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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齡詩話 周偉民編纂

徐伯齡（約一六三八年前後在世），字延之，又位元組庵，別號古剡，浙江嵊縣人。崇禎三年（一六三○）單人。博學能文，上琴善書。性放曠，嘗集籜為冠，嘯歌自得。著有《蟬精雋》十六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是書雜采舊文，亦兼出己說。凡二百六十一條，大抵文評詩話居十之九，論雜事者不及十之一。其體例略似孟榮《本事詩》，其多錄全篇又略似劉塤《隱居通議》，其中猥瑣之談或近於小說」。本書輯錄其詩話五十則。

一 鐵崖先生廬山瀑布謠自序云：甲申秋八月十六夜，予夢與酸齋仙客遊廬山，各賦詩。酸齋賦《彭郎詞》，予賦《瀑布謠》，蓋鐵崖雄材偉作，豪放一時，故欲神其事而雲。然耳《彭郎詞》云：「鄱之湖兮雲水杳，萬頃晴波淨如掃。相逢漁子問二姑，大姑不如小姑好。小姑昨夜巧粧束，新月半痕玉梳小。彭郎欲娶無良媒，飛回廬山尋五老。五老頹然不肯起，彭郎怒踢香爐倒。彭郎彭郎歸去來，陶令門前煙樹曉。」後人不知而選詩者，遂以為貫公之作，將謂誠有是，嗚呼，所謂癡人前不可說夢也。(《蟬精雋》卷三彭郎詞》)

二 唐人詩中用字，平仄與今人不同，嘗言之矣，今以未言者再言之。唐彥謙《春雨詩》云：「燈檠昏魚目，薰煙咽麝臍。」（檠作去聲）王建《贈李翱》：「旗旖四面下營稠，手詔頻來老將憂。每日城南空挑戰，不知生縛人唐囚。」（挑作上聲）又劉夢得《贈日本僧》云：「為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寧馨。」（甯作平聲）程泰之演蕃露又云：唐都長安語音，非東南北比，於詩句考之，如「綠浪東西南北路，紅闌三百九十橋」，十當作諶字讀也。「為問長安日，如何不相離」。又「卻似柬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相當讀作廝。「晚來幽獨恐傷神」。王建《宮詞》云：「新睡起來思宿夢，見人忘卻道勝常。」（勝作平聲）又「斷腸猶系琵琶弦」。（琵讀作備）凡此律詩不葉律矣。（同上卷二《唐詩用字》)

三 《文苑英華》云：凡前人用韻有兩音而不可報改者，如吳均酬別詩押亮字韻下云：「七寶雕華裝」，裝，唐韻，側亮反，行裝也。而《藝文類聚》改作仗。又孟浩然《送辛大不及詩》押汝字韻上云：「日暮獨悲餘。」余與予同，蓋上聲也。而《楚辭》「目渺渺兮愁予」亦然。而集本改作緒。又李義《贈同行人》詩：「聰馬何嘗驅。」正用樂府聰馬驅事，唐韻驅區遇反，或改為駐，而不知前已押節序催難駐矣。又如朱休《駕幸太學賦》：「各呈才而切磋。」磋七過反，而或改作效課。楊濤《穿九曲珠賦》．．「乍見行之迕。」迕於武反，回曲貌，而一本改作迓尤非。（同上《古詩用字》)

四 白居易《賀雨詩》：「已責寬三農。」正用《左傳》晉悼公已責事，謂止逋責也。而集本文粹並作責，已非。又董思恭《日詩》：「滄海十枝暉。」見《山海經》扶桑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而或作十丈非是。（同上《古詩用字》)

五 《長門怨》詩劉早云：「昭陽更漏不堪聞。」耿緯云：「聞道昭陽宴。」楊衡云：「望望昭陽信不來。」劉媛云：「愁心和雨到昭陽。」王貞白云：「昭陽歌舞伴。」按：昭陽趟昭儀所居，非陳後長門宮事也。又：梁范靜妻沈氏《昭君怨》詩：「早信丹一目巧，重賂洛陽人。」按：《西京雜記》：毛延壽，長安杜陵人，則非洛陽矣。（同上《用事之誤》)

六 杜牧《李給事》詩：二兀禮退歸緱氏學。」「緱」當作「綸」，按：膺本頗川人，綸氏屬穎川，膺免官歸綸氏，教授常幹人。又白居易《澗底松詩》：「金張世祿黃憲貧，牛衣寒賤貂蟬貴。」「黃憲」本牛醫兒，衣字誤，而集本又改作原憲貧，詳上下文，其誤多矣。（同上《誤唐人詩》)

七 唐李益《宮苑花》詩：「露濕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蓋《宮苑詩》也，題誤。而又昭陽事非長門，乃長信也。（同上《宮苑花考》)

