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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伯羔詩話 田南池編纂

鄧伯羔（約一五九六年前後在世），字孺孝，江蘇金壇人。萬曆二十四年（一五九六），曾協助王樵修《鎮江府志》。所著有《藝彀》、《臥遊集》。《天荒館詩草》、《古易詮》、《今易詮》等。其《藝彀蘭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廣徵博引，足備參稽，在爾時猶為篤實之學」。其中論詩之語，對道學家，如二程、朱熹、邵雍、陳白沙、莊定山等人都有論及；對其家鄉詩人，不論成就大小，也都關注。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五則。

一 子建不遇登庸展親之朝，才無所試，其志行可憫矣。所詠《三良詩》「功名不可為，忠義我所安」，獨謂子車氏三子已邪!楊修以倚注遇害，丁儀、了庚以希意族滅。鍛其羽翰，嚴其檻代。子建視吾身已死，而三子為殉耳。長夜冥冥，一往不還。籲可勝悼哉!：藝彀》卷上曹子建《三良詩》)

二 《文獻通考》引後村紀考亭論半山、東坡門人，「甯取呂吉甫，不取秦少遊」。其說以為吉甫猶看經書，少遊翰墨而已。竊謂惠卿經書，於世務何補?觀之翰墨，於名教何損?考亭去取殆弗然也。暇日當檢文集、《語錄》，為先生暴之。（同上《蘇王門人》)

三 朱子嘗謂杜詩多誤字，欲為作孜異而未暇也。舉其「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謂「『樹』字無意思，當作『去』字，以對『來』字」。又舉其「鼓角滿天束」，謂「蜀有天漏之說，當是『漏天東』也。」改「滿」為「漏」卻好，改「樹」為「去」，點金作鐵。子美若有天幸者，仲晦一生無暇。（同上《朱子論杜詩》)

四 周伯弜：集《三體唐詩》，《詩話》云：「杜常方澤，在唐詩人中，名姓不顯而詩句驚人。」孫公《談圃》直以為宋人。近注《三體》者，亦引《談圃》，而不正指其非唐人。蓋不欲顯選者之失耳。范蜀公文集中有《手記》一卷，記其一時交遊名流，中有杜常，名姓下注曰：「詩學。」又《宋史》有《杜常傳》云：「杜常，太后之侄。能詩。」以史與《談圃》、《手記》參之，為宋人無疑矣。元遣山集《唐詩鼓吹》，以宋胡宿詩入選。宿在《宋史》有傳，文集今行於世，所選諸詩在焉。洪景盧編《唐詩絕句》，七言七十五卷，五言、六言二十五卷。卷各百首，凡萬首。上之重華宮。可謂博矣。而多有宋人竄其中。如李九齡、郭震、滕白、王喦、王初之屬。（同上《唐選宋詩》)

五 邑詩人。《曰有儲、有戴，今有張。張名祥鳶，字道卿。所著《華陽洞稿》數十卷。龔令君稱其「踵陶阮之欣適；兼徐庾之溜亮；詩頑維之風格；摭陳杜之高華」。洶知言也。前此有潘霖孝子之《松岩稿》，有虞書處士之《石湖稿》。霖《懷金台友人》詩云：「秋燕飛飛送落霞，落霞天際是皇家。城頭一片長江水，滿目離愁紅蓼花。」《閒居》詩云：「太平時世人自閑，緩步斜陽獨見山。萬里雲開秋色闊，紫煙生處鶴飛還。」霖性至孝，母年九十九，霖年七十。寒必溫，暑必扇，未嘗少懈。書孝友於兄弟，與人交不立城府，而襟度超忽。厭薄時榮，詩酒自放。二人者，名在邑乘，行掩其言。故不以藝事見稱於世雲。（同上《邑詩人》)

六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欵欵飛」，品物流形，自得自在。正叔詆為「閑言語，道出做甚」?寧獨不知詩，亦不善體物耳。「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伯淳謂「此詩形容得浩然之氣」。是真能體物者也。(《藝彀》卷中《二程評詩》)

七 邵堯夫詩雖從率易，頗稱韶秀。槩以宋詩目之，非所以知堯夫矣。如曰：「以少為多，以無為有。力外周旋，不能長久。」以規人事，足為名言。如曰：「上木偶人，慎無相笑。天將大雨，止可相吊。」以譏時情，足為名言。如曰：「思慮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誰?」以闈理道，足為名言。（同上《康節先生詩》)

