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卷810

吳從先詩話 曹順慶 劉波濤編纂

吳從先(約一六四四年前後在世),字寧野,延陵(今江蘇丹陽)人。萬曆年間,與陳繼儒、何偉然等過往甚密。據《小窗清紀》吳逵序稱:「甯野為人,慷慨淡漠,好讀書,多著述,世以文稱之;重視一諾,輕揮千金,世以俠名之;而不善生產,不屑爭便徑,不解作深機,世又以癡目之。」著有《小窗自紀》、《儒禪》、《《父友觀》等。並輯評《小窗別紀》、《小窗豔紀》、《小窗清紀》,又曾輿浙人何偉然合編《廣快書》五十卷刊行。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十三則。

一 雅樂所以禁淫,何如溪響松聲,使人清聽自遠。黼黻所以禦暴,何如竹冠蘭佩,使人物色俱閑。(《小窗自紀雜著》)

二 「俠」之一字,昔以之加意氣,今以之加揮霍,只在氣魄氣骨之分。(同上)

三 風流無用,榆錢不會買宮腰,筆硯有靈,書帶亦能邀翰墨。(同上)

四 志要豪華,趣要澹泊。(同上)

五 存心有意無意之妙:「微雲澹河漢」。應世不即不離之法:「疎雨滴梧桐」。(同上)

六 以看世之青白眼,轉而看書,則聖賢之真見識;以論人之雌黃口,轉而論史,則左狐之真是非。(同上)

七 駱賓王詩云:「書引藤為架,人將薜作衣。」如此境界,可以讀而忘老。(同上)

八 夫處世至此時,笑啼俱不敢。論文于我輩,玄白總堪嘲。(同上)

九 峨眉春雪,山頭萬玉生寒。洞庭秋波,風外千秋呈媚。語言無味,臻此佳境,當使聞者神往,見者意傾。(同上)

一○ 春烏秋蛩,悲喜異調,實非變韻子宮商·苫樹新花,開落同情,卻似爭憐於脂粉。問:「何為應試之文?」曰:「早知不人時人眼,多買腕脂畫牡丹。」問:「何為垂世之文?」曰:「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同上)

一一 詩裹落花,多少風人紅淚,當使子規捲舌,趟鴆失聲。(同上)

一二 劉舍人云:「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任誕,故理侈而辭溢;子雲沉寂,故志隱而味深;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仲宜噪銳,故穎出而才果;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嗣宗仿儻,故響逸而調遠;叔夜儳俠,故興高而采烈;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詞隱。」今之人文體性,正不相似?(同上)

一三 《詩》云:「芳草淒淒,王孫不歸。」夫春草碧色,紅香成泥,紫騮正蹀躞於芳塵,游思方飄忽于韶景。寫憂行樂,寧賦《歸來》。若夫木落霜飛,秋光冷落,風送《擣衣》之韻,柳衰系馬之條,雖非思動寒尊,客興于茲蕭索。(同上)

一四 雅州有虞美人草,聞唱《虞美人》曲,按拍而舞。餘曰:「物之聲氣偶爾相應,豈英雄附物使然。」卓左車云:「虞美人草,猶湘妃竹也,豈非遊魂所托?」餘曰:「但竹聞湘妃怨,未必無風舞耳。」及《吊虞姬》詩「精魂夜逐劍光飛,英雄化為原上草」,則草為虞姬所化,亦有據雲。(同上)

一五 「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足敵《秋聲》一賦。(同上)

一六 仲宜才敏,藉中郎而表譽;正平穎悟,賴北海以騰聲。風塵無物色之真,齒牙固聲價之地。(同上)

一七 無欲者其言清,無累者其言達。口耳巽入,靈竅忽啟。故曰:「不為俗情所染,方能度人。」(同上)

一八 浩然苦吟落眉,裴佑深思穿袖。詩賦之工,豈雲偶得?寧取十年兩句,敢雲頃刻千言?(同上)

一九 論遊山水者必先濟勝之具。餘謂情趣與山水相入,登入自覺神王,不則健足善馳,亦奄然請息矣。(同上)

二○ 人謂胸中自具丘壑,方可作畫。余日方可看山,方可作文。(同上)

二一 鑒賞自有真好,知遇豈緣溺情?倘所見既偏,則宋客以燕礫為寶珠,魏氏以夜光為怪石,二者同病。(同上)

