩》可解人頤,而史稱「其說《詩》深美」。「深美二石者,溫柔敦厚,俱赴其中,弟所謂「是中有深趣」者也。《漢者》又言:「兒寬有俊材,以《尚書》學見武帝,武帝曰:呈『吾始以《尚書》為朴學弗好,及聞寬說始好之。』乃從寬問一篇。」今上神聖遠過漢帝,必時時問《尚書》。弟雖諸生,當抱異地想,勿自以為樸學弗好也!當使其深美如汝詩,且《詩蘭一百六篇固產昕最好。杜子美雲「詩是吾家物」,何言徙哉!(同上《黃葉軒詩義序》)

一七一 周子和年二十而死。又二十年而其子括刻其存詩三十四首,自傷其少小失父,不復記憶,又其所作詩皆廣去,不知收緝。而其所刻三十四首者,乃其所作詩也。括既已傷其父之早夭,事業文章,不能見於世,心怦怦若中風病酒。夜起,彷徨問於母,問于世父世叔,問于父執友,問于乳媼,問於昕善沙門山人鄰叟之屬,問于執友之僮僕。捕影掇煙,苦心詳探,或遇其手書一紙,或聞其衣闊布衣,騎驢出遊,或聞其茆屋吟嘯,種瓜植梅,無一俗人事,則悵悵喜出望外,恍然遂若見其父,則遂取筆而登記之,喜極而悲,執其友劉侗之手而泣,如孝女之沉於湍瀨,抱其父屍而出也。嗚乎,廣和才士,弱冠天枉,然其精神意思,復能結為一子,令其子悲號擗標於身後,以有聞於世。又如鴻爪鶴唳,可想難執,盡失其生平得意之詩,而獨留此初作數首,以為神龍之首也。予讀其詩而悲之,書此以寄括。括之才甚美,競其志有足壯者;徒悲,無益也。(同上《周子和存詩引》)

一七二 古詩人未有無侶者,蔡、鍾二公在日,每有詩文,率千里封題寄觀。記伯敬作家傳時,予臥丘園,甫脫稿,淋淋紙濕,輒令童子疾馳送覽,旋馳歸報。 一幅之中,予未嘗不易數字。當此之時,我輩交情,真不負古人也。數年來王子六瑞,由史氏出為夕郎,益讀書深思遠想,發為詩文。使吳越,遷關隴,所曆登陟吟賦,遙相披對,慮所末安,肅若有待。劉、白之交,斯其訂焉。或口:「子所言詩者,多仕宦人,何寡韻也?」予正告之:「詩固幽深之器也。然而幽近寒,深近鬼,高流饑病,又求至於寒與鬼而後止,往往墮而不悟,悟而不悔。吾願示之以六瑞i八瑞枕青柯之白雲,弄車箱之松影,而復以鐘鼎冠佩、呂昌嘩烽之氣行之。彼供奉、拾遺之間,固反足鄙耶?」適六瑞寄《環草》相慰,為題其上。(同上《環草小引》)

一七三 苦無秀逖之士,與談詩者幸而得之,以愁鬱為騷雅,以淫豔為風格,以柴門花烏之屬為幽深。前者步,後者躡,舉秀逖之才而小用之。予竊以為恨!豈獨人哉?即予不才,自束髮來,二十五年,未嘗不寄歌哭、眠餐於斯,而至今誦漢魏、盛唐之詩何如哉?友人車孝則別八年,忽一僕沖八百里洞庭,負其詩質予,予快甚。曷快乎?夫孝則,真秀逖之才耳。得孝則,而子之所以慚漢魏而遜盛唐者,方有人乎究之,其何肯以秀逖止?陳同父,奇人也,然生平不能作詩。觀其為桑澤卿詩序,有二止意秀穩,造語平熟,不刺人眼門」之語,則同父真不知詩矣!詩豈如是之謂耶?酈生論山水口:「峻峭百重,絕日萬尋,既造其峯,謂已逾崧岱;復瞻前嶺,又倍過之。」我等作詩,真當作如是想。願與孝則、伯孔切磋究之。伯孔周楷者,固孝則友也。(同上《高向霞樓詩引》)

