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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溶詩話 王學泰編纂

盧世溶（一五八八——一六五三）字德水，號紫房，晚年自稱南郵病叟。祖籍河北淶水，明初徙山東德州。天啟五年（一六二五）進士，授戶部主事。因母病辭歸。母病逝後強起補禮部，旋改監察禦史。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督漕運。入清，拜原官監察禦史，徵詣京師，以病廢蘚歸。世淮嗜酒劇談，工詩善文。以其佯狂佚蕩，人或以嵇康、阮籍擬之。 一生讀杜詩四十餘遍。每輿人會晤，輒談杜詩。于其居尊水園建杜亭十設杜甫像祀之，自號「杜亭亭長」。著有《杜詩胥鈔》十五卷、《餘論》一卷，後將《胥鈔》中之《大幾》及《餘論》編為《讀杜私言》。盧氏論杜，頗能發微抉髓，略去皮毛，直揭杜甫生平、性情、風格韻致，道前人所未道。盧氏詩文收入《尊水園集略》。本書全收《請杜私言》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二十八則。

讀杜私言

餘數年間，於杜詩近四十餘讀，稍稍會其倫要。邇來卻埽，益有餘力，另錄而重讀之，長篇短章，務細察其意思所在，乃手匯為帙，序准編年、體分古近二日之五七，區以別焉。既小有裁酌，而杜詩之全域統是矣。會友人王君瑞符、門人王生元禮，俱留心於杜，謂此本頗善。可流播朋輩，因商定而授之黎人。黎人執簡請余安名，余避席謝曰：「名不敢安也。」無已還問之子美。子美別《李八秘書》有句云：「乞米煩佳客，鈔詩聽小胥。」餘不敏、於子美無能為役，第謹操觚管、充胥史之任而已。而乞米鳩工，遂煩我友襄茲素業，蓋有機緣。則餘於子美雖無能為役，然較之「隸人伐木」、「信行修水筒」、「張望補稻畦」、「豎子摘蒼耳」、「宗文樹鷄柵」，弟占數鵝鴨，頗著微勞。儻藉手以見子美、想裂餅給酒、在所不靳，而後乃今並藉斯舉以了平生執鞭之一念，斯文沾沾私幸者也。所有大凡條之如左

世所傳《草堂集》編次最有法，蓋取子美作詩歲月之先後，以為定本。 一展卷而曆履了然。今既分體，其勢不得不離，顧就各體中仍依其原本次第，庶居行起終，不致差互。

杜詩乃天壤精氣結成，即子美亦不知何由至此，豈復容他人著語?然經昔賢一番評唱，而光焰愈長。就中推服，無如元微之；沉酣、無如文文山。而劉須溪篇評句隙、另成點本，破的表微，兼饒遠韻。今其書已大行，無庸駢載，只存吾淨本，與說詩者共研焉，惟子美自注一字不遣。

《八哀詩》有《故右僕射相國張公九齡》一章，須溪云：「九齡大節，惟論祿山，此既不甚白末，亦不及弔祭，殆失畫意。」餘以為開端四語，便畫出一曲江矣。至於大節所在，史官書之，天下傳之，此不待言者。若明皇生不用其言，至傾覆流離。始遣人一祭，大是無聊。此不足言者，舍此兩端，而獨反復其文章，以曲江文章頗為相業所拚也。微顯闡幽，法應如是。所雲「詩罷地有餘，篇終語清省」。此二語最得詩中關紐。不惟可以想曲江之詩之妙，並可以想從來作者之妙。今之詩不及古之詩，只為費辭說無餘地耳。又穴寄常徵君》七言律一首，字字沉痛，而說者顫雲「諷刺」。只因錯會「晚節傍風塵二語，遂致通篇皆錯。夫「傍風塵」猶言奔走道路耳，人少壯蹇躓，猶冀前途，至老年道路則無復之矣!此最是志士傷心處。若「海鶴」句，即所謂「低顏下色地，故人知善誘」意，況「鳴向人」者，海鶴也，豈「鷄騖」流哉!萬事釓紛、猶然絕粒，一官羈絆，實以藏身，此等艱辛向誰人語?全是子美自告自訴，並以憐及徵君。想寄詩時，不知淚下幾行?乃忠厚之至也。而人反猜為輕薄徵君者，不亦難乎?杜詩當發揮者甚多，聊舉二則，以代一隅，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全部杜詩，迎刃而解。

余鈔杜詩止去十之二三，視諸家選本，最為繁富。乃毅然芟《同穀七歌》者，蓋不敢不芟也。其不敢不芟奈何難言也，第使稱詩者，取《同穀七歌》與《曲江三章》潛心絮度，而思過半矣。夫余芟杜詩饉一《七歌》哉，何獨此之揭揭為?只緣《七歌》久膾炙人口。《曰賢有稱其為風騷之極、不在屈原下者，不一拈出，罪且滋大，故不得不稍為別白。然其老句苦語、仍收之摘錄中。

摘錄一卷，近於割裂，然子美之精神在焉。精神所獨到，或一句、或數句，奇光異響，即不必命題，自當孤行宇宙，必並其全篇曲收，而此一句、數句之精神，反遭埋沒矣。故特拔之，以少為貴。

子美千古大俠，司馬遷之後一人。子長為救李陵而下腐刑，子美為救房琯幾陷不測。賴張相鎬由救獲免，坐是蹉跎，卒老劍外，可謂為俠所累。然太史公遭李陵之禍，而成《史記》，與天地相終始。子美自《發秦州》以後諸作，泣鬼疑神、驚心動魄，直與《史記》竝行，造物所以酬先生者，正自不薄。

子美最儻宕，自表其能，上之天子。謂「沉鬱頓挫，隨時敏捷，揚雄、枚皋，尚可企及。有臣如此，陛下其舍諸」?自東方朔以來，斯趣僅見載。觀其《遣懷》、《壯游》諸作，又謂「許身稷契，致君堯舜」、「脫略時輩，結交老蒼」，「放蕩齊趟問」，春歌冬獵，酣視八極，與高、李登單父台，感慨駿骨龍媒，賦詩流涕。上嘉呂尚、傅說之事，來碣石萬里，風至於閨房，兒女悲歡，細碎情狀，盡寫人《北征》篇中。與經緯密勿，收京平胡，參伍錯雜，不復知有旁觀，固是筆端有膽，亦由眼底無人。古之「狂也肆」，子美有焉。

子美性極辣，惜未見諸行事。《鵑賦蘭篇，辣味盡露。所雲「重其有英雄之姿，類大臣正色立朝之義」。可謂善於立言。《義鵲行》是其一生心事，偶遇好題，遂不覺淋漓痛快。至功成用舍之際，何其撇脫，幾於神龍見首不見尾矣。高鳥奇文，並傳不朽。

語雲「仁人之言其利溥」，又雲「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今觀子美詩，猶信子美溫柔敦重，一本之愷隊慈祥，往往溢於言表。他不具論，即如《又呈吳郎蘭首，極煦育鄰婦，又出脫鄰婦；欲開示吳郎，又回護吳郎。七言八句，百種千層，非詩也，是乃仁音也。惻隱之心，詩之元也，詞客仁人，少陵獨步。

子美一生，戀主憂民，血忱耿炯，與日月齊光。有口者皆能言之，而忍窮負氣，東柯西枝。間食栢餐霞，棱棱如鐵。又一飯不忘，數椽必憶，低回感謝，足以寬鄙敦薄。諸如此類，布在方冊，無庸覆議。獨其好善懷賢，誠求樂取，一片古今熟腸，萬里乾坤大眼，諸君子尚引而未發，餘請得具陳之。按子美當年足跡，幾半天下，交遊幾滿天下，所遇諸往跡，必摩苔石而問之，愾然想見其人。所投贈酬答，乍合久要，自冠帶以至韋布，靡不披豁，相對一往而深。約略言之，所最愛者：李翰林、高常侍、岑嘉州、孟雲卿，而嘉州之弟、常侍之侄，俱蒙獎錄。所最重者：房大尉、嚴僕射、李北海二旱左丞、孔巢父；所最善者：蘇司業、贊上人；所深憐者：鄭廣文；所極異者：蘇大侍禦；所特拔者：張徐州；所苦憶者：荊州醉司馬；所敬重而嘆惜者：王客子季友、張十二山人彪。與孟倉曹兄弟周旋，則因其孝友，遇南鄰朱山人水亭，則賞其道氣；真薛華醉歌，則亟稱其「好」，至比之山東李白；顧汜八分，則極奇其筆，至擬之中郎石經；阮隱居貧而靜，則嘉其清、詩近道、識字用心；許十一善誦詩，則愛其精微飛動(＼推激風騷。得一善，拳拳服膺，其斯之謂歟?聞薛璩、畢曜除官，而喜動乎顏色；高蜀州歿已六七年矣，開文書帙中，見其《人日寄詩》不覺淚灑行間，竟追酬焉，生死交情，極真極雅。《讀元道州舂陵行兼賦退後示官吏作》感而遙同，謂「復見比興體制」至欽為「國楨」，詞林前輩，幾見如此虛懷?乃送其適江左，轍出苦語雲「取次莫論兵」，其愛惜元二甚於元二自愛，即師弟父兄不過如此。古交之誼藹然。其《贈蘇四徯》亦雲「一請甘饑寒，冉請甘養蒙」，竟是箴名，渾乎德愛。從來與孟襄陽似未曾識面，每憐其短褐長夜，望東南雲而悲吒。見張旭草書圃，而滿目淒惻。詩雲「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所以待顛者。獨貴摩詰辭翰，世所共推，而特題之曰，二尚人奉贈五言律一首」，微言篤論，鄭重紆回，右丞不白心事，賴此而雪。能造命者，文章也；能洗冤者，仁人也。若蘇端、若王倚、若崔戢、李封、街八處士，酒杯流行，真淳垣樸、交遊中尚帶鴻蒙之色。而汝陽王、漢中王、鄭駙馬、李金吾、何將軍、王將軍，又未嘗以其勢人、武人，泛泛置之度外。他如小道可觀，寸長必錄。如李潮、曹霸、畢宏二旱偃、王宰、馮紹正、席謙、公孫大娘、李十二娘、佳人楊氏、歌者李龜年，俱收之槁中，令其姓名長留天地。而清淨僕夫信行亦荷盼睞，可當玄賞。若夫內舉不避，更見曠懷。從弟亞之為「大布衣」，則援王言以重之，「老孫子」之有古人風，則指經書以實之；即「驥子好男兒」何妨自譽。嗚呼大哉!嗚呼厚哉!乃其尚友古人，尤饒至性。世之論宋玉者，第以為文藻風流人耳，而子美獨深知其「悲」，為悵望而灑千秋之淚。詩雲「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荊州」，其嚮往寧有極邪?至諸葛丞相，則幾於食寢夢寐以之矣!屢入其祠、撫其栢、傍徨其陣圃，言之不足、嗟歎之不足，惻惻乎三致意焉!觀其上崔卿「請修武侯廟遺像缺落」，爾時崔特權夔州耳，遑遽相托，惟恐失之，斯其心何心哉?蓋宋玉致於靈均者也，丞相致於昭烈者也，師友君臣之際，子美所尋味者精矣!李、蘇則敬認為師，陶、謝則思如「其手」，庾開府者天下之傷心人也，全展江南蘭賦，具悉本懷。而子美「蕭瑟」「江關」句，深會闊府難言之心，魂聽於幽，定謝知己。陳拾遣「才繼騷雅」、「名懸日月」，乃為段令所害，至今令人不平。子美循覽其故宅，與學堂遣跡，慨慕不已。送梓州李使君之任，囑曰「君行射洪縣，為我一潸然」，何其恫乎?有餘悲也。高詠郭代公《寶劍篇》而「神交冥漠」，又豈尋常誦說者哉!若王、楊、盧、駱為「輕薄所哂」，幾無完膚，而子美直駡「輕薄」、「身名俱滅」，仍以「萬古江河」還諸「四傑」，匪惟公道，抑見剛腸。至宋員外、薛少保作人多可議，而又為之隱惡揚善。於宋則「枉道」而過故莊，「淹留」而問「耆老」，游嶽麓見其題壁，慨然曰：「物色分留與老夫。」殆殷殷有欣附之思焉。於薛則首表其《陝郊篇》只微轉一語曰「惜哉功名忤」，而涵醞無窮。至其題榜「題壁」、「畫鶴」傍徨追賞，如將見之，蓋憐才之至，期與天下共惜此人耳。最後《發潭州》而興懷於賈傅、褚公也。統揭一語曰「名高前後事」，此語出而千古才人俱在子美感慨憑弔中矣!總之以忠厚惻怛為主，而天人胥聽命焉。雖欲詩之不「驚風雨」而「泣鬼神」，不可得也。然則謂子美為詩人可，謂子美為古大臣可。夫以古大臣降而行詩人之事。則讀子美詩者，又當為子美傷，不忍言子美好，雖然是足以知子美矣，始可與言子美之詩矣。

