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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80

詩譚卷二

二九 魏鶴山詩 魏鶴山詩曰:「須知陋巷憂中樂,又識耕莘樂處憂。」乃出處一致之言,豈易當之。範文正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三○ 不讀非聖書 邵子詩曰:「欲為天下層龍手,肯讀人間非聖書。是他通道真處?」學者侈用於博,至摭釋典道書及他異書涉獵如騖,豈知六經已具聖賢之精神,就中討味,知至篤行,終身不盡。凡不正之書,徒亂人心思,不可讀也。真西山先生嘗遇東山楊伯子,見案上有近時詩文一篇,西山擲之曰:「何用看此!此人非端士,筆頭雖寫得數句出,所謂木心不正,木理皆邪,讀之恐將染神亂志,非徒無益。」楊服其言,再三謝之。

三一 誓儉草 元世祖皇帝思太祖創業艱難,俾取所居之地青草一株,置於大內丹墀之前,謂之「誓儉草」,蓋欲使後世子孫知勤儉之節。至正間,大司農達不花公作宮詞十數首,其一云:「黑河萬里全沙漠,世祖深思創業難。卻望闌幹獲青草,丹墀留與子孫看。」《書》稱大禹,不過「勤儉二一字。人主之儉尤易,藏富於民,漢文帝之世可知也。範文正云:「為今之計,莫若省國用。國用足,當先寬賦役。」此言非救時之良籌乎?國用省毫釐,即閭裡之钜萬。即運輸廠納之間,稍一調停得當,何至民間用一而費百也。愚讀《懷柔縣誌》載周仲士議賦役一事,切中時弊。云:「天下有名為節省,而其實有大不便於民者,則今之清減條鞭是已。裡甲之累民易知也,以故改為條鞭,立法者貴其可繼,故改鞭之始尚寬有餘地,以俟有司之酌處。乃一倡為節省之說,各款盡為裁減,減之又減,以至必不能行矣。而各款將終焉已乎?必不能已,則私役裡甲以濟之者也近世已成通弊矣。是止一裡甲之累,而今兩累之,大家為掩耳盜鈴之計,其害更甚於加賦。竊謂今日之裁減太甚,徒掣賢者之肘,而益以恣不肖者之無忌陣透底之論。當事者宜何如從長計議也。」按,此乃萬曆年閭議也,迄今不啻十倍之矣!裡戶之私貼,愈報之偏累,幹瘡百孔,莫施補救,其如民何哉?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憂國者於此,必不已矣。

三二 孤山誤為姑 宋景文言:「大小孤山,獨字也,有廟江墟,乃為婦。人蓋誤以孤為姑。」龍圖《陳簡夫留詩》曰:「山稱孤獨字,廟塑女郎形。過客須知誤,行人但乞靈。」愚謂天下大誤者,無如廟祀遍天下。一呼群施,耗散海內之物力,生起愚民之邪教,已至積重難返根本切實之談。長人者止之,反似尼其義擧矣,曷似明白易曉之理論之,曰:內不敬父母而外敬神佛,一惑也;明不懼憲典而幽懼違佛法,二惑也;近不修現前而遠思修將來於不可問之處,三惑也;較刀錐於父子兄弟而施什佰於衲子緇流,四惑也。彼愚夫愚婦,豈無一二本心不昧,誘苴(明而歸之正者乎?此孟子所謂「反經」,而昌黎氏稱「明先王之道以道之者也」。呂心吾有言:「世界畢竟是吾儒世界,雖二氏之教雜出,而紀綱法度,教化風俗,都是二帝三王一派家數。即百家並出,亦要主僕分明,所謂元氣充實,即風寒終非危症也。」此言其有見歟!