一七四 隔寒河四五村,有譚叟者教童子村中,或邀其童子去,不得館,即行吟溝塢問,稱詩裡中。裡中人輒笑駡之口:「牛亦自稱作詩耶!」叟聞之大笑。常袖其詩過於,予多外出,叟即袖其詩去。後數月復來,又不值,又去。如是者三年,無倦容怒色。園丁問翁何事,亦不告以袖中物。一日,逢舍弟,搜袖中良久,出一帙投之,曰:「爾兄歸,為我示之!」舍弟手其本,荒荒然無全紙。笑而應之曰:「諾。」予客歸,舍弟出其帙如叟旨。予性不敢妄測人高下,雖褐夫星蔔,必凝思窮幅,度其所以筆起墨止,故得叟詩,即屏人深讀。其蛩蛙之音,唾敗之習已了半帙,予猶望其能佳,而最後乃得《老夫病起蘭一詩,如聞其呻吟,如見其枯槁,如扶筇待老友至,如白髮妻在旁喃喃不已。人固貴自量,予雖年如叟,不能為此奧語也。自是始與叟往來如三黨。久之,閱一詩,復佳。久之,又閱一詩,復佳。積之得二十三首,刻焉。叟僵羸如柴,舉止語氣如初不識字人。聽予去取,其詩皆茫然覺非其初意。叟名學,未有字,或呼為訥庵。譚居士曰:「安知古工詩者不盡如此叟與!」(同上《譚叟詩引》)

一七五 己未秋闌,逢王微於西湖,以為湖上人也。久之復欲還苕,以為苕中人也。香粉不禦,雲鬟尚存,以為女士也。日與吾輩往來于秋水黃葉之中,若無事者,以為閒人也,語多至理可聽,以為冥悟人也。人皆言其誅茆結庵,有物外想,以為學道人也。嘗出一詩草,屬予刪定,以為詩人也。詩有巷中語,合中語,道中語,縹緲遠近,絕似其人。苟奉倩謂「婦人才智不足論,當以色為主」,此語淺甚。如此人此詩,尚當言色乎哉?而世猶不知,以為婦人也。(同上《期山草小引》)

一七六 予嘗寄徐元歎詩云:「想應初見處,必在萬峯盤。」終未與元歎實斯言也。實之者,獨于七司直耳。往人燕知司直工詩而未與接,一日從之作西山遊,位置泉岩之先後。雲物相答,僕蹇無聲,始與訂交,向白雲一拜:約此生燕楚龜龜,遙窮今古聲歌之變,不以一韻自足。同遊者皆曰:「子矜慎許可,目司直而老其盟。子何從知之?」予答日:「吾見其樸也。J《三百》啟之,民間真聲,可絲可管。漢魏以前,吐腸而止。蘇勸李酬,雖之夷狄,良不可棄。故元亮《田疇》、《飲酒》之言,韋應物不能和之于唐,蘇端明不能和之于宋,則何?文采恣用,而樸心不足以達於詠也。學朴者不朴,紛華之習,日薰其心,而外飾敝車贏服、高士之容,人必以為不類也。司直詩書無所不涉,而中有淵沉之性,不隨古今增其浮豔。所居京華,人物之海,裔鉛提囊,以業于京師者,爭一識司直。司直虛衷延覲,幾盡竹箭之美,而下簾封徑,若不識人間有何名流。眉宇淵沉之神,人於吟嘯,聽其所逢,而不為之動。故曰:「詩者性情之物,而性情者皆朴之區也。區于樸,則古今聲詩之變,可以一事一句而逢之矣,韻也乎哉!」姑蘇元歎有韻人名,予亦稱為僕人,亦此意也。(同上《樸草引》)

