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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譚卷一

一 心學 「天向一中分造化，人從心上起經綸」，此康節之詩也。「中心如自固，外物豈能侵」，此明道之詩也。夫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耳目口鼻之不相亂者，此心也；喜怒哀樂之不

失節，此心也。《大學》言「正心」，《孟子》言「盡心」，「求放心」，而心學之旨盡矣。關洛諸公絀繹心學之扃鑰，發明性學之淵源，惟以「敬」為傳心之要。明道之論心曰「敬以直內」，伊川之論心曰「閑邪存誠」，橫渠之論正心門「當以己心為嚴師」。魯齋曰：「萬般補養皆虛偽，惟有操心是要規。」伯敏曰：「紛紛枝葉費推尋，到底根朱只此心。言門與叔曰：「終日聖門無一事，只輸顏子得心齋。」朱子曰：「聖人幹言萬語，只要人不失其本心。」又云：「靜觀靈台妙，萬化從此出。雲胡自蕪穢，反而眾形役。」然則先賢之用心，為後學之楷模，外此果無餘蘊矣。羅一峯口：「凡治己必先治心，不治其心則一病去一病生矣。持守此心，如過獨木橋，如禦逸馬，如見大賓而對上帝。使主心常存，客氣聽命，則病根自除，而病證不作矣。」此乃敬以存心之徹論也，安得有志心學者而共證之。心學難言矣，未聞操心，先問識心；不識心之為心，而遽言操心，心斯病矣。善乎程伯子之言曰：「學者先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識仁者，識心也。」又曰：「識得後，不須窮索，不用防簡，惟誠敬以存之。」存之雲者，猶獲一物，惟存之無失而已。非時時拘執之為存也。況心乃神明，無聲無臭，無方無體，而亦無無可拘執，無叮操持者。故曰聖賢功夫有次第之不同，先曰察識，後曰存養，曰擴充。至於存善之功亦惟口戒懼，門顧提，曰克明，曰緝熙，口敬以直內，曰直養無害，皆隨時隨處因其自然而惺存保任之耳。大都明善之功原難，而誠身之功較易。陽明子謂「合得本體是功夫，做得工夫即本體」，二語可法。儒者未先識心，每專做操心，未有不方所執持，而拘攣把握之者，又即釋氏譬言「煮砂作飯。《目修瞎鏈」是也。就詩而論，如朱子詩云：「等閒識得束風面，萬紫幹紅總是春。」又：「幹葩萬蕊爭紅紫，誰識乾坤造化

心。」又：「昨夜江邊春水生，艨艟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又：「若悟本來非木石，保君強毅不能休。」又：「圓融無際大無餘，即此身心是太虛。 一日洞然無別體，方知不枉費功夫。」又：「謂有寧有跡，謂無復何存。惟有酬酢處，特達見本根。萬化自此流，千聖同茲源。曠然遠莫禦，惕若初不煩。」以及「為有源頭活水來」、「數點梅花天地心」等詩，不可枚舉，要皆善言心，亦善言操心之句。且程子言敬亦精曰：「居敬則心中無物。」苟非識心體虛明，何能以無物之敬為居?若執一敬以居心，則心中已多一敬之物為障礙，如監體先滯影光，而以之照物，安得纖毫畢察邪?識此庶可言心，亦庶可言操心矣。

二 行得始為難 尹和靖詩云：「能言未是難，行得始為難。須是真男子，方能無厚顏。言口涇野先生極服此論。先生嘗與某先生至一寺，甚幽僻。某曰：「行到此寺，方知此寺模樣。可見行在知前。」先生曰：「若非知有此寺，何由行到此寺。知非在行前乎?」推其論，亦曰：行心由知而入，知至方能行耳。伊川《易傳》曰：「知至至之致知也，知終終之力行也。」知之在先，守之在後，聖賢見道分明，自是如也。前賢詩云：「知未能行知未真，真知未有不能行。」然則欲求能行，亦惟求知之真耳。真知亦難言矣。程明道曰：「真知常與知異。嘗見一田夫曾被虎傷，有人說『虎傷人』，眾莫不驚。獨田夫色動異於眾。若虎能傷人，雖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嘗真知，須如田夫乃是。故人知不善而猶為不善，是亦未嘗真知，若真知決不為矣。」又朱子《與趟恭父書》云：「只是自欺，便是知得不曾透徹。此間亞晚有嘗鼠藥而中毒者，幾致委頓，只是不曾真知砒霜能殺人，更何疑耶?」觀程朱二夫子之論，則知至方能行，愈了然矣。