崇禎日年秋日後子德州盧世溶謹識。

論五言古詩

五言古詩，其源流吾不及悉也。獨覺老杜深廣無端，波瀾萬狀，計少年游吳越時，必有著作，今不少槩見，斷自《游龍門奉先寺》始。或者子美自選定本，蓋「合鐘」、「發省」，先生悟矣。過此以往，左右逢源，一宿贊公房而悠然有會，監影妙香，全憑清衷領略，所謂心在「水精域」也。《謁文公上方》痛自研洗，謂「甫也南北人，久遭詩酒汙。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發省」殆莫深於此者。最初望柬嶽似稍緊窄，然而曠甚；最後望南嶽似稍錯雜，然而肅甚，固不必登峯造極，而兩嶽真形已落子美眼底。及觀「又登後園山腳」云：「昔我游山東，憶戲柬岳陽。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則子美業升岱宗之巔，而流覽無際矣，乃絕不另設一專題以鋪張遊槩，斯正作者乘除拆補甚深微妙處，亦以《望岳蘭首已領其要。故不必再爾絮叨。試思他人千言萬語有如「齊魯青未了」乎?嗚呼!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赴奉先縣》及《北征》肝腸如火，涕淚橫流，讀此而不感動者，其人必不忠。《留花門》、《塞蘆子》、《《剛後出塞》、「二吏」新安、石壕、「二歎」夏日、夏夜、「三別」新婚、垂老、無家暨《客從南溟來》、《白馬東北來》紆慮老謀，補偏救敝，體人情若雪片，數世事如雨點，情酸味厚，歌短泣長，而一唱三歎。蘊藉優柔，《三百篇》、《十九首》、李陵、蘇武、曹植、陶潛，上下同流，後先一揆。《兩當縣吳十侍禦江上宅》一首，具見子美虛公之至。其云：「台中領舉劾，君必慎剖析。不忍殺無辜，所以分黑白。」由是觀之，則侍禦乃仁人正士，及以此見斥。公道何在?末云：「余時忝靜臣，丹陛實咫尺。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服善悔過，吐膽輸心，具如是胸襟，自然忠君信友。《易》有之「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則子美詩豈易作哉?所以他日又曰：「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墜。」「送三判官詩」，絕有關係，別出杼機，於威弧振敝、制極收京、布嘉惠、藉長計、清流沙、存武威、反復諄托，即憤激林丘，論兵遠壑，穆然有無窮之思，與尋常贈送迥別，故特表而出之。要之三判官定自可人。於樊二十三曰：「冰雪淨聰明，雷霆走精銳。」於從弟亞曰：「奮舌動天意，疏通略文字。」於韋十六日：「老氣橫九州，張目視寇譬。」夫所冀安邊反正，舍若人誰屬乎?《八哀詩》傷煩又傷泛，中有數十光潔語、與日月竝垂者，又為濃雲所掩，然而詩家之元氣在焉，杜詩之體統存焉。不可遣、亦不容選。送魏佑、王冰、張建封乃一肚皮國史實錄無處發付，特借彼題目寫我文章。即與本人分上頗覺迂遠，亦不暇顧。要建封自奇士，只「風神蕩江湖」，誰能當此五字。若夫請蘇渙誦詩、又賦詩贈渙，真傾倒於蘇至矣!及考蘇之為人，起手結局，幾於龍蛇起陸，又慨然作《變律詩》想見其無聊無忌。子美既目為「靜者」，又目為「白起」，尺繩原自井井，然其不交州府，人事都絕，肩輿江浦，忽訪少陵，則其人固卓詭而具心眼者、可念也。子美所以紀異也。

子美凡《四遣興》、《兩詠懷》、一《述懷》、一《遣懷》、一《寫懷》、《壯遊》、《《曰遊》、《三韻三篇》、《述古》、《寄題》、《佳人》、《幽人》、《牽牛織女》、《喜雨》、《北風》、《病栢》、《病橘》、《解幽》、《早發》、《彭衙》、《羞邨》、《玉華宮》、《九成宮》、《慈恩寺塔》、《漢陂西南台》、《滾上堂》、《客堂》、《柴門》、《甘林》、《伐木》、《除草》、《督稻》、《種菜》、《修水筒》、《摘蒼耳》、及「夢白」、「送適」、「奉韋」、「陪李」、「別贊」、「滾虔」，或自作列傳、或自修年譜、或自招其魂、或自洗其髓、或歌哭同時、或然疑一貫、或低顏下色、或傲睨瞪視、或說法救人、或軟語調世、或憑弔古賢、或衰徊往事、或睛懷密友、或規切良朋、或表章潛夫、或抹殺鼠子、或布網維於臧獲、或施經濟於米鹽，忽游玄心於溟滓之初，婉寄妙理於豪放之內，炳炳林林，具是天地間絕大文字，特子美以韻語歷落出之，習矣不察，第曰詩耳、詩耳。夫子美之詩而詩也乎哉!從發秦州全萬丈潭，從發同谷縣至成都府，入天穿水，萬壑千崖，雨雪煙虹，朝朝莫莫，一切可怪可籲、可娛可憶之狀，觸目經心，直取其髓，而犁然次諸掌上。嗣是金華山觀，去通泉十五裡，山水清溪、驛鑿石浦、津口空靈、岸花石戌、晚州衡州、莫不隨處點綴，盡妙領佳統，成少陵一部遊記，留譜與人。尤有《贈衛八處士》、《示從孫濟》、《戲柬鄭廣文虔兼呈蘇司業》、《夏日李公見訪》、《雨過蘇端》、《晦日尋崔戢、李封》、《貽阮隱居》、《立秋後題》、《赤穀西崦人家》、《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水閣朝霽奉簡雲安嚴明府》諸作俱直接漢魏，不假階級，又絕不襲漢魏匡廓，卓乎自成其為子美。而麗潤清紆，未嘗不兼庾鮑之致。彼世之規規然篤「選體」之學者，方檗括邊輻，依腔膠柱，因詆子美為放、為麄、為太質、為師心自造、不知子美乃益深遠矣，乃更幽秀矣。

合子美五言古詩閱之，其最淒苦難讀者，莫甚於「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莫隨肥馬塵。殘栢與冷炙，到處潛悲辛」。又「當歌欲一放，淚下恐莫收。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沈浮」。又「尚想趨朝廷，毫髮裨社稷。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又「小臣議論絕，老病客殊方」。又「羸骸將何適，履險顏益厚。庶與達者論，吞聲混瑕垢」。又「有求常百慮，斯文亦吾病。艱危作遠客，干謁傷直性」。又「報主身已老，入朝病見妨。悠悠委薄俗，鬱鬱回剛腸」。聊掇數端，涕演滿紙。然至其獨往獨來，自由自在，則曰「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又曰「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又曰「相逢半新故，取別隨薄厚。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又曰「經過倦俗態，在野無所違。喧靜不同科，出處各天機」。又曰「用心霜雪間，不必條蔓綠。非關故安排，曾是順幽獨」。又曰「鄙夫亦放蕩，草草頻卒歲」。又曰「結托老人星，羅浮展衰步」。諸如此類，空明狂爽，又高又真，超然塵燼之外，逐世無悶者，子美也。子美其猶龍乎!