一七七 天啟二年四月,春與故人孟登蔬食於寒溪寺者累日。山雨積林,梵聲低濕,閒步殿門,仰視白板字,請孟登誦之。孟登為誦其詩序,又請沙門取紙筆,錄其全詩。詩六章,章各有題。其一曰:「旱禱龍湖述龍德。」其二曰:「祀龍,明日母疾,靡留東門,乏杠。孟封公遣美材,述孟德。」其三曰:「縣人賻贈百金,用為歸資,僧二十三人,齋公六人,為誦禮經懺,不取辦香半粒,述賻德。」苴(四曰:「縣有三鹿,商有鹿米,欲用秋祭,予不可。請者曰:安知後來之不終用也?述三鹿。」其五曰:「縣有負i稞,秋日屆期,請開湖,曰待署者,述任i稞。」其六曰:「武昌勝地。《曰多名流,百年千祀,誰知陳生?述名勝。」六題古質鬱厚,詩俱稱是。春瞪目而視孟登曰:「噫!」孟登曰:「此吾縣舊令鏡清陳公也,古人也。當在吾縣時,務以德化人,以禮服人。有父子兄弟訟于庭,賜父兄坐,與之茶,而令其子弟拜於堂下。人公門忿,出公門慚,觀者憚,聞者斂。不意刑政汩沒,偽薄鑠骨之日,行其所學,不敢以衰世待世,不敢以衰世人待人。古人也,乃不知其詩至是。」春聞之改容。嗚乎!道德之化,似亡而存;風雅之道,名存實亡。方此刑政汩沒,偽薄鑠骨之日,有人焉,不苦其力,不煩其視聽,隨其所安,而與之無求,尚足以使民愧畏而懷思,故曰存也。學詩者先於澹其慮,厚其意,回翔其身於今人之上,無意為詩,而真氣聚焉。春嘗就而思之:歌兒舞女,以情殉志;清流秀文,以志殉情。其於詩也,似炮炮乎求所以亡之也,故曰亡也。兩無所殉而獨立焉,斯之謂存。存者不告於人,而守此以待者也。陳君,殆其人與?孟登又言:「君今年補官部下,得長沙新化令,登以計偕至,恒與相見。袖敷文錢,日買胚飪充饑,晨出夕返數十里,皆緩步迤邐,無騎資,而人率無知其賢者。」春故梓其六詩,與孟登私相窿而為之記。陳君名治安,會稽人,春不詳其氏籍,孟登雲爾也。(同上《陳武昌寒溪寺留壁六詩記》)