三 舟中自如 宋唐介為禦史時，言事遭貶英州。介南行渡淮，至中流，大風波浪洶湧，舟人怖之，介兀坐舟中自如，吟以詩曰：「聖宋非狂楚，清淮異汩羅。平生仗節義，今日任風波。」夕躋南岸，又繼韻云：「舟楫顛危甚，魚龍出沒多。斜陽幸無事，沽酒且高歌。」大氣節人果處困而亨也。此與伊川謫涪，渡江遇風浪大作，舟人皆失色，伊川正襟端坐，神色泰然事同，皆從見大心泰中來，非臨時可勉強也。

四 方鬼子詩 方惟深，字子通，能詩。所居陋巷蕭然，終日閉門，或吟詩獨步，引子暝目，如與人語。或靜中搏孥跳躍，故人謂之方鬼子。方嘗徑造一園亭，不遇主人，竟盤礴終日，因題詩云：「何年兀突庭前石，昔人何年種松柏。乘興閑來就榻眠，一枕清風君莫惜。城西今古陽山色，城中誰有千年宅。來去何須問主人愚近自署為素園過客，主人自是亭中客看破。」又嘗詠古柏云：「四逞喬木盡兒孫，曾見吳宮幾度春。若使當時成大廈，也應隨例作埃塵古來賢達患名多。」《行舟》詩云：「湍流怪石礙通津，一 一操舟若有神。自是世間無妙手，古來何事不由人人間不信事難為。」釋仲殊訪方，留詩云：「多年不見玉門翁，今日相逢小樹東。依舊青氈無長物，只餘松檜養秋風。」可知方之清簡雲。

五 五星詩 謝疊山作《五星詩》：「五緯煌煌聚在秦，項王稱霸沛公臣。誰知四百年天下，巳屬寬仁大度人。」乃實錄也。

六 詠破錢詩 昆陵有一女李娃，年十三歲能詩。《破錢》詩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依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夫世界白公平，惟錢神能顛倒之，可勝歎哉!

七 鑷白髮詩 蔣復軒《鑷白髮詩》：「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已自難，多少朱門年少於，業風吹上北邙山。」觀此可破老年之憂。……

八 題北風 嚴滄浪《題北風》云：「夜來雨雪北風顛，吹得波濤欲暗天。世上如今少知己，煩君牢系釣魚船。」世無真隱，在江湖而營廊廟者多矣，一罹風波，卻憶山林，身名胥溺，悔何及哉?嚴之《題北風》，真不減《北風》之什也。

九 詩罷點燈 蔡君謨守福州，上元日，令民間一家點燈七盞。陳烈作大燈，長丈餘，大書其上曰：三昌家一盞燈，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燈，父子相對哭。風流太守知不知，猶恨笙歌無妙曲。」君謨見之三溫輿罷之。亦可謂勇於受善矣。昔明道先生作縣，皆書「視民如傷」四字，豈安民苦不遑，忍無益而又害之乎?《書》云：「不作無益害有益。」在初為吏者，尤宜知之。