論七言古詩

歌行之有子美也，豈非天哉!涉人不得其門徑，迎隨不見其首尾，世所以題評者，亦雲彈矣，惟子美自題一語曰「即事非今亦非古」，最為簡當。蓋盡少陵七言古詩，皆即事也。自撰題、自和聲、自開世界、自隆堂構，無古無今，即今即古，其坐斷古今在此，其融會古今亦在此。餘不敏，既已微窺其端崖，用是敢於出手，無所赧避。凡《飲中八仙》、《同穀七歌》人人有述，餘獨在所略。乃首之以全域都護聰馬》焉，乃殿之以《岳麓山道林》焉。中間無妙不臻，有奇必暢，所謂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以至蟲臂鼠肝，俱成龍文犀彩，偉哉詩乎!從有天地以來，僅一子美。雖然此作者事也，非鈔者事也，況其大義微言，卓乎有補於國史者。如《兵車》、《麗人》、全展王孫》、全展江頭》、《悲陳陶》、《悲青阪》、《洗兵馬》及《大麥》、《蠶穀》、《青絲》、《錦樹》、《折檻》、《天邊》、《冬狩》、《歲晏》、《釋悶》、《憶昔》等篇，詩史定評，無庸附益。餘不賢者，僅識其小，如「鄉里兒童項領成，朝廷故舊禮數絕。自然棄置與時異，況乃疎頑臨事拙」。在投簡中人此等語，尤覺不平，然是一片真氣激出，不能隱忍者，不宜隱忍者也。豈許暖暖妹妹，假敦厚輩所敢望其邊際，故曰「可以怨」。《晦日樂遊園醉中》曰：「聖朝亦知賤士醜，一物自荷皇天慈。」正當「木瓢真率」、「鞍馬狂賞」時，忽出此柔愴深淳、歸根覆命之語，誰為為之，誰令聽之?蒼茫自詠者，此物此志耳。《醉時歌》純是天縱，不知其然而然，允矣，「高歌有鬼神」也。開手復無端波及台省諸公，「世人皆欲殺」，恐不獨在青蓮矣。《醉歌行》視此稍讓，然寫到「眾賓皆醉我獨醒」，自然是送骨肉語，此性情之正也。《漢陂行》變眩百怪，乍陰乍陽，讀至收卷云：「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肅肅恍恍，蕭蕭悠悠，屈大夫《九歌》耶?漢武皇《秋風》耶?《聞薛華醉歌》與《醉時歌》俱出聖人神。不可思議，而「風格老二二字，尤是作歌標準。《曲江三章章五句》塌翼驚呼，忽遨天際，國風之後又續國風。孔巢父振奇人也，送行作復出子美手，「詩卷長留天地間」，贈人自贈，俱在其中，洋洋樂哉。又「置酒」者蔡侯也，「兼呈」者、李白也。「尋禹穴」而訊謫仙，「臨前除」而對靜者，遠致清光，彈琴月照，此與冬末以事之東都，湖城遇孟雲卿、復歸劉顥宅宿宴飲，同一妙境。夫子美已起身出城矣，於疾風暗塵中、開眼忽見雲卿、豈不喜出意外?於是拉雲卿復往劉宅，會雲卿亦不以生客自嫌，攜手徑造。當是時劉侯歡甚。張蹬促饌，從殘局中翻出新局。賓主友朋，相梘而笑，此一段光景至今令人迥環，則詩雖欲不佳得乎?《丈人山蘭首飄飄欲仙，「自為青城客，不唾青城地」，以訓以箴，最嚴最厚。兩《短歌行蘭贈王郎司直；一送邛州錄事，一突兀迭宕悲涼，一委曲溫存，疏通藹潤，一則曰呈曰眼高歌望吾子」；一則曰「人事經年記君面」，待少年人如此肫摯，直是腸熱心清、盛德之至耳。《相從行贈嚴二別駕》觀黃昏叩門，俄頃膠漆，則嚴二是一新相知。內雲「紫衣將炙緋衣走，銅盤燒蠟光吐日」；則嚴二之豪俊可想。繼之日「神傾意豁真佳士」，又曰「似君須向古人求」，則嚴二不止豪俊，更具肝腸。《嚴氏溪放歌》想即是嚴二水莊，蓋高宴既終，復遊別業，子美喜得佳士周旋，故與之長夜語。又思許身就松根、同煮茯苓，則嚴二真可敬也。只緣子美作客劍外，棲托未免依人，而「邊頭公卿」，驕矜難看，於是直下一冷語曰「費心姑息是一役，肥酒大肉徒相邀」，懊悔決絕，甚於怒駡。《陪王侍禦姚通泉攜酒泛江》內云：「監前往往大魚出，聽曲低昂如有求。三更風起寒浪湧，取樂喧呼覺舡重。滿空星河光破碎，四座賓客色不動。」歡譫場中誰能著此開創語?《春日戲題惱郝使君兄》最在一「惱」字，而苗脈又從王趟兩美人生來，故曰「戲題」。以前既常常相見、嬌饒屢出，此又欲攜紅顏輕百里，一來開愁，與春光相見。子美之於朋友、坦厚無間如此。《柟樹為風雨所拔》、《茅屋為秋風所破蘭歎一歌，頗覺吃力。然歎樁樹為無處吟新詩；歌茅屋思廣廈庇天下，主意固自寬雅。《大食刀歌》、《古栢行》以其來自外國，以其在孔明廟前，故各極其形容。「蒼水捫縧」、「龍伯罷釣」未已也，申之曰「持護天子」、「以禦魑魅」推及於「妖腰亂領敢欣喜」，「光芒六合無泥滓」，而刀之精神全現矣。「霜皮溜雨」、「黛色參天」，未已也，申之曰「氣接巫峽」、「寒通雪山」推及於「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造化功」，而柏之根柢不淺矣。《負薪行》、《最能行》是風土詩。「四十五十無夫家」，則夔州處女真可憐，真「少在公門多在水」。則峽中丈夫尚可重。《李潮八分小篆歌》無數闡揚而歸之於「不流宕」，此是書家大本領所在。收句忽作卻步語曰：「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退藏於密意味彌長。後韓昌黎仿其意謂：「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合而觀之，想見古人閎厚。今之君子攘臂下車，動輒淩鑠前修。薄極矣!《醉為馬墜諸公攜酒相看》任誕排調，頹然天放。其雲「人生快意多所辱，職當憂戚伏衾枕」，又是正經道理，前後得此方深穩，且文字更有伸縮變化。《寄狄明府博濟》從梁公說起，不是迂闊，正見明府門第家風，原有本末。奈何干謁曆詆，輕以身殉?而不見山高水波、虎饑蛟橫，種種險絕乎?末直雲「早歸來，黃土汙人眼易眯」。何等斬截、何等乾淨，愈率愈婉。婆心勸世，子美真佛位中人。《寄韓諫議注》竟是一首遊仙詩，若直看作遊仙，精色又減。妙在是寄諫議。《魏將軍歌》超乎滅沒，聳醒緊爽，惟「華嶽寥尖」，差可領其孤逸。《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序》與詩俱登神品，蓋因臨穎美人而遡及其師，又追想聖文神武皇帝，撫時感事，淒惋傷心。念從「風塵俯洞」以來，女樂梨園、俱付之寒煙老木。況自身業已白首，而美人亦非盛顏，則五十年閭真如反掌。以此思悲，悲可知矣!一篇中具全副造化，波瀾莫有闊於此者。《夜歸》詩，狂的改樣。讀《前後苦寒》覺於冰雪凜冽之外，別有擬議。只可意會，不容言說。《惜別行》蓋為送向卿進奉端午禦衣之上都也。詩竅已具題中。篇內點題云：「裁縫雲霧成禦衣，拜跪題封賀端午。」玉淨化明，尤善梳掠。《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請顧八題壁》夫以詩中神仙為神仙中人，題詩又煩高手題壁，傳之藝林，真為佳話。二為歌行歌主客」，可歌哉主客也。《可歎蘭首為酆城客子王季友作，季友文人、高人，引經論道，其視柳氏不啻糞土，去則去耳，於季友何損?然季友窘甚矣，貧窮老瘦，賣屐資生，幸有豫章太守引為賓客，久而敬之，更不復疑。季友小心謹慎，三年未曾開口，李也、王也，各盡其道，真今人中古人。子美之歎，非因河東女兒，而歎酆城客子，乃歎世乏豫章太守，又歎如酆城客子之潔身者之難其入耳。用意深婉，細味始出。《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蓋句不新則詩朽。徒新則詩亡，苟非有日新之學問、日新之識見，而惟務新其皮膚，反致面目青黃。此又與於陳腐之甚者，少陵下一「戲」字有無限防閑在。見身說法，急須理會。《游叢山道林》有句云：「一重一拚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骨髓都窮，體貌仍舊，此鼎新之大章程也。誦詩者其潛心焉，賦詩者其遵路焉。

若夫馬之為物，倜儻權奇，高僧愛其神駿。畫之一道，氤氳蓬勃，根宗防之卦爻。少陵於斯二事，往往觀天而洞微，約略所題詠者，有「都護聰馬」、「天育驃騎」、三旱曹畫馬」，又有「瘦馬」；畫則「奉仙劉少府山水」、「王宰山水」、三旱偃雙松」、「丹青引特贈曹將軍霸」，而少府兩兒郎亦俱拈出，莫不妙極形容，斬新活現。所雲「巧刮造化窟」，殆少陵自道。其尤關至極者曰「顧視清高氣深穩」、曰「卓立天骨森開張」，此相馬之秘密也。至「與人一心成大功」、「與人同生亦同死」、「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欷獻震盪，終古旁徨。其曰：「對此融心神，知君重豪素。」又曰：「意匠慘澹經營中。」此觀畫之骨髓也。至「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為在泥滓，青鞍布韈從此始」，則由藝會道，形神俱往，即不展圖闕卷，自中自有萬頃煙雲。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昭昭乎進乎象矣。

論五言律詩

五言律至盛唐諸家，而聲音之道極矣，然未有富如子美者，既富矣，又有用也。何言乎有用?感天地、動鬼神，訏謨定命，遠猷辰告，蒿目時艱，勤恤民隱，主文而譎諫…口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此所謂「有用」。文章乃工聲律者之所未嘗講。而子美氏之所獨饒也。若夫好色則為國風，怨誹則為小雅。直於今體，四十字內自鑄離騷，天荒地老，飽得杜陵，洋洋乎盈耳哉。請循其本。

《喜達行在所三首》是一部五言律樞紐。試想其「影靜心蘇」、「喜極嗚咽」殆哀樂遇人而適止於符，無念不在王室者，詛僅僅「死去」「歸來」已耶!兩次《收京蘭再《觀兵》及《夕烽》、《警急》、《王命》、《提封》、《征夫》、《送遠》、《東樓》、《西山》、《散愁》、《遣憤》、《有感》、《有歎》種種關係，竟是奏疏。又有雲「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又有雲「天地日流血，朝廷誰請纓」，又有雲「涼風動萬里，群盜尚縱橫」，又有雲「甲兵年數久，賦斂夜深歸」，令人短詠旁徨，長思淒斷。忽喟然歎曰：「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雖憶開元，實痛天寶。於是有《宿昔》詩、有《能畫》詩、有《鬬雞》詩、有《洞房》詩、有《驪山》詩，而《宿昔》一首其詞尤微，禍水消息，含吐隱躍，是又「天地流血」之根，因「喜達行在」之緣起也。從此透入，脈絡犁然。《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問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遣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此一首是全部杜詩分龍處。蓋前此吳豫齊趟、浪跡酣歌；已而獻賦陳詞、文彩傾動人主，逍遙率府，對酒麴江；已又脫身賊中，露肘而見天子，涕淚而受拾遣，爰膺諫諍之司，雅當清剛之氣，浸浸乎向用矣。乃無端出為華州掾，悒悒不自得，因擺落一官，崎嶇萬里，所謂「漂泊西南天地間」也。彼一時，此一時，繼此又一時，而先生之詩遂塞乎天地，故曰此首是全部分龍。然極痛深悲亦莫有過於此詩者。曰「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煩。至今猶破膽，應有未招魂。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不須分疏、不須評唱，第沈吟數十過，設身處地，有不百端交集，與子美攜手欷獻者乎?自茲之外約有數曹。

