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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792

張次仲詩話 施孝適編纂

張次仲(一五八九——一六七六),初名允昌,字孺文,更名次仲,字元岵,號玄扈,晚號浙汜遺農。其書齋名待軒,學者因稱之曰待軒先生。浙江海寧人。年十八為諸生,天啟辛酉(一六二一)單人。性至孝。好直言刺人過失,然主於忠厚,以古道望人。明亡後僦居僧舍,躬耕著述。於《易》、《詩》之研究尤為精邃。終身私淑陽明之學,謂致良知是千古相傳之的。歿後門人私謐曰文介徵君。黃梨洲深重之,為撰《張待軒先生哀辭》。著有《周易玩辭困學記》、《待軒詩記》、《瀾堂夕話》等。《張待軒先生遺集》則為其孫初所輯編。本書收入《溺堂夕話》詩話一種並輯錄其詩話三十六則

瀾堂夕話

一 詩有擬古也,文亦擬古哉。《南風》、《擊壤》,歌之近古者也,尼父刪弗取。都俞籲咈,居恒酬對語耳,累累乎如貫珠。文有古也,詩曷古哉?斯道無門無徑,意之所創即為祖,時之所師即為令。擬秦則譎,擬漢則枝,擬唐則蕪,擬宋則弱。何以擬之?擬之曰優孟之于叔敖,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

二 《典》《謨》之文,渾渾噩噩,明白易曉。至於《周書》,恢奇錯落,遂多難解之語。此非特氣運升沈,亦所得之淺深異也。斯道卑弱,蓋亦有年。當此世界清明,豪傑應運,博綜古今,囊括天地,滔滔莽莽,自為一家言。而二一好奇之士,時掇拾子語以標異,世俗之人多見少怪,互相屍祝,不知業貴當行,學期自得,剽剝點綴,一時膾炙,恐誤卻五百歲後遇金人也。

三 見魯仲連、李太白,令人不敢談名利事。文章未論理之淺深、格之奇正,但望其神氣灑灑落落,不受人間塵垢,便是最上一乘。故吾於此道,一以臭味為貴,修辭說理,俱屬第二事。

四 「《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文章三昧語也。今椎魯之士以迂庸為正,淋漓豔冶之味蕩焉不存,既無以厭服好奇者之口。而其奇者,疾走狂叫以為雄,滑稽譫浪以為趣,耕連枝附以為大,吞剝補綴以為古,談空說謎以為元。眉目易位,部曲紛紜,奇則奇矣,法競安在哉!若是者,一筆抹卻。

五 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文章之學通於性命,不容假借。秦漢而後,韓、柳數君子光大爾雅,昭昭日月中天。其餘諸家非不隱躍如辰星,要難與之爭耀。

六 多指亂視,多言亂聽。昔賢著書,止存體質,中閑淺深,讀者自為領愛。雅道淪夷,圈贊滿紙,賈兒射利,是或一道。乃至靈函秘笈之語,金筒玉書之文,聖人所忸怩而不敢受者,灌耳而陳…口之者不以為煩,當之者不以為槐。文字語言狼藉至此,厭之恨之!

七 草創討論,修飾潤色,此文章家律令也。宇內至文,街口而成者無幾。《三都》、《二京》,越曆寒暑,用能昭回萬象,鼓吹六經。今日諸君子,五夜一燈,曉窗萬字,三年之閑,潑墨成溪。意興淋漓,或有潦倒不刪之習;才鋒湧射,則多縱橫無忌之言。不辭誕妄,謬為點抹,知無當於千古,要不負於寸心。語云:建安亦無朱晦庵,青田亦無陸子靜。文章之事,上觀千世,下觀千世,互相商略,乃成不朽。有執予言而筒點點疵漏者,真吾臭味中人也。

八 揚子雲《太元》書成,賈人以萬金求列名字,子雲卻不許,賈人名字亦遂不傳。此子雲孤刻之性,未見處分妙手。夫子雲祿位容貌不及中人,當時厭棄,獨一賈人者形跡相慕,吾卻金而列其名字,獨不可以愧天下後世不知子雲者哉!凡今之人,因緣附會,開卷羅列,無論子雲,賈人見之,當復唾詈。吾故以知罪一身擔荷有欲殺欲割者曰:某在斯,某在斯。

九 淵明讀書不求甚解,此是淵明高處,亦是淵明力量不大處。獅子搏兔搏象,俱用全力;吾儕根器淺劣,須拚徹底精神才有人手。孔子服菖蒲三年乃知其味。夫菖蒲有何味,而孔子知之必三年耶?吾願讀者于紙上吸取心血,無以平淡為無奇,無以元奧為吊詭,澄神冥對,養德養身,都在於是信《曰東方朔獻書萬卷,天子于卜林苑讀之,每夜輒乙其處,凡二月而盡。今懸大官大祿以餌天下士,而士不聞有如漠天子讀書者,何也?

