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徐樹丕詩話 袁華編纂

徐樹丕（一五九六——一六八三），字式子，長洲（今江蘇蘇州）人。明季諸生。曾加入復社。姚希孟甚器重之，妻以女。後屢試不第，遂素舉業。博覽葷書，善楷書，兼攻八分。入清後隱居不出，自號活埋庵道人，以詩文自娛。著有《埋庵集》、《識小錄》、《杜詩執鞭錄》、《中典綱目》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二則。

一 古歌：「朝見黃牛，暮見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言上峽舟行之難也。太白衍為五言：「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三朝又三暮，不覺髩成絲。」觀太白詩，益見古語之妙。」《識小錄》卷一《黃牛峽》)

二 東坡以玉帶贈寶覺，寶覺以衲衣酬之。坡謝以詩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按：熙載仕江南，每得俸給即散後房歌姬，己披衲持鉢就諸姬乞食，率以為常。坡乃用此事。（同上《東坡用熙載事》)

三 務觀名遊，少好結客有恢復中原之心，臨終一絕云：「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此不但曾無封禪矣。蓋宋時百年復仇之願，不獨在陳亮、王自中之徒也。（同上《陸務觀》)

四 唐詩人司空圖以氣節自高，畫烈士於壁以見志，終不仕篡朝。宋陸務觀以恢復為己任，雖擴棄終身而不倦，嘗有詩曰：「墨幟游魂應有數，白衣効命永無期。」此言皆不負時。（同上《司空固》)

五 正學有詠嚴子陵詩曰：「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己。羊裘老子早見機，故向桐江釣煙水。」識力高卓，不待言矣。第按：郭後乃真定王楊之甥也。王郎之變，揚起兵附郎眾十萬。光武遣劉植說揚，因娶其甥以自結。不得已而娶婦，初非糟糠，雖無陰麗華亦廢矣。此種緣起，正學亦未見及。（同上《方正學詩》)

六 宋劉觀堂《讀赦書》詩云：「一紙盟書換戰塵，萬方歌舞卻沾巾。崇陵訪沈空遺恨，郢國憐懷尚有人。收拾金繒煩廟美，安排鐘鼎頌宗臣。小臣何敢知機事，終望君王赦奉春。」觀堂名望之，有集，多諂秦。此詩乃更譏切。獨所雲「赦奉春」，未解也。（同上《劉觀堂詩》)

七 韓詩有「喚起牕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裹烏，更輿盡情啼」。乃二禽名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徧鳴於春曉，江南謂之「春喚」。「催歸」，則「子規」也。（同上卷二《韓文公詩》)

八 石田翁詩有絕佳者。有題畫一律云：「幽居臨水稱冥棲，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來茆溜細，溪雲欲墮竹梢低。簷前故壘雌雄燕，籬腳秋蟲子母雞。此處風光小韋杜’可能無我一青藜。」可謂清新俊逸。（同上《沈石田》)

九 嘗讀杜荀鶴詩，其《亂後逢村叟》曰：「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著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徵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於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j《山中寡婦》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苧衣衫鬢髮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徵苗。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旅泊遇郡中亂》曰：「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遍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開作甕城博。郡侯逐出渾問事，正是鑾輿幸蜀年。」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同上《亂後》)

一○ 士人於棋酒閭好稱引戲語，以助譚笑，大抵皆唐人詩，後生多不知所從出。漫識所記憶者於此。「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杜牧《送隱者》詩也。「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閭。」李涉詩也。「只恐為僧僧不了，為僧得了盡輸僧。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杜荀鶴詩也。「數聲風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鄭穀詩也。「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未來明日愁。勸君不用分明語，語得分明出轉難。自家飛線猶無定，爭解垂絲絆路人。明年更有新條在，撓亂春風卒未休。采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為誰甜?」羅隱詩也。高駢去西川，朝廷疑之，徙鎮荊南，作《聽箏》詩以見意曰：「昨夜箏聲響碧空，宮商信任往來風。依稀似曲才堪聽，又被吹將別調中。」今人亦好引此句也。（同上《唐詩戲語》)