《秦州雜詩》自為一曹。《遝遊》、《避地》、《獨立》、《寓目》、《江上》、《樓上》、《春望》、《悲秋》、《郵夜》、《客夜》、《倦夜》、《旅夜》、《歸夢》、《不寐》、《耳聾》、《覽鏡》、《懷灞上游》、《懷錦水居止》、《獨酌成詩》、《官定後戲贈》、《幕秋將歸秦》、《留別湖南親友》等篇，又為一曹。《登兗州城樓》、《白帝城樓》、《梓州登樓》、《不離西合》、《岳陽樓》、《瞿唐兩崖》、《豔澦堆》、《青草湖》、《白沙驛》、《松滋江亭》、《觀江漲》、《公安懷古》、《祠南夕望》、《禹廟》、《修覺寺》、《牛頭寺》、《玄武禪師屋壁》、《謁真諦寺禪師》、《滕王亭子》等篇又為一曹。《別房太尉墓》、《哭嚴僕射歸櫬》、《過故斛斯較書莊》、《天末懷李白》、「地下蘇司業」、「鄭老身仍竄」、「中允聲名久」、「惠子白驢瘦」、「歎息高生老」、「孟氏好兄弟」、「吾宗老孫子」、《酬孟雲卿》、《贈畢四曜》、《贈高式顏》、《送元二適江左》、《送賈合老出汝州》、《送孟十二倉曹赴東京選》、《別常徵君》、《別崔潠因寄薛據孟雲卿》、《送魏十八還京因寄岑中允參范郎中季明》、《逢唐興劉主簿弟》等篇，又為一曹。《畏人》、《屏跡》、《小園》、《柑園》、《早起》、《徐步》、《長吟》、《漫成》、《江亭》、穴江邨》、《春水》、《秋野》、《滾西》、《束屯》、《移居夔州》、《暫住白帝》、《示弟歸草堂簡較》、《課小豎鈕斫果林》、《孟倉曹遣酒醬》、《阮隱居致韭三十束》、《王十五司馬弟遣營草堂資》、《賓至》、《過客相尋》、《九月一日》、《過孟倉曹主簿兄弟》、《野望》、《因過常少仙》、《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重過何氏》、《夜晏左氏莊》、《與任城許主簿游南池》、《宴戎州楊使君東樓》、《王十五閣前會》等篇，又為一曹。《寒食》、《重九》、《冬深》、《守歲》、《將曉》、《晚晴》以至《月夜》、《雨》、《雪》、《雲》、《雷》等篇，又為一曹。山水圖畫，《鷹》、《蕃劍》、《銅鉼》、《秋笛》、《高豔》、穴苦竹》、《梔子》、《蒹葭》、《廢畦》、《除架》、《胡馬》、《病馬》、《猿》、《麂》、《鷗》、《雁》、《燕》、《鸚鵡》、《百舌》、《花鴨》、《促織》、《螢火》等篇，又為一曹。略舉數曹，粗知大概。夫遠慮深憂，固其獨攜之懷抱，即短拈小摘，亦具全副之精神。其處友也，同過、同功、同生、同死；其自處也，真忠、真厚、真懶、真狂。臨水登山，別開道眼，分襟握手，具可服膺。忽而束心似粟，百脈俱冥；忽而張口如箕，五臟盡露。愁睡令人悲涼欲絕；快處令人歌舞不休。又有乍看無端，尋思有謂，就不阡不陌中，而條理指歸、一一可按者；又有興言在此，寓意在彼，就尋常尺幅內，而涵融籠罩、蕩蕩難名者。準繩最密，神理縱橫，淘練極清，奇葩煥發。時而優柔雪淡，下淚偏多，時而跌宕風流，關情更篤。分明古訓，降作律詩，以至造化權輿，陰陽昏曉，飛潛動植，表裏精粗，但經弱毫微點，靡不真色畢呈。先生自云：「下筆如有神。」良不妄語，他人豈能贊一辭哉!只可焚香默誦而已。超前絕後，只古單今，將人世無限情境，俱蟠屈於五言八句，犁然寬然，嗟乎此杜律也。

論七言律詩

先正李滄溟雲，「七言律體，諸家所難。王維、李碩，頗臻其妙。即子美篇什雖眾，憤然自放矣。」此語出而老杜七言律詩幾失坐位，雖然，未易言也。子美所可商者，惟在一二應酬之作，頗有諛氣，未免落夾。然世法拘牽，不得不爾。夫子美既以詩名海內，況所奉獻、奉贈者，定是尊流，不得已降志從俗，用幾樁鉸餡故事，以塞人耳目。即謂子美苦心涉世，可；即謂子美玩世不恭，亦可。銷繳此一段，而子美七言律詩之真精神躍躍出矣。《諸將五首》、《詠懷古跡五首》，此十篇詩是七言律命脈根柢所系，乃子美既竭心思，復送以一身之全力。為廟算運籌，為古人寫像。一腔血悃，萬遍水磨，不惟不可輕議，抑且不可輕讀。養氣滌腸，方能領略。世上知有《秋興八首》。不知尚有此十首，則杜詩之所以為杜詩，行之不著，習矣不察，其埋沒者亦不少矣。

《秋興詩》「千家山郭」一首，結句云：「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夫同學少年既是「五陵裘馬」、自己「輕肥」，又提他何干?且「匡衡抗疏」、「劉向傳經」，競沒交涉。「蓬萊宮闕二首，「瑤池王母」、「紫氣函關」，傷於爛熟，而「雲移」、「日繞二聯，大類早朝，似非秋興。末即急挽雲二臥滄江驚歲晚」，終非靈掉。留此二首，恐為《秋興》減價。詩有損之而乃以益，刪之而愈以全者，此類是也。題《張氏隱居》「不貪夜識金銀氣」，果妙。而「春山無伴獨相求」、「乘興杳然迷出處」二語不襲不生，自開玄竇，可作真隱一幅行樂，特拈出與知者共之。《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其臨老陷賊，又因闕為面別，故篇中旁徨特至。如雲「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倉皇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萬轉千回，清空一氣，純是淚點，都無墨痕。詩至此真可使暑日雪飛，午時鬼泣，在七言律中尤難。末逕云：「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乃知詩到真處，不嫌其直，不妨於盡。《送路六侍禦入朝蘭石：「更為後會知何處，忽慢相逢是別筵。」每讀此，輒忽忽愴懷，不能為情之甚。不知作者當日何以運想、何以落筆?《因許八奉寄江甯曼上人》是七言律中足色好詩，清切悠揚，最為合拍。《望嶽》結句云：「稍待秋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於登眺外，別具神理。杳穆肅清，呼吸之氣，直徹帝座，具此等胸腔，而太華靈狀、自日日湧於座隅，何必不登嶽、何必必登岳，精誠交通，一望足矣。「箭括通天有一門」為全嶽寫真，必有此句，方可作《望嶽》詩。《崔氏東山草堂》、《暮歸》、《曉發公安》三首皆抝調詩之絕佳者，「愛汝玉山」前半篇，「高爽」「鮮新」操勝於人耳目之外，只可氣聽，不容言詮。後半篇又質欵近情，詼諧有趣，詩之頓放宜如此。「霜黃碧梧」，全首矯秀，原是悲詩，卻絕無一點悲愁溽氣，犯其筆端，讀去如竹枝、樂府。《曉發公安》一首，更瘦更狂，搖曳脫灑，真七言律中散聖。題雲數月憩息此縣，而感慨系之矣。《賓至》、《客至蘭一首，別有杼機，自成經緯。見為衰憊，實挺勁；見為恭謹，實放肆；見為坦率，實矜局，總由胸中、眼中酣恣空淨，而筆底又有幹鈞力量，故只當家常說話，而人不知覺。

《宣政殿》、《紫宸殿》、《省中壁》俱官下詩，風格卻清冷冷。《曲江》諸詩，盡力頹唐，而穆然之思自在。「值雨」一首，更覺清紆。《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合老兩院故人》亦太覺戀闕，然是一片心腹腎腸，貴在不遮飾。《野老》、《南鄰》俱蕭然有自得之意。淺碧輕紅，可作畫本。《野老》後四句忽變，故是子美慣著，末「自注」雲，「得稱城闕」，心細體莊。《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題原曲婉有詩，而子美詩更層折無數。「幸不折來」一聯，已經先輩諸家表出矣，若「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無聲無色，愈淡愈濃。寥寥兩句，意味百種，餘特表而出之。《寄杜位》一首，從回護中寓感慨，字字排空，卻字字碗實，其妙多端，不可名狀。今人求其說而不得，遂以虛摹為絕詣，恐境地全隔。《送韓十四江東省覲》其「歎息」自不須說，內雲「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只楚楚寫景，而歎息更在言外。此中有訣。「苦憶荊州醉司馬」，突兀峻峭，有拔劍斫地之意。發端若是，定不等閒，載歌曰「可憐懷抱向人盡，欲問平安無使來」，連已與「醉司馬」揉成一團。在杜有許多心事欲語，在崔又許久音驛未通，湫擠牽掛，腸中盤數十車輪，安得而不「苦憶」耶?《奉待嚴大夫》云：「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隔年回，」沖淡婉約，最得「待」之神。《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結句云：「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恨我不見古人，恨古人不見我，兩意俱有。又眼前無李白、高適、岑參、孟雲卿諸人倡予和汝，孑然只立，又不能藏其狂言，故奇賞之至，翻爾無聊。此才子良朋聲氣之真菀結處。正如漠高歌「大風」，而惜世少韓彭；阮籍登廣武，而歎時無劉項，千古英雄，一條腸肺。《章梓州橘亭餞成都竇少尹》前半篇是送行，絕妙，況味乃紗帽酒肉兩場中所未嘗有。《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凡數首，極有致、極有體，蓋嚴武是天地問具心眼人，定不受佞。倘如幕下庸流，一味油腔，必吐棄而檳斥矣。《院中晚晴懷西郭茅舍》舉束縛蹉跎、無可奈何意，一痕不露，只輕輕結一語云：「浣花溪裹花饒笑。《曰信吾兼吏隱名。」既悲「白頭趨幕府」，為溪花所笑，將欲駕言「吏隱」，又恐為溪花所疑，幾多心事，俱聽命於「花」，深乎深乎!《十二月一日》三首，第三首尤空奇變化，其虛實、實虛、有無、無有之間，妙極歷亂。而懷人歎老，抱映盤紆，此老杜七言律之神境。《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發唱云：「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純用倒裝，在起手尤難。與《喜達行在所》二吾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同一關捩。只緣此老滿腔肫摯，故哀樂過人，潑血如水。他人假啼佯笑，如何襲取得來!次云：「卻看妻子愁何在，漫捲詩書喜欲狂。」何等條直、何等欵曲!復次云：「白首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喜趣津津，藹然溢於眉宇。結云：「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自注云：「余田園在束京。」則蔔居中州，故公一生心事，此所以憑孟倉曹將書覓土婁舊莊也。《王十七侍禦掄許攜酒至草堂奉寄此詩便請高三十五使君同到》、《遣悶戲呈路十九曹長》、《崔評事弟許相迎不到應慮老夫見泥雨怯出必愆佳期走筆戲簡》合三首觀之，足徵少陵高興坦懷，實情雅趣。不止無文人捏怪陋習，並不知人世上有彼此封畛。故其起居交往，一味無懷葛天。有如此真人妙人，自然造出真詩妙詩。自雲「晚節漸於詩律細」，子美一生詩，只受用一「細」字。不止「晚節」為然。蓋詩不細不清，詩不細不遠，詩不細不能變化，詩不細不敢縱橫也。「細」之義大矣哉!《示獠奴阿睱》暨《黑白二鷹》俱以志異，詩亦詭卓。內雲「郡人人夜爭餘瀝，稚子尋源獨不聞」，二生自獵知無敵，百中爭能恥下鞲」。可以想「獠」之有心而不群，可以想「鷹」之有品而不苟。學士大夫，宜銘座右。《登樓》、《閣夜》、《黃草》、《白帝》、《九日二首》凡六首。一題不止為一詩，一詩不止了一題，意中言外，愴然有無窮之思。十分筋兩，十分關係。與《諸將》、《古跡》、《秋興》諸詩相表裹，讀者切宜鄭重，至祝至祝。《江雨》云：「春雨合合塞峽中，早晚來自楚王宮。」《即事》云：「暮春三月巫峽長，晶晶行雲浮日光。」《返照》云：「返照人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邨。」俱能寫化工之情狀精神。畫不出，想不盡，詩至此與天為徒。《覃山人隱居》云：「徵君已去獨松菊二層壑無光留戶庭。」其人尚在而詩乃有矢盡弦絕之意。蓋有為而作，不止憑弔其居止也。《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妙在句句是「喜」，句句是「寄」，若竟像對面浹洽語，便不是「寄」矣。歡劇喜多，又與弟尚隔許程，於是尋透簷楹，索梅花共笑。無情有情，極迂極切，梅亦相視而笑，冷蘂疎枝，半不禁矣，妙哉!此詩寄到，觀自然跪坐以進，鼓歌以舞，為子美弟者，真有天緣，亦不枉奔走數千里一翻勞苦也。「他鄉就我生春色，故國移居見客心」。還題明淨，意更溫深。第二首云：「短牆若在從殘草，喬木如存可假花。」似悲而實喜，似將就而實盤桓。取境用意，只在絲孔微茫中冷拖空轉，一唱三歎。《燕子來舟中》是子美晚歲客湖南時作。七言律詩，以此收卷。五十六字內，比物連類，似復似繁，茫茫有身世無窮之感，卻又一字說不出，讀之但覺滿紙是淚。夫世之相後也一千歲矣，而其詩能動人如此。