一○ 窮源於經,取材于史,攤奇於子、遊戲於稗官小說。汲塚猶存,嶧碑未斷,焚後殘書,盡供忻賞,舌敝掌爛,伊何人斯!

一一 長康畫龍,龍成而睛不點。非不點也,畫思未至,龍性未全,天矯騰驤,乃在解衣盤礴之際。故曰:「五日一山,十日一石。夫五日一山、十日一石,會心者正可想其兔起鵲落處也。《三都》、《上林》,賦經年而成,其非櫛比之謂。」

一二 荊人泣玉,知其為玉也。知其為玉,何不剖璞以獻,而以其足殉也?知其為玉,故不剖璞以獻,而以其足殉也。吾愛吾玉,吾愛吾足,再獻再刖,而泣玉之精神、現玉之精神現矣。今之時既不能名之為玉,又不敢題之以石,吾將安泣也夫!泣之無從,而玉苦矣,吾愛吾玉,吾愛吾足。

一三 莊生以躍冶為不祥,此言殊不然。金恨不幹將、莫邪耳,果爾幹將、莫邪,亦何能不躍,亦何妨於躍?物不得其平則嗚。豐城之劍,幽諸圜底而煜然者,上千於鬥,是亦金之躍冶者也。不則,更千餘年誰復知者?吾故為不祥之金。

一四 古之為文者,傳諸通邑大都,又欲藏諸名山大川。夫通邑大都與天下欽吾寶也,名山大川何為者?語不雲乎,五百歲後定有知吾元者?以一時之心思,而冀望於五百歲後人,其事甚迂,其言甚誕,其意固甚深遠也。今吾以都邑為山川,以旦暮為五百歲,令唾棄之餘犁然有當於人心,而知吾之非無意於斯文者也,斯文固未喪也。

一五 文章家動稱古文詞,塚之汲,碑之嶧,猶恨其不駕而上也,無問漢晉。至於制舉義,則曰:「時耳,時耳!」夫時者,卑之無甚高論也。屬詞比事,墮少時蹊徑,風斯下矣,乃乘龍禦天。譚時者莫元于《易》,其言曰:「先天弗連,後天奉天。」夫何以不言中天也?不先不後,微哉難言之矣。古之至人,生時於心,造冰起雷,一坐六十小劫,寧從世界問古今哉!夫世界亦何古何今哉,春秋有以千歲者矣,春秋有以萬六千歲者矣。先秦之先,後漢之後,古者逾古而有光,陸離其若新;時者逾時而陳,陳不可讀。若是者何說也?文章之道,古有為古,時有為時,包絡天地之氣,主持運會之先。我能為古,我非古也;真我能為時,我非時也。周鼎殷彝,沈淪者不知幾千百歲,而光皺級若五金之在冶,耽奇者按款摹色,百計以範之,弗若也。古弗若與?時弗若與?有弗若者也。

一六 秦漢之際,文章運會,渾淪氾濫,閑道別出。鬼谷、淮南、呂不韋之徒,其人皆陰詭險賊,竊其精氣,自為一家言。至韓退之起八代之衰,文品人品,如山如河,登之可以通帝座,,泛之可以入天漢。已後文章麻立,非有品望不能列于作者。

一七 蒼頡書成,粟雨鬼哭。文章一事,明不畏人,幽不畏鬼,性命精神,於斯透闢,食其英氣,毛髮俱靈。吾聞之,網珊瑚者於海底,探驪珠者於頷下。丈夫擁書萬卷,一讀不再讀,如以若浮若沈之精神,而欲覲面古先,痛養不親,義味安在?不佞癡腸,每讀一書,輒經夢寐,淋漓潦倒,哀樂不勝。念秦漢之間,挾書有禁,一二老生抱其遣經,口口相傳,至於今日。今日文明如晝,諸子百家,所在成事,乃不能得阿難耆婆者作文字總持,大可歎也!