八 方幹集序《雪寄喻鳧》詩：「密片無聲急復遲，紛紛猶勝落花時。逡巡不覺藏莎渚，宛轉偏宜傍柳枝。透室虛明非月照，滿空回散是風吹。高人坐臥才方逸，援筆應成六出詞。」又有一篇集中不載，而或以為杜苟鶴作，而杜集中亦無。詩云：「密片繁聲久未銷，縈回飛霰轉飄颯。澄江莫蔽長流色，衰柳難粘自動條。濕氣添寒酣酒夜，素花迎曙捲簾朝。此時行徑無人跡，惟望徽之問寂寥。」（同上千萬千雪詩》)

九 先民仇山村先生，名遠，字仁近，前元人。嘗自題其詩尾云：近世習唐詩者，以不用事為第一格。少陵無一字無來處，眾人固不識也。若不用事雲者，正以文不讀圭曰之過耳。暇日興裡人盛元仁言之，予、元仁俱以筆墨受兩山先生，知予之心、元仁之心、先生之心同矣。元仁歸，十錦將束書渡淮，輒錄小卷贈行，以寄君思。若元仁小好詩錄以教我，以寄予思，明月天淮，千里對面，嵇不孤矣。兩山謂莫兩山也，瞿存齋謂其語有激而雲，然亦切中寡學，而輒談比興之病者。其《懷古詩》云：「吹卻青燈夜不眠，滿襟懷古恨綿綿。江東曾試桓司馬，滄海難追魯仲連。吳岫月明吟木客，漢宮露冷泣銅仙。何時一酌桃源酒，醉倒春風數百年。」意與「安得中山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時」同一軌度。又《兵問有歌舞者》云：「邊塵未定苦無謀，年少金多絕不憂。野戰尚酣紅帕首，塗歌猶醉錦纏頭。蛾貪銀燭那知死，月戀金罇不照愁。亦欲避秦高隱去，桃花源上覓漁舟。」慨亂傷時其值季世而然，是斯文之不幸也。（同上卷三《山村評詩》)

一○ 宋莒公兄弟皆以高名擢用，宋仁廟時，文章多人未有比者，少年時作《落花詩》，為時膾炙。莒公詩云：「一夜東風拂苑牆，歸來無處剩淒涼。漢皋佩冷臨江失，金谷樓危到地香。淚臉補痕勞獺髓，舞臺收影費鸞腸。南朝樂府休賡曲，桃葉桃根盡可傷。」景文詩云：「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煙雨忍相忘。欲飛更作回風舞，已落猶成半面粧·滄海客歸珠進淚，章台人去骨凝香。可憐無意傳雙蝶，盡把芳心與蜜房。」又餘襄公一首元方回評云：「三、四殊不減二字，亦似昆體。」余襄公靖，蓋直臣名士，詩當加敬。詩云：「斜園斜日照殘芳，千里傷春意未忘。金谷已虛新步障，馬嵬徒見倩香囊。鶯來似結啼鸞怨，蝶散應知夢雨狂。清爽又成經歲別，卻歌團扇寄回腸。」（同上《落花詩》)

一一 嘗讀陸務觀《老學庵筆記》王元之詩云：「兩株紅杏映籬斜，妝點香山副使家。何事春風容不得，和鶯吹折數枝花。」語雖極工，然大風折樹而鶯猶不去，於理未通。予以為不然，是詩有所為而言，鶯巧言如簧之小人，而君子不幸與之同黜，讀者不可以詞害意也。（同上《王元之詩》)

一二 宋劉潛夫詩云：「身屬嫖姚性命輕，君看一皚尚貪生。無因喚起談兵者，來此橋邊聽哭聲。」蓋本東坡《諫用兵疏》之語雲。（同上《詩有所本》)

一三 唐張佑《折楊柳枝》詞云：「莫折宮前楊柳枝，玄宗曾向笛中吹Q傷心日暮煙霞起，無限春愁生黛眉。」予每讀輒為之心醉，惜不能起承吉於地下矣。（同上《楊柳枝》)

一四 唐羅昭諫隱黃河詩云：「莫把阿膠向此傾，此中天意固難明。解通銀漢應須曲，才出昆侖便不清。高祖誓功衣帶小，仙人占鬥客槎輕。三千年後知誰在，何必勞君報太平。」良有所譏而雲，然乎其頸聯金緘集以為失之大怒其辭躁雲。（同上卷四《黃河詩》)

一五 鮮於《困學鈎玄》云：劉雲震祭酒《題明皇擊鼓圖》詩：「宮殿蕭森蔭碧梧，杖頭白雨趂花奴。迅雷飛下漁陽鼓，一曲霓裳救得無。」又《高齋漫錄》載：李恭山節汾州人也，賦《楊妃菊》云：「命萎嵬坡萬馬泥，驚魂飛上傲霜枝。西風落日東籬下，薄幸三郎知未知。」成化癸巳歲予北遊苕城，見慈溪王柏源淮《題張良進履圖》云：「雷震金椎博浪沙，膽酸空動祖龍牙，只兜一隻青絲履，踏轉乾坤與漢家。」詩皆議論激烈，明白痛快，非捕風味影者之可語，柏源時年六十餘矣。（同上《詠事痛快》)