三三 樂意相關 石曼卿詩云:「樂意相關禽對語,香生不斷樹交花。」禽樹且然,吾人自同族以及百靈,悄心一思,未有不嘿嘿關情者。如陶淵明《歸去來辭》:「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歎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此等胸襟,實有萬物一體之意,非止對景興情,如拈花弄柳意也。其古詩雲「眾烏欣有托,吾亦愛吾廬」俱此意。

三四 李涉遇盜詩 唐李涉遇盜,問以秀才能詩,盍為賦之。李遂占曰:「風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於今半是君。」嘗論盜之生也,固由於民窮,氣數至此,滋蔓難圖。推其養癬之故,無非平日之姑息,與臨時之招安,遂致其日新而月盛耳。昔平原君患盜,誅之不能盡,或曰:「更賞之足,則戢矣。」虞鄉曰:「不可,先王立賞罰以勸懲善惡,衰世之政也,雖微猶足以激其趨。故賞禁借,罰禁濫,由衡以稱之,猶懼其不平也。而況敢逆施之乎?民之輕禁以逞欲,如水之決,必有所自來,而塞之斯可矣。今此之不索,而力遏其流,至於不能制,乃不省其闕,而欲矯以逆先王之法度,是猶欲止水而去其乍氣其庸有瘳乎?夫民,有欲而無厭者也,節以制之,猶或腧焉,盜而獲賞,利莫大矣。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子欲善而民善矣。利之所在,民必趨焉,趨而禁之,是貳政也。趨而不禁,人盡盜矣。是鼓亂也,不臧孰甚焉?」平原君豁然而悟,起再拜受教。盡散其私財以濟貧乏,申明舊章,而重購以賞獲盜者,於是趟盜皆走之燕,道不拾遺,虞鄉之教也。

三五 聽讒詩 世傳《聽讒詩》:「讒言謹莫聽,聽之禍殃結。君聽臣當誅,父聽子當決。夫妻聽之離,兄弟聽之別。朋友聽之疎,骨肉聽之絕。堂堂八尺軀,莫聽三寸舌。可思舌上刀,殺人不見血可畏可念。」嗚呼!讒之於人甚矣,善讒者必巧心巧舌,揣人眉睫,摘人心事,或乘所懼而脅之,或窺所歉而剔之,或抽所恨而闡之,或中所獲而發之,或覬所私而拂之,或次所揚詡而磨滅之,或探所傾吐而慫慂之,令人自猜自怒,入耳且以為愛己,不知正受其譏嘲,受其戲弄,而我反為所用也。然則如之何而可哉?第一,化愛憎根,善惡邪正,間時明白。第二,背後一切言語銷盡,以不聽為主,則讒言自然歇矣。昔黨進在許昌,有說話客求見,問說何事,曰:「說韓信。」即杖之。左右問故,曰:「對我說韓信,對韓信義說我矣。」進武人,合不曉事,然此言實偶中有理。諺云:「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勘得破時,方不為其所用。下位聽讒,為禍已重,若居權貴而一中其毒,則仁賢不保矣。語云:「木腐蟲生。」自家心腸愛憎不能乾淨,我有毀譽根,則毀譽人者至矣。王文正云:「且處安有毀人者。」唐太宗征遼東時,房玄齡為留守。或有上書諧其謀反者,太宗按奏問所告何人,曰:房玄齡。不啟書而立斬之。如此君相,讒人何自而人快事。

三六 蓋戰服刑之案 唐曹松詩:「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葛骨枯。」劉貢父云:「不如直與封侯印,勝取沙塲萬骷髏。」讀之知善戰者服上刑之案。或日:「用兵之法殺人如殺草,使錢如使水。」夫軍無賞,土不住;軍無財,士不來。使錢如使水,叮也。乃殺人如殺草,是何言哉?軍土固以嚴飭,然禮樂慈愛,戰所蓄也。所以不得巳而誅不用命昔,蓋一有逗撓亂行,則三軍暴骨矣。誅一人所以全幹萬人,豈以多殺為能。以嗜殺為貴哉?果如所言,則趟充國、王忠嗣、曹彬,反不若白起輩矣。聖祖遣將,每誡以勿殺。當時諸帥盡能安輯士卒,不獨徐中山也,卒成大功,與國同祚。然則後之為將,若冒殺飾功,不惟犯惡殺之條,且犯祖宗之譴矣。

三七 紅女詩 戴石屏《紅女詩》:「春蠶成絲復成絹,養得春蠶重剝繭。絹未脫軸擬輸官,繭未脫籠臥臥典,一春一夏為蠶忙,織婦布衣仍布裳。有布得著猶自可,今年無麻愁殺我。」此詩可與聶夷中詩並傳。