二二 咳吐成珠玉,何妨旁若無人;揮翰走龍蛇,洶是腕中有鬼。(同上)

二三 「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淩滄州氣「嘯起白雲飛七澤,歌吟秋水動三湘」,二聯可稱詩狂。(同上)

二四 秋烏弄春聲,音調未嘗有異;今人具古貌,氣色便爾不同。(同上)

二五 「文何為聲色俱清?」曰:「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何為神情俱徹?」曰:「仙露明珠,詛能方其朗潤?」(同上)

二六 顏之推《勉學》一篇,危語動人。綠置案頭,當令神骨竦惕,無時敢離書卷。(同上)

二七 文章之妙;陽快令人舞,語悲令人泣,語幽令人冷,語憐令人惜,語險令人危,語慎令人密,語怒令人按劍,語激令人投筆,語高令人人雲,語低令人下石。是謂駭目洞心,不在修詞琢句。故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神。」(同上)

二八 雲衲高僧,泛水登山,或可藉以點綴。如必蓮座說法,則詩酒之間自有禪趣。不敢學苦行頭陀,以作死灰槁木。(同上)

二九 秋時,賓王師及社中兄弟來霞漪閣,欲信宿焉。同看落日,遠江千艘如矢,帆影若流。賓王師曰:「檣標遠漢,昔時魯氏之戈」。余隨應曰:「帆影寒沙,此夜薑家之被。」眾鼓掌稱歎。蓋即景得情,非捷於才也。(同上)

三○ 習俗以假遇假,真心相索,則面目輒移。語言以訛傳訛,實論相參,則是非爭起。官樣文章,貴有台閣氣;曄樣文章,貴有山林氣。豈台閣山林不貴耶。(同上)

三一 今之人品文章,俱操偏鋒。王者之師,總難取勝。放予欲得奇兵以臥鼓,不事刁鬥以鎮營。(同上)

三二 語曰:「文生於情。」宋廣平鐵石心腸,《梅花》一賦,從何處得來?因知情致之語,別有一副肝膽。(同上)

三三 姝有索讀者,贈之以短賦,內有「橫釵玉燕,巫雲共郢雪俱融;靨貼花鈿,寶月與景星相貫」二句,客豔賞之為駱丞後身,謂其絕似《競渡尋菊序》中巧語也。不知法門正不在此。(同上)

三四 雅俗共傾,莫如音樂。瑟琶歎于遠道,箜篌引於渡河,羌笛弄于梅花,鵝笙嗚於彩鳳。不動催花之羯鼓,則開拂雲之素琴;不調哀響之銀箏,則禦繁絲之寶瑟。磬以雲韶制曲,簫以天籟著聞,無不入耳會心,因激生感。今也馮驥之挾彈老無魚,荊軻之築擊來有淚。豈獨聲韻之變,抑亦聽者易情。(同上)

三五 清齋幽閒,時時暮雨掩梨花;冷句忽來,字字秋風吹木葉。(同上)

三六 「高鴻振遠音」,天際真人之想;「潛虯媚幽姿」,竹林賢者之風。(同上)

三七 沾泥帶水之累,病根在一「戀」字;隨方逐圓之妙,便宜在一「耐」字。(同上)

三八 塵中物色,要加於人所至忽之輩,而鑒賞始玄;物外之遊,當勘于心情易動之時,而根器始定。(同上)

三九 杜子美八哀,皮日休七憂,一樣憐才之心;柳子厚八愚,東萊公六悔,總屬自憐之忿。(同上)

四○ 揮塵雄談,必須言下即了,不則為嗆囈,為葛藤,口舌徒多,何能傾聽?昔人謂二陸之談,若春日之判冰,秋風之掃枯葉,良有以也。(同上)

四一 物色有先機,會報染衣之柳汁;文章有定數,豫傅照鏡之芙蓉。(同上)

四二 客問:「殘春何如初秋?」餘曰:「春殘穠華方謝,初秋淒其乍來。情景與有淡致。第秋來轉寂轉清,而春後忽生煩熱,境自異也。」安得四時皆秋,答我蕭疎之懷澹?彼繁之興,名世之語,政不在多。驚人之句,流聲甚遠。譬如「楓落吳江冷」,千秋之賞,不過五字,作者何不鏈?侈口無盡之平常,而鍾一二有限之奇論。猶之大海起一朝之蜃氣,平山削十丈之芙蓉。山水之靈,便足駭目。(同上)