一六 嘗讀桃源手紀南昌人士周伯仁及之和人《春雪詩》有聯云：「照天不夜梨花月，落地無聲柳絮風。」惜無全首，後又見胡嬌《飲茶詩蘭聯云：「沾牙舊姓余甘氏，破睡當封不夜侯。」奇哉!全篇惜不得而見也；不特此也，古詩如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底過來香。「叫月杜鵑喉舌冷，宿花蝴蝶夢魂香。拂石坐來衫袖冷，踏花歸去馬蹄香。」皆無全首，然皆奇句也。（同上《奇句不全》)

一七 元朱世字希顏，以所曆海洋山島與夫風物所聞，舟航所見，各成一詩。詩尾綴以古句，滑稽有風味，名《鯨背吟》，其《經鹽城縣》云：「淮亭數戶日燒鹽，一角荒城浸海尖。憶似楊州三二月，春風十里卷珠簾。」《稍水》云：「投釘張篷豈暫停，為貪薄利故輕生。幾宵風雨船頭坐，不脫蓑衣臥月明。」《海船》云：「輕舟萬斛盡無遺，風挾雙篷水面飛。卻被沙頭漁父笑，滿船空載月明歸。」《鶯遊山》云：「岸倚波濤頂接空，黃鶯游處樹成叢，莫言山上人稀住，多少樓臺煙雨中。」《日出》云：「金烏搖浪上如堆，萬象分明海色開。遙望扶桑岸頭近，小舟撐出柳陰來。」《東洋》云：「東溟雲氣接蓬萊，徐福樓臺此際開，應是秦皇望消息，采芝何處未歸來。」《彭蛔》云：「彭蛔懷沙小更肥，團臍風味頗相宜。菊花新酒何辜負，正是橙黃橘綠時。」《湊沙》云：「萬斛龍驤一葉輕，逆風寸步不能行。如今閣在沙灘上，野渡無人舟自橫。」《吐船》云：「不知饑飽只思眠，無病清流口角涎。自笑先生獨醒者，長留一甕在頭邊。」《沙門島》云：「積沙成島浸蒼穹，古祀龍妃石崦東。亦有遊人記曾到，去年今日此門中。」《神仙》云：「從來見說海無邊，四際雲濤碧洞天。昨夜神仙山下過，笙歌引至畫堂前。」《尋腙》云：「萬艦同腙在海心，一時相離不知音。夜來欲問平安信，明月蘆花何處尋。」《出火》云：「前艘去速後舟忙，暗裏尋腙認火光，何處笙歌歸棹晚，高燒銀燭照紅粧。」《落篷》云：「潮信遲留風力慳，落蓬少歇浪中間。殷勤為向梢人道，又得浮生半日閑。」《走風》云：「夜颶顛狂浪卷天，深洋多少走風船。一宵行盡波濤險，只在蘆花淺水邊。」《臏歌》云：「浪靜船遲共一腙，艙歌齊起響連宗。要將檀板輕輕和，又被風吹別調中。」《遼陽》雲: 「遼陽別是一乾坤，束望彌漫遠浪奔。問道錦州何處是，牧童遙指杏花村。」《討柴》云：「海樹年深成大材，一時斧伐作薪來，山人指點長松說，盡是劉郎手自栽。」《分腙》云：「高麗遼陽各問津，半洋分路可傷神。風帆相別東西去，君向瀟湘我向秦。」事載《滾東漫錄》。（同上卷五《鯨背吟》)

一八 回文詩與盤中體，詩話言之詳矣。惟律詩近體若不多見，獨《金山寺蘭首，玉屑並權輿皆作東坡，而詞淺意重，予未敢深信，過此信者，率無佳者，李廬陵昌祺《剪燈餘話》，田洙遇薛濤聯句，記中四絕，僅可備數，不能膾炙矣。惟嘉陵楊憲使孟載二首，富麗圓渾，是可取法。其詩云：「烏啼夢裏燈添恨，月轉屏前影對愁。枯葉亂飛霜砌冷，細煙香繞夜惠幽。秋涼晚殿水蕉紅，扇掩閒情舊感空。樓對遠霞殘照落，愁逞寄信有歸鴻。」（同上《回文詩》)

一九 宋劉屏山先生《詠明妃》絕句云：「羞貌丹青鬬麗顏，為君一笑定天山。西京得有麒麟閣，畫在功臣衛霍間。」詩載《負暄雜錄》，予以為均之詠史也，而議論宏遠，含蓄無限，較之胡曾所謂「何事將軍封萬戶，卻教紅粉去和戎」，相去萬萬矣。（同上《詠明妃》)

二○ 陶穀《清異錄》：「唐溫飛卿庭筠曰：『蒲桃是賜紫櫻桃，黃葵是塗金木槿。」塗，去聲飾也，俗作鍍，非。」又嘗得一詩句云：「蜜官金翼使偏於。」知識無人可屬，文之自聯其下云：「花賊玉腰奴天生」，切對也。（同上《飛卿切對》)

二一 宋遣佚范周字無外，文正公希文侄孫贊善，純古之子，負才不羈，工詩詞，無意榮達，安貧自樂，未嘗屈折於人，所賦詩甚多，時出傑句，如《詠懷》云：「一瓢有道泰山重，五鼎不義鴻毛輕。」其氣槩律兀類如此。（同上卷六《范周詩豪》)