論五七言排律

排律是詩中別局，大類鼓吹。在子美尤為餘事，然盛莫盛於子美，妙莫妙於子美，元微之謂自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觀其云：「鋪陳終始，排比聲韻，大或千言，次猶數百」，亦似專指排律而論。夫「鋪陳」、「排比」，「千言」、「數百」，凡有物料，有筆力者，皆能之，正非子美之獨絕也。子美所獨絕者在不以排律為排律耳。原其執筆覓紙，初無鬬富取盈之心，猶水著地縱橫流漫，任其所止而休焉。自六韻以至百韻，無不可者。顧此猶未足奇也，試取其五言排律一部，從容研玩，翻覺風發韻流之際，暗有空翠撲人。沖襟相照，如長筵廣坐，絕不參一喧客，絕不雜一短釘，投壺散帙，行酒賦詩，而奇錯問陳，妙香靜發，因已盡洗排當之習，一空紛呶之陋矣。故有時孤出一語，天地頓寬，全篇於此覆命；有時徐布數聯，機神更緊，定局從斯轉關。此子美排律中極大法門，亦天授非人力也。所謂「詩罷地有餘，篇終語清省」，殆先生自作題詞耳。《行次昭陵》、《重經昭陵》、《建都十二韻》、《傷春五首》意有攸關，辭無幫補。夫排律原為酬贈設，而乃環絡先朝，切劇當世，紆回鄭重，就排場中而封事出焉。本領體裁，絕世獨立。《謁先生廟》與《諸葛廟》是兩篇論世尚友文字。而以排韻行之，其曰「慘澹風雲會，乘時各有人」。其曰「君臣當共濟，賢聖亦同時」。將從來天造草昧、建侯不寧、同寅協恭，鹹有一德、大作用、大道理，等閒說出。此謂一詩不止了一題也，要先主、武侯亦不負此語。又曰「閭閻兒女換，歌舞歲時新」。不必鯀稱盛譽，只輕輕拂掠、而人心思念愛戴、歷數百年如一日。光景鬱然，溢於言表。至此情文俱美，婉藹如畫，明淨如妝。令人三日坐臥其下。《與李十二白同尋範十隱居》八韻，《春歸六韻》、《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沲江圖十韻》、《將別巫峽贈南卿兄滾西果園四十畝八韻》凡四首，在五言排可稱仙局神晶，即在杜集內亦屬絕頂合尖，潔靜精微，沖芳蕭灑，日日吟誦，齒頰俱馨。《冬日洛城北謁玄無皇帝廟蘭首，做手最高。蓋唐朝妄認遠祖，尊老子為玄元皇帝，極無謂、極沒正經。子美以本朝臣子而謁其廟貌，此處作語正難，看他周旋運用，奇幻方雅，備極其致。然苦文章易竟，故又就吳道子畫上盡力摹寫，以賓代主，避實擊虛，良工心獨苦，其誰知之?《得家書》、《宗武生日》、苧兀月示宗武》、《又示宗武》與「驥子好男兒」及《遣懷》、《舍弟觀》等其悲喜之真，自不待言。須識其藏風韻於荒涼，寓高華於懇樸，情深文明，眼空筆老。《鄭駙馬池台喜遇鄭廣文同飲主石「別離經死地，披寫忽登臺」，驚心蕩髓，即醉夢中讀之亦醒。須溪有言「招魂復起吾」，謂此句足以當之。《哭鄭司戶蘇少監》一首，泣下最多，緣兩公與子美莫逆，故發唱云：「故舊誰憐我，乎生鄭與蘇。」開題獨亮。「豪傑人誰在，文章掃地無。羈遊萬里闊，凶問一年俱。二一十字抵一大篇祭文。結云：「飄零迷哭處，天地日榛蕪。」蒼蒼茫茫，有何地置老夫之意。想詩成時，熱淚一湧而出，不復論行點矣!是以謂之「哭」也。且少監竟沒於「穀貴」貧至此乎，為之三歎。《上白帝城》云：「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見天地之心，知雨陽之性；窮新舊之變，領山水之神。胸中多少緣故，朗朗洗出。余謂登高而開道眼者，此也。《東屯月夜》有「月掛客愁邨」句，可解，不可解，個中三味。《傷秋蘭首，最簡重。結語云：「何年減豺虎，似有故園歸。」「減」字可憐，「似有」字遊戲沉痛，詩家之功夫神氣俱在此。而專工字句者，卻不許窺其藩籬。此外贈寄送別之作幾二十首，雖雲應酬，而子美獨以全力注之。蓋子美之交情、之身事、之高心、之道氣、之淨眼、之曲腸、之逸趣、之任誕、具見於斯。如《贈鄭諫議》云：「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分明自己評唱，特借諫議酒杯以澆磊塊。「蔡子勇成癖」一首，全篇俱好。跌宕熨帖、燥脾愜意，其位置本題尤妙。《寄高彭州適岑號州參》云：「物情尤可見，詞客未能忘。」以子美清心毒眼，舉物態世局，俱洞若觀火，知之爛熟。就中高低冷暖，徑可相忘，所不能忘情者，詞客耳。是何等肝腸、何等襟韻，最笑世人不識好惡，將「詞客」兩字漫加于熱曹遊輩，可謂辱極。必如高三十五、岑二十七，始足以當「詞客」耳。且高岑從來並舉，據尋常之論，若專以爽皚歸高岑者。子美獨曰「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看得又別。詩之道溫柔敦厚，旁見側出。 一言以蔽之曰「緩」，「緩」則曲，「緩」則閑，「緩」則寧，「緩」則靜。「緩」則可以運完神，「緩」則可以蓄餘力，「緩」之一字，誠眾妙之門也。非子美拈出，誰識高岑、誰知沈鮑，又誰解詩之所以為詩乎?《寄李十二白二十韻》談太白本未最核，可作青蓮小傳。「筆落驚風雨」，惟《太白集》中有之，移不在他人身上。末云：「楚筵辭醴日，梁獄上書辰，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憐才申枉，特達婉約，與《奉贈王中允維》俱是天壤間維持公道、保護元氣文字。《寄張十二山人彪》云：「艱難隨老母，慘澹向時人。將恐會防寇，深潛托所親。」寫出高人辛苦，堪為墮淚。又云：「靜者心多妙，先生藝絕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寫出「高人」妙處，多才多藝，有實有華，而「靜者」二字，最是丹頭。乃子美從道心妙明中密地勘出，為高才生說法，然所以推服張山人亦至矣。《奉送嚴公人朝十韻》興象規模、與題雅稱，末復囑一語曰：「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法言正告，令人肅然。夫奉送府主誰敢作此語，誰肯作此語?子美真古人也。《送陵州路使君之任》云：「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眾寮宜潔白，萬役但平均。」一段悲憫深心，隨風雅溢出。告誡友朋，若訓子弟，不如此則詩不真，不如此則詩不厚。又云：「霄漢瞻佳士，泥塗任此身。」則人我之相都融而拯救之思益切矣。《贈王二十四侍禦》云：「繇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浪跡同生死，無心恥賤貧。」子美一片結交古腸、歷歷落落，四言說盡。末云：「洗眼看輕薄，他日又有雲。」「交態遭輕薄」，蓋「輕薄」一種實交道所甚忌，況子美篤厚人，看鼠輩愈難著眼，播告朋友，所謂與眾棄之也。想其吃「輕薄」之苦亦已屢矣，可為扼脊。《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李賓客一百韻》是第一首長詩。其中起伏轉折，頓挫承遞，若斷若續，乍離乍合，波瀾層疊，竟無絲痕，真絕作也。風流善價，愜當忘筌，余即取先生此語以評先生此詩。其自序云：「兩京猶薄產，四海絕隨肩。幕府初交辟，郎官幸備員。瓜疇猶旅寓，萍泛若寅緣。」「每欲孤飛去，徒為百慮牽。生涯已寥落，國步尚違遭。衾枕成蕪沒，池塘作棄捐。」「共誰論昔事，幾處有新阡。富貴空回首，喧爭懶著鞭。」「囊虛把釵釧，米盡拆花鈿。甘子陰涼葉，茅齋八九椽。」「勅廚惟一味，求飽或三鱸。兒去看魚笱，人來坐馬韉。」「缺籬將棘拒，倒石賴藤纏。借問頻朝謁，何如穩晝眠?誰雲行不逮，自覺坐能堅。」「他日辭神女，傷春怯杜鵑。淡交隨聚散，澤國逵迴旋。」見為無聊，又似自得；見為縱性，又似傷懷。其音常在語外；其墨常在紙外；其神常在局外，所謂「高視收人表」也。其感慨時事則云：「即今龍廄水，莫帶犬戎膻。」「奴僕何知禮，恩榮錯與權。」言之有餘痛，尤覺隱隱不平。至其只句則有雲「陰何尚清省」，夫「清省」原系詩家要訣，故再三提掇。既以之贊「曲江」，復以之美陰何焉。又有句雲「管寧紗帽淨」只「紗帽淨」三字真足為幼安傳神，蓋合列傳畫像像贊而為詩者也。大奇大奇。《行次古城店泛江作奉呈江陵幕府諸公》末云：「行色兼多病，蒼茫泛愛前」，其聲嗚嗚，然《移居公安敬贈衛大郎》發端云：「衛侯不易得，餘病汝知之。」衛侯何人能與子美親若此，真不易得。中雲「質樸謝軒墀」，又曰「白頭供宴語」，可念可愴。《送魏二十四司直充嶺南掌選崔郎中判官》云：「佳聲期共遠，雅節在周防。明白山濤鑒，嫌疑陸賈裝。」多少祈望，多少箴規，字句如金，肝腸如雪，可見古人厚道雅道。無拘無隱，贈送詩中有此，不異天球大貝，歷代傳寶，夫復何疑?若七言排律，大難措手，盡子美集中止四首。乃四首無一不佳者，意致機神，沈研而盡，變色聲香味，縹緲而人微，在七言律不易，在七言排律尤不易。學者不作七言排律則已，如欲作七言排律，定當取子美四詩，粘之壁上，展之案頭，奉為師保，朝夕禮拜可也。