一○ 題韓溪 蜀峽路間有溪口「韓溪」，乃蕭相國追淮陰侯處也。劉涇題一絕云：「豪傑相從意氣中，憐才傾倒獨蕭公。後來可是無奇客，束合投名尚不通。」嗚呼!士貴士賤，固自有時，抑或求人與求於人者有不同耶?近俗一至大位，命以不見客為高，四方利病，杳不相聞，無怪用人行政，多有不合眾心者矣。乃謝客之意，惟恐人幹之私也。苟平生秉公，從不以私幹人，人誰敢於之以私者?」曰尚書左丞相李庚有清德，其妹劉晏妻也。晏方秉權，嘗造虞，延至寢室，見其門簾其敝，乃令人潛度廣狹，以鹿竹織成，加綠飾，將以贈廙，三攜至門，不敢發言而去。如是尚慮有私饋乎?王文端公直，在吏部時，其子為南京國子博士，考績在部文選郎中，議政北學，公不叮，曰：「是亂法自我始矣。如是尚慮有私瀆乎?」楊文定公溥執政時，其子白鄉來，道出江陵縣，獨不為天臺範公理所禮，文定深器之，即擢為德安太守，再擢貴州方伯。或勸範當致書，範日：「宰相為朝廷用人，非私於理也。如是尚慮有私謁乎?」籲!有三公之清公，當不徒以謝客為高矣。

一一 鄴中贈王大 李太白《鄴中贈王大詩》：「一身竟無托，遠與孤蓬征。千里失所依，復將落葉並。中途偶良朋，問我將何行。欲獻濟時策，此心誰見明瞭君王制六合，海塞無交兵。壯士伏草間何地無才，沈憂亂縱橫。飄飄不得意，咋發南都城。紫騮棍下嘶，青萍匣中嗚。投軀寄天下，長嘯尋豪英。無此壯懷，濟不得事。恥學琅訝人，龍蟠事躬耕。富貴吾自取，求他人乎?建勳及春榮。我願執爾于，爾方達我晴。相知同一己才是明友，豈惟弟與兄。抱子弄白雲，琴歌發清聲。臨別意難盡，各希存令名」此詩始敘相遇之情，而終勉之以存令名，可謂古人交道矣。因思有士如此，忍令其彈鈇行邁?當日司推轂者何人與?因憶歐陽永叔《送任處士歸太原詩》：「一虜動邊陲，用兵三十萬。天威豈不嚴，賊首猶未獻。自古王者師，有征而不戰。勝敗系人謀，得失由廟算。正論。是以天於明，諮詢務周遍。直欲采奇謀，不為人品限。公車百千輩，下不遣僕賤。況於儒學者，延納宜無間。如何任生來，三月不得見。方茲急士時，論策豈宜慢。任生居太原，白首勤著撰。閉戶不求聞，忽來誰所薦。得勿來太輕易耶?人賢固常用，舉謬不加譴絲是用言。賞罰兩無文，是非奚以辯 豪傑解此體在些石。遂令拂衣歸，安使來者勤。嗟吾筆與舌，非職不敢諫。」按永叔在朝，以獎進天下士為己任，此詩之作，想在野時乎，故未句有激乎其言之也。離曆未年，有喻子龍德，以其所學幹本兵，不合，拂衣而去。今讀其著《喻子兵法》，似胸中有甲兵者。乃知天下不患乏人，患在不用。包孝肅《應制略》曰：「用人之道，不必分文武之異，限高卑之差，在其人何如耳。若得其人，不次進用，則必有成效。」苟子曰：「大賢不待次而舉，大惡不待次而誅。」然則進賢退不肖，寧須歲月哉?

一二 子房智勇 李太白《經下邳圮橋懷張子房詩》：「子房未虎嘯，破產不為家壯士應如此。滄海得壯士，椎秦博浪沙。報韓雖不成，天地皆振動。潛匿遊下邳，豈非智勇。我來圮橋上，懷占欽英風。惟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歎息此人去，蕭條徐洄空。」此詩中「智勇」二字，足該留侯一生。「天地皆振動二語，尤足令留侯千古不死也。如此詩議論，豈非有用文章?