一八 日月光華,由來已久,旦旦不寐,其中有精。文章壽妖,存乎下筆,有千歲之精神即傳千歲,有萬年之力量即傳萬年。「拔山」之歌,《大風》之謠,衝口而出,哀樂至到。吾輩行文,借彼鬚眉,嘔我精血,會須極其想路,空諸所有,如驚餌之魚,傷弓之鳥,高人杳冥,深沈洪洞,途窮數極,忽然天開,此則聖賢之精神,吾人之性命,急起追之,有如鵲落傳諸通國,一任欲殺,我自憐才。若夫離離合合,實實虛虛,老生常談,我法無是。

一九 斯道琢句鏈意,俱可揣摹而就。獨有一種吞吐卷舒之氣,渺渺孤行,如登山望海,但有蒼茫,不知其所以,此則非十年絕欲、十年讀書、十年養氣,未許商量夢見。

二○ 文章未論妍媸,先辨真偽。蘇、張家詐則真詐,申、韓家刻則真刻。渠于父子夫婦之閑,語言噸笑之際,反覆無端,殘忍百至,寧使天下欲殺,不忍吾言不傳。今人有此才情,無此見識;有此見識,無此心膽。吾嘗謂三代而後,不獨得天下不如古,即所以失天下者亦不如古。桀紂垂亡,猶能殺戮臣民,囚文王於美裡,束周君寄命六國,奄奄殆盡,秦、漢、唐、宋,覆轍相循,不獨文章與代降也。

二一 事到不如意處,當念古人,三旬九食,更有百倍於我者。東方饑欲死,侏儒飽欲死,等死耳,世豈有不死侏儒哉!

二二 愆期之女,檢他人嫁後針線、數短論長,已是可笑;抑且癡情慕古,不念佩玉長裾之弗利走趨也。諸姊妹以為究竟如何?

輯錄

一 昔夫子之言曰:「述而不作。」又曰:「多聞闕疑。」嘗舉史闕文之語而歎世道之不古,存夏五郭公之書而不欲遽正前史之誤,則聖人之意蓋可見矣。詩之見錄者,必其序說之明白而意旨之可考者也;其逸而不錄者,必其序說之失傳、旨意之難考而不欲臆說者也。今三百五篇所存之序,雖自毛衛諸公而傳其旨意,則自有此詩而已有之矣。《鷓鵠》之序見於《尚書》、《碩人》、《載馳》、《清人》之序見於《左傳》,所記皆與作詩者同時,非後人之臆說也。若序說之意不出於當時作詩者之口,則《鴟鵄》諸章初不言成王疑周公之意,《清人》終篇亦不見鄭伯惡高克之跡,後人讀之,當不能曉其為何語矣。嘗妄為之說曰:作詩之人可考,其意可尋,則夫子錄之,殆「述而不作」之意也;其人不可考,其意不可尋,則夫子刪之,殆「多聞闕疑」之意也。使序詩之意,果不出於作詩之初而皆為後人臆度之說,則比興諷詠之詞其所為深微幽深者,殆類東方朔聲謷凥高之隱語,蔡邕黃絹幼婦之度辭,使後人各出其智,以為猜料之工拙,恐非聖經誨人之意也。或曰:諸小序之說固有舛馳鄙淺而不可解者,可盡信之乎?愚曰:「序非一人之言也,或出於國史之採錄,或出於講師之傳授,如《渭陽》之首尾異說、《絲衣》之兩義並存,其舛馳固有之,擇善而從之可矣;至如辭語鄙淺,則序所以釋經,非作文也,祖其意足矣。後之君子欲盡廢序以言詩,此愚所以未敢為然,復摭『述而不作』、『多聞闕疑』之言,以明孔子刪詩之意,且見古序之尤不可廢也。」(《待軒詩記》卷首《學詩小箋總論》)

