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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聰詩話 白堅編纂

楊文聰（一五九七——一六四六），字龍友，號山子，別署伯子，貴州貴陽人。萬曆末舉於鄉。崇禎七年（一六三四），謁選任南直松江華亭教諭，曆青田、永嘉、江甯知縣。弘光立，擢兵部職方主事，晉員外郎、郎中，遷兵僑副使，巡撫常、鎮、蘇、松，監軍京口。清軍渡江，移軍入浙，效忠隆武，擢兵部右侍郎。兵敗被執，壯烈就義。早年有聲復社，在青田、永嘉頗多建樹。論詩主聲情風味，重人品氣質；論畫力倡師法造化，主張師古不在求似而責有我；隨處寫生，為真山活水寫照，卓然獨立於晚明摹擬風氣之外。曾師事董其昌，然美學思想輿創作實踐頗多異趣。有《山水移》、《洵美堂詩集》，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讀唐人詩，觀其氣格，察其神韻止矣。未有論及其聲情與風味者也。夫氣格神韻逐代而遷，雖唐之人日轉徙變化於其中，搖搖乎莫能自必其所底。而所謂初、盛、中、晚，密移潛換，關紐甚細，所爭或近在數十年之內而局已更矣，而筍已接矣。前之不可降而後與後之不可躐而前，如淄澠涇渭之水，清濁相間而愈不相亂，其界限分明如此。若夫宛轉悠揚，颯颯呼獨行於節奏聲音之外，自貞觀、永徽以乞於天復亂離之代，自成其為唐三百年之詩，決非宋以後所得而彷佛者，則其聲情與風味是也。余發始燥時，讀唐人詩，即懷此解，間舉以示人，人罕有會者。因思前輩選詩諸家無慮數十，亦鮮及此，惟楊仲弘《唐音》一選，於盛唐諸大家略而弗采，而中、晚差備，其所選諸什，又皆有一唱三歎，餘音婿燭之致。此政於聲情風味之間，有獨得其玄珠者也。蓋大家如青蓮、工部，屍祝已久，既無容更置品評，而中、晚為人所忽遺，往往不得其至深之處。蓋仲弘之選微意在此。此言者百喙而餘獨有取焉。今子晉氏所鎊中晚八家，餘讀之於曩之所懷，戚戚有所關合，蓋自信其非謬。而此八家者，聲情風味又故依然具在也。中間惟嘉佑接武王、孟，白鷺黃鷓之句侔於摩詰，猶可以氣格神韻論也。若浪羅、義山雖絕遠正宗，已能於此中別開堂奧矣。《丁卯》莊雅流麗，不失步武，而乃蒙舉俗愛，許渾之誚幾於誣。獨是羅隱已涉五季，而薛能誕陋其人無足言，為稍下耳。若夫汩沒緇流，晚淪一尉，倉皇吳越，微官畏死，賈罹坎壇，視諸子獨甚，詩人憔悴，於斯而極矣。李文山獨能獻詩闕下，猥被錦彩之賜，宰相論薦，遂列清華，豈惟遠過少陵之三賦，抑千載以來所絕無而一見。凡此皆令人掩卷長吟，嗽籲歎息而不能已已者也。因論八家詩，漫及之耳。崇禎己卯上元日書於玉山道中。（《唐人八家詩》卷前《唐人八家詩序》)