一三 分賢愚 「長安交遊者，貧富各有徒，親朋相遇時，亦各有以娛。陋室有文史，高門有笙竿。何能辨榮瘁，且欲分賢愚。」韓退之《贈孟郊詩》也。「分賢愚二語，近於玩世，然足使貧上吐氣矣。

一四 兒曹鞭笞 坡公《古意》云：「兒曹鞭笞學官府，翁憐兒癡旁笑侮翁，出坐曹鞭復呵，賢於群兒能幾何恐未必賢?兒曹鞭人以為戲，公怒鞭人血流地。等為戲劇誰復先?我笑為翁兒更賢。」嗟嗟!蒲鞭政微，且有以刑罰輕重恣喜怒者矣。昔人言「為官不是使性氣處」，一語可為龜監。

一五 高適贈盧明府 「良吏不易得，古人今可傳。靜然本諸己吏治非學問不可，以此知其賢。我行挹高風，羨爾兼少年。胸懷豁清夜高爽在目，史漠如流泉。明日復行春，逶迤出郊壇。登高見百里，桑野鬱阡阡。時平俯鵲巢，歲熟多人煙。奸滑唯閉戶良吏手段，逃亡歸種田。回軒自郭南，老幼滿馬前。皆賀蠶農至，而無徭役牽善政在此。君觀黎庶心，撫之誠萬全。何幸逢大道，願言烹小鮮。能奏明廷主，一試武城弦。」此詩當與《舂陵行》並傳，以為良吏之幟。

一六 古君子行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問。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正冠。嫂叔不親授，長幼不比肩。勞謙得其柄，和光甚獨難。周公下白屋，吐哺不及餐。 一沐三握髮，後世稱聖賢此詩好在質。」夫自禮教不明，學者惡檢柙而趣坼跑，且有「禮法不為我輩設」之說矣。夫「不學禮，無以立」，聖訓甚明。明薛文清曰：「不以禮制心，其欲無涯。」籲其嚴乎!

一七 寄生槐 「檜惟淩雲材，槐實凡木賤。奈何柔脆質，累此孤高幹。龍麟老蒼蒼，鼠耳光燦燦。岡緣初莫原，感叱徒自歎。偷生由附托，得勢爭蔥蒨辮士在此。方其榮盛時，曾莫見真贗。欲知窮悴節，宜試以霜霰。萌芽起微蘖，辨別乖先見。剪除初非難，長養遂成患。天下事未有不始於微，而成於著。雖然根性殊，常恐枝葉亂。惟應植者深，幸不習而變。舍容固有害，剿絕須明斷。惟當審斤斧，去惡無傷善。夾之上六無號終有凶，何叮以不慎也。」玩此詩，永叔其有深慮乎?《毛詩》曰：「蕾兮蔚兮，南山朝躋。…口小人在位，而氣焰眾盛也。《易》曰：「履霜，堅冰至。」貴防之於早則可矣。

一八 韓公閱古堂 「兵閑四蔔年，士不識金革。水旱數千里，民流誰墾辟。公初來祝之，嘻此乃子卦要任事。將法多益辦，萬千由十百。整齊談笑間，進退有十尺。閂此易為耳要看得易，在吾繩與墨。天成而地出，古所重民食。貯儲非一朝長慮，人命在旦夕痛切。惟茲將奈何，敢不竭吾力。木牛尚叮運，玉罄猶走耀。因難乃見材，不止將有得。公言初未信民難千更始如此，終歲考成績。驕惰識恩威，諷吟起孫脊化民大乎。貔貅著行伍，倉廩飽堆墳。文章娛閒暇，傳記尋往昔仕優則學。英雄文與武，粲粲圃四壁。酒令列諸將，談鋒摧辯客。周旋顧視間，是不為無益。循吏一州守，將軍萬夫敵。於公豈止然，事業本夔稷。富壽及黎庶，威召懾夷狄。當歸廟堂上，有位久虛席。大匠不揮斧，眾工隨指畫。從容任群小，文武各以職好在不自用而用人。」此歐公詩，足為韓公道出吏治苦心，不止先憂後樂之雲也。