二 孔仲達曰:「包管萬慮,其名曰心,感物而動,乃呼為志,志之所適,外物感焉。」言悅豫之志,則和樂興而頌聲作;建愁之志,則哀傷起而怨刺生。故志蘊藏在心,發見於言,乃名為詩。情動於心志之中,見於初言之時,直平言之耳;言未申志,故諮嗟歎息反覆引長,至於手舞足蹈而後得舒其情,故詩必長歌也。哀樂之情,發見於言語之聲,未有宮商之調;真至於作詩之時,次序清濁節奏高下使五聲為曲,似五色成文,被諸管弦,名之為樂。原夫作樂之始,樂寫人音,人音有小大高下之殊,樂器有宮商徵羽之異,依人音而制樂,托樂器以寫人。是樂本效人,人非效樂,人之作詩,成樂之文,聲能寫情,情皆可見。聽音而知治亂,觀樂而曉盛衰,故神瞽有以知其趣也。若夫取彼素絲,織為綾穀,或色美而材薄,或文惡而質良,惟善賈者別之;取彼歌謠,播為音樂,或辭是而意非,或言邪而志正,惟達樂者曉之。若徒取辭賦,不達音聲,則身為桀紂,口言堯舜,不可得而知也。是以《楚茨》、《大田》之徒,並陳成王之善;《行露》、《汝墳》之篇,皆述紂時之惡。以《汝墳》為王者之風,《楚茨》為刺過之雅,太師曉其作意、知其本情故也。情見於聲,聲隨世變,故治世政教和順,民心安化,則和樂而作歌,如《湛露》、《天保》之類;亂世政教乖戾,民怨其上,則怨怒而作歌,如《巷伯》、《十月》之類;滿志縱欲,兵役不息,國將滅亡,民遭困厄,則哀己思古而作歌,如《大東》、《苕華》之類。詩述民志,樂歌民詩,故時政善惡見於音也。哀樂出於民情,樂音從民而變,是人能變樂,非樂能變人。而樂之感人,移風易俗,廉直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順成之音作而民慈愛,流僻邪蕩之音作而民淫亂。是樂由王者所制,民逐樂音而變。兆民既眾,賢愚不等,采詩定樂,以賢者所樂教愚者為樂,取智者之心變不智者之心,先王制禮之事亦猶是也。禮樂本出於民,還以教民,與夫雲出於山,復雨其山,火生於木,反焚其木,復何異哉。地理志云:民有剛柔緩急音聲不同,系水土之風氣,謂之風;好惡取捨動靜,隨君上之情欲,謂之俗。風為本,俗為末。聖王統理人倫,必移其本而易其末,然後王教成,皆用詩為之。(同上)

三 詩之所言,一人之心乃一國之心覽一國之意以為己心。其取義者一國之事,系此一人言之,言諸侯之政化於一國,以其狹故也。總天下之心以為己意,而詠歌王政得失,道天下之事,閔風俗之衰,言天子之政施於天下,以其廣故也。 一人美則人皆美之,一人刺則人皆刺之。《谷風》、《黃烏》,妻怨其夫,未必一國之妻皆怨夫也;《北門》、《北山》,下怨其上,未必一朝之臣皆怨上也。但舉夫婦離怨則知風俗敗矣,言獨勞從事則知政教偏矣,莫不取眾意以為己辭。假使聖哲之君,功齊區宇,設有一人獨言其惡,如卞隨、務光之羞見殷湯,伯夷、叔齊之恥事周武,海內之心不之同也。無道之主,惡加萬民,設有一人獨稱其善,如張竦之美王莽,蔡邕之惜董卓,天下之意不之與也。必言當舉世之心,動合一國之意,然後得為風雅,載在篇章,不然,國史或錄其文,聖人不存其言也。(同上)

四 文章之體,有史傳之文,有歌詠之文。史傳之文以實錄為主,秋毫之善不私假人;歌詠之文揚其善而隱其惡,大其美而張其功。後世於歌詠之文求之太過,直以史視之則非矣。蓋善觀詩者當推詩外之意,如孔子、子思;善論詩者當推詩外之理,如子貢、子夏;善學詩者當取一二言為立身之本;善引詩者不必分別所作之人、所采之詩,如諸經所援引之詩可也。「緜蠻黃鳥,止於丘隅」,不過喻小臣擇卿大夫,有仁者依之,夫子推而至於為人君、為人父。「鳶飛戾天,魚躍於淵」,不過喻惡人遠去,而民樂得其所,子思推之,上察乎天,下察乎地。觀詩如此,尚何疑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子貢達於貧富之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子夏悟於禮後之說。論詩若此,又何疑乎?南容三復,不過白圭;子路終身之誦,不過不忮不求。學詩至此,何以多為?「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宣王詩也,夫子以為文武之德。「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仲山甫詩也,左氏以為孟明之功。《小宛》,幽王詩也,祭父以為文王。「戎狄是膺」,僖公詩也,孟子以為周公矢其文德,洽此四國,記禮者以為三代之君。引詩若此,奚必分別所作之人、所采之詩乎?達是說,然後可以言詩也。(同上)