二二 華亭張東海汝弼先生，善草書，由成化丙戌進士曆官郎署，晚任江西南安守，嘗有詠史二詩云：「女中堯舜豈虛名，惜也垂簾月晝明。後世春秋誰秉筆，應將斧鈸示儀刑。」真史鈸也。又云：「一枝薜荔二千銀，買得中原萬里塵。縱有龍鱗與風雨，不知艮岳屬何人。」有黍離之悲。又《梅嶺聞鷓鴣》云：「曉行梅嶺鷓鴣啼，草樹荒涼路欲迷。莫道哥哥行不得，馬蹄南北又東西。」有一唱三歎之餘意。時有妖人王臣，以左道媚中貴，得授錦衣千戶，以采藥為名，請以中貴偕出川廣直隸兩浙等處買辦，民不堪命，而藩臬巡鎮大臣皆不敢誰何!有司承迎奔命不暇，尤且百般捎索，科斂財物，及回，為各巡鎮守令交章飛劾，而科道並彈。於是憲皇天威震怒，斬首傳詣其所曆地方梟示。嗚呼，其惡報之著耶。東海初至南安，適聞其事，作詩曰：「過嶺囊箱下瀨船，丁夫晝夜少安眠。薄田蕩盡猶輸稅，惡客時來橫索錢。窮髮東南皆赤子，舉頭西北是青天。不才無計蘇民困，食祿乘軒自赧然。」凡此皆有關風教。（同上《詩關風教》)

二三 龍溪葉廣居，字居仲，號自得齋。宋文康公秀髮六世孫雨悤居士之孫也。元末為江浙儒學副提舉，嘗與楊鐵崖相往來倡和，鐵崖素重其為人，嘗凝《黃庭經贈醫師方氏主石：「我有中庭元元根，總攝百氣超乾坤。吸噓自解通昆侖，萬神寂寞綿綿存。中有一物光燉燉，化為真人朱冠譚。手執赤符如瓊蹣，是中實為玄牝門。三彭潛伏守其閻，峰名天柱五嶽尊。千岩萬壑手可捫，南離北坎無沖奔。黃媼為媒掌其婚，是中有語約不煩。子能守之可與論，慎勿適越北其轅。伏其廬內尋真源，方君之居近五雲。幽闕夜間常氤氳，放之六合空無垠。下視濁世癃痼繁，以妄易妄何紛紜。緘砭可磨艾可焚，熊經上與陀扁倫。閭闔朝啟覲軒轅，戔戔玉帛臨邱園。」又《行吟詩》云：「竹裏行雲秋氣清，練巾葛屨稱柴荊。歲華擾擾鬢毛改，勳業休休髀肉生。龍馬鳳凰為世瑞，螽斯蟋蟀趂時嗚。南山有豆鋤堪荷，肯向屠沽托姓名。」又《雨晴偶成》云：「白苧衣裳冰雪容，沈郎多病怯東風。陽城久拙征科政，尹鐸新成保障功。滄海樓船何渺渺，崆峒小麥自芄芄。腐儒自笑憂時切，屢過田翁卜歲豐。」《題宋徽宗畫墨竹主萬：「承乎天子玉為顏，艮嶽秋風竹淚斑。丹鳳不歸雲萬里，空留翠影落人間。」又《回文詩》云：「紅燭淚銷香篆小，扇羅如月晚庭空。風簾繡卷初醒酒，靜院涼生水合束。」又《小遊仙》云：「玄圃風多六月涼，繞堤瑤草散天香。偶隨阿母驂鸞去，先得金莖玉器嘗。秋到銀潢灝氣分，露華涼透六銖銥。神官準備驅雲鵲，踏破中天五色雲。十二瓊樓掩翠扉，桂花新自月中移。雙成未識齊州路，控得蒼龍不敢騎。月輪初上海波青，縹緲重城夜不肩。琪樹晚風吹酒醒，自裁雲葉寫黃庭。」學富詞古，深造陶柳門庭。所謂雅人之詞典以則歟，有《自得齋集蘭卷。（同上卷八《葉龍溪詩》)

二四 世傳「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往往行諸語言而莫知所從來。蓋曹鄴詠秦丞相李斯詩也。鄴讀李斯傳有詩云：二車制三轂，本圖行地速。不知駕禦難，舉足成顛覆。欺暗尚不然，欺明當白戮。難將一人手，掩得天下目。不見三尺墳，雲陽草中綠。」鄴可謂知道者矣。斯尚何足責哉。嗚呼，君以此始，亦以此終，其斯之謂歟。（同上《李斯》)