三八 誤傳寇至 羅一峯詩:「閭裡亂縱橫,秋原暝色生。爭傳負芻至,並作泣歧行。道遠多亡子,風驚似驟兵。荒村獨醒處,空切救焚情。」近世賊盜蜂起,人無固志,寇未至,而鄉曲風鶴皆驚,奔竄不遑。安望其家自為街,人自為戰也。曾子日:「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可為三歎。

三九 挽海忠介 海忠介初起,即與當道書曰:「主上勵精,天下懸望,願與公等同輔太平之盛。盡天下稱賦差煩苦,官吏貪殘,此習弊未易為,未知能如願躉耳。」遂以為南吏部侍郎。公具疏辭甫上,而有南京右都之命,公曰:「欲正百官,當自禦史始誰能有此言」飭法燭奸,一時牛首、雨花、燕磯等處,寇蓋寂然。卒之日,愈都王用汲人視,葛幃敝籯,有寒士所不堪者。後士民泣送,兩岸簞食壺漿之祭,百里未絕斯民何常丕二代也。蘇人朱良作詩吊之曰:「批鱗直奪比干志,苦節遠同孤竹清。龍隱海天雲萬里,鶴歸華表月三更。蕭條棺外無長物,冷落靈前有菜羹。說與旁人渾不信,山人親見淚如傾。」

四○ 行樂及時 古詩云:「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教人行樂及時也。樂天詩:「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司空曙詩:「黃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唐詩:「白頭縱作花園宅,醉折花枝是別人。」讀之令人淒然。每見人名利塲中,終身擺脫不得,且日:「幾年畢尚平之婚嫁,幾年築晉公之綠野。」嗟嗟!此志果遂,必須與閻羅王先講定也,可發一笑。

四一 孤兒寡婦船 文正公鎮越,有產曹孫君,中卒,子幼家貧。公助以俸錢百緡,洽巨舟差老衙校送歸,作詩一絕,戒過津關但以吾詩示,則式遄其行矣。詩曰:「十口相攜泛巨川,來時暖熟去淒然。關津若要知名姓,便是孤兒寡婦船。」惟公仁心,故有是惻怛之語。

四二 詩悉農苦 李約《觀祈雨詩》云:「桑條無葉上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朱門幾處躭歌舞,猶恐春陰咽管弦。」此輩豈知民隱者耶!聶夷中《公子行》云:「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亦此意也。又《田家詩》云:「父耕原上田,子廝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使為民牧者,讀此可惕然民瘼矣。李紳《憫農詩》曰:「春種一粒粟,秋收萬粒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言口溫誦之曰:「此人必為卿相。」果如其言。

四三 這番難 趟南仲以誅李全之功見於趟清臣史揆,每左右之,遂留於朝。其後恢復事起,遂分委以行邊。赴鎮之日,朝紳置酒以餞。適有呈綠竿枝者,曹西山賦詩曰:「又被鑼聲催上竿,這番難比舊時難。勸君著腳須教穩,多少傍人冷眼看。」未幾,師果不競。推詩之意,蓋言居高者之危也。履盛持盈,固用小心,還須大乎。 一覆公鏈,如主良往來不憚煩之誚,甚於《北山移文》矣。四四 憶昔詩 元杜宗元《憶昔》云:「憶昔功名健自期,何曾皺著世情眉。每艱難事只輕看,正是忙處閑做,方是豪傑。到老成年方得知。借屋暫尋人靜處,愛山多在晚晴時。剩收破紙羊毫筆,定自閑中更有詩。」全學放翁,中多有理。

四五 三年損道心 古詩云:「一日看除日,三年損道心。」蓋為世人身寄山林而意系朝市者言也。道心果存,豈看除日所能損哉?伊川曰:「百官萬務,金革百萬之眾,曲肱飲水,樂在其中矣。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朱文公云:「艮其背,是止於止;行其庭,是止於動。不獲其身,是無與於己;不見其人,是不知有人。但見是此道理,名止其所也。」止而至於如此,其誰能動之?昔有僧深居山中,山鬼有計誘之。或誘以淫聲美色,或誘以珍羞玩好,或懼以奇形異物,或脅以刀鋸炮烙。僧皆不為之動,久之乃寂然無有。或問其故,僧曰:「山鬼之伎倆有盡,老僧之不見不聞無盡是禪語。」此即所謂不獲其身,不見其人也。心定如是,又豈除目之損道心雲乎哉?

