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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式耜詩話 薛祥生編纂

瞿式耜（一五九○——一六五○），字起田，江蘇常熟人。萬曆追士。崇禎初，擢戶科給事中。詔會推閻臣，錢謙益謀沮周延儒，式耜預其事，事發罷官廢居。福王在南京即位，起為右食都禦史，巡撫廣西。唐王監國，擢兵部右侍郎。協理戎政，退居廣東。清兵破汀洲，與丁魁楚等擁立桂王，進東閻大學士，兼掌吏部事。及桂王奔全州，式耜自請留守桂林，尋封臨桂伯。在軍輿士卒同甘苦，聞時政闕失，必疏諫，雨粵皆倚以為重。清順治七年（一六五○），清兵攻桂林，城破，端坐府中，與總督張同敞均不屈而死。後人編其章疏詩文為《翟忠宣公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勝地因人著，遊蹤曠代新。兒童知李、杜，賓主各精神。高閣淩霄迥，平池與郭隣。蒼茫收一望，隨靄護深春。南池有垂楊覆水。屐到心先躍，樓空貌轉親。樓有李、杜遺像。風流余幾席，尊酒浥光塵。殘碣千年在，新碑片字珍。（時人題詠，豐碑林立，守者拓以市遊人。）逸情追往哲，韻事愧今人。羈旅同心友，天涯逐客身。憑欄一俯仰，萬感集茲晨。(《翟式耜集》卷二《耕石齊詩·己巳三月十九日，逼濟上，游古南池，登太白樓有感而作》)

二 ……善為鈎距豈民牧?無乃臥治真吾師。循稱況出延陵裡，古昔寓公皆信美。勝事從頭舉大蘇，新詩衝口賡短李。似此東方居上頭，一官何處不風流。……（同上《送洪半石歸楚》)

三 餘素不嫻於詩，而最喜吟詩。歸田多暇，情境偶有所觸，或率意口占，要以自適其天而已。歲丁醜，驟罹奇難，幽囚請室，興味索然，又不喜描寫圜中苦況，久已合筆。今年春首疽發肩背，楚痛幾不可忍，枕上思及北山梅花，聊成數首，因命童子錄之。猶憶東皋景物，殆不勝書，中夜呻吟，每自擬一題，輒占一首，數日閭不覺成帙。因自笑柬皋名勝，豈堪唐突，要以病苦無聊中藉以消遣，仍不過自適其天而已矣。戊寅春分日記。（同上《獄中憶梅雜詠跋》)

四 一片靈山石，丘園再世珍。……試叩宮商協，回看黼黻陳。受成何代遠，標格李唐親。風、雅翻從變，《詩》、《騷》慣助神。誰先操郢曲，知疊幾《陽春》?豈欲韜玄液，來茲共隱淪。……（同上《題戈莊祟藏硯贈其令嗣茂才》)

五 愁來把盞讀《騷經》，隔水笙簧偶一聽。野鳥忘機看濁浪，天狼何日寢妖星?……（同上《桂林詩·感慷用前韻》)

六 ……從餘西來乙酉歲，餘來適與藩釁會。慷慨倔強身瀕危，方山曾不為餘悔。落落雞投世上兒，恰與朴鈍差相宜。高文奇論如炙轂，不數徐、庾更潘、陸。……（同上《方山子歌》)

七 自離汝渡江，即飽餐江上諸山之勝：煙雲吞吐，巒嶂層疊，飛洪奔流，驚灘激射，回復瀠旋，令人目不及停。瞬而間遇極奇之處，又不能停楫登臨，惟有倚篷窗而叫絕而已。平時詩興不乏，到此應接不暇，直至於無可措思，無可著筆矣!惜汝特到江邊，不能隨我領略富春、桐江之景，豈汝緣分未足耶?（同上卷三《書睛·家書·乙酉清和晦日蘭溪道中寄錫兒》)

八 ……兩三年中，生死久已置於度外，學問大進，骨力愈矯，膽氣愈雄，即文筆亦滔滔滾滾，愈有波瀾，看來吾壽數還不了也。汝只耐心苦守，做人讀書，要不貽玷祖先。吾本餘生再生之身，榮名貨利總不關心（捱得道路可通，即芒鞋竹杖，道裝而歸，再做幾年太平百姓），只留幾首詩文傳之後世足也。……（同上《戊子九月書寄》)

九 旋觀先生之文，初變於曆、啟之交，規摹經營，不失累黍，其規矩繩尺，猶可尋也。已而學益博，思益深，氣益厚。自唐、宋以迄金、元，精營營魄，攝合於尺幅之上，方軌橫騖，而未知孰為後先；修詞持論，崇尚體要，金科玉條，凜不可易。至於諷諭詩政，磨切當世，或正而若反，或戒而若頌，微詞譎諫，層見側出，擬譏變化，雖作者亦或不知其所以然，此亦古人所未有也。癸酉居太夫人喪，讀《華嚴經》，益嘆服子瞻之文，以為從華嚴法界中流出。戊寅春逾冬頌繫，卒業《三史》，反復《封禪》、《平准》諸篇，恍然悟華嚴樓閣於世諦文字中。子由之稱子瞻曰：「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博辨無礙，浩然不見其涯也。」先生其幾矣乎!先生之詩，以杜、韓為宗，而出入于香山、樊川、松陵，以迨東坡、放翁、遺山諸家，才氣橫放，無所不有，忠君憂國，感時歎世，《釆苓》之懷美人，《風雨》之思君子，飲食燕樂，風懷譫浪，未嘗不三致意焉。太史公之論《離騷》也，必原本《國風》、《小雅》，其斯為先生之詩已矣。嗚呼!先生之文，其亦可謂至於斯極者矣。（同上卷四《雜文·牧齋先生初學集目錄後序》)

一○ 嗚呼!九域飆回，三精霧塞。寢廟之玉衣晨舉，昭陵之石馬宵馳。抉日月於南郊，畫乾坤於地戶。崎嶇庸蜀，實仗老臣。收拾管邕，豈惟一旅。夫何桂山雲擾，漓水波翻。四郊斷皚子之援，三都成魚爛之潰。謀人之京師國邑，我則死之；下可見天地祖宗，事已畢矣。於是慷慨誓死：暇豫賦詩，嚼張巡之齒牙；曼聲長詠，握魯公之拳爪，運筆橫飛；偉彼義人，慨然赴難。拘調同日，洶芝焚而蕙歎；合口唱酬，譬金舂而玉應。遺言付囑，副墨流傳。壁漫窗塗，星緯芒角於字裹；墨陳紙故，雷風發作於行間。亦曰念哉，籲其悲矣!昔者睢陽苦賊，更樓起橫笛之吹；越石重圍，長嘯發扶風之詠。以至空坑被執，《吟嘯》之集頻煩；柴市歸全，《正氣》之歌激越。苴（人為宇宙之真元氣，苴（詩則今古之大文章。吐詞而神鬼胥驚，搖筆而星河如覆。況復留連驚蹕，沉痛封提。死不忘君，沒而猶視。人言天荒地老，斯恨何窮；我謂劫盡灰飛，是詩不沫。伊餘畹晚，遘此癬瘥。燈火青熒，鬚眉如見。窗極寂曆，歎噫有聞。庸表汗青，長留血碧。嗚呼!八百三十紀之算，鴻朗莊嚴；一千一百字之章，鼎鍾銘勒。豈徒托諸詩史，終有考於斯文。《浩氣吟》原序）

《翟式耜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

《浩氣吟》 借月山房棠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