一七八 退谷先生者,吾友鍾學使伯敬先生也。退谷既葬,其弟曰快者,謂元春知獨深,可不須狀而銘。又地下人偏嗜其文字,不宜舍所嗜乞他人銘。元春唯唯。居數月,其嗣陔夏,復以母黃宜人之命申焉。元春返其幣而哭,使予不為文則已,使予而尚為文也,舍是奚述焉?雖然,退穀,異人也,不奪其形影精光,使必傳於世,徒絮絮然為志墓之言,彼其詩文撰述,雖傳矣,而形影精光,終不能行於天地之間,則是志墓者之罪也。元春伏思累日夜,至不寐達旦。退谷初在神宗時,官行人,思有用於當世,與一二同官講求時務,厭呻吟不從,病起玄黃水火,終日聒瀆。以為吾若居給事禦史,務求實用,不競末節小名,愛戀身家,如雞騖之爭食,婦女之簡狎,庶不令主上厭極大創,禍流縉紳。然其要惟在讀書,讀書而後實忠、寅孝、實用出矣。先機早見,已若知有熹廟之末年,與今上之神聖音,是其人真可大用。會有忌其才高者,阮之使不得卒台省。後遂偃仰郎署,衡文閩海,終不能大有所表見,而僅以詩文為當時師法,亦可惜也!退穀贏寢,力不能勝布褐,性深靖如一泓定水。披其帷,如含冰霜,不與世俗人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仕宦邀飲,無酬酢主賓,如不相屬,人以是多忌之。而專積思于書史,齋頭亦致法書名畫,瓶幾佈設。不數日,翻閱功深,塵堆硯表,卷帙正倒參差。常從塵硯中,磨墨一方,頭眼人於紙筆,作書生家紙格細字。居官垂老,無一日閑。嘗恨世人問見汩沒,守文難破,故潛思遐覽,深入超出,綴古今之命脈,開人我之眼界。故其所著書出,賢者通志,而鈍夫長根。雖甚仇怨者,意欲投之於廁,而不能禁其不行。萬曆甲寅、乙卯問,取古人詩與元春商定,分朱藍筆,各以意棄取,鋤莠除礫,笑哭由我,雖古人不之顧,世所得《詩歸》是也,幾以此得禍者數矣。小儒輩侏侏暖暖,刻為害破之。退穀笑謂我曰:「是何見之晚也?吾輩除此書外,自有可傳後者,正不須護之,使人不妒我輩。護此書而必欲其興,與世之妒此書而必欲其廢,廣隘深淺,相去幾何?」予深高其言。退谷改南時,僦秦淮一水閣,閉門讀史,筆其所見,題曰《史懷》。孤衷靜影,常借歌管往來,陶寫文心。每遊人午夜棹回,曲倦酒盡,兩岸寂不問聲,而猶有一燈熒熒,守筆墨不收者,窺窗視之,則嗒然退穀也。東南人士以為真好學者,退谷一人耳。所至名山川必游,遊必足日淵渺,極升降縈繚之美。使巴蜀,曆三峽,人東魯,觀日出,較閩士,陟武夷,東南之久客如家,吳越之一遊忘還。山川豫待,人土歡迎,其詩文未嘗不勇進而勤徙也。年四十八九,始念人生不常,佛種漸失,悲淚自矢,以為讀書不讀內典,如乞丐食,終非自爨。男子住世數十年,不明生死大事,貿貿然而去,一妄庸人耳。乃研精《楞嚴》,眠食藩溷,皆執卷熟思。著《如說》十卷,病臥猶沾沾念之,曰:「使吾數年視息人間,猶得絀窺妙莊嚴路也。」退穀簡易如揚子雲、劉子政一流人,敝車羸服,挾雙僮出,不治威儀。嘗遊虎丘,遭兩公子見侮于途,醉狀欹傾,作捉搦蹴踢勢。同行客怒欲毆之,退穀急止之曰:「此惡少也,吾趨避之耳。」明日傳刺,有兩書生求見,肅衣冠,書幣恭謹,以文來蟄稱弟子者。退穀出舟相見,則向人也。為細閱其文,不復言,兩人慚無措。退谷雖嚴冷,然待友接士,一以誠厚,薦人惟恐其知。曾答當路書,至半,停筆思曰:「彼方有何士?為一言之。」久之,思得一人,喜而書,汩汩然若有所請屬者。其後所薦人多雌黃退穀,彼特未知前書中語耳。使以書中語告之,慚當何如也?性喜擇士,凡一見而知其人,卒以成名者甚眾。遇有真賞,雖其人在千里之外,心憶口追,常如隔鄰人。有佳文妙談,日自尋味,以潤澤其胸臆。不問所逢貴賤,皆執其裾而詳告之。故往往才人成就,歡悅無量。但以愛人慧巧,不肖者因而呈身,濫人交遊,詢懟騎銑,皆叢於此。亦可為士大夫不慎之戒矣!退穀內行遇人,凡大父以下,先世貽家孝愛,為生艱難,事皆回環於心,未嘗一日忘生嗣父母,恩養教誨,言之哽咽,不能竟其詞。弟侄相依,孤寡盈前,歡笑痛苦,一往無緒。然居喪作詩文,遊山水,不盡拘乎禮俗。哀樂奇到,非俗儒所能測也。……元春既已為志,憶昔年退谷之作魏長公銘也,曰:「後死者之墓之志,烏知夫誰手?」予戲謂退穀:「有如我一旦填溝壑,所謂君雖恨於臣,無可奈何也!」當時戲言耳,豈意一片幽石,真落予手乎!悲夫!何以銘?銘曰:「餐幽獵秀無終極,冰性霜毫真宰匿。得意靜書不再飾,海嶽如從君受職。驅煙排霧待拂拭,紛紛餘子不相識。強來君前談法式,鞭笞鳳麟助裁抑。爾曹蠢蠢徒失色,勤農堯湯費稼穡。汗流至踵沒籍浞,大勇猛人歸蓮域。厭多聞障宣悲力,海印放光只頃刻。發棺求之不可得,茫茫衣履我銘側。」(同上《退谷先生墓誌銘》)

一七九 故督學師周鉉吉先生終於吾郢分司,其門人競陵譚元春率其弟元聲、元禮,雨雪走郢門哭焉。春為詩二章,蓋一時淒惻顛隕之辭也。其一曰:「拔我耕桑內,當人謠詠時。遂殘山野性,空結海天思。疎密君忘物,敦寬世允師。何堪如此散?霜樹不相知。」其二曰:「全宅為桃李,何曾見夏陰?且將羊舌泣,灑到馬融心。風雪晨村急,江流夜肪深。茫茫投孝愛,靈魄去焉尋?」二詩既成,常終夜哀吟自解,未遑焚告靈牀,則以公子陶士、牙士方歸閩,諸公子尚幼無主者。(同上《送莆田周師舟櫬文》)