五 謝顯道曰:「明道譚詩,並不下一字訓詁,只轉卻一二字,點掇他念過,便可教人醒悟。」古之詩章,猶今之歌曲。歌曲常使人感動,而學詩卻無感動處者,為泥章句故也。君子之於詩,非徒誦其言,又將以考其情性,又將以考先王之澤。蓋禮樂法度雖亡,而詩猶能並其深微之意而傳之,故學詩者當體會有味,不在形容言語問也。(同上)

六 讀詩之法,宜虛心熟讀,涵泳尋繹,自然和氣從胸中流出,其妙處有不可得而言者。不得安排措置,自立臆說,亦不宜粘定舊解,看得不流動也。惟在吟詠諷誦之間,觀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詩,自足以感發吾心。觀詩人意思,好是如何,不好是如何,觀其土俗人情,觀其時勢物態,如讀《伐檀》詩,便見清高之意,看《碩鼠》詩,便見暴斂之意。好是如此,吾心油然興起,不好如彼,心下著槍相似,然後能得詩意,有裨身心。今人只將己意包籠中間,委曲折旋之意盡不曾理會,寧有濟乎?且未看諸家注解,先熟讀本文,玩味其語氣,千遍萬過,方見得其中好處。其中好處方出,方見得精徹而無遺耳。此亦貪多不得,若讀一篇便思讀第二篇,則一二日可盡,何用逐日捱得數章,尚未徹透耶?故讀此篇,恨不得常熟此篇,如無第二篇,始可精進而無鹵莽之咎。如入城郭,須逐街坊裡巷、屋廬台榭、車馬人物見過,方是真知;今人在外望見城是如此,便說我知之矣,豈善讀詩者哉!(同上)

七 《小箋》私記余讀《易》,謂《易》本言天道,而總歸人事,其人為君臣父子之倫,其理為盈虛消息之幾,其端在身心家國之間,而其體在戒懼慎獨,其用在通經達變,自語默動靜之微以及治亂興亡之大,無不由之。是卦有六十四卦,爻有三百八十四爻,皆以理數象變救正人事也。今於詩亦然。其體風雅頌,其義賦比興,其俗有東西南朔之殊,其事有朝野大小之異,其音有宮商角徵羽之辨,其旨有正反常變美刺勸懲之不同,其引類有天地時數山川人物之繁夥。而究其所歌詠者,喜怒哀樂之情,家庭骨肉之事;所告誡者,興亡理亂之由,悲歡離合之故;所稱述者,開國承家之業;頌禱者,凝庥永命子孫長久之謨;極之忠臣義士、怨婦勞人,諮嗟太息以盡其痛哭流涕者,皆不外此。則詩之為詩,不獨聲音合律,文章葩美,而聖人所以垂經著教者,可以思矣。(同上)

八 宋人有詩話而詩不振,信乎木涇公之言也!升庵謂有宋諸家之牋杜詩,句必有所指,篇必有所屬,如商度隱語,豈復有詩哉,謂之不振亦宜。愚繹詩之為經,至實而虛,最正而奇,其微妙須人自會,一涉口耳手筆,便成筌蹄。若泥文略意,則買櫝之見也,憑臆牽辭,則鍥舟之求也。然古人歌詠必非無因,後人流覽亦期有合;則循章按句貴乎確證發明,令其字字消釋,篇篇安頓,始可無憾,不得概謂無所指、無所屬也。多聞闕疑,聖賢不免,若一切泛視,含糊攏侗,自非學人所宜耳。(同上)

九 興而賦也。此父母擇婿之詞。若以為女子之言,綏綏求匹,奚啻桑濮之豔姬乎?梅之花實,在眾卉之前,故詩人藉以為婚媾及時之興。標字從手,謂落也,此與有梅二字意義不合。玩詩當從木,標乃標字之誤。標,木杪也。其實七、其實三,梅在樹杪,以漸而少,始而十分中有其七,繼而僅有其三,見物之榮盛不久,男女當及時婚姻也。我,謂我之當嫁者。求者父母之情,庶者未定之謂,士者知禮義之人,迨者幾幸之語,吉者年華之富,今者及時之詞,謂者媒妁之言。堅,取也’從土,謂梅落而取之於地,沾泥塗也。詩人一見梅少,便生感慨。雖分三章,總是一時意興,亦是風體如此。若必確言始終,則如《桃天蘭詩,自花至葉,更曆多時,作詩者當曆三月乃成,無此事。(同上卷一《標有梅》)