一一 崔魯《華清宮》詩四首，每各精練奇麗，遠出李義山、杜牧之上，而散見於《唐音》及《品匯》、《漁隱叢詁》、《長安古志》中，各載其一而已。今並錄於此。其一曰：「門橫金鎖間無人，落日秋聲渭水濱。紅葉下山寒寂寂，濕雲如夢雨如塵。」其二曰：「銀河漾漾月輝輝，樓礙星邊織女磯。橫玉叫雲天似水，滿空霜霰不停飛。」其三曰：「障掩金雞蓄禍機，翠華西拂蜀雲飛。珠簾一閉朝元閣，不見人歸見燕歸。」其四曰：「草遮回磴絕鳴鑾，雲樹深深碧殿寒。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欄幹。」（同上《崔魯華清宮詩》)

一二 唐自貞觀至景龍，詩人之作盡是應制，命題既同，體制復一，其綺繪有餘而微乏韻度。獨蘇顏《柬望望春春可憐》一篇，迥出群英矣!予又見中宗賞桃花，應制凡十餘人，最後一小臣一絕云：「源水叢花無數開，丹跗紅萼問青梅。從今結子三千歲，預喜仙遊復摘來。」此詩一出，群作皆廢。中宗令宮女唱之，號《桃花行》。惜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時選唐詩者將百家，無有選此者，未之見耶?未之讖耶?（同上《桃花詩》)

一三 劉須溪所選《古今詩統》，亡其辛集一冊，諸藏書家皆然。予於滇南偶得其全集，然其所選多不愜人意，可傳者十之一耳。辛集中皆宋人詩，無足採取，獨司馬才仲《洛春謠》、曹元寵《夜歸曲》，尚有長吉、義山之遣意。（同上《洛春謠》)

一四 裡中畫工吳生為人畫一扇，詩二句是「雞聲茆店月，人跡板橋霜」。竟寫為王右丞句。予疑之，此明是晚唐詩也。及簡溫詩，即得之。詩刻峭不凡，然畢竟不能置之盛唐中也。（同上《溫庭筠詩》)

一五 白樂天《琵琶行》，蓋在潯陽江上為商人婦所作。商既賣茶於浮梁，婦對客奏曲，樂天移蚣夜登其舟與飲，了無所忌。《且非以其長安故娼女不以為嫌耶!集中又有一篇題雲《夜聞歌者》，時自京城謫潯陽，宿於鄂州，又在《琵琶》之前。其詞曰：「夜泊鸚鵡洲，秋江月澄澈。鄰艙有歌者，發調堪愁絕。歌罷繼以泣，泣聲通復咽。尋聲見其人，有婦顏如雪。獨倚帆檣立，娉婷十七八。夜淚似真珠，雙雙墮明月。借問誰家婦，歌泣何淒切。 一問一沾襟，低眉終不說。」陳鴻《長恨傳》云：「樂天深於詩，口於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詠，非有意於漁色。然鄂舟所見者，亦一女子獨處，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所不譏也。今詩人罕談此章，聊復表出。（同上卷三《白公夜聞歌者》)

一六 吳僧法具，字圓復，有能詩聲，字體效王荊公，宋孝宗時人也。其《送僧蘭》一篇云：「灘聲漕漕雜雨聲，舍北舍南春水準。拄杖穿花出門去，五湖風浪白鷗輕。」《送翁士特》云：「朝人羊腸暮鹿頭，十三官驛是荊州。脂車秣馬曉將發，寒燭燒殘語未休。」《行軒》：「老竹排簷誰手種，山日未斜寒翠重。六月散發葉底眠，冷雨斜風頻入夢。冬凋峰木雪縞廬，落眼青青卻哄渠。花時吹筍排林上，吳州還見竹溪圖。」又一篇云：「燒燈過了客思家，獨立衡門數暝鴉。燕子未歸梅落盡，小牕明月屬梨花。」皆可咀嚼也。（同上《僧圓復詩》)

一七 《唐書·藝文志》，「元稹《長慶集》一百卷，小集十卷」，而傳於今者惟閩蜀刻本為六十卷，三舘所藏。獨有小集，文惠公鎮越，以其舊治而文集蓋缺，乃求而刻之。外《春遊蘭》一篇云：「酒戶年年減，山行漸漸難。欲終心懶慢，轉恐興闌散。鏡水波猶冷，稽峯雪尚殘。不能辜物色，乍可怯春寒。遠目傷千里，新年思萬端。無人知此意，閑憑小闌幹。」白樂天書之題雲「元相公春遊」。錢思公藏其真跡，穆父守越時摹刻於蓬萊閣下，今不復存，集中逸此，文惠為列之於集外。李端民平叔嘗和其韻寄公，云：「束合經年別，窮愁客路難。望塵驚嶽峙，懷舊各雲散。茵醉恩逾厚，牆歌興未殘。馮唐嗟已老，范叔敢言寒。玉燭調魁炳，陽春在筆端。應憐掃門役，白首滯江幹。」樂天所書，予少時得其石刻，復亦失之。（同上《元微之詩》)