一八○ 予再遇潭中周伯孔帆園,尋十四年前竹樓草亭,已不可得,而伯孔已築一湖岳堂,居妻子僮婢其中矣。偶春雨益漲,湘水上岸,出室入肪,有若接廬。是時平畎化為荇鄉,長堤飛作柳塢,伯孔慨然高想,買檝命酒,隨鼓吹而上下,循坡陀以周遊。弟侄咸集,士女爭歡,我行其間,愁心焉往?忽而望遠岫,登萬樓,曲折從波,瀠洄到戶,然後一揖筵端,三爵不讓。清歌掠乎茗香,高燭照此吟諷。何曾記有深更,夫誰知為郭外?既各賦詩,伊予作記,非獨使朋友念茲相好,亦欲令山川知吾不衰耳。(同上《題周氏遊宴詩後》)

一八一 有伯無仲,人誰與樂?仲存伯亡,人誰與生?同安蔡清憲公在日經營四方,日慕念其仲仁夫氏,對之者覺常有仲在焉。接其談,出其詩文,仲又在焉。司馬不作,仁夫氏無以為生,輯其寄懷諸詩,朝夕悲吟,馳以示元春,多元春舊所見者。凡所過山水關河,若呼仲與之共遊;所曆煙霜雨月,若呼仲與之共影,所見畸人魁士,所聞至言妙道,若呼仲與之共求也。曰:「是其填也夫,是其填也夫!」因題為《伯吹草》。中有代仁夫氏見答四首,倡予和女,引人之填篪而相與吹,抑又大矣。(同上《題伯吹草》)

一八二 王以明年七十而好學益篤,發疇昔之彩,遊變化之途,故日有新刻。予賞其《蟻賦》、《蘆蜂詩》,有詩人比興之遣焉。昔人謂注蟲魚者,非磊落人事,予頗謂不然。景純好學仙,以明好出世,挾出世之心,而游於翰墨。蜂蟻皆可悟道,磊落孰過此者?並欲為郭子解嘲焉。(同上《題王以明新刻》)

一八三 予友葛震父在都下,日苦吟。喜都下有此苦吟人也。題曰《築吟》,而誦其詩,則有曰:「悲歌今已矣,歡笑且從容。」其意似不欲為築。嗚乎!震父之意厚矣。天涯久住,觸物悲思,忠孝不陽,心有斷績,震父之所為築也。然震父幽緒苦懷,埋照于乞米典衣之中。長安日月有光,鄉人消息不斷。都中士人,但覺其往來市上,馬頭塵厚,即僮僕亦以吾主人翁有所營於此,而予與震父交最深,能知其不然也。有營者所以度日,久任者所以忘情。偶人山中,懶至州郡,與偶過都門,懶歸湖山,皆詩人之息機任運,似趨實舍,而苦吟終日,以為一快者也。予故曰:「意思似不欲為築。」使其意欲為築也,鈍如予,亦得而和歌之矣。(同上《題築吟》)

一八四 彭舉年六十餘,坐起一齋,藤垣苔石,沖然無慮,然未免為人作畫。其畫緣飾于雲林、大癡、叔明問,而疏疏自運,無驚跳、束縛二者之失,居然有逸士、老人之度,世知傳貴之。惟彭舉占詩,老枝少葉,自寫其質性之所近,則自吾數人外,誠莫有知之者。夫為世所知,不如為所不知。然苟無一物以掩之,則雖欲不為人知,其道莫由。故畫能至於神逸,而又能早以之名於世,是彭舉所由以自掩苴(詩也。江南之俗,畫之易售倍詩。彭舉為貧而畫,鬻手用老,亦無可奈何。而以畫存於世,又無一人推本其為人之貞樸以掩之。然則畫與詩,幸不幸何如也?(同上《胡彭舉詩晝卷跋二則》之一)

一八五 詩有作至數十卷而泛泛言無一深者,嘗置之箱笈幾案間,只如無物,故其收效常不如少。若使運用心力時,如鴻之滅雲,如峽之犯舟,如雨之吹磷,如簷之滴溜,竊恐不能過十首也。能過十旨,吾何少之羨焉?朱無易先生出孟東野詩,相與論之。予目為貌險而其神坦,志栗而其氣澤。其中《送淡公》、《吊盧殷》、《石淙》、《峽哀》動逾十首,人其題,如人一岩壑;測其旨,如測一封象。其於奇險高寒,真所謂生於性、長於命而成於故者。「郊寒島瘦」,二兀輕白俗」,非不足於詩之言也,豈苟然而已哉?予盟諸先生,將于三家詩推此類具思焉。(同上《郊寒辨》)