一九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束流，青山猶哭聲。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卻見骨，天地終無情怨甚。我軍收相州，日夜望其平。豈意賊難料，歸軍行散營。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馭眾之言。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心果是難得。」愚議國家徵募，動點鄉兵，所謂驅市人而之戰也。府帖下之州縣，州縣下之鄉村，轉報而上，竟成紙上畫虎耳。歐陽文忠《置兵禦賊議》曰：「去年所置鄉兵弓手等，無一處州縣得力者，蓋山官吏不得其人，賞罰無法，而所置鄉兵弓手皆不堪使用。所以張惶騷擾，空有為備之名，而無為備之用。今朝廷雖依富弼起，請令州郡置兵，若不先擇官吏，嚴立法令，則依前置，得不堪使令之兵，空有其名，終不濟事。天下盜賊日甚，豈可不憂?如必行州縣置兵之法，先須澄汰官吏，免致虛偽騷擾凡事實做須先得人，反更害民。」有是哉!文忠之論為至也。愚嘗謂察吏安民為弭盜良策，不知於時務何如。

二○ 食糟民 「田家種糯官釀酒，摧利秋毫升與鬥。酒沽得錢糟棄物，大屋經年堆欲朽。酒醅澆濤如沸湯，東風吹來酒甕香。累累罌與瓶，惟恐不得嘗。官沽味釀村酒薄，日飲官酒誠可樂。不見田中種糯人，薦無糜粥度冬春。還來就宮買糟食，官吏散糟以為德可憐。嗟彼官吏者，其職稱長民。衣食不蠶耕，所學義與仁。仁當養人義適宜，言可合達力可施。邵子曰：「天在堂上易施為。」上不能寬國之利，下不能飽民之饑，我飲酒，爾食糟，爾雖不我責，我責何由逃。」薛文清曰：「茅居察院，每念韋蘇州『自慚居處崇，末睹斯民康』之句，惕然於心。太『夫一命之吏，歲月之祿，皆萬姓之膏脂也。再以居處供應吏卒厭役，詳陳悉算，則宜凜然若履冰，岌然若臨淵，有惕於素餐負乘者多矣。不肖者且視為一方討債，逞虐肆貪，罔所顧畏，何也?獨怪上人激揚不明，即有彈劾，吞舟多漏，吏治何肅焉?甚者明知其貪虐不堪，而故徵色發聲以示其意，及暮夜之金進，竟轉而推薦之者，幾何不播其惡於眾哉?

二一 送張道士 韓文公敘《送張道士詩》言：「張道士，嵩高之隱者，通古今學，有文武長材，跡寄老子法中，為道士以養其親隱不違親。九年，聞朝廷將治東方貢賦之不如法者，三獻書，不報，長揖而去。京師士大夫多為詩以贈。」文公詩口：「大匠無棄材，尋尺各有施。況當營都邑，杞梓用不疑言時危需賢也。張侯嵩山來，面有熊豹姿。開門論利害，劍鋒門差差。恨無一尺捶，為國笞羞夷。詣闕三上書，臣非黃冠師。臣有膽與氣，不忍死茅茨是壯士肝膽。又不媚笑語，不能伴兒嬉。乃著道士眼，眾人莫臣知。臣有平賊策，狂童不難治。其言簡且要，陛下幸聽之。天空日月高，下照理不遣。或是章奏繁，裁擇未及斯不怨。寧當不俟報，歸袖風披披。答我事不爾，吾親屬吾思。昨宵夢倚門，手取連環持。今日有書至，又言歸何時。霜天熟柿粟，收拾不可遲。嶺兆梁可構，寒魚下清伊。既非公家用，且復還其私。孝者所以事君，安敢不盡。從容進退問，無一不合宜有道氣象。時有利不利，雖賢欲奚為?但當勵前操，富貴非公誰?多此一句。」