四六 空門意味長 杜牧之弱冠登科,名震京邑。當日與同年游文殊寺,有禪僧擁褐獨坐,與語,出人意表。問杜姓字,俱以對。又問修何業,傍人以累捷誇之,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因訝歎,題詩曰:「家在城南杜曲旁,兩枝仙桂一時芳。山僧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竊以士大夫貴顯,須帶幾分禪氣,不可將假認真,即人品事業,定不遠大。明楊文貞指官帽謂人曰:「看得此物重一分,則人品輕一分;看得此物輕一分,則人品重一分。」卓哉此語!足破貴顯之恃。

四七 題真妃塚 真妃者,吳國之佳人也。時人比於蘇小小,死葬吳宮之側,行客競為詩,題有舉子譚銖《遇書絕句》,後來題者稍息筆矣。詩曰:「虎丘山下塚累累,松柏蕭條盡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妃墓上獨題詩。」此言雖為真妃而發,其實看透世人。天下忠臣義上幾許,生死湮沒,其誰遇而問之?叮勝浩歎。

四八 題焚書坑 唐章碣《題焚書坑》云:「竹帛煙消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足為主子吐氣。又見一詩:「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意亦相類。

四九 守庚申詩 道家言「人身有三屍」,又謂之「三彭」,每庚中日,乘人之睡,以其過惡,陳之上帝。故學道者,遇是日輒不寐癡絕。許郢州詩「夜寒初共守庚申」,杜子美雲「孤燈照夜守庚中」是也。柳子厚有「駡屍蟲文》,元吳淵穎有《三彭傳》,則儒者亦信有是物矣。《避署錄話》載道士程紫宵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嘗與道相依。玉皂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此亦彷佛「丘之禱久矣」之意也,須自信得過,談何容易?

五○ 二十八字致上科 章孝標好詩,元和中下第,作《燕詩》以獻主司庾侍郎云:「舊壘窠巢今已落,今年故向社前歸。連雲大廈無棲處,更傍誰家門戶飛。」庾頗憐之。會再秉文衡,遂擢第。時謂二十八寧致上科,為萬世笑矣。旨人有遇舅氏,故泄題目,遂不赴塲屋。陳剩夫見棘園待士不以禮,遂棄去舉廣業。嗚呼!高矣。

五一 典卻春衫 元吳思誠先生未第時,晨炊不繼,欲攜布袍質米於人,室氏有吝色。先生戰作一詩曰:「典卻春衫辦早廚,老妻何必更躊躇。瓶中有醋堪燒菜,囊裹無錢莫買魚。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按《傳》曰:「士窮見節義。」孟曰:「窮則獨善其身。」孔曰:「君子固窮。」然則土奚必諱言窮也。明塘南王子縛茅為屋,室僅容一席,卑陋甚而稍隔市區。每以旬之一日,偕同志輩啜茗清對,講磨切傯,戒不得治一觴以恣俗勸。羅一峯留客及午,尚未舉火,亦然不以為意。家居山中,結茅以居,給於隴畝,有寒士所不及者。二公清風,卓哉還矣。

五二 文正淮上遇風 範文正《淮上遇風詩》云:「一棹危於葉,旁觀欲損神。他年在平地,忽無險中小。」夫世風不古,如《穀風》詩「將恐將懼,惟予與汝;將安將樂,汝轉棄予」者多矣。求可與共患難者,誠不易得也。