一八六 比年寡作,然斯事洞然,以為詩者探始助化之物,郊廟掌故,民人禮俗,叮取而賴也,何預人事?今觀予詩,多至四百葉,有幾題無人姓字者哉?愧矣,愧矣!非但詩為朽器,諒予亦占人罪人也。力素辦四言,吃吃未克。又嘗愛古樂府,深蒼冥隱,而止令小小貽宕之音,專此一體,能心安否?詩至四百葉,而所作詩尚未有端,請斷自是刻。將上F四旁而索之,山高淵沈而究之,於是有三告:告于帝,賜壽閑二十年;告亡父母,增吾慧—《口二一亡師友,陰掣吾筆,使不得妄加點,則予猶今之可與言詩者也。(《譚友夏合集》弁首《譚友夏合集·自序》)

一八七 喪友者,喪鍾子伯敬也。予與鍾子交,庶為近古。起萬曆乙巳,訖天啟乙丑,蓋二十有一年,交終矣。循省情事,每別必思,思必求聚,將聚必倚檻而待,聚必盡其歡,歡必相莊。片語出示,作者斂容;一過相規,旁人失色。於是天下人皆曰:「此二子真朋友也。」客有善諧者,鍾子笑應曰:「吾兩人交,所謂雖蘇、張不能間也。」鍾子死,予亦年四十,不能多哭,又不能已,乃漫筆依上下平韻,為絕句告其柩焉。「影抱羸骸寒似梅,日驅寸管走雲雷。詞塲氣魄爭門徑,逢爾幽吟入不來。二其十:開卷茫茫撿和章,新箋舊軸動盈筐。欲將最入幽微處,寫向僧庵佛閣藏。(其二十二)「被人相強立虛名,劉白韓張喚一生。美恥同歸讒獨受,此中真賞在孤行。」(其二十三)(同上卷五《喪友詩三十首(有引)》)

一八八 人見只作數卷詩,我見熔裁成光彩。歲歲顱影步步入,取次觀之深淺在。嶺秀潭空雲未作,靜者獨居百花落。有聞無聲肅肅如,惟恬惟澹涵其博。子古不背今不襲,升沉其外中而立。古人變化真難窮,內有浮焰人誤拾。與子勸戒非一端,如子深究者實難。(同上卷十八《題伯敬詩集》)

一八九 甲寅之歲,予與鍾子選定《詩歸》,精論古人之學,似有入焉者。而適以其時往西陵,遇境觸物,所思所筆,遂若又進一格。宜都劉子,手是詩而歎曰:「我知鍾子之甲戌,而子丙戌也。百里之內,十年之外,而造化捷若此!」子與鍾子蹙然改容,急掩其口曰:「何至遂如子所言!」(同上卷二十三《題西陵草》)

一九○ 予赴友人孟誕先之約,以有此尋也,是時秋也,故曰:「秋尋」。夫秋也,草木疎而不積,山川澹而不媚,結束涼而不燥。比之春,如舍佳人而逢高僧于綻衣洗鉢也;比之夏,如辭貴遊而侶韻士于清泉白石也;比之冬,又如恥孤寒而露英雄于夜雨疎燈也。天以此時新其位置,洗苴(煩穢,待遊人之至。而遊人者不能自清其胸中,以求秋之所在,而動曰「悲秋」。嘗言宋玉有悲,是以悲秋。後人未嘗有悲而悲之,不信胸中而信紙上。予悲夫悲秋者也。天下山水多矣,老子之身不足以了其半,而輒於耳目步履中得一石一湫,徘徊難去,人西山恍然,人雷山恍然,入洪山恍然,人九峯山恍然。何恍然之多耶?然則予胸中或本有一恍然以來,而山山若遇也。予乘秋而出,先秋歸。家有五弟,冠者四矣,皆能以至性奇情佐予之所不及。花柳草逕,柳堤瓜架之間,亦可樂也。曰「秋尋」者,又以見秋而外,皆家居也。誕先曰:「子家居詩少,秋尋詩多,吾為子刻《秋尋草》。」(同上《題秋尋草》)

一九一 秋尋之三年,予懷九峯,率兩舍弟往住焉。自春達秋,殆山中人也。已而退家湖上,復為湖上人,始追搜之,始審可之,而後乃今有詩。凡山之妙,不在遊而在住。游則客,住則主人,主人則安焉。……是集也,山谷之開閉,蟲鳥之哀樂,僧農之只偶,雨晴之升降,鐘磬之潤燥,予雖終身不忘也,而況其始離乎?此廬山諸道人游石門時,所謂「退而尋之」也。往而尋之者淺,退而尋之者深。昔者秋尋又何也。(同上《題退尋詩三十二章記》)