一○ 綠,間色;黃,正色;裹,衣內之衣也。嚴坦叔曰:「讀詩不可鹵莽。」如讀「緣兮衣兮」,不可但言是綠色之衣,當玩味兩「兮」字。詩詠《黃烏》、《白華》,不言「黃兮鳥兮」、「白兮華兮」,蓋「綠」字、「衣」字皆有意義,「綠」以喻妾,「衣」以喻上僭,故以二「兮」字點綴而詠歎之,言綠色而乃以為衣也。「曷維其已」,言此憂如何而止。憂只是憂嫡妾失常,名分錯雜,不必推到君國之憂上。凡說詩,強作大話最害事。(同上《綠衣》)

一一 玩詩辭絕無屏出棄絕之語,如《穀風》所雲「薄送我畿」者。晦庵謂淫婦為人所棄,幾成千古疑獄。不知此婦求良媒、稽卜筮,何有禮也!又曰「無與士耽」、「女也不爽」,何其貞也!獨蚩蚩之氓始圖婉變,並利婦資,強為言笑,假立信誓,遂致爾悼爾思,淇水亦為之一笑。是淫在士不在婦,故曰「士貳其行」。至此始悔其不思,不已晚哉!蓋世態無常,人情反覆,雖以禮合者亦多如此,何況蚩蚩之輩!(同上卷二《甿》)

一二 玩詩詞是詩人訪友適值風雨雞嗚之際,故撫時即景而賦此詩。蓋朋友之懷于風雨時為甚,求友而值風雨,又不得見,則神情蕭索。今既見,則彼我之懷皆暢,而曰「不夷」、曰「不喜」,詩人胸中似更有感傷而不得解者,何也?蓋鄭自厲突始爭,五年之間出戰者二,受伐者三,民不堪命,兄弟之間梘為仇別,而君臣之際同於傳舍,故冒風沖雨,相對躊躇,誠有不能已於懷者也。嗟乎!世雖大亂,未嘗無人,奈何棄置不用,令祭仲攘臂其間,幾令武公不得血食。夫子錄《柬門》、《風雨蘭一詩,意蓋為此。《雲胡》者,自疑自問之辭,雲何不夷猶雲謂何不夷,詩人胸中原未嘗夷也,冀一見君子而庶幾少慰,乃復仍前不夷,似有不可曉者,故曰:「雲胡」。(同上《風雨》)

一三 此詠民間士女同遊之事。「溱洧」言其地,「渙渙」言其時,「士女」言其人,「秉簡」言其事,「女曰觀乎」問之也,「士曰既且」答之也,「且往觀乎」士欲偕女同往也。此六句一意說下二日我既往觀矣,人言洧之樂果然不謬。何言乎其樂也?維士與女,互相調笑,以芍藥相贈。《且可不樂?(同上《溱洧》 )

一四 詳讀魏詩,大都居高者庸儒,為民牧者貪殘,以致民思轉徙,士懷行逐,遂亡其國。後儒因首章有刺褊之序,遂謂魏君儉嗇,不能用其民,承論襲甚,不自知其謬,亦詩之一厄也。然鄭譜言,魏為舜禹所都,帝王儉約之化于時猶存,而《葛屨》等詩,諸序一則刺褊,一則刺儉,迨其後乃復有貪殘之刺者何耶?莊子云:「始乎治者常卒乎亂,作法於良其流必弊。」況儉嗇過甚則算錙銖,算錙銖則峻箕斂,情勢所至,理有固然。詩人以《碩鼠》殿《魏風》),殆亦謂《葛屨》之應耶?(同上卷三《碩鼠》)

一五 玩三「舒」字領句最有味,佼人意態全在容與徘徊、且前且卻之際,漢武帝所雲,「偏何珊珊其來遲」也。「勞心」三句是從旁悲歎之語,觀其多方染作,自以為樂,旁人觀之,何等辛苦,猶曾子雲「脅肩諂笑,病于夏畦」也。序雲「刺好色」,此詩淋漓模擬,止言色而不言好,詩人作法如此。(同上《月出》)