二二 草廬自警 吳草廬先生，十八歲即奮志正學。其《自警詩》云：「氣昏嗜臥害非輕直說病痛，紛到更初困倦生。必有事焉常恐恐，只教心要強惺惺強字見其初學。縱當意思沈如醉，打起精神坐到明。著此一鞭能勇猛，做何事業不能成?」學者進德修業，離一「勇」字不得。此克己之旨也。橫渠曰：「為學須矯輕警惰。凡耳目役於外，攬外事者，其實是自惰；不肯自治，只言長短，不肯反躬者也。」明呂涇野先生《語錄》：問「意所便安處，如何去得」。先生曰：「不止一端，如於飲食居處衣服處俱是。只是受病處不同，須是於意所便安處，一刀兩斷，方能有為。」

二三 榮陽公閒居詩 榮陽公謫居，閉門卻掃，不交人物。有詩云：「老讀文書興易闌，須知謄但和如閑。竹床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二兀符末起知單州，《登城樓詩》云：「斷霞孤騖起寒天，好復青山礙目前。世路崎嶇飽經歷，始知乎地是神仙。」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關，方是小歇處。」亦是此意。

二四 決策復隱 泉州守臣滿壽庚拒宋益、廣二王，殺諸宗室。帝移潮州。納款於元。壽庚武人，其計皆出於兄壽崴所畫。其誰欺乎?決策既定，乃佯著黃冠野服隱山中，自稱處士不臣二姓之意。忽二書生來謁，索紙筆寫詩。其一日：「梅花落地點蒼苔，天意商量要入梅。峽蝶不知春去也，雙雙飛過粉牆來。」其一日：「劍戟紛紛扶王日，山林寂寞閉門時。水聲禽語皆時事，莫道山翁總不知說破矣。」書畢拂袖而去，壽崴惶汗失措而已。

二五 詩止供魚 錢武肅時，西湖苦供使宅魚。羅隱《題潘溪釣圃》曰：叾口望當年展廟謨，直鈎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武肅聞詩，笑蠲其征。

二六 石壕吏 愚嘗謂詩生於情，情至自能動人。稽古征役之苦，載在變雅，如「有襖」、「何草」、「漸漸」之類，洶足為窮民揮涕。偶讀杜子美之《石壕吏》，描情寫景，悽楚不堪。有意民瘼者，宜何如動念也。詩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腧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苟偷生，死者良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F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夫吏呼及老嫗，誠為異事，然在征役煩苦之日，實有此景。後世差役之出，驅民如赴湯火，往往公費一而私費一而私費百愷叨，不魚肉盡不止。間以情免者則傷其財，以身免者則去其鄉，猶未已也。一人役而扳累數人，一家逃而移禍數家。含酷之吏，且利其遺產，擅行計賣，致民流離無所，生還無路。如之何民不窮而盜不起也?