一九二 客有自竟陵曆郊郢,過江陵、公安至於澧,尋武陵,達晨窮酉,見闔之蔡先生,抗言析義,惟日不足。忽思南嶽。 一日,泛桃川,訴蒸湘,將從此上岳樓,觀洞庭夏漲而歸。往返且五千里,而臼斷其《漁仙》以蔔詩,題之曰《客心草》。客之言曰:「我乃今後古人而往返此路也。古有以萬乘客二酉者,穆天子也,其心荒;有以依人客江陵者,王粲也,其心卑,之二者不足言。此公安也,子美所數月憇者也,心沈沈乎其滯也。此澧也。三閭所為思公子也,心涔涔乎其若淚也。此武陵桃源也,劉子驥所有志而未往也,乃心之寄,則已遠矣。此五溪也,太白所以入夜郎也,因為洞庭葉飄落之瀟湘,苴(心至今耿耿在也。心也者,妙萬物而為言。我以蔡先生來,以二酉窮兩屐,以仙源問舟車,復欲以洞庭、南嶽為歸路,若卹若失,獨行乎五千里之間,無穆滿之荒,無仲宣之卑,無子美之沈,無靈均之怨,無子驥之高尚,無供奉之曠宕,而自成其為客心。人各有心,不叮強也。」於是自斷其《漁仙》以上之詩,而定之口《客心草》。(同上《題客心草》)

一九三 予以己未九月五日至西湖,三旬有五日而後返,又過吳興,窮苕霄。以為西湖之美在裏湖,苕書之美在二漾,汲汲乎為之賦詩,以顯于士君子間,而十君子之賀其遭者亦眾矣。當其不寓樓閣,不舍庵刹,而以琴尊書劄,托彼輕舟也,舟人無酬答,一善也;昏曉不爽其候,二善也;訪客登山,恣意所如,三善也;入斷橋,出西泠,午眠夕興,四善也;殘客可避,時時移棹,五善也。挾五善以長於湖,僧上最下,觴上茗主,籬檝因風,漁茭聚火,奇唱發,流光升,霞斂星移,煙高霜滿,或聞鄰舟之一歎,或當空合之無聲。當斯際也,屬秋冬乎?屬之人乎?屬之湖乎?曰:「不知也。」細而察之上忌綿綿于空翠古碧之中,逢客來而若斷;日恍恍于衰黃落紅之下,觸松色而始明。眾阜欣欣,借紅葉為魂魄;六橋歷歷,仗明月以始終。我懷伊何?誰念及此?夫哲人早悟,入山水而神驚;志士多憂,聞黃葉則氣塞。況乎望山陟嶺,杳然無極;泊岸依村,動必以情。有西湖幽映其外,不待十里,而步步皆深;有兩高環照其內,將至千里,而層層欲霽。江海倒射乎韜光之頂,溪流送陰於龍井之前。響聲依然,如蘇子過亭之日;泉事甚遠,同駱丞刳木之思。又因而自念不已也。予清緣既不如人,壯歲又將去已。若得一問草閣,臨澗對松;半棹野航,藏身接友;老母肯俯從於外,子弟不相念於家;任野人之所之,朝在山而夕在水;度才力之所及,書一卷而詩一章,則西湖二一漾之間,足吾生、濟吾事矣。縱不能,亦必踐李三長蘅之約,樂饑忘返,往來小築間,自勾盟以之於紅落,自霜雪以之於炎敲,自喧雜以之于無人,靜觀一年之消息,默審百物之去來,其為弘益,豈詩文而已耶?(同上《題湖霜草》)

一九四 昔人言:「秋冬之隙,少難為懷。」以之命篇,非是之謂也。何嘗快?獨無憂子之為懷,良易矣。然則曷取焉?夫已冬而秋,不猶之方春而夏乎哉?鸚花藻野,則春同在夏矣;紅黃振穀,則秋不遽冬矣。故君子際之,以答歲也。況獨往苦少,同志苦多,泛則方舟,登或共屐,非甚喑滯,其何默焉!然當斯際也,以遊則山澹澹而不至於臒,水宕宕而不至於嬉,故淵明所謂「良辰人奇懷」,靈運所謂「幽人嘗坦步」,每臨境下筆,皆抱此想矣。(同上《題秋冬之際草》)