二五 國初記室徐幼文賁能詩，聲著吳下，偕高太史啟、楊憲使基、張太常羽齊名，時稱四詩宗。嘗賦《秋蟲三諫》以自諷，其《秋螢》云：「龍舟一去汴河來，空吐餘光草露中。此夜不堪秋寂寞，景華宮殿已西風。」《秋蝶》云：「花閭心事已蹉跎，過卻青春恨較多。賴有黃花相慰籍，不知風雨又如何。」《秋蟬》云：「愁斷齊奴一寸心，誰知青女怨尤深。長吟莫戀官門柳，黃葉秋風白不禁。」其感慨之意，見於言外，抑生值元末亂離之際，激憤而然耶。（同上《秋蟲三諫》)

二六 唐羅昭諫隱《泳鉛粉》詩云：「每持纖白助君時，霜自無戮雪白疑。郎若姓何應解傅，女能窺宋不勞施。粧成麗色惟花妬，落盡啼痕只鏡知。最好玉京仙署裹，更和秋月照瓊枝。」又《詠言》云：「珪玷由來尚可磨，似簧終日復如何。成名成事皆因慎，亡國亡家只為多。須信禍胎生利口，莫將譏思逞懸河。猩猩鸚鵡無端解，長向人間被網羅。」宋楊廷秀萬里《詠糖霜》云：「亦非崖蜜亦非鍚，青女吹霜凍作冰。透骨清寒輕著齒，嚼成人跡板橋聲。」杜默《詠鸚鵡杯》云：「雕琢儀形肖隴禽，綠楊影裡可分斟。坐問恨不能言語，說我平生酒量深。」元薩天錫《詠蜇》云：「層濤濡沫假鰕行，水母含秋孕地靈。海氣凍凝紅玉脆，天風寒激紫雲腥。霞衣褪色脂流滑，瓊液烹香酒力醒，疑是楚江萍實老，誤隨潮汐落滄溟。」國初胡鬥南虛白《詠雙孔笛》云：「混沌難分濁與清，鑿開空翠太分明。有聲本自無聲出，二氣還從一氣生。碧海夜寒龍並語，瑤台月白鳳諧鳴。依稀黃鶴樓中聽，吹落梅花雪滿城。」瞿存齋宗吉《詠鏡中梅》云：「日上綺惠啼翠禽，臨鸞點額曉寒侵。一泓自照春風面，百鏈方知鐵石心。白玉台前憐瘦影，黃金礦內覺情深。錦囊收拾餘香去，月落空閏何處尋。」皆的切而奇曲盡物情，所謂本人情該物理，信非捕風系影之可語，詠物之楷式也。（同上《詠物奇切》)

二七 讀《群居解頤》嘗見載：史思明繼逆至東都，遇櫻桃熟，其子在河北，欲寄遣之，因作詩同去。詩云：「櫻桃一籃子，半熟一半黃。一半寄懷王，一半寄周聖。」懷王其子也。詩成，讚美之者曰：「明公此詩大佳，若能將一半寄周聖在上，正葉韻。」思明大怒曰：「我兒室可居周聖之下!」聖蓋其子傅也。（同上卷九《櫻桃詩》)

二八 陳眾仲旅《題虞邵庵伯生詩集後》云：「憶昔奎章學士家，夜吹瓊管泛流霞。先生歸臥江南雨，誰為掀簾看杏花。」蓋用邵庵風人松詞中事也，與張蛻岩仲舉詞「留意江南杏花春雨，和淚在羅帕」意同。固邵庵之事也。（同上《題邵庵集》)

二九 《吳興郡志》：「明月樓在子城西南隅。」《苕溪詩話》云：刺史楊傑次公有詩云：「江南地暖少岩風，九月炎涼正得中。溪上玉樓樓上月，清光合作水晶宮。」故因以名雲。趟魏公子昂，吳興人，所以有水晶宮道人之號。龍溪葉居仲提學《題李博士扇詩》云：「水晶宮裏樹毿毿，亂後情懷百不堪，便面溪山寧得似，滿汀煙雨夢江南。」（同上《水晶宮》)