五三 真率會詩 司馬溫公之在洛也,文潞公、范忠宣公相約為真率會,脫粟一飯,酒數行,過從不問一日。潞公有詩云:「啜菽盡甘顏子陋,食鮮不愧范郎貧。」範和之云:「盍簪既屢宜從簡,供具雖疏不隗貧。」公和之云:「隨家所有可自樂,為具雖微誰笑貧。」東坡在黃州當盧書云:「東坡居士自今以往,早晚飲食不過一爵一肉,有尊客則三之。可損不可增。有招我者,預以此告之,主人不從而過是乃止。 一曰安分以養福,二曰寬胃以養氣,三曰省費以養財。」諸君廣於崇儉救奢之念,何殷殷也。大抵留款從簡,固以率真,亦求可繼,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若近日一招客,便勞數日營聚,幾案充盈,徒飽童僕之腹而已。夫柬客者情一而辭十多也,甚者皆不中情。觴客者咽一而晶十多也,甚者皆不中咽。維風去太甚,請告之崇儉君子。張莊簡公曰:「客至留喂,儉約適情。肴隨有而設,酒隨量而傾,雖新親不撞盞,雖大賓不宰牲。匪直戒奢而可久,亦將免勞煩以安全。且也可汰浮費以養廉,可全物命以惜福,可杜淫侈以示後,可教樸實以維風。凡百君子,相與遵行之。」高忠憲《家訓》有云:「但以方便存心,殘羹剩飯,亦可以救人之饑。酒筵省得一二品,存些贏餘以濟人急難,去無用可成大用,捐小惠可成大德。」又云:「一般皮肉,一般痛苦,物但不能言耳,不知其刀俎之間,何等苦惱。我卻以日用口腹,人事應酬,略不為彼思量,豈復有人心乎?肉以養老外,供客勿多肴品,兼用素菜,切切為生命算計,稍可省者便省之。積此人心慈念,自有無限妙處,況當民窮盜起,相戕相賊之時,尤非飲酒食肉之日也。」

五四 勇退為難 道嘏詩云:「早晚粗酬身事了,水邊歸去一閒人。」夫待身事了,則仕進之心口熾,愈無期歸矣。王易簡云:「青山得去且歸去,官職有來還自來聽命還可。」是豈須臾忘情軒冕者耶?張乖崖在蜀,有一幕職官,不為乖崖所禮,遂上詩云:「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公蓋謝而留之,彼蓋有激而言,豈誠心哉?大急流勇退,自古難之,只此處見不定,行不決,罹禍無及矣。丈夫甯為玉碎,亦所甘心,蒙汙莫辯,剖心難洗,尤叮浩歎之甚。

五五 借書沽酒 榮陽呂公希哲,文靖公之孫,正獻公之長子。更曆中外,風典五州,晚居宿州真揚間十餘年。衣食不給,有至絕糧數日者。其在和州,嘗作詩云:「除卻借書沽酒外,更無一事擾公私。」古人清白傅家如此。

五六 僧掛草鞋 有僧主山寺,或謀攘之。僧乃掛草鞋一雙於方丈前,題詩云:「方丈前頭掛草鞋,流行坎止任安排。老僧腳底從來闊,未必骷髏就此埋。」士大夫去就亦當如此。楊誠齋立朝時,計料自京還家之費,貯以一篋,鑰而置之臥所,戒家人不許市一物,恐累歸擔,日日若促裝者。公之輕去就如此也。然必如此,方做得實事。若有一系戀,則利害得喪之念興,而慷慨敢為之氣沮矣。有志世道者宜何如?

五七 養鴿遣譏 宋末宮中好養鴿,太學諸生題之曰:「萬鴿盤旋逵帝都,暮收朝放費工夫。何如養取南來雁,沙漠能傳二聖書。」其譏刺甚矣。其與衛公養鶴遣誚何異?

五八 區區活數魚 王荊公新法煩苛,毒流寰宇,晚歲歸鍾山,作《放魚詩》曰:「物我皆畏苦,舍之寧啖茹。」其與梁武帝窮兵嗜殺,而以面代犧牲者何異?九沙山人萬表有詩云:「錯認蒼姬六典書,中原從此變蕭疏。幅巾投老鍾山日,辛苦區區活數魚。」

五九 詠雲遮天 章子厚罷相,過南山寺,有僧奉忠,子厚不為禮,倚檻看雲曰:「夏雲多奇峯,真善此類。」僧曰:「曾有一詩甚奇,「如峯如火又如綿,飛過微陰落檻前。大地山河乾欲死,不成霖雨漫遮天』。」有譏意。子厚嘿然。

六○ 世態炎涼 沈石田《新燕篇》云:『年見新燕,猶似去年見,主人頭髮白轉多,只有烏衣不曾變,年去年來來不差,分明記得主人家。紫門大開風滿屋,飛出飛入隨揚花。君不見,相國門前車馬塞,一朝去相車馬寂。車馬寂,草萋萋,燕子還來梁上棲。」瓊台丘公《感事詩》云:「白髮年來也不公,春風亦與世情同。而今燕子如蝴蝶,不入尋常矮屋中。」誦此足以見世態炎涼之變。