四三 唐白虎云:「滿腹有文難罵鬼,措身無地反憂天。」英雄無己之懷,言之哽咽。昔謂「悲歌可以當泣」,此則讀之堪泣,不堪歌耳。(同上)

四四 抱沖雅者,一經精鑿,輒謂有傷神色。不知精鑿之妙,不妨鏤刻,譬之精鑿美玉,碉磨百端,神色愈正。(同上)

四五 沈郎詩瘦,對翠竹同病相憐;東老書貪,借白雲一家生活。(同上)

四六 海內殷勤,但讀《停雲》之賦,目中寥廓,徒歌「明月」之詩。(同上)

四七 酒人有鬼,詩人有魔,想來極有主張。興到任他愚弄。(同上)

四八 戒酒便是逐鬼,祭詩未必祛魔。無鬼無魔,詩酒何用?(同上)

四九 瑟琶非昭君,胡笳非蔡琰,吹彈絕無風韻。然而兩君之韻,卻未必在此。(同上)

五○ 李太白酒聖,蔡文姬書仙。置之一時,絕妙佳偶。(同上)

五一 李聰閒居,有女妓百餘人,皆殊色。時杜牧為禦史分司,李嘗宴之,妓出奉酒。牧瞪目注視曰:「誰名紫雲者?宜先見惠。」李俯而笑,諸妓皆回。牧乃自飲之爵,朗吟而起日:「華堂今日綺筵開,誰喚分司禦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風流絕唱,無如此際。常于岑寂時讀之,亦便飛舞。因和而嘲之云:「平地春生錦隊開,紫雲天上擁仙來。莫教未飲先狂殺,留取分司禦史回。」(同上)

五二 詞壇中之文將,雲間陳徵君;文場中之詞臣,公安袁吏部。(同上)

五三 王百穀《元宵詞》云:「侯家燈火貧家月,一樣元宵兩樣看。」旨味雋永,極可想見世情。(同上)

五四 湯若士《牡丹亭·序》云:「夫人之情,生而不可死,死而不可生者,皆非情之至。」又云:「事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有。」「情」之一字,遂成千古。宜為海內情至者驚服。(同上)

五五 李卓吾隨口利牙,不顧天荒地老。屠緯真翻腸倒肚,郵管鬼哭神愁。(同上)

五六 勝果寺詩「到江吳地盡,隔岸越石多」兩句,為江山分限。此等詩句,關係不泄。舉世盡雲不願拾人唾餘,落人齒牙。夫獨抒性靈,誠為英異,恐天地不獨留不泄之秘,待我闡發。但隨其唾餘齒牙,煥發其精光,自己卓越一世矣。(同上)

五七 讀書可以醫俗,作詩可以遣懷。有多讀書而莽然,多作詩而戚然者,將致疑於詩書,抑致疑於人。(同上)

五八 鶴林云:「繪雪者不能繪其清,繪月者不能繪其明,繪花者不能繪其馨,繪泉者不能繪其聲,繪人者不能繪其情。」夫丹青圖畫,無依形似,而文字類比,足傳神情。即情之最隱最微,一經筆舌,描盡殆寫。吾且試之以筆舌。(同上)

五九 範堅《石榴賦》云:「紅鬢內豔,頰牙外標,似華燈之映翠幕,若丹瓊之廁碧瑤。」寫影傳神,可謂酷肖。賦物如此,足以自賞。(同上)

六○ 論聲之韻者,曰溪聲、澗聲、竹聲、松聲、山禽聲、幽壑聲、芭蕉雨聲、落花聲、落葉聲,皆天地之清籟,詩腸之鼓吹也。然銷魂之聽,當以賣花聲為第一。(同上)

六一 傳神之語,貴於清遠。著意摹擬,反致失真。王弁州曾集諸詞人,賦綠牡丹。爭寫連篇累牘,總未極其風韻。 一人忽投一絕,結云:「雨後捲簾看霽色,卻疑苔影上花來。」眾皆自失,此蓋以清遠敵摹擬也。(同上)

六二 昔人云:「清襟凝遠,卷松江萬頃之秋;妙筆縱橫,攙昆侖一峯之秀。」讀此可以遣煩鬱之懷,潤枯澀之筆。(同上)

六三 「媚」字極韻,但出以清致,則窈窕具見風神;附以妖嬈,則做作畢露醜態。如「芙蓉媚秋水」、「綠筱媚清漣」,方不著跡。(同上)