三○ 存齋瞿先生宗吉平日著作散亡者，蓋不少也。暇日得其逸稿；摘其尤者，錄以自適。凡律詩、近體共八篇，又絕句四篇，《題則天故內》云：「堪恨當年武媚娘，鬥持唐璽坐明堂。不思仙李方三葉，卻愛蓮花似六郎。廢苑荊榛來雉兔，故宮禾黍沒牛羊。尚餘數仞頹垣在，遙對龍門山色蒼。」《秋日書懷》云：「五窮何日是歸年，幾廢奴星結柳船。善價誰求司馬賦，癡心欲借尉遲錢。六通未具難成佛，九轉無功謾學仙。一事尚為今日幸，免供徭役為無田。」《暮春書事》云：「過牆新竹翠交加，綠樹陰陰噪乳鴉。花到酴醵春結局，烏嗚題鴂客思家。煮茶湯沸風聲轉，夢草詩成日影斜。零落殘紅青子滿，漸看金彈熟枇杷。睡起呼童掃落花，石泉槐火試春茶。樹林深處蜂王國，簾摸陰中燕子家。柳絮剩風台硯水，竹枝搖雨落牕紗。幽居莫道無官況，鼓吹猶存兩部蛙。茅屋三間白板扉，從教四壁歎多達。揚雄投合功名薄，王粲登樓事業非。白晝夢回梁燕語，青天目送塞鴻歸。柬門黃犬華亭鶴，舉世無人悟此機。」《清明即事》云：「風落梨花雪滿庭，今年風景又清明。遊絲倒地終無意，芳草連天若有情。滿院曉煙聞燕語，半患晴日看蠶生。秋千一架名園裏，人隔垂楊聽笑聲。」《夜涼》云：「蕭蕭木葉打患扉，又送新涼入弊帷。暖不及時秋後雨，淡而有味客中詩。還家自愧蘇秦婦，交友誰知蔡克兒。不寐起來搔首坐，繞庭促織替人悲。」《有感》云：「世事年來似弈棋，可堪歲月去如馳。肉生髀裏英雄老，金盡牀頭富貴遲。蹈海莫追天下士，折腰難事裡中兒。可憐滿眼新亭淚，對泣無人只自悲。」《京城清明賦絕句》云：「兼旬蹭蹬在京華，又見東風禦柳斜。客裏不甘佳節遇，借人庭館看梨花。」《池河道中》云：「牽牛花碧荳花黃，血色蜻蜒點水忙。又在漁村斜照裏，數聲短笛隔垂楊。」《齋居觀物》云：「蕉葉陰陰艾葉香，菖蒲苗短菊苗長。夜來知有蝸牛過，一道銀光在粉牆。出巢新燕傍簾帷，乳鴨浮沈水滿陂。葉底青蟲時節至，化為蝴蝶上花枝。」（同上《存齋逸稿》)

三一 仇山村仁近《閒居絕句》十章，今摘其二。優遊自得以避亂世，氣和詞平，若不與世故者，在《易·蠱》之上九，所謂高尚其事，先生有焉。詩云：「堦前紫蔓金絲草，籬角紅垂錦帶花。梓澤平泉易消歇，春留富貴與詩家。茶甌紗帽慣迎賓，不是詩人即道人。細雨斜風君莫出，綠陰門外有紅塵。」（同上《山村閒居詩》)

三二 國初高僧宗泐季潭有《偶成》詩云：「人事天時不可常，才逢炎暑又逢涼。芭蕉似解知秋早，蟋蟀如能識夜長。向日高臺還走鹿，只今滄海已成桑。殷勤說與權豪客，烏盡良弓合自藏。」警策之意深矣。可謂明哲保身，知幾之君子乎。（同上《詩有警策》)

三三 宋淮海秦少遊觀工於詞，《古今詞話》言之悉矣。而其詩律纖穠豔巧，故時人有「蘇東坡詞似詩，秦淮海詩似詞」之語。其《遊監湖詩》云：「畫肪朱簾出繞牆，天風吹到芰荷鄉。水光入座杯盤瑩，花氣侵人笑語香。翡翠側身窺綠酒，蜻蜒偷眼避紅妝。葡萄力緩單衣怯，始信湖中五月涼。」「翡翠蜻蜒」之句，俊詞也。可謂鏤冰翦水者矣。鶴窻馬浩闌評周秦之詞，以周尚言情而秦則情景俱到，似冠清真之上者，信然。（同上《遊監湖》)

三四 《稿簡贅筆》云：吳中俗言俚曲有云：「消梨應郎心上冷，甘蔗應郎身上甜。」又云：「羅裙十二摺，小妻也是妾」，遂采為《子夜歌》二章云：「消梨得能冷，甘蔗得能甜。總應郎心上，為儂素比縑。桃根復桃葉，羅裙十二褶。阿郎自歡儂，小妻也是妾。」(同上卷十《子夜歌》)

三五 禽言自梅宛陵聖俞、朱文西元晦、梁隆吉之後，無出其右者，及觀楊鐵崖廉夫有《提葫蘆蘭首，語雖譫浪，俊快使人聳動。其詞云：「提壺提壺，沽酒何處沽，烏程與若下，美酒高無價。小姑典金釵，勸郎醉即罷。君不見城中官長葫蘆提，十日九日醉如泥。」規諷有昧。（同上《禽言》)

三六 南宋時驛路有白塔橋，印賣朝京里程圖，士大夫往臨安，必買以披閱，有人題於壁曰：「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只說臨安路，不數中原有幾程。」又寶慶丙戌袁樵尹京於西湖三賢堂賣酒有人題壁曰：「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秋菊薦寒泉。而今滿面皆塵土，卻與袁樵趁酒錢。」又項羽廟在杭近郡三衢十八裡外樟戴市，市人失火延及廟，有人作詩云：「贏秦久矣酷斯民，羽人關中又一秦。父老莫嗟遺廟毀，咸陽三月是何人。」雖皆不識作者為何人，而調笑暢快，可謂善戲譫兮者矣。（同上《詩善諷》)

三七 嘗聞故友許廷暉暹為予言，得人作豆腐詩，深於詠物，工巧極致。詩云：「傳得淮南術最嘉，分明水底煉精華。二輪磨上流真液，百沸湯中滾雪花。瓦缶盛來雲有影，金刀細切玉無瑕。要知滋味誰能識，都屬禪家與道家。」（同上《詠豆腐》)