論五七言絕句

天生太白、少伯以主絕句之席，勿論有唐三百年兩人為政，即窮天地、無復有驂乘者矣。子美恰與兩公同時，又與太白同遊，乃恣其崛強之性，頹然自放，獨成一家。寧為鷄口，勿為牛從，天實生才

不盡，才人用才又自不同。若子美者，可謂巧於用拙、長於用短、精於用贏、婉於用戇者也。請試言之：如「貞觀銅牙弩，開元錦繡張。花門小箭好，此物棄沙場」。如「胡虜何曾盛，干戈不肯休。閭閻聽小子，談笑覓封侯」。如「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繇來貔虎士，不滿鳳皇城」。如「今日翔鱗馬，先宜駕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角榮華」。淵然黯然，偏有雅人深致。又如「聞道巴山裹，春船正好行。都將百年興，一望九江城」。此老胸中溪壑絕遠，即斯足以想見。五言絕句之境界，至此而渾博無際矣。若七言絕句，尤磊落空群。如《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凡十首》是《雅、頌》之博徒、《鐃歌》之後勁，讀之令人「堂堂」。《夔州歌》厥體中當家。《少年行》逼真少年，形神俱肖。「楸樹馨香」、「門外鷓鶿」、「無數春筍三一絕句，所謂「花鳥莫深愁」、「畏人成小築」也，徜徉簡傲，是真色詩。《江畔獨步尋花》命題最佳，詩更有致，似喧而實靜，似放而實微，似頑醜而實纖麗。《江南逢李龜年》無限感慨。《虢國夫人蘭雲張佑作，然相其聲采，還似少陵。《贈李白》一首，等閒人身承當不起。仍有《戲為六絕》、《存歿口號》、《解悶》等作，幾二十首。子美平生好古憐才，論文求友，一片真精神，畢見於此。試舉凡情論之，學古人而陽以傲古人也，妒今人而因以貶今人也。操戈人室，拔本塞源，單欲顯出自己，輒忍上拚前修、貴耳賤目、黨同伐異、妄自張大、無佛稱尊?如「輕薄」之哂「王、楊、盧、駱」者，種種惡習，最傷大雅。夫子美則不然，其言曰「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溫柔敦厚，藹然可掬。如李陵、蘇武，是此道中開山第一祖也。子美直曰；口師乎、吾師乎」、「熟知二謝」、「頗學陰何」，歷歷開陳，如稱家譜。至庾信之老健、盧、王之風騷，俱從隻眼玄鑒得之，豈同俗論!薛郎中特以

兩言有當於心，即全用其語。至惜曹、劉不相待而目為今之何水部，孟雲卿即奇十，然視子美猶川之於海也，而子美曰「孟子論文更不疑」，即晉人雲已經平子意，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吾於子美之待薛、孟見之矣。襄陽孟浩然，「高人王右丞」，原自不朽，一經子美推許，姓字益香。至席、畢、鄭、曹之遊於藝也，而特志之，一生一死，乃見交情。子美之廣博厚深，豈復可窺測哉?以如是大文章、大議論第於斷句小詩，悠然寄興，制鯨魚於碧海，攀屈宋而方駕，舉一豪端，建寶王刹，其子美之絕句乎?夫子美絕句之學，世置不講久矣。餘故稍論列之，與讀杜者密證焉。

論摘錄

余鈔杜詩有摘錄一卷，說見《大凡》。自揣不免得罪於子美，然不敢一毫有負於子美。蓋自他人行之則為殘賊，自小子行之則為忠臣。越千百年而與子美炳然相見者，此一片空心耳。夫既已句段摘出，則靈光秀彩，卓立紙上，自耿耿觸人眼睛，何煩解說?但各體俱論，似不得遣此一端。今除宴遊、贈答等項，小景閒談，不必具論，謹掇其關涉之大、立教之切者，略陳梗槩。 其曰：「君王自神武，駕馭必英雄。」將開天禦世大機括兩言說盡。 其曰：「吾聞聰明主，治國用輕刑。」為君止仁、輕刑近慈厚，誰知是「聰明主」所為，尋繹別有深味。 其曰：「文王日儉德，俊義始盈庭。」「儉德」與「俊義」何涉?而脈乃相關，所謂德盛不狎侮也。 其曰：「天地雖瘡痍，朝廷多正臣。異才復閭出，周道日維新。」可見朝廷所患者乏「正臣」及「異才」耳。即偶爾「瘡痍」乃「天地」事，與朝廷無干，此造命之言，詩中絕少。 其曰：「遷擢潤朝廷。」「潤」字入微，見朝廷擢一大雅之士，如膏雨油雲，潛滋密沐，裨益不小。 其曰：「深誠補王室。」夫「王室」有缺，惟「深誠」能補之。「誠」字上又加一「深」字，肝瞻經綸，少一不濟。 其曰：「在今最磊落，巧偽莫敢親。介立實吾弟，濟時肯殺身。」世之巧人未有不假者，真心既喪，完軀保妻子是其能事，豈有「肯殺身」之理?肯殺身濟時者必介立磊落丈夫。要「磊落二本於拙誠，拙誠，又稟之天骨，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歎息痛恨於巧人也。 其曰：「問君適萬里，取別何草草。天子憂涼州，嚴城到須早。」人臣急公之義宜如此。 其曰：「古來於異域，鎮靜示專征。」「鎮靜」即整暇也，不生事、不輕敵養力，待時而勝算在我矣!惟深於兵者知之。 其曰：「聖情常有眷，朝退若無憑。」寫得親臣、重臣一段，不敢恃寵之意。希夷沖穆，一言當人千言。 其曰：「封內如太古，時危獨肅然。」安得此賢邦伯，落落錯參天下，為萬物吐氣。

其曰：「政用疏通合典則。」惟「疏通」故合「典則」。彼不合「典則」者皆楚脞失體，拘泥欠通之人也。故又曰：「政簡移風速。」 其曰：「梁公富貴於身疏，號令明白人安居。」每思下之人不獲安居，只緣上之人號令不明白耳。其號令不明白，又因居心不淨。昏濁其神，顛倒錯亂，網利擾民，此等物即號令明白何用?況乎其決不能明白也哉! 其曰：「朝野歡娛後，乾坤震盪中。」震盪起於「歡娛」，以是知憂勤之味，在朝在野，不可一日不知。 其曰：「天子多恩澤，蒼生轉寂寥。」意警詞微，令人推求緣故。苟求其故，而中飽屯膏之輩不可勝誅矣。詩至此髣髴《春秋》。 其曰：「萬姓瘡痍合，群凶嗜欲肥。」「合」字、「肥」字，慘不可讀，詩有一字而峻奪人魄者，此是也。 其曰：「廟算高難測，天憂實在茲。」話外有話，話裹有話，味中有味，味邊有味。 其曰：「上天鑠金石，群盜亂豺虎。二者存一端，愆陽不猶愈。」從「苛政猛於虎」，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兩義化作一詩。

其曰：「窮子失淨處，高人憂禍胎。」要思何以是淨處?彼饑寒非窮，惟失淨處乃為真窮。高人所「憂禍胎」者，憂此耳。 其曰：「名賢慎出處，不肯妄行役。旅茲殊俗遠，竟以屢空迫。」且教誨，且寬解，亦緣子美老於旅人，深知行役之苦，故言之有餘恫，所謂「不為困窮寧有此」也。 其曰：「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凜然鏤金著誡之言，不可作韻語讀。 其曰：「自古江湖客。冥心若死灰。」蓋讒柄禍胎俱萃於朝市，一至江湖而宇宙寬矣。然心不冥，即江湖盡有風波，故必「冥心若死灰」而後洗手濯足、脫然無礙，此嘉遁而肥者也，覺「結舌」「探腸」猶是第二義。 其曰：「人生相感動，金石兩青熒。」 其曰：「骨清慮不喧，洗然遇知己。」 其曰：「精理通談笑，忘形向友明。」 其曰：「故人持雅論，絕塞豁窮愁。」 其曰：「時見文章士，欣然淡情素。」 其曰：「深衷見士則。」 其曰：「看君用高義，恥與萬人同。」 其曰：「事業當清機。」 其曰：「符彩高無敵，聰明達所為。」 其曰：「羨君齒發新，行己能夕惕。」 其曰：「近公如白雪，執熟復何有?」 其曰：「可憐為人好心事，於我見子真顏色。」 其曰：「故人情昧晚誰似?令我手腳輕欲旋。」夫知己相遇，亦不一矣。或精理、或高義、或深衷、或雅論、或事業、或文章、或情味、或符彩，而好心真色為之根柢，要本於骨清行惕。使喧濁放肆之人，即有文才、有作略，要歸於下流而已。方恐餘波累及，安所稱「洗」?然「遇知己」相近，「如白雪」也哉!「金石兩青熒」寫「人生相感」真光景，洞徹焦腑。又曰：「氣蘇君子前。」又曰：「氣合無險僻。」子美實以朋友為性命者也。 其曰：「幽獨移佳境。」 其曰：「山居精典籍。」 其曰：「我遊都市間，晚憩必村墟。」 其曰：「更是無人處，誅茅任薄躬。」 其曰：「始為江山靜，終防市井喧。」 其曰：「靜應連虎穴，喧已去人群。」惟其覺得靜中受用，百倍世途，故必向郵墟中晚憩，更於無人處誅茆。至「甘連虎穴」、而去人群，其惡喧極矣。此等處不止見子美之「靜」，並可想子美之嚴。 其曰：「陰陽一錯亂，驕蹇不復理。」