六四 有天外之片心,然後有驚人之奇句。(同上)

六五 情詞之嫻美,《西廂》以後,無如《玉合紫釵》、《牡丹亭》二傳。置之案頭,可以挽文思之枯澀,收神情之懶散。(同上)

六六 潭詩空人心,不知人心空於潭影。空無所空,可以詩禪說法。(同上)

六七 銷魂之音,絲竹不如著肉。然如風月山水間,別有清魂銷於清聲。即子晉之笙,湘靈之瑟,董雙成之雲墩,猶屬下乘。嬌歌豔曲,不益混亂耳根?(同上)

六八 寥落者,遇濃豔而轉悲;豪華者,悲淒清而益侈。當境之感,最觸真情。(同上)

六九 蓮社、蘭社、菊社,何如燕子修社於春秋;詩兵、墨兵、酒兵,無用文人稱兵於邊境。挾來字句風霜,使我情魂洗濯。有如花姿冰玉,令人神骨蕭疎。(同上)

七○ 劉孝標論五交,量交最難,白樂天善三友,詩友最契。五交:勢交,賄交,談交,窮交,裡交也。三友:詩、琴、酒也,謂與之周旋如友然。(同上)

七一 詞人半肩行李,收拾秋水春雲;深宮一世梳粧,惱亂晚花新柳。(同上)

七二 無根器者,不可與談道;無靈心者,不可輿論文。故修彗星生人第一義。(同上)

七三 樹聲如泣,全添哀毀之情;蟲韻猶吟,半咽悲歌之調。(同上)

七四 客曰:「董太史以書法作畫,以畫法作書,所以為佳。」餘曰:「書中有畫意,畫中有書意,所以為佳。故看畫者可得書意,可得書法;看書者可得畫意,可得畫法。猶其成也,直須就書作畫,就畫作書。」(同上)

七五 與其藏名山,不如懸國門;與其結血成碧,不如溫心為字。(同上)

七六 《西遊記》一部定性書,《水滸傳》一部定情書,勘透方有分曉。(同上)

七七 居綺城,不如居陋巷。見聞雖鄙,耳目自清。賦長言,不如賦短曲。口舌太煩,語言無味。(同上)

七八 凡物各嗜奇古。至於六書,厭其奇怪,曾不一訂。曰:文章之妙,豈在字眼求奇?不知瓦盆土鉢,村婦市兒,皆能識之。夏鼎商彝,非好古者莫能賞鑒。士人究心博古,奈何甘同小學。但故拾怪字,駭以為奇,及讀文義,全然無味。貽識者羞,則無謂也。(同上)

七九 東坡云:「意盡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言止而意不盡,尤為極致。如《禮記》、《左傳》可見。(《小窗四紀·小窗清紀》)

八○ 先秦兩漢詩文具備,晉人清淡書法,六朝人四六,唐人詩、小說,宋人詩余,南入畫與南北剝,皆是獨立一代。(同上)

八一 文生於情,情生於文,問子荊直應捲舌;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起摩詰只合點頭。(同上)

八二 杜少陵大海回波,無妨污垢;王摩詰澄潭浸月,妙在淵淳。(同上)

八三 昔人謂文章與時高下,余謂文章與情淺深。人情超,則以奇逸之;情定,則以淡平之;情濃,則以豔添之。「情」也者,文之司令也。第人之思或局而其情甚圓,為恍為惚,屢變屢更,一家言洵,不易證哉。昭明穎胤,匯帙良工,而選樓未謝,好事風譏。坡翁至詆為小兒強作,陳仁續其貂,劉節廣其部,非不璨然也,要之竽簧迭送,鐘球諧戛,不無嘈啖,終妨雅奏。餘每衡之,蓬發十載,紅標紫抹,卷絮編殘,必極世之文情,庶免眼之清白。是紀也,讀之而棱增披截者,是豔於骨者也,淵瀲綿澈者,是豔於心者也;悠然其可思,則豔於售,馥然其可咀,則豔於味;嫣然其可即,則豔於邑。壹皆本之真情,攄之神情,合之豔情。而餘乃勒之,人代雖殊,脈絡若線,故自漢迄。(《小窗豔紀·序》)

《小窗自紀雜著》 民國二年圍學扶輪社古今說部叢書本

《小窗四紀》 明萬曆四十二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