三八 釋來復見心，國初之高僧，仕至僧錄司左覺義，工詩文。太史宋景濂序其集盛稱道之，姑舉其詩，若題三夢老人主石：「高臥蓬萊最上峯，希夷獨許往來同。三生風月形骸外，百歲乾坤寤寐中。槐樹雨涼秋袂薄，梨花雲暖夜牀空。黑甜自是平生願，不管束悤曙色紅。」又題《詩巢》云：「雅頌千篇插架齊，高情渾似浣花溪，鳳街錦字朝還禁，鶴怪文光夜不棲。擷采香羹除舊蠢，補添紅葉認新題。自從刪後淳風變，厭聽喧啾百烏啼。」又題《臥雪齋》云：「雪滿空山歲月遷，冷齋獨臥廣文氈。身依太素無塵地，夢入通明不夜天。碧碗茶香清瀹乳，紅爐木火暖生煙。諸兒倖免號寒訴，枉駕何須郡守憐。先生臥雪懶謀身，不汗青時只任貧。簾卷空明孤榻曉，意含虛白一窩春。梅花帳外寒聲急，竹葉罇前歲事新。曾憶朝回鴂鵲近，水晶光動玉龍鱗。」又若《偶興》絕句云：「黃金堆屋只嫌貧，飲食何人厭八珍。欲把長繩擊西日，乾坤誰是百年人。昆侖懸水走黃河，吼地流來萬丈波。若此人心應更險，笑中無奈暗操戈。」皆體詠精切，引事詳實，非直嘲吟風月而已。宣時方袍之士哉。（同上《蒲庵詩》)

三九 「宴罷瑤池阿母家，飛瓊扶上紫香車。玉簪墜地無人拾，化作東南第一花。」古人題玉簪花詩也，後人無能繼踵者，載之《詩法權輿》，而不識其名氏，惜哉。（同上《詠玉簪花》)

四○ 《歸田詩話》載：戴石屏「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之奇對，而不錄其全章，今考其詩云：「世事渾如夢，人生不等閒，利名雙轉轂，今古一憑闌。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吟邊思小範，共把此詩看。」（同上卷十三戴石屏詩》)

四一 《廣異記》：有神降於鄭浲（音珙）家，吟詩曰：「忽然湖上片雲飛，不覺舟中雨濕衣。折得蓬花渾忘卻，空將荷葉蓋頭歸。」國初北平孟防天偉作瞿塘竹枝詞本此句法來詩云：「歸州女兒採桑歸，荷葉遮頭雨濕衣。不怕灘頭石路滑，竹籃在背走如飛。」（同上《荷葉遮頭》)

四二 元黃清老《蒲劍詩》，極工於摹寫，終於規諷。近世謝宗可工於詠物，此篇迨不多讓也。其詩云：「三尺亭亭古太阿，舞風斫盡一川波。長橋有影蛟龍懼，流水無情日夜磨。兩岸帶煙生殺氣，五更彈雨和漁歌。秋來隻恐西風惡，剉卻鋒芒恨轉多。」真絕唱也。「亭亭」一本作「棱棱」，亦通。（同上《蒲劍詩》)

四三 幼嘗見前輩言：元妓女繡芙蓉才藻穎敏，能詩工樂府，嘗於席上持杯勸鐵崖先生，廉夫先生風流豪縱，暮年改號鐵笛，因戲執其手出對句云：「芙蓉掌上金盤露。」即應聲答曰：「玳瑁筵前鐵笛風。」座間為之絕倒，其敏贍如此。（同上《繡芙蓉》)

四四 張東海汝弼作詩韻辨云：韻書始於江左，弊於因襲，雖有覺者，力莫能正。我朝始刊定《洪武正韻》，一洗千載之陋，誠萬世之幸也。惟詩家猶泥唐韻曰：凡古詩之流，可用正韻，近體律詩，惟用唐韻。問其所以，則曰：「律詩自唐始故也。」苟依正韻，則曰：「落韻特遵今人制耳，樂其寬耳。」試扣以唐韻東冬青清之屬，何以異元痕麻遐之屬，何以同則曰：「自有五聲七音，輕清重濁於其間也。」噫，是皆因襲而不察，淺陋而無見口耳。相承臆度妄語，殊不知江左制韻，正坐不知七音之當辨，直據一方之所習，故失正韻之本原也。何輕重清濁之分耶。借曰唐詩用唐韻則騷詞用楚韻，古選用漢韻耶。唐韻襲類譜而作，固梁韻也。何唐詩而用梁韻耶。唐韻至宋已加通，並非唐之舊則宋韻矣。又何唐詩而用宋韻耶?正韻惟取諧葉固寬矣。唐韻之聱牙者，亦得而押，豈窄耶。且作者何計寬窄也，謂遵今之制者非苟同也，據天下之公關江左之偏也。觀學士宋景濂所序，慎重精密之至，凡詩皆合用正韻，且不待辨矣。猶慮詩家習觀陰氏《韻府群玉》，又以正韻訂之，則凡詩之不宜用唐韻又可識矣，何淺陋者之因襲未復於正。又唱傳妄說，使高明者亦不得由於正也。或曰：李杜蘇黃諸家，皆用唐韻，人不之病，蓋唐宋之世病在韻，作者勿病也，況雖在唐宋，不依唐韻者亦多矣。泥者不知，惟取諧協，則附會其說曰漏底韻，日出入韻，猶韻書上平下平，不知由徧帙重大而分，乃曰音有上鱷下鱷之異也，上乎始於束，終於山，不知偶分及此，乃曰：出於柬沒於山之義也，淺陋類此，不足一笑，泥者反以為正韻病矣。寧足笑乎。或曰：朱子訂《詩》、《書》之序，破千載之陋，使唐韻當易無一言之及也。曰宋以賦取士，通並唐韻，朱子不當製作之，任其容變乎。使朱子生於今日，尚泥唐韻乎，必不然也。高明者自當有見。又云：弼作此辨久矣，質問於大方家亦屢矣，未蒙鄙駁，以為何如，故附錄於冊，以求天下歸一之公論雲。（同上《東海辨韻》)

