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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應箕詩話 尚永亮編纂

吳應箕（一五九四——一六四五），字風之，更字次尾，安徽貴池人。崇禎貢生。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輿復社諸名士顧果、陳貞慧等撰《留都防亂公揭》，聲討合党阮大鋮。福王既立，大緘得志，意欲加害，應箕夜亡得脫。清兵破南京後，因參加抗清軍事活動，兵敗被俘，慷慨就死。著有《樓山堂集》、《讀書止觀錄》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弟嘗謂張侗初之評時義，鍾伯敬之評詩，茅鹿門之評古文，最能埋沒古人精神，而世反效慕恐後，可歎也。彼其一字一句，皆有釋評；逐段逐節，皆為圈點；自謂得古人之精髓，開後人之法程，不知所以冤古人誤後生者正在此。而時無深心大雅之士為之救正，故其圭曰行而流禍深，詩文所以日亡也。(《樓山堂集》卷一五《答陳定生書》)

二 僕與尊翁蓋自少作詩，廿餘年矣。向徒以舉業之債未了，不暇相為酬唱也。僕詩尚未至，然自來不受人習氣。世相率以曆下、公安、竟陵為聚訟，僕則皆棄之，而求於古，雖好子建、淵明、子美之集，亦未剿襲其詞。蓋作詩擬古題者最為無情，學空靈者日趣惡道，此雖聖人復起，不易吾言。則僕所雲詩之佳者，甯朴無華，寧直質無新奇，雖亦矯枉之言，要不至汨沒雅道也。如近日某某，方自謂苴（詩有性情，自予觀之，直不成語而已!天下豈有目未讀一寸之書，胸中無十古人名姓，但用幾虛字，作一二聰明語，便曰：「此見性靈之詩也。」有是理哉?（同上《與劉輿父論古文詩賦書》)

三 詩非窮不工，是言也，果遂為定論哉?陶靖節懷用世之志，杜子美有忠君愛國之心，而時位不稱，率多寄意於篇什。於是而謂詩以窮工，亦宜若本非其具即老死溝壑，方求一言之幾於道不可得，其詩又安問工拙哉!成都張紫城先生所謂能為世用，而忠愛之心所在即見者也。甫令予邑民歌誦之，十年如一日，此其真詩在民間矣。先生即不為詩，已與世所謂求工於窮者不可同日語，況先生挾持忠愛而能為世用者，又卒於其詩寓之乎?……予所謂窮工之說非定論者，益于先生決之矣。本朝蜀士大夫以詩名者可指數，予最推者為張肖甫，肖甫生王、李時，多為所引重。予無能發揚先生，而先生之詩清雄婉麗，固已足傳無疑，即肖甫亦先以功名顯。然則後之論詩者，稱蜀有二張焉可矣。（同上卷十六《卷園詩集序》)

四 往楚人江菉蘿論詩，謂：「古詩所命題，如《君馬黃》、《雉子班》、《艾如張》、《自君之出矣》之類，皆就其時事構詞，因以命篇，自然妙絕。而我朝詞人乃取其題，各擬一首，名曰復古。夫彼有其時，有其事，然後有其情，有其詞；我從而擬之，非其時矣，非其事矣，情安從生?強而命詞，縱使工致如巧匠塑泥刻木，儼然肖人，全無人氣。」至哉言乎!嘉隆以還，未有聞斯語者矣。然如菜蘿之說，則古人有是時事，有是情詞者，即無不佳乎?情者，生乎人者也；無情詞，安從真?非其人情，安得正?無情而有詞，詞不真焉，其失也偽；情不正而有詞，詞即真焉，生心之害詛有已哉!故我朝詩人之失，失于貌古，而古人有以詩自貌者，後世無能廢其詞，又相率而貌之，如潘、陸、沈、謝之作，曾有以其為亂臣賊子之言而棄而不諷者乎?詩人無識，古今皆然。菜蘿之言，亦豈遂關至極哉?予不能詩，然妄論詩，又好因作詩之人以推測其所自為詩之意，故所取之詩甚嚴，持議亦稍狹，世顧無取焉。乃貴池廣文、通州楊先生方以予可與言詩者，以詩相質。今讀先生之詩，時與事會，語由情生，自吐要眇，求如菜蘿所謂摹擬之病則無之，而先生抱用世之志，風烈事功不即自遂，姑以詩抑伏其壯懷，而寄寫其微趣，予所稱無不正之情，而情又不徒為貌者，將于先生乎是望。則先生即為詩也，而豈得稱之曰此詩人而已乎?（同上《楊學博詩序》)