一九五 萬曆庚申迄天啟癸亥,予四歲多在家,意不欲為詩,即為詩亦不能成編。吾師蔡公敬夫,開府鄖陽,拓之於承天,喜其到,作詩曰:「拂拭焦桐始,塵中七八年。」讀之內訟焉。夫公日夜以去其心耳之濁,身意之垢,何嘗一日在塵中?如春者乃當如公言耳。輯其四年之詩,以質而題曰《拭桐草》。(同上《題拭桐草》)

一九六 夫詩文之道,非苟然也。其大患有二:樸者無味,靈者有痕。故有志者常精心於二者之間,而驗其候以為淺深:必一句之靈,能回一篇之運;一篇之樸,能養一句之神,乃為善作。譚子日:「古人一語之妙,至於不可思議,而常借前後左右寬裕樸拙之氣,使人無可喜而忽喜焉。如心居內,目居外,神光一寸耳,其餘皆皮肉膚毛也。若滿身皆心,心外皆目,人乃大不祥矣。然前後左右所以藏此一語者,亦必真如古人之寬朴。苟以古人不可思議之語,藏於今人漫無精氣之篇,將並其妙語而累之。譬如人懷仙佛之心,而所裹皮肉膚毛疥癩猶可,豈可市井乎?」予進而求諸靈異者十年,退而求諸樸者七八年,於所謂靈與樸者,終隔而不合,而其意亦未嘗不思以傳也,所謂名根也。人不忘名,則自愛名;若有根,則不浮。藏諸名山,傳之其人。沉碑于水,安知後世不在山巔?所以取之者遠,矜之者重。不必親見名之我歸,而寧忍百年之寂寂,以自結于不可知之人,其為根亦良可念矣。嘗見迫於求溶者不傅,避一世之誹,貪眾人之譽,究竟不切於後世之好惡,而生前心血光陰付之可惜。又有步趨古人,久淹晚出,以為可傳者不傳。夫古人所以傳之處,未必皆在所傳處;而古人所自傳之路,豈有復為人可以傳之路?雖毫釐相准,苦心有年,然迷於山者漸深漸迷矣。譚子言至此,竦然喪其所謂名根,曰:「靈與樸,吾所不敢忘也。傳不傳,固亦有數耳,吾何知焉,吾何知焉!」(同上《題簡遠堂詩》)

一九七 《王維吳道子畫》批語:(《王維吳道子畫》「……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且敦。……」)摩詰詩字字清,卻字字厚,我輩評詩如此。今先生稱右丞畫「亦若其詩清且敦」,「敦」即「厚」之說也。仰證左契,我心灑然。(《東坡詩選》卷一)

一九八 《泗洲僧伽塔》批語:(《泗洲僧伽塔》:「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風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勸禱靈塔,香火末收旗腳轉。回頭頃刻失長橋,卻到龜山未朝飯。至人無心何厚薄,我自懷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口千變。我今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得行固願留不惡,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舊雲三百尺,澄觀所營今已換。不嫌俗士汙丹梯,一看雲山透淮甸。」)不獨評論古人,及議天下大事,意涉議論,即往還晴雨、人神、許與之間,如此流便說去。 一涉議頭,失詩人之旨矣。(同上)

一九九 《送余於女王城束禪莊院》批語:(《送余於女王城東禪莊院》:「十日春寒不出門,不知江柳已搖村。稍聞決決流水穀,盡放青青沒燒痕。敷畝荒園留我住,半瓿濁酒待君溫。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坡詩多有「堆」、「率」二失。如此亦可選,然半瓿蜀酒亦無救於率易。(同上卷五)

二○○ 《想當然傳奇序》批點:……六經之悠宕者,無如《詩》,則言情為多。周秦以下,為騷,為賦,為歌行,為詩餘。三代詩體簡勁質樸,亦其氣運留之,想固自雋。要之,一涉悠宕,即不能不為騷,為賦,為歌行、詩餘。以專為情麗之所歸者,則勢使然,亦三代人所不禁也。……(《譚友夏批點想當然傳奇》升首)

《古詩歸》 湖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

《唐詩歸》 湖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

《明詩歸》 明刻本

《鵠彎文草》 嶽麓書社一九八八年版

《譚友夏合集》 中國文學珍本叢書本

《東坡詩選》 明刻本

《譚友夏批點想當然傳奇》 明岡室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