一六 屠氏本峻曰:《采芑》四章,每體裁不同,亦詩例之奇者,特於篇末表而出之,以資解頤。其首章第一句「芑」,與第三句「畆」、第四句「止」、第六句「試」、第七句「止」一韻,第九句「翼」、第十句「奭」、十一句「服」、十二句「革」一韻,蓋上每隔一句連用兩句為韻,而下四句連用韻,總之為兩轉換韻。次章第三句「鄉」、第六句「央」、第八句「衡」、第九句「瑲」、十一句「皇」、十二句「珩」一韻,蓋上每隔二句為韻,又每隔一句連用兩句為韻,總之一韻。三章第三句「止」、第四句「止」、第六句「試」、第七句「止」一韻,第八句「鼓」、第九句「旅」一韻,十一句「淵」、十二句「闐」一韻,蓋隔兩句連用兩句,又隔一句連用兩句為韻,以下別連用兩句,又隔一句連用兩句為韻,總之三轉韻。末章第二句「讎」、第四句「猶」、第六句「醜」一韻,第八句「惇」、第九句「雷」、十二句「威」一韻,蓋上每隔一句用韻,以下隔一句連用兩句,再隔兩句用一句為韻,總之兩轉韻。此皆揣摩之,而見其用韻之變幻若此。(同上卷四《采藝》)

一七 悠悠,遠也。痹,病也。羨,欣羡也,快樂也,與憂相反。徹,均也,徹法通力合作,計畆均分,是均之意,故借用其字。友,僚友也。此言仕不得志則思故鄉,故鄉又無安身處,曾庶民之不如。愚按,有羨者與居憂者較,逸者與不敢休者較,相去懸殊,此天命不均也。人情到此,未免自諉,精神不能振作,詩人愈加策勵,不敢悠悠忽忽隨俗偷惰,是何等力量!太史公曰:「小雅怨誹而不亂。」可見怨誹亦詩人所有,然貴乎不亂。此詩與《正月》篇,無論「赫赫宗周,褒姒滅之」之語,有類妖言,不敢出口,即此詩第四章歷數群奸,指斥褒牝,毫無顧忌,不知當日詩人何以出口,此詩何以傳後?豈皆沉湎荒淫,無暇問及此耶?孔子曰:「詩可以怨。」恐未必然。(同上《十月之交》)

一八 「或」字十二疊,詩中奇格。韓昌黎《南山詩》、文信國《正氣歌》皆祖此。(同上卷五《北山》)

一九 詩說《苕華》言國家衰微,人物凋耗,民不聊生,天運窮矣;《何草不黃》言役使繁數,征行勞苦,上之視民如禽獸,人事極矣。周室至此,其不可為矣!(同上《何草不黃》)

二○ 或問:「刺幽王之詩何以其多若此?曰:幽王以文武成康相傳之天下,一旦身弑國滅,忠臣孝子創巨痛深,故不禁其長言之也。」(同上)

二一 前曆敘太王之事,而終之以文王。學者見其前後不相屬,如歐陽公亦漫為文人讚賞之語,不知序原謂文王之興本由太土,故章法如此。世人妄立議論,皆因不讀序之故。(同上卷六《緜》)

二二 此詩三王各序一段,惟王季上承太王,下開文武,雖曰其勤無績可據,詩人頌述其德,卻從太王說到太伯之讓,與上文相聯,又插入文王施孫子,以起後二段意。是於枯淡處生波瀾,而又血脈貫通,可悟作文之妙。(同上《皇矣》)

二三 讀《卷阿》而知治世之文令人樂,讀《民勞》而知亂世之文令人悲。然《卷阿》主於用賢,《民勞》主於絀不肖,所謂治亂雖異,所以撥亂致治則同也。(同上《民勞》)

二四 前後諸詩俱言天道,首句亦皆以天發端,忽人此章(按:指第三章。),殊無倫理,宜以此章殿於篇末,以見朋友《貝善之義,則章法整齊,首尾有情。(同上《板》)

二五 「震驚徐方」者二日始而徐方倡亂,相繼騷擾,震驚徐人。「徐方震驚」者,言王師之至,如雷如霆,徐方倡亂之人畏罪震驚。句法顛倒之間,各自一意,詩人播弄如此。(同上卷七《常武》)

二六 按:風首《關雎》,風化起於閏門也;小雅首《鹿鳴》,宴樂必先于嘉賓也;大雅首《文王》,王業昌于文王也;頌首《清廟》,聖德配天亦莫如文王也。(同上卷八《清廟》)