其曰：「三伏適已過，驕陽化為霖。」 其曰：「群木水光下，萬家雲氣中。」 其曰：「蓊訇川氣黃，群流會空曲。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 其曰：「行雲遞崇高，飛雨藹而至。」 其曰：「日氣射江深。」 其曰：「落月動沙虛。」 其曰：「峽影入江深。」 其曰：「江流氣不平。」 其曰：二遝山朝白帝，深水謁夷陵。」 其曰：「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 其曰：「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 其曰：「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 其曰：「萬壑樹聲滿，千崖秋氣高。」 其曰：「毛髮具自和，肌膚潛沃若。太陽信深仁，衰氣獄有托。」 其曰：「翠深開斷壁，紅遠結飛樓。」 其曰：「立馬千山暮，迥舟一水香。」 其曰：「衣上見新月，霜中登故畦。」

其曰：「闌風伏雨秋紛紛。」 其曰：「南國浮雲水上多。」 其曰：「松浮欲盡不盡雲。」

其曰：「絕壁過雲開錦繡。」 其曰：「楚江巫峽半雲雨。」 其曰：「江天漠漠鳥雙去。」其曰：「香爐峯色隱晴湖。」舉造化陰陽、性情喜怒，以至水香雨藹、雲錦樹浮。種種變狀，俱不能逃子美老眼。所謂「高懷見物理」也。 其曰：「文章幹古事，得失寸心知。」廣大精微，最關痛癢，從來論文，當以此語為首唱。 其曰：「車輪徒已斷，堂構惜仍虧。」獨會文章之全域，文章所以少規模結法者，只緣不知「堂構」耳。惟黃山谷曉此，意謂世巧女文繡妙一世，設欲作錦，當得錦機，乃能成錦，即子美「堂構」之說也。 其曰：「謝眺每篇堪諷誦。」可見李杜俱醉心宣城。攜謝問天，雅宜酒酣，登吹台時「少陵無人謫仙死」，一千年鮮此樂矣。若子美感慨平生，自序自傷，自負自訟，沉著痛快，如清曉歌哭，令人特地旁徨。試略拈數則標其宗旨。如「先帝弓劍遠，小臣餘此生。蹉跎病江漢，不復謁承明」。如「宿昔試安命，自私猶畏天，勞生系一物，為客費多年」。如「致君時已晚，懷古意空存」。如「微生沾忌刻，萬事益酸辛」。如「回首驅流俗，生涯似眾人」。如「生理何顏面，憂端且歲時」。如「今吾抱何恨，寂寞向時人」。如「疲莆煩親故，諸侯數賜金」。如「氣衰甘少寐，心弱恨容愁」。如「棲托難高臥，饑寒迫向隅」。如「百年嗟已半，四座敢辭喧」。如「素髮乾垂領，銀章破在腰」。如「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栗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裏」。如「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饑走荒山道。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如「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覩我顏色同。癡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此皆聲中有淚，淚下無聲，淒惋傷心，仰天太息。如「顧深慙鍛鏈，才小辱提攜」。如「計疎疑翰墨，時過憶松筠」。如「儒術誠難起，家聲庶已存」。如「草玄吾豈敢?賦或似相如」。如「薄劣慙真隱，幽偏得自怡」。如「不才名位晚，敢恨省郎遲」。如「拙被林泉滯，生逢酒踐欺」。如「磨滅餘篇翰，平生一釣舟」。如「丘壑曾忘返，文章敢自誣」。如「廷爭酬造化，樸直乞江湖」。如「散才嬰薄俗，有跡負前賢」。如「拾遣曾奏數行書，懶性從來水竹居。奉引濫騎沙苑馬，幽樓真釣錦江魚」。如「野人曠蕩無靦顏，豈可久在王侯問。未試囊中餐玉法，明朝且入藍田山」。此又空融蕩漾，似任似謙，固是老狂本色。如「小來習性懶，晚歲轉慵劇。每愁悔吝作，如覺天地窄」。如「漂然薄遊倦，始與道倡敦」。如「遲暮身何得，登臨意惘然」。如「吾非丈夫特，沒齒埋冰炭」。如「千崖無人萬壑靜，三步回頭五步坐。秋山眼冷魂未歸，仙賞心違淚交墮」。此則洗心滌髓，不舍秋毫，轉念回頭，豁然大悟。想是「聞鐘發省」以來，真實修行、真實功課，一部杜詩，結丹在此，非杜詩也，乃道書也。人能閡道而詩不可勝用矣。抑餘因是而有感於識氣之義焉。大凡物之卓者，莫不有氣，況文章為天壤精氣、詩又文章之精者乎?子美生來，浩氣獨完，加以十年讀書、十年觀物、十年省身，故其發為詩歌，橫絕古今。元氣淋濰，莫可名狀，強而名之，約有數種：有儒者氣、有仙佛氣、有將相氣、有遊俠氣、有朝氣、有秋氣、有風雲氣、有湖海氣、有劍氣、有蘭氣、有松柏氣、有鼎彝氣、有珠玉氣、有金銀氣、有清廟明堂氣、有高霞積雪氣、有深山大澤虎豹蛟龍氣，他人得一足以自豪，子美兼收並包，左右逢原，一言以蔽之曰「真氣」。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木葉盡脫，石氣自青。子美固已盡發光明之藏，出以示人矣。第望氣者見有偏全，止知其一說，不知其又有一說，因是子美之詩翻從奔走一世中轉覺寐寥耳。嗟乎作者良難，讀者亦曷容易，誦詩以論世、養氣而知音，子美遠擅千古，後死者得與於斯文、並足千古。吾聞其語未見其人，姑俟五百年後老杜復生，細論老杜可也。

憶初刻《胥鈔》時謬發一凡，未敢自信，私質之劉敬仲先生，先生不以為非。是因出以際陳無異先生，陳先生又不以為非。是余蒙兩先生印可，自信遂堅。乘興復草《餘論》，論成、終嫌言之不文，恐未可行遠，仍私質之兩先生。兩先生教我曰：「詩本人情，子之論淺顯近情，即不必有當於杜，而未必無當於詩。況《大凡》專論杜之人品而間及於詩，《餘論》概論杜之詩品，而想見其人，此兩者同出而異名，交舍而互映者也。既傳《大凡》，則《餘論》似不可已，余承兩先生教遂並刻之。 世淮記事

輯錄

一 世多以韋柳配陶，夫韋與陶差近，柳則從謝靈運來，雜之以吳均、何遜。其獨悟處竟關禪理。子厚自雲「惜無協律者，窈眇歌吾詩」，其得深矣，七言律可與劉隨州上下。（《尊水園集略》卷七《柳柳州集序》)

二 余喜誦放翁詩，每欲鈔成一編而未果。會客潞河，公事已畢，臥病無戮，因從枕上開卷。顧行篋所攜，乃正德中紹興郡官刻，字跡多譌，詩又最少。喜其少易竟也。遂鈔之，不數日而卒業，命胥錄出，以為初本。家問尚有吳刻《劍南詩稿》，板精而詩富，徜不死，尚欲博選之為續本雲。南村盧世淮記。（同上《陸放翁詩序》)

三 霽山先生節義人也，而詩高妙若此。舊刻頗釓紛，餘略為科揀，令歸條理。五、七、古、近，以類相從。至文遂遠不遠，詩要淩勁之語，亦琅琅可讀，因並鈔數首，附諸卷末。（同上《林霽山集序》)

四 元遺山《中州集》，每人有一小序，餘乃鈔其序，定為一冊，熟復展玩，深服遺山為史家老手，且胸中有許事，直借文章泄其突兀。蓋謝康樂、庾開府一流人，不意金源有此鑲寶，安得其全集讀之。（同上《中州集序》)

五 明詩余未見全帙，特就三、四家所選者一絮取之，又止近體一種，計五言律詩一冊、七言律一冊、五七言絕句一冊。對酒當歌，閑吟數首，亦足以發，惜所收未盡，又頗恕，尚欲廣之、損之。（同上《明詩近體序》)

六 《愚穀集》為鄉先正李舜臣著，「愚谷」先生號也，遂以名集……詩清簡閑遠，郁然名家。（同上《愚穀集序》)

七 南陽王公諱鴻儒，所著《凝齋集》，餘得之賣舊書者。詩有妙境，無儒先生腐氣、滯氣文亦質直。（同上《凝齋集序》)

八 卓吾先生書，人第知其直截痛快，不知其紆回層折之極。其人出世逃禪，使性負氣，似乎與物闊遠，乃最能體人情、切世務，絕不肯作一門面語。發為文章，著之紙墨，光怪淋漓，終歸簡要。可以救時，可以傳世。善讀者，六通四辟，心平氣和；不善讀者，只增其決裂而已。於是卓老遂為世所詬病·嗟乎!世豈足以詬卓老哉!或曰：「子論卓老是矣，試再評其文字何如?」餘曰：「即在文字場中，亦當成佛作祖。 一部《藏書》，當全看，不可鈔取。至其書牘及雜著，稍稍涉獵，可三之一。當胸腔幅塞，意緒荒蕪時，朗誦一過，如佳茗解渴，名酒破悶也。人生樂事，無逾此者。」(同上《李卓吾雜著序》)

九 《白蘇齋集》 為袁石浦先生著，詩大有神境，一時諸公不及也。「讀論語」等書及雜著，俱從胸襟中流出，一味妙悟。平生服膺大洲、宏甫，見地元自不同。諸遊記亦自楚楚，尺牘俱可觀。惜四十外即沒，徜假之以年，固是天地間大物。（同上《白蘇齋集序》)

一○ 歇翁學道人也。而文章源委，所得亦深，規規矩矩，時露逸趣。游五泄等詩，遊台岩等文，山水筆墨，活現橫潑，康樂、柳州，不過如此。大約《歇庵集》強半是應酬作，陶生本來面目，幾為所拚，餘故盡洗之，令歇庵神明煥發。（同上《歇庵集序》)

一一 袁石公名滿天下，要其實足以副之，非過情也。「錦帆」、「解脫」等集，詩俱有可觀者。至「瓶花」、「瀟碧」，殊不爾，未知何故?諸記中，華嵩、百泉為第一，在古人中，亦屬高手。大約典試秦中後，大益老確。聞有續集，尚未見。（同上《袁中郎集序》)

一二 文長既沒而文章始表見於世，則石簣、石公兩先生力也。向微兩先生，而世不復知有文長矣，兩先生有功於文長甚大，有功於文苑尤大。顧兩先生稱文長止以詩，而文若在所略。余初與文長遇，亦以詩，久乃習其文，津津不能已也，幾欲盡罷諸家，而獨尊徐氏。酸咸冷暖固有不得喻諸人者。偶閱陳元凱先生讀《徐渭集》而奭然合。（同上《徐文長三集序》)

一三 文長目空一世，乃最服湯若士，至欲為之執鞭。湯貽文長一絕句落落耳。至《寄余瑤圃蘭石：「徐天池後必零落，門下弦歌清暇，倘一問之，林下人閒心及此。」則義仍於文長、未始不徘徊也。（同上）