二 余舅氏卓凡公，生而穎異，總角作詩，為先子所畏。既長，益肆力。及備兵西蜀，值藺酋倡亂，身經戰陣，親冒矢石，往往於鞍馬閭為文，慷慨悲壯，所謂檄椐變風雲，足以當之。性開爽，不屑細務，功成，屢有節鈸之望，為人所忌，至於宸怒。眾懼不測，公獨從容嘯詠，然小心敬畏，不作一怨尤語，深得處患難之道。既謫海上，日與詩僧逸士，或杖藜出郭，或孥艇泛江。每遊必詩，每詩必苦。鏤腎嘔肝，雖極刻劃，而淳蓄淵雅，歸於自然，絕無矜忿之念。清音泠泠，如世外道人。蓋養與識合，故和易自得，非由勉強。尤勤於學，夜深燈火，吚唔之聲徹戶外。考諸家得失之林，觀氣運升降之故，於古今而體，辨析毫芒，大或數百言，小或數十，無不淋漓縱恣，擺去約束，格標顏、謝，藻效庾、徐，足稱作者。至詠物，寓意深遠，大有關係，尤得詩人引古以佩之意。其憚寂似王右丞，其忠愛似杜工部，其風流似韋蘇州，其達生安命，無牢騷不平之感，又似白香山。自甲子至今，有詩五千余首，餘每聆其緒餘，如人異境，如見異寶，恨難兼收。公家貧，未能盡壽之梓，且欲藏之名山，以俟子雲。餘恐世徒見公誦法周、孔，以為文人，而不知驅駕街、霍，實過於武人；徒知公親禦戎馬，以為俠烈人，而不知究極古今，又為風雅人，乃檢平日贈答之餘，匯而刻之。雖九鼎不盡於一向，而一斑亦可以窺豹，後有平心賞鑒者，當以餘為知言。(《黔詩紀略》卷十六《屢非草略序》)

三 詩祖《三百篇》，其鄭、街之音不足尚矣。然《關雎》、《卷耳》，致意懷人；《草蟲》、《殷雷》，用思君子，所謂「《國風》好色而不淫」也。降至漢、魏、六朝，便有《豔歌》等行，《美女》、《定情》諸篇，《碧玉》、《桃葉》諸曲，《四時》、《子夜》諸歌，即淵明老子，不肯以腰膝屈鄉里兒，亦自有《閒情》一賦。及至唐人，而閏思、閏怨、閏夜、閨情等詩，各極其意之所到，真是詩發於情，但觀其止性不止性耳。夏日無事，未免有情，偶以近體演作《回文閏思》十首，非雲鬬巧，聊以藏拙。(《山水移》詩題）

四 千古留雙眼，文章足自王。（龍友）老心猶見血，癡鬼獨無光。（耳觀）散絕知期死，才雄識楚狂。（龍友）鼠狐窺半廩，所得是糟糠。（耳觀)(《崇禎八大家詩選》卷七之三《輿耳公聯句六首·燈下談詩懷鍾伯敬先生》)

五 廿年寥落未能還，老卻青絲泣玉顏。敢謂豹文隨霧隱，喜瞻鶴駕到雲間。孤清映澈五湖水，正氣光搖九點山。計日望君天際影，喜從香案侍青班。(《洵美堂詩集》卷五《吳幼民先生以詩兄示，依韻奉酬》)

六 此身只合寄雲煙，秋水蒹葭半客船。枕畔悵無劉碧玉，屋樑唯憶李青蓮。子孫似蜾羞桑土，盜賊如毛滿渭川。攜得一尊須盡醉，莫教放過菊花天。（同上《得邢孟貞書答之》)

七 雲間諸陸盡文雄，得子高閑更大風。賦擬古初辰指北，詞推華藻日居束。昂藏自合千人見，卓犖應須一戰功。記得與君揮麈夜，雙梧影裹月明中。（同上《懷陸集生》)

八 今古風流宋廣平，梅花詞藻壓西京。少年見每思先哲，今日推之將墨兵。繡口錦心天上慧，狂情狷性國中英。芝田飛瀑應千尺，坐聽如聞擲賦聲。（同上《懷宋瑞生》)

九 靜穆高賢見大方，降心不獨子文章。品高百尺枝無障，筆挾千秋句有霜。問字人皆隨鳳羽，著書手自聚螢光。石渠原待神仙侶，已卜金門姓氏香。（同上《懷顧偉男》)

毛晉《唐人八家詩》 明汲古閻刊本

莫友芝《黔詩紀略》 清同治刊本

楊文聰《山水移》 明崇禎刊本

夏雲鼎《崇禎八大家詩選》 明崇禎刊本

楊文聰《洵美堂詩集》 民國二十五年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