二七 屠氏本峻曰:「河間獻王《樂記》云:《清廟》之瑟,朱弦而疎越,一倡而三歎,有遣音者矣。詩傳謂《周頌》多不葉韻。朱元晦云: 一倡三歎者,一人倡之,三人和之,如今人換歌之類,蓋每句而四人歌之則成四句,已似一章,而末句一字自然成韻,故曰有遺音。今讀《清廟》、《維天》諸頌,而歎古韻之不可考矣。夫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然後神人以和,百獸率舞。考之諸頌,韻多不葉,何以能調聲而合歌舞之節也?況變風、變雅,詩人歌之以觀志,太史錄之以示戒,皆非奏之于樂者,猶然葉韻,豈有被之管弦、薦之郊廟者,反令韻有不葉耶?所謂「遣音」雲者,蓋音韻悠長,辭音婉變,聽之而有餘音,諷之而有餘味,如曰餘音、餘響之「遣」,季劄所謂颯颯泱泱,非遺失之「遺」也。有韻然後有音,有音然後成詩,未有無韻而可成者,無音而可成詩者。假令一人倡之,三人和之,末一句自然成韻,則今之古風歌行、近體絕句,可以不韻而成,亦曰一人倡之,三人和之,自然成韻,豈宜也哉?雖古今異體,韻葉不同,然必古韻原有葉,而今亡之,故不可考耳。」同上卷八《清廟》)

二八 崔仲鳧曰:風盡以豳,斯人亂之可拯乎?頌反于商,斯文敝之復質乎?《易》終於未濟,《春秋》終於獲麟,皆亂極而思反治之意也。(同上《殷武》)

二九 先生嘗與辛齋論作詩文法也,曰:「須道前人未有之句,又似前人已有之句。」又嘗曰:「當內極其意,外極其象。(《張待軒先生遺集》胡從中序)

三○ 又曰:「《易》本天道而總歸人事,皆以理數象變救正人事也。於《詩》亦然。故《詩》之所美,必光明俊偉有益於天人者也;《詩》之所刺,必陰詭回通見棄於天人者也。此言《詩》之大指也。」(同上溫菜忱《張待軒先生傳》)

三一 古云:詩窮而益工。夫詩豈窮而後工哉!非詩之因窮而工,而窮者能工於詩。……余卒業於《易》,復留心於三百篇,以求古人所雲「詩言志,歌永言」者。而長公所作,其風肆好,其詩孔碩,得三百篇之遣意焉。昔李、杜窮困於時,其詩文光焰萬丈,千古莫及。今長公性仁孝,不以家計自累,怡情諷詠,雖局處城隅而聲歌若出金石。豈非天之所以窮長公者,正所以昌其詩也哉!(同上卷之四《吳南村詩序》)

三二 詩可以興,三百篇去今雖遠,讀之猶令人感動勃發,故詩非風雲月露之謂,作詩而不由風、雅,不得參詩人之席。世之言詩者率推李、杜,皆有天才,不可矯強而能。今人習之者紛如牛毛,專之者鮮如麟角。初能識字,便道一東二冬,強襲古人口吻,何異三家村中俗漢學說官話乎?(同上卷之六《與崔辰長》)

三三 近讀杜詩,其愛君憂國苦樂痛癢一 一托之於詩,真可得三百篇遣旨。如盧、駱、王、楊,到底是風雲月露之詞,視杜先生有問矣。(同上卷之七《與朱璧人》)

三四 詩歌之道,亦曾問津,質性椎魯,與風、雅不相近,近體尚不能闖其堂奧,何況漢魏?漢魏沖淡高遠,有三百篇遣意。側弁而哦數十年,風人旨趣浸淫肺腑。近復往來巫峽,山川奇險與詩情相摩蕩,牢騷之氣戛激而為聲歌磊落之概,出以和雅,或如平山遠水,或如嶽奔海立,自成一家。讀至「豁然長風來,頗覺聰明人」等句,如飲沆露,蕭然羽化。固知辭章之學亦從性靈中來,未可與俗人言也。(同上卷之七《答朱氓左》)

三五 作文之要在起承轉闔,作詩之要亦在起承轉闔。曉得此法,以吾之情意而加之氣勢華采字句章法,自堪不朽;弗然,辭雖工弗善也。(同上卷之九《待軒隨筆》)

三六 杜詩「關山同一點」,「點」字足悟古人用字之妙。東坡亦極愛之,《洞仙歌》r一點明月窺人」,用其語也.。《赤壁賦》「山高月小」,用其意也。今本改「點」作「照」,「關山同一照」,有何意味?《草堂詩餘》足證也。(同上卷之九《績筆紀言》)

《瀾堂夕話》 昭代叢書本

《待軒詩記》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

《張待軒先生遺集》 清康熙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