五 予觀先生之詩，大要取法於今之所為竟陵爾。夫竟陵之詩果可法哉?其言以有性情浮出紙上者為真，嗚呼!果若此，是三百篇之後惟竟陵獨矣。乃今承襲其風者，以空疏為清，以枯澀為厚，以率爾不成語者為有性情，而詩人沈著含蓄直樸澹老之致以亡。予嘗謂學王、李者，不過竊詩之皮毛也；學竟陵則並性情而亂之。故吾非惡夫竟陵也，惡夫學竟陵者之流失也。（同上《曾學博詩序》)

六 志以言白，聚以志起，時以聚得，而素以時徵。則今日之集之謂也。詩者，言志者也，有其類矣，有其時矣，有其素矣，然則劉子之裒而梓之，以見志也。（同上《池陽郡郎分韻序》)

七 予為詩二十年矣，視世之本無有得輒隨聲相附以為詩者，心棄之。於是厚量人而狹置己，不欲以詩自見，即有之，不輕以示人。蓋謂此非難見，而心知其然者寡矣。崇禎丙子，遇顧子方于村邸，讀其詩大異之，已與論，又輒合，往來遂有詩，然未數數也。今年戊寅居梁溪，此唱彼和，一月間積至數十首，生平作詩之多，無過此者。蟋蟀俟秋險，不足怪也。獨予意疾，手滑有感即書，都無簡束，子方之作，未嘗不風雨驟至，然當其慘澹，一字之間，吮毫欲絕，語出，而予瞠然視也，則過人遠矣。兩人皆喜稱說杜詩，子方下筆每有神至，此固工部之所畏也。予詩即不能如子方，要之胸中無萬卷書，而但附一人之聲曰「詩」也。此即予曩者二十年之所棄也。（同上《梁溪唱和集序》)

八 予嘗讀今人之詩，而不勝歎焉。豈非以詩無人哉!詩無人也，則以人有詩耳。夫詩曷以不可已?學成文立而詩名，故習而詩者，其所蓄積也。憫時傷事而詩亦名，則偶而詩焉，其所感觸矣，非是者不名詩。而今之非是輒有詩，予故曰：無詩也。予亦嘗為詩矣，居邑中，與伯宗起而從事者二十年，中間討論閱歷不可謂不久，要無所蓄與無所感，而篇連牘積，曰：「吾詩也，吾詩也!」予無是，伯宗無是，獨予詩不及伯宗者，本非無蓄，而或失則矜，本非不感，而亦傷於率也。以視伯宗之整而多暇，言之悲矣而不肆，其相去為何如乎?此詩特癸未一歲者，歲癸未則憫傷事多，即其所蓄積，亦以是見，要之，皆不得已而詩焉者也。夫詩如伯宗而後為不可已，彼夫人而詩者是不可以已乎?予故曰：詩無人也。（同上《劉伯宗癸未詩序》)

九 李達，字行季，年十二能文，十五能為詩，二十為諸生，三十廩于庠試於鄉者亡，死之時才四十。死而貧甚，又無子嗣，其友吳應箕、丁煜、劉城悲之。劉即就丁謀，悉從達家取其遣詩若干首授箕曰：「子盍訂之!予兩人將梓之，所以傳達者在此。」予卒讀，掩卷歎曰：「古文人以不遇死者可勝道哉!」顧未有如達之甚者也。達固隴西之苗裔，其才即不敢遠比太白，然白四十方應詔，而逢已死；白尚有女，而達無後；白名傾天下，而達卒死諸生；故才而死未有如達之甚者也。夫才有大小，而不遇以至於死則一；才而死有甚不甚，而期於可以傳則一；然亦有幸不幸焉。其可傳而無有能傳之者，則才高而名淹滅，又可勝道哉!此予二三人所以不忍達之死，而欲以其詩傳之，詩傳而達為不死，則達之不遇，猶未為甚也。（同上《李行季詩序》)

《樓山堂集》 清光緒廿七年責池劉氏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