二七 歐陽文忠論治詩 讀歐陽文忠《答子華學士安撫江南》、《送張洞推官赴永興經略司》二詩，指畫時敝，吐陳治略，寫出心上痼瘋，不可以詩論矣。然非文忠，誠不能有此詩也。其《答子華學士主石：「百姓病已久，一言難戲陳便有流涕意。良醫將治之，必究病所因。天下久無事，人情《只因循。優遊以為高，勢給小以為仁坐是病根。今日廣其小，皆謂不足論。明日壞其大，乃雲力難振。天下事所謂壤於推諉者大，所謂前人諉之後人，後人又諉之後人，競何濟事?旁窺各陰拱，當職自逡巡。歲月寢隳頹繇來者漸，紀綱遂紛紜。坦坦萬里疆，蚩蚩九州民。昔而富且安，今也迫以貧。疾小不加理，浸淫將徧身繇治之不蚤也。湯藥乃常劑，未能去深根。辯正有奇功，暫痛勿呻吟。痛定肢體胖，乃知鍼艾神。韓子詠子產，鄉校不毀，———國以理正是此意。四語正是用緘艾猛先之之意。為政不多言。顧力行。猛寬相濟理，古語六經存。蠹弊革僥倖，濫官絕貪昏。牧羊而去狼，未為不仁人，未為和仁心正是善用其仁。俊義沉下位，惡去善乃伸如何耳。賢愚各得職，不治未之聞。此說乃其要，易知行每脅。遲疑與果斷，利害反掌間。舍此欲有為，吾知力徒煩。家至與戶到，飽饑而衣寒二語正是徒煩罔益之意。三土所不能，豈特今所難。我昔忝諫官，日常趨紫宸。聖君堯舜心，閔閔極憂勤。子華當來時，玉音耳常親。因時度勢，以求至當。須從虛公采詢中來。上副明主意，F寬斯人屯。江南彼一方，巨捆到可詢。論以上恩德，當冬返陽春。吾言乃其槩，豈止一方雲憂天下之心。」《送張洞推官》云：「自古天下士，及時難必成。為謀於未然，聰者或莫聽。患至而後圃天下事坐壞於此，智者有不能。未遠前日悔，可為來者銘。熙熙彼丙人，老死織與耕。狂羝一朝叛，烽火四面驚。用兵五六年，首惡競逃刑當事者何如。仰賴天子聖，乾坤量包並。稱藩效臣職，冠帶復人形。四海得休息，瘡痍肉新生。敢問前孰失，恃安而馳兵。酒肴為善將，循嘿乃名鄉恃安之流弊。慮患謂生事，高談笑難行。正是為謀未然莫聽之意。一方兵遽起，愚智俱營營。上煩天子仁，旰食憂吾瑉。誅議及台阜，幽淒訪嚴扃。小利不足為，涓流助滄溟。大功難速就，倉卒始改更。徒自益紛擾，何由集功名。競無成，著臨時，乃手腳忙亂，何益?乃知深遠盡，施設在安平。今也實其時，監前豈非明。嚴嚴經略府，樽俎集豪英。千營飽而嬉，萬馬牧在垌又似視為無事奈何。相公黃合老，與國為長城。張子美而秀，文章博群經。二語似寓規於譽，當時之用人可槩見矣。從軍古雲樂，知己士所榮。感激報恩義，當來請長纓。」愚按歐公二詩，即奏議無如此貼切。乃知熱腸報國者，一矢口不忘當世之慮，可謂有用文章矣。公詩有曰：「文章無用等畫虎。」豈非有所重哉?韓子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士君子固無時無地而得忘世也。