六一 詩人言志不同 詩人志向各自不同。如題漁父之作,有美其山水之樂者,有憫其風波之苦者。陸龜蒙云:二艇輕棹看晚濤,接羅拋下漱春醪。相逢便倚蒹葭浦,更唱菱歌劈蟹螯。」鄭古云:「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遂船移滿浦風。一尺鱸魚新釣得,呼兒吹火荻花中。」江陰戶部華伯榮云:「天外閑雲物外情,功名真似一絲輕。浪花深處船如舞,只為心安不受驚。」祝希哲云:「荻花風聚水生鱗,山色浮空淡抹銀。總道江南好風景,從前都屬打魚人。」是皆羨其樂也。李西涯云:「漁家生事苦難勝,盡日江頭未滿罾。回首不知天已暮,晚風吹浪淫胡謄。」唐子畏云:「朱門公子餿鮮鱗,爭詫金盤一尺銀。誰信深溪狼虎裏,滿身風雨是漁人。」文徵明云:「小舟生長五湖濱,雨笠風蓑不去身。三尺銀鱅數斤鯉,長年辛苦只供人。」是皆憐其苦也。屬意雖不同,而寫景詠物,各盡其妙。

六二 挽舟夫詠 陸式齋《挽舟夫詠》:「綠柳堤前雁騖行,挽舟終日送官忙止難其人。舟中官去,盡受辛勤也不妨。」昔人謂詩文無關世教,雖工何益?愚於陸公之詩,蓋三復焉。

六三 胡廣同名 胡廣,廬陵人。居官乏骨鯁,一味逢迎承順。在建文朝,則對策斥親藩,在永樂朝,則聖孝瑞應有頌,卻封禪有頌,故終身被寵無異。其病篤時,有人假楊公士奇名投詩云:「漢朝胡寅號中南,今日中南又見公。叮麟天生麗汗究,汪改呂陸王唱司。,寅之沒猶縊文穆,然剛溢去之不瞠,以品汲子之,豈合萬世之公哉?然未叮輕議也。愚論天下事之不濟,大概壞於模棱之人。大川利涉,尤需砥柱,脂葦茅靡,誤國滋大。夫子稱甯武子曰:「其智可及也,其愚不可及。」則濟變之所重,從可知矣。諸葛武侯以復漠討賊為任,其《出師表》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遞睹」之語,論者謂武侯不問利害,只求必為,見得真處,即聖賢之心也。司馬溫公作《韓魏公祠堂記》載其言曰:「凡為臣者,盡力以事君,死生已之。至於成敗,天也。豈可豫憂其不成,遂謝不為哉?」范淳甫每誦董仲舒「正誼明道」四語,以為君子行己立朝,正當如此,若夫成功,則天也。司馬公改新法,或勸防後患,公曰:「天若作宋,必無此事。」公此言,總之忠赤體國,不論一己利害,所以動天地,質鬼神者,即在此也。

六四 師生並高 山陰司馬通伯堙,乃羅水玉璟春闈所取士也,周為闔泉副使。 一日,偶並坐,羅貽詩云:「歲在壬辰春試勞,至今朝著列英豪。此行亦有堪誇處,座主門生相並高。」司馬後為謝過,似矣。古有受爵公朝,拜恩私室者,君子恥言。若闈中較士,暗中模索,總為國家得人,乃一撤闈,而儼然私門桃李矣,恐古來「君親師」三字,非是之謂也。近人一登賢書,且不知有受業,而知有座主矣。禹城楊公束明,分試後,獨不受門生帖,謝絕禮儀,不問可知也。其《答所取士書》曰:「門生二字斷不敢受,非朽夫過矯,薦賢為國,原不宜私樹桃李耳。如不相忘,用晚生帖足矣。」即孔、孟處此,料必正此名也。近春秋闈撤後,動以打點常儀為苦,日後居官,又以饋問禮節為苦。甚至囑託等事,愈令門生不堪。維風不去其太甚,而反以此言為迂薄,如何?