一八 「夜涼吹笛幹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間無柰客思家。」此歐陽公絕妙之句，然以四句各一事，似不相貫穿，故名之曰《夢中作》也。永嘉士人薛韶喜論詩，嘗立一說云：「老杜近體律詩精深妥帖，雖多至五百，亦首尾相應，如常山之蛇無間斷齟齬處。」而絕句乃或不然。五言如：「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急雨梢溪足，斜暉轉樹腰。隔巢黃烏並，飜藻白魚跳。」「江動月移石，溪虛雲傍花。鳥棲知故道，帆過宿誰家。」「鑿井交棕葉，開渠斷竹根。扁舟輕裹纜，小徑曲通村。」「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竹高嗚翡翠，沙遊舞鵾雞。」「釣艇收緡盡，昏鴉接翅稀。月生初學扇，雲細不成衣。」「捨下筍穿壁，庭中藤刺簷。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七言如「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筍根雉子無人見，沙上梟雛傍母眠。」「兩個黃鷓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悤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松」之類是也。予因其說，以《唐人萬首絕句》考之，但有司空圖《雜題》云：「驛步堤縈合，軍城鼓振橋。鷗嗚湖鳩下，雪隔嶺梅飄。舴艋猿偷上，蜻蜓燕兢飛。樵香燒桂子，苔濕掛莎衣。」（同上《絕句詩不貫穿》)

一九 偶讀前人詩序，歎其涼豔，因憶前人句廣之。「庭草無人隨意綠」，此幽豔也。「雪滿山中高士臥」，此清豔也。「春深晝永簾垂地」，此香豔也。「三山半落青天外」，此奇豔也。「輕寒不入宮中樹」，此華豔也。「生香不斷樹交花」，此嬌豔也。「仙掌月明孤影過」，此冷豔也。「長笛一聲人倚樓」，此淒豔也。「霜葉紅於二月花」，此寒豔也。「一 舟煙浪夕陽中」，此驚豔也。「幽徑只愁空翠滴」，此細豔也。（同上《詩中豔句》)

二○ 李商隱《詠雲》詩：「寒氣先侵玉女扉，清光旋透省即闈。梅花大庾嶺頭髮，柳絮章台街裹飛。欲舞定隨曹植馬，有情應濕謝莊衣。龍山萬里無多遠，留待行人二月歸。」又《淚》詩：「永巷長年怨綺羅，離情終日思風波。湘江竹上痕無數，峴首碑前灑幾多。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朝來灞水橋邊問，未抵青袍送玉珂。」此二首，皇甫氏甚稱其婉慨。大抵唐人詠物詩多思局而意滯，此獨灑然可誦，雖非上襄，亦中駟也。（同上卷四《李商隱》)

二一 近時趙紫芝詩云：「一瓶茶外無只待，同上西樓看晚山。」以為佳，然杜少陵云：「莫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即此意也。杜子野詩云：「尋常一樣牕前月，縿有梅花便不同。」世亦以為佳，然唐人詩云：「世間何處無風月，才到僧房分外清」，亦此意也。欲道古人所未道信矣!其難矣!紫芝又有詩云：「野水多於地，青山半是雲。」世尤以為佳，然余讀《文苑英華》所載唐詩，兩句皆有之，但不作一處耳。唐僧詩云：「河分岡勢斷，春人燒痕青。」有僧嘲其蹈襲云：「河分岡勢司空曙，春人燒痕劉長卿。不是師兄偷古句，古人詩句犯師兄。」此雖戲言，理實如此。作詩者，豈故欲竊古人之語以為己語哉!景意所觸，自有偶然而同者，蓋自開闢以至於今，只如此風花雪月!只如此人情物態耳!（同上《詩犯古人》)

二二 蘇平、湯胤積、劉溥俱以詩豪於正嘉間。溥號草牕，其《邊庭白鵲》詩膾炙人口。詩曰：「早隨金印出邊州，晚送歡聲入禦樓。剪取白羅飛繡幕，旗竿十丈掛胡頭。」胤積，號束谷，俱吳人第。不曉蘇乎何許人也。（同上《前輩詩名》)

《識小錄》 涵芬樓秘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