二八 南獠詩 「洪宋區夏廣，恢張際四維。狂孽久不聳，民物含春熙。耆稚適所尚，游泳光華時。遽然攝提歲，南獠掠邊陲。予因叩村叟，此事胡如斯?初似懼人問，未語先涕垂是破膽光景。收涕謝客問，為客陳始基。撫水有上源，水淺山瞼蠟。生民三千室，聚此天一涯。狠勇復輕脫，性若鹿與麋。男夫不耕鑿是亂之本，刀丘（動相隨。宜融兩境上，殺人取苴（貲。亂民多起於錯壞交界，易於躲藏，官守亦多諉謝，坐此善癬，釀患不小。因斯久久來，此冠宜為羈。莫謂無傷，其害滋長。鼠竊及蟻聚，近裏焉敢窺。勢亦不久住是流寇光景，官軍來相馳。景德祥符後，時移事亦移。四輔哲且善，天子仁又慈二語寓規。將軍稱招安失計在此安能勳賊，兵非羽林兒。龍江一牧拙，羅騎材亦非。威惠不兼深，徒以官力欺。非威惠兼濟，何以治兵。智略仍復短，從此難羈縻。引兵禦甲嶺，部陳自參差。說得縱寇光景，宛宛在目。鋒鏑殊未接，士卒心先離。奔走六吏死，明知國挫威。自茲賊聲震，直寇融州湄。縣宇及民廬，毀蕩無孑遣寫出焚劫擄掠情形逼真。利鏃淬諸毒，中膚無藥醫。長刀斷人股，橫屍遍野逵。婦人及孳產，驅負足始歸。堂堂過城戍，何人敢正窺。養兵千日何用。外計削奏疏，一一聞宸闈。不得不聞。赫爾天斯怒，選將興王師。精甲二萬餘，猛毅如虎貔。劍戟涼秋霜，族柴閃朝曦。未對敵時偏勇何用?八營與七萃，豈得多於茲。外統三路進，小敵胡能為。前驅已壓境，後軍猶未知如此焉能制勝。荷戈莫言苦，負糧深可悲。近世且用折色欲禁其搶掠得乎?哀哉都督郵，無辜遭屠糜。曉咋計不出，還出招安辭原是要這等支吾耳。半降半來拒，蠻意猶狐疑。厚以繒錦贈，狙心詐為卑。戎帳草草起，賊戈躡背揮。不知當時將帥仍報凱旋乎?只此了事，看此光景，無怪不旋踵而猖獗也，誰之罪與?《鬱離子》曰：「百萬之師，統於一將則勝。」若千萬人千萬其心，其以卒於敵必矣。近世遣將徵兵多不樞謀，遇對疊前後矛盾，何以制勝?我領老叟言，不覺顰雙眉。吮毫兼疊簡，占作南獠詩。願值采詩官，一敷於彤墀。誰采?」愚按此歐公詩，慨盜賊之釁端起於養癬，憤將帥之縱寇不啻放虎，始終以招安為名，以甲事為戲耳，近時事不敢盡談，願以此告之當事，附弭盜愚議於後。弭盜愚議 謹議：天下之事，未有不始於微，而成於著者。在昔黃巢不過一鹽徒，張角不過一妖師耳。方其伏莽鼠息，擒之一隸卒之能，而此輩厚結軍民，上下蒙蔽，不難畜虎養癬。迨其召號羽翼，嗔目語難，以至調軍遣帥，糜費金錢，糜爛黎赤，儼然為中原一勁敵，卒難剪滅，則初縱者之遇也。而已不可問矣。夫當盜賊蜂起之日，而議保甲互詰，猶驚蛇打草；議愈富為兵，猶撥本治標；即議編鄉民為兵，驟行之則兒戲畫虎，而安得緩急之恃哉?請言治盜之弊，則莫若以縱盜之實，而行撫盜之名。盜未獲而兵先驕；兵先貪，而盜且餌。逗留悸忪，將與卒同心；擄掠妄殺，兵與盜同害。此皆撫盜之詭誤之也。先臣劉誠意曰：「教天下之作亂者，其招安之說乎?遂使天下之議上喪氣裂皆，貪夫悍客攘臂效尤。曰：不幸落魄，猶以亡命邀利祿，盜何畏而不長哉?故曰：教天下之作亂者，招安之說也。」宋歐陽修言於其君曰：「近日盜賊縱橫，若不早圃，恐遣後悔。」遂上禦盜四事。中選捕盜之官，與明賞罰之法，誠為今日切務。惟在聖明嚴敕鎮撫，一意剿滅，懸賞在前，軍法在後。勿以鄰國為壑，而暫報蕩平；勿以觀望為智，而徹幸解散。務期渠魁盡剪，而後稍寬脅從。風聲震迅，一方斂靖，即四方之戒，數世之創，可矣。抑盜賊生髮，必有其故，則察吏不可以不嚴也。州縣守令果賢，而子弟視民，催科不擾。且屬民之讀法，抑五申而三令，何至青天白日忍見赤子之弄兵潢池也。然渤海朝歌，古今難之，但察吏之官，動色告誡，遇縱盜殃民者，不時白簡，如包孝肅言：「應有盜賊，不以多少遠近，須捕捉淨盡，免成後害。或少涉弛慢，並乞重行朝典，是亦防川於未潰，防火於未燃之急著也。」此類奏議，已屬常談，但期得人以實行之，乃於時事有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