四五 雲間夏正夫寅參浙江政事時，嘗題韓子昌黎藍關圃詩云：「枯骨安知犬與磧，元和天子把香薰，八千里路投荒裔，三百年唐見此君。誰掃藍關深處雪，天開衡嶽頂頭雲。吾家長物無餘事，惟有呂黎舊篋文。」又題東坡所書金剛經宋欽宗禦寶收藏者云：「東坡晚歲悅西方，宦海頹然鬢髮蒼。已遁機鋒輸玉帶，又賠精力寫金剛。殘碑認腳真元佑，秘寶傷心是靖康。得與山陰同逸駕，也應微意托空王。」成化丁未冬，予北游古障程山會吳興，沈醉閭彥祥所雲。（同上《夏正夫》)

四六 吳興丘大佑吉嘗題趙松雪子昂所畫竹，其結句云：「留得一枝苕水上，冷煙涼月怨啼鵑。」含蓄淒惋，有風人餘意，所謂怨而不怒者也。又嘗詠《水磨詩》云：「重疊青山擁髻鴉，何人琢玉磨煙霞。春泉濯濯三江瀉，天鼓逢逢萬鬼撾。石竅鑿空含玉粒，冰輪碾縫落瑤花。不知崔亮當年事，便是蒼生有幾家。」尤俊爽可羨，蓋水磨水碓事始於崔亮故雲。（同上《子昂畫竹》)

四七 陸放翁務觀《述懷》詩云：「桐君故隱兩經秋，小院孤燈夜夜愁。名酒過於求趙壁，異書渾似借荊州。溪山勝處身難到，風月佳時事不休。安得連雲車載釀，金鞭重作院花遊。」頷聯蓋用蘇秦炊玉薪桂團鬼見常之意，何四美之難並也歟。（同上卷十三《放翁述懷》)

四八 宋朱淑真，錢塘民家女也。能詩詞，偶非真類，而悒悒不得志，往往形諸語言文字間，有詩云：「鷗鷺鴛鴦作一池，誰知羽翼不相宜。東君不與花為主，何事休生連理枝。」所著有《斷腸詩》十卷傳於世，王唐佐為之傳，後村劉克莊嘗選其詩，若「竹搖清影罩紗窗，兩兩時禽噪夕陽。謝卻海棠飛盡絮，困人天氣日初長」之句，為世膾炙。嘗賦《詠史詩》云：「筆頭去取萬千端，後世由他恣意瞞，王伯護分心與跡，到成功處一般難。」非婦人可造。當時趟明誠妻李氏號易安居士，詩詞尤獨步縉紳，鹹推重之，其「綠肥紅瘦」之詞及「人與黃花俱瘦」之語，傳播古今；又「寵柳嬌花」之言，為詞話所賞識。晦庵朱子云：「今時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李有詠史詩云：「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中散非湯武得國，引之以比王莽，如此等語，豈女子所能，以是方之淑真似不及也。然易安晚年失節汝舟，而為其所薄，至與咎處厚手剳言：「猥以桑榆之晚景，配茲駔儈之下才。」而淑真怨形流蕩至云：「欲將一卷傷心淚，寄與南樓薄幸人。」雖有才致，全德寡矣。（同上卷十四《女人詠史》)

四九 《古今詩話》：江外有石人，破之形色皆類月。歐陽文忠公有記，蘇子美見之作詩寄之云：「我疑此山石，久為月照著。老蚌吸月月降胎，水犀望星星人角。彤霞爍石變丹砂，白虹貫岩生美璞。」永叔見之曰：「此奇才，精通物理者也。」(同上卷十五《精通物理》)

五○ 放翁陸務觀，於宋嘉定己巳歲冬臨終易簣之際作詩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愚謂矍鑠哉!此老可謂沒齒不忘朝廷者矣。較之宗澤三躍渡河之心，何以異哉。（同上《放《羽臨終詩》)

《蟬精雋》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