一四 陶石簣於《文長集》文取五、詩取八。余茲鈔於陶所取五，取其四，八取其三。人各有見，不能強同，要以供養文長一而已矣。（同上）

一五 文長詩不今不古，實可孤行，自堪命代!乃不能不沾沾於李長吉，夫長吉又沾沾何人耶?文長此處未免通蔽相妨。余故於文長詩凡涉長吉者即刪，以文長自成文長，初不待借材於長吉也。至七言律最侈，餘僅存十一，排律誇多競險，餘刪之殆盡。王季重欲嚴文長，以愛文長。旨哉!（同上）

一六 餘年三十八始登第，登第之前兩歲始稱詩。其稱詩也，富問法于敬仲，敬仲教我誦讀子美，案頭常有子美一部，晚又喜隨州。雲家有隨州刻本，頗錯雜無倫，中亦有可芟者。而高氏《品匯》所收之外，又多有可登納者，因於暇日細加詮次，以類相從。其義則不佞竊取，是為《劉隨州詩鈔》。鈔成質諸敬仲，敬仲更為損益，爰付鐵人公之同調，仍命余識其簡端。（同上卷九《劉隨州詩鈔序》)

一七 夫隨州詩價久定。詩家目為「五言長城」。抑嘗閱唐人《中興問氣集》有隨州詩九首。謂「長卿有吏幹，剛而犯上，兩遭遷謫，皆自取之。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鏈飭，大抵十首以上，語意稍同，思銳才窄也。」止稱其「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謂「傷而不怨，足以發揮風雅」。近覽鍾伯敬《詩歸》，內選隨州詩五十餘首。其言日：「中晚之異于初盛，以其俊耳。劉文房猶從樸人。然盛唐俊處皆樸，中晚人樸處皆俊。文房氣有極厚者，語有極真者，真到極透快處，便不免妨其厚。」又閂：「漢魏詩至齊梁而衰，衰在豔，豔至極妙而漢魏之詩始亡·唐詩至中晚而衰，衰在澹，澹至極妙，而初盛之詩始亡。不衰不亡，不妙不衰。」又曰：「豔之害詩易見，澹之害詩難知。」嗚呼，其持論微矣。餘乃言曰：「隨州之詩，之所以能行遠者，以其真也，特藏其真於澹，令人無跡可尋耳。隨州之詩之所以不厭真者，以其澹也。惟其澹處皆真，所以尋味不盡耳。」（同上）

一八 且世之賞隨州者徒以其近體已爾，而隨州五言古詩之妙，世或未之知也。不佞殆獵其微矣。其制五言也，直舉胸懷，無攜徑造、不虛構、不貪多，窮貌以寫真，緣情以定式。自闊堂奧，盡掃藩離，美哉詩乎。誠藕李之血胤，而陶謝之好友也。不佞姑妄言之，能破選體者方許談古詩，能不為五言者，方能為五言。蓋他人之拙，拙在矜局；隋州之巧，巧在認題。 一詩有一詩之題，一題有一題之詩。此不得移而之彼焉，彼不得竄而之此焉。潔淨精微，確不可拔者，隨州也。本立而道生，要具而體會，繇是溢為五言律、溢為七言律，再溢為五言排律，為七言古詩，為五七言絕句，香秀紆柔，高寒蒼翠，等閒一語，使人竟日徘徊。甚矣，隨州之厚也。惟厚如隨州，始能為澹；惟澹如隨州，始可以澹。如雪、如石、如空中無色，雲翔霞絢，和天倪而無行地，豈復容人擬議耶?是最養詩者，澹也，澹何負於詩哉?吾師乎，吾師乎?（同上）

一九 詩可以興、可以觀，規矩方圓之至。不佞既已遜心此道，有枕藉隨州、生死工部而已。會刻成，敬仲寄至，乃焚香酹酒，開卷張冊，高歌子美語以賞之曰：「毫髮無遺恨，波瀾獨老成。」載歌曰：「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又歌曰：「一飯未曾留俗客，數篇今見古人詩。」（同上）

二○ 近代布衣詩之有品者如徐天池、陳白雲，各有不可磨滅處。而宋海翁優柔爾雅，獨從李唐淹貫而出，得詩人之遣意。顧翁胸中溪壑甚高，傲睨一世，每慨今人無詩。當其時有難之者，謂「海翁但工五律，寂寥短章耳，其如才力之易訑何?」翁曰：「吾幸以才力之詁，故得沉思苦吟，審於性情之正，以求歸於溫厚和平。彼倚馬幹言，揮霍詞林者，方傷於所恃能無窮大而失其居乎?」蓋翁之持論若此，則其所自得者深矣。頃遇新河得原本於其族人家，詩凡三百五十余首，餘博選之，止留九十九首，皆與古人爭勝毫釐，斷斷乎其可傳者也。因付剞氏，埃留心風雅者采焉。（同上《宋布衣詩選序》)

二一 簡齋劉先生固天縱之，稱詩蓋自早歲，已能高唱。加以十年讀書、十年養氣，齒逾不惑，名與詩乃俱成。是為萬曆丙辰，先生存詩於是乎始，從前所作，盡棄不留。甚矣，先生之能割愛也。丙辰以來，富有日新，每變益上。至於今先生六十余矣，深造自得，有無俱遣，吐片語如陳大玉，置一字若繪宗彝。所謂「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也。世淮謹綸貫評唱，而公諸海內，名曰《簡齋詩鈔》。（同上《簡齋詩鈔序》)

二二 （簡齋）先生詩流傳已久，世鹹膾炙，其近體不減賓客、隨州，自明溯唐，三劉鼎立。要先生根柢波瀾，尤在古風。本諸性靈，建以骨髓，一切色澤、步驟，若網在綱，有條不紊。詩中之天地，得此始覺清寧。而後日月發光，雲霞幻彩，山澤通氣，草木怒生。庖丁解牛，文同寫竹，均於此中妙得關捩。先生既已觀古人之象，遂而抉古人之髓，動刀甚微，潑墨更老，經營慘澹，和以天倪。揮霍既罷，一張空紙，真《三百篇》之孝子，《十九首》之良臣也。嗟乎!古詩一道，世俱視如瓦棺土篆，即有作者，備數而已。其最號能手，僅馳騁於七言而止。一至五言，便如泥塑木雕，佯死假活，依樣葫蘆，全無生趣。或小黠大癡，跳匿諸理，夫既陷身學究，烏乎言詩哉?五言古之困人如此。獨先生此際寬然有餘，別具爐錘，自出手眼，掀翻閭架，口說家常，氣骨蒼然，遠追漢魏。玄扃一開，不從門入，意之所投，在於靈應，大而洞庭鈞天，小而竹枝楊柳上尚山鼓瑟，沉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古體如是，今體如是，長句如是，短句如是，徘徊婉轉，自成文章。澹寫空描，花明玉淨。世能名先生，而莫能名先生之所以。先生於是絕世獨立，人人自遠。然從此詩家知有本末源流、祖宗孫子，是先生繼往開來，有功於藝林甚大也。學者必從此等處理會先生，斯足見先生之純?識先生之大。至祝，至祝。（同上）

二三 國初有高季迪太史，其人詩人也。曾得其《缶嗚集》，讀之各體俱工，一手擅眾妙，淵源甚遠。蘊藉更饒，乍覲之，風流清潤，雜以江左初唐之致，最堪諷誦，再三人其玄中，沖淡簡遠，安穩妥帖，蓋其能為韋蘇州、柳柳州者，忽而光怪百出，淩亂縱橫，老氣橫秋，孤吹獨眺，又有青蓮、有少陵、有昌黎、兼有昌穀。有本者如是，是之謂卓爾不群，是之謂獨得其正。竊意我明詩道，應以青丘為大宗。越二百六十餘年而有簡翁。覺季迪鐘鼓一新，音徽如旦，司空太史，易地皆然。每見說明詩者，斷自北地始。已而之濟南焉，已而之太倉焉，已而之公安焉，已而之景（竟?）陵焉，攘臂而不遣餘力，惜哉，其未嘗偕之大道也。蓋知其一說，而不知其又有一說也。使捐去我見，善與人同，虛心平氣，靜坐細論，饜飲優遊，自尋原始，非季迪吾誰與歸?袁海叟具體而微，馬仲艮未見其止，若簡齋可謂兼之矣。（同上）

二四 （簡齋）先生詩有一種異香，非沉水，非迷迭，若有若無，不煙不火，或者太白所雲「獨立天地問，清風灑蘭雪」乎?然則讀先生詩宜如何洗心澹慮，通徹鼻孔，以導迎香氣，又當作何香供以俎豆先生?（同上）

二五 （簡齋）先生詩一味平實，簡當無他謬巧。（同上）

二六 （簡齋）先生詩源於雅而劑以風，斂襟獨謠，隱然有恤民之心，其旨遠，其詞文可以勒銘，可以入告，可以作史，可以翼經。然體莊氣和，思苦韻潤，一日三復，具有「蕭蕭馬嗚，悠悠旆旌」、「楊柳依依，雨雪霏霏」之意。古雲「詩者，持也」，最得詩人之遣意。讀先生詩者，試尋味一「持」字而密參之。（同上）

二七 （簡齋）先生舉止謦欲，無往非詩，清空瀟灑，一絲不掛，在在令人恍然。余問請於先生，曰：「『繪事後素』。先生詩萬頃煙雲，蕩胸溢目，然是已著色者。惟先生之人則先生之詩之粉本、之生綃，又方解衣盤礴筆閑硯淨時也。人也，詩也，合而言之，道也。」先生厲聲曰：「盧子饒古!」（同上）

二八 （簡齋）先生腸最熱而面若冷，言不多而意獨詳。凡朋友相見帶有油光氣者必正容以悟之，令其純灰滌淨而後痛下緘剳。從容密晤，愾然曰：「必作如是觀，始可以為朋友，否則悠悠行路，予又何譏焉?」每當長筵廣席，客有談性命、談經濟、談意氣、談文章，議論蜂起，予聖自雄。先生都不相關，

最後出片語，則人人自失。余因思先生之所不可及者，固白多方，一言以蔽之曰「遝」。人品遠，則無依傍，詩品遠，則不粘搭。陶詩之所以只千古而無兩者，只一「還」耳。要柴桑之詩，亦柴桑之人為之也。全帙陶詩，止完陶公一幅行樂。余鈔杜「發凡」，亦首及此。孟子曰：「誦其詩不知其人，可乎?」所望讀先生詩者，設身處地，如親見先生。庶一部《簡齋詩鈔》，始有著落。苟留心斯道者，據吾說而穆然以思之，齋戒以將之，再取其詩熟讀而詳味之，此即是親見先生，若猶未也。饒爾竟日周旋，何曾夢見?試觀今之趁謁先生，絢履者，夫豈少哉!凡人未見聖，若不克見；既見聖，亦弗克繇聖，願我同志共勉焉。（同上）

《讀杜私言》 明崇禎四年精刻本

《尊水園集略》 清順治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