八 「不知今日我，又是後來誰」，《寄李龍圃》。「身非天外人，意從天外起」，《秋懷》。「如何不喜歡，強自生憔悴」，《人生一世吟》。此堯夫五言佳句也。《天邊新月從來細，不為人間愛畫眉」，《答姚郎中》。「請看風急天寒夜，誰是當門定腳人」，《崇德閣下答諸公》。「萬水千山行已遍，歸來認得自家身」，《風吹木葉吟》。此堯夫七言佳句也。宋人以議論為詩，公其至者。（同上《堯夫議論為詩》)

九 白沙、定山詩並主淺易。定山每以自然推白沙，而白沙卻以鍛鏈推定山。其詩曰：「一詩可送方童子，千鏈不如莊定山」，是也。定山之詩曰：「贈我一杯陶靖節，答君兩首邵堯夫。」是千鏈而就乎?抑不鏈而就乎?侏儒問天於修人，修人不知。侏儒曰：「子雖不知，猶近之於我。」兩公相較，莊稍稍習。白沙意定山猶近之也。（同上《白沙、定山詩主淺易》

一○ 束廣微《補亡》六詩，如《南陔》之「浚波赴汩，噬（應為「睦」）魴捕鯉」。《華黍》之「玉燭陽明」。《崇丘》之「陝陝大圓」。《由庚》之「魚躍順流」，「八風代扇，纖阿案晷」。《由儀》之「魚遊清沼，鳥萃平林」、「文化內輯，武功外悠」。並不當漢魏，矧可望三百篇悠柔平中之旨法哉!（同上《束廣微補亡》)

一一 《後漢·匈奴傳》言：「呼韓邪匈奴來朝，願為漢婿。後宮王嬙以積怨，自請行。」此事之實也。《西京雜記》乃云：「元帝使畫工毛延壽圖宮人形貌，按圖召幸。王嬙以賂金少，畫不及貌。及賜單于，宮人王嬙當行，見之悔。乃殺延壽。」夫元帝柔仁之主，謂其因女色殺畫工，固不可信。而王嬙以無寵，自請行。誠一汙賤女子耳。後之為《昭君曲》者，多歸咎元帝，殊不當雲。程克勤學士有詩：「明妃本是巫山女，貌美如花解人語。家門正對楚王台，慣聽鄉人說雲雨。一朝被選人漢宮，幾年不識天子容。宮車歷歷向何所，青苔不解長門對。象牀輾轉心似檮，自惜紅顏暗中老。裴回顧影淚雙垂，生死不如台下草。胡王欲得漢家姬，六宮盡蹙雙娥眉。孤懷不覺心語口，猶勝永巷長淒其。欣然獨上氈車裹，胡王得之驚且喜。短簫吹出霸陵橋，兩兩雎鳩水中起。古城北去多戰塲，黃沙白草春無光。多情自得虜廷樂，回首漢月空茫茫。打回夜向陰山宿，更為胡王理絲竹。漢家莫悔誤和戎，琵琶不是思歸

一二 林君復雖稱能詩，能在一詩。 一詩雖佳，佳在兩句。兩句雖工，工在二字。其《詠梅花》詩敕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乃唐人江為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也。更「竹」為「疎」，更「桂」為「暗」，以詠梅花，遂為千古絕唱。(《藝彀》卷下《林君復詩》)

一三 郊亭偶見述羅彝正挽陳合老詩「九淵若遇南陽李，為道羅倫已復官」。《菽園雜記》謂：「當咗士人為之，而以羅倫為羅生。」此說近是。如果彝正所自為，則褊衷狹量甚矣。初彝正忤南陽，被謫宙陵，與有力焉。故士人云云。（同上《羅彝正詩》)

一四 梅聖俞《和邵堯夫殿後書事》「天子尋常幸直廬，裹頭宮女捧雕輿」。觀此則知宋之內庭以宮女直輿。杜子美《紫辰殿退朝口號》「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觀此則知唐之外庭以宮女引朝儀。不惟詩好，足備故實。（同上《詩故》)

一五 唐人詩卻有勝前人處。謝芳姿「顦顇非昔容，羞與郎相見」。語質而辭剩。崔鶯鶯「為郎顦惦卻羞郎」。言簡而意盡。芳姿，王瑉嫂婢。鶯鶯輿張生通者。世謂張生為元稹所托，非是。蓋實有廿人。（同上《崔謝詩》)

《藝彀》 四庫全書影印文淵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