六五 勸孝偈 彌勒佛偈云:「堂上有佛二尊,懊惱世人不識。不用金采粧成,非是檀香雕刻。只看在世爺娘,便是釋迦彌勒。若能供養得他,何用別作功德。」恭誦此偈,勝念法華一藏。昔王梅溪公見人禮塔,呼而告之曰:「汝有在家佛,何不供養?」宋圓照禪師,人有飯僧者,必告之曰:「汝先養父母,次辦官租。如欲供僧,以有餘及之。徒眾在此,豈無望檀那之施?須先為其大者。」陳眉公亦謂:「不禮爹娘禮世尊,敬甚麽?」俱是此意。

六六 同氣偈 法昭禪師偈云:「同氣建枝各自榮,些些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詞意藹然,足以啟人友於之愛矣。愚嘗論人倫有五,而兄弟相處之日最長。君臣之遇合,朋友之聚會,久速固難必也。父之生子,妻之配夫,其早者皆以二十歲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或三四年,相繼而生,自竹馬遊戲,以至鮐背鶴髮,其相與周旋,多有至七、八十年之久。若情意浹洽,猜間不生,其樂寧有涯哉?嘉靖時,有周益公乙太傅退休,其兄乘成先生以監丞退休,年皆八十。詩酒相娛者終其身。章泉趟昌浦兄弟亦偕隱玉山之下,蒼顏鶴髮,相從於泉石之間,皆年近九十。真人間至樂之事,亦人間稀有之事也。又見一詩云:「兄弟同胞最相關,莫為間事起爭端。眼前有子又兄弟,留與兒孫作樣看。」其勸兄弟之和,亦切切矣。憶愚官京李時,寄家兄詩有「長安桃李發千樹,不及故園棠棣香」之句,今回想,不堪讀,幾時為弟兄之詩也。明呂文簡公曰:「人家兄弟不和,多起於婦人。」馬溪田詩云:「小窗莫聽黃鷗語,踏落荊花滿院飛。」我朝浦江鄭氏,累世同居,家法嚴正,子孫幾千餘人,馴行孝謹,諸婦惟事女工,不預家政。數以事入覲,太祖召問其故,答云:「惟不聽婦人言而已。」豈不度越書百「忍」以進者哉?吾濮蘇杏石公著《聞見錄》,載余祖葉古河氏兄弟最相友愛。古河業儒時,余伯大河耕以佐資斧,古河敬兄弟如父。即古河舉鄉為官府貳後,大河於人前呼名,應之唯唯。古河令大名時,大河輦給米薪以成其操。後大河病篤,囑其子曰:「我一子,弟數子,同居有年。倘析居,不可兩分,照兄弟人數分之。可轉語爾叔,我死則瞑目矣。今雖不能與弟永訣,歸葬時必待弟來料理,兩心方安。」古河轉河間貳府,聞之即立請差,便道葬兄二層禮俱盡,分產厚給其侄。可謂友恭兩盡矣。愚不肖,遵守同居之風,與先兄含章相敬二十餘年,不分爾我。雁行中斷,情則死生以之耳,可勝於色。

六七 題晝貓圖 濟上王舜耕《題畫貓圃》云:「愛養狸奴已有年,主翁多費買魚錢。而今碩鼠憑淩甚,何故花陰飲爪眠。」又衡山《題烏啄稻圖》云:「西風策策稻初黃,應費農家歲月忙。官欠未輸私未辦,何功小烏卻先嘗。」詩誠有味,亦似有激乎其言之矣。

六八 織婦詞 嘗讀杜甫之《石豪吏》,張謂之「白頭翁」,道窮民應徵之苦,悽楚不堪。近吾濮李先芳《織婦詞》,可謂同一情至矣。詞云:「白露沾衣,草蟲唧唧。老婦田間,夜夜紡績。達曙猶聞機杼聲,衰年辛苦何時極。初三初四月初見,連宵坐待月如練。木綿花少筋力衰,七日促成一疋半。兒啼饑,女號寒,裡胥到門橫索錢,機杼倚壁淚雙漣。」

六九 過順義詩 蕪湖李都練貢《過順義縣詩》,其憂民勸令之意,情見乎詞。詩云:「順州三載五回過,轉覺閭閻日受屙。私鼠近城偏有窟,科差卒歲密於羅。秋容惟悴霜來近,山色空蒙霧裏多。賴有郎官解民事,一分寬處即詭歌。」夫「寬一分,民受一分之賜」,邵夫子之言也。李公時撫順天,故有三一載五過」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