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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綬詩話 蔡鎮楚編纂

陳洪綬（一五九八——一六五二），字章侯，號老蓮，浙江諸暨人。幼年好晝蓮。十四歲憋晝於市，立致金錢，以藍瑛為師。及長，科舉不第，又從劉宗周為性命之學。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入貲為園子監生，曾為宮廷作晝。次年歸鄉。清兵入浙，他一度投紹興雲門寺削髮為僧，名悔遲、老遲。此後常出入紹興、余杭之間，以繪畫、貴畫為生。其晝擅長人物、仕女，評者謂出唐寅、仇英之上。又善詩能文，工書法，《紹興府志》稱他「作晝染翰立就，無論知輿不知，皆謂奕奕有生氣」。其詩文有《寶綸堂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八則。

一 予輕諾寡信，每不能緩急。朋友潘無聲，與予非深交。丙寅夏秋問，予寫佛湖南，無聲因單繼之過予，商略風雅，八九年來，不得一握手，聲音聊寄於繼之往來間。去年，予寓斷橋，無聲數過予，索予誦湖上諸詩，予第示其一律去。復邀予入兩山，予以救饑故辭去。今年孟春，關子卑過餘楓溪，寄無聲《秋樹詩》三刻，並無聲書見，索予序者。予病目兩月，不即序。子卑弟爾康來，道無聲三月間化去。予歎階，悔限負此良友，無聊之思，欲序其詩以傳之。予何能傳人?傳無聲者，有張卿子諸君在，第序予之負無聲與無聲之吟詠，率歲者而已。無聲能文章，當道有力，為薦引，不幸輒見斥，能便棄去，不守喘下而老死，得行歌山澤，沉湎聲色，殆三十年而終，無聲幸矣。無聲才，人不遇，輒歎其不幸；放浪，輒慶其幸也。悲夫，當今之世又多乎哉!（《寶綸堂集》卷一《潘無聲雜詩敘》)

二 餘於戊午與起士遊，起士與余同年生，予長其十余日，常兄事余。餘見其詩有「腳頭尋野趣」之語，直言有中郎語氣。又用嘩字嫩結語，有「不妨烏帽斜，甚弱後宜去」。十年來，來往疏遠，為詩曰長。今年飲酒湖上，讀近作，有似香山者，有似東坡者，老格淡韻，漸近自然。（同上《呂起士詩序》)

三 余每於試蹶後，轍多怨恨悲愁之語，不能如起士曠。觀餘同飲同詩，無一怨恨悲愁之語，是知命人也。不以朝槿之榮為眷眷，是有志千秋事業人也。曾子固曰：「吾儒胸次，惟讀書能寬大。」起士之詩工，以讀書故；能不為愁恨悲怨語，以讀書明理故。劉後村日：「詩以人重。」起士詩即工矣；而不能為曠，觀人毋取也。予詩，人皆許可，予所自不許可者，為怨恨悲愁之語。今見起士，當不復為也。起士兄事余，益餘者多多矣。（同上）

四 綺弟以老蓮詩送愁，不知老蓮與綺弟四月間，坐吳山望西湖，坐西湖望吳山，筆墨半作佛事。綺弟消老蓮躁氣，老蓮增綺弟畫學。僧不必高，不拈公案，吾得一無，又道不必仙，不談龍虎，吾得一善；長客不必才，子逐名航，吾得一茂齊，雖刀槊聲，時一入耳，步虛聲，梵唄聲，韻語聲，映而去矣，何愁哉?所愁者，沈石逃將復走吳邨，老蓮不能周其老母病兒；兄阿琳以盜賊枳道，不能與我共文酒；朱仲軼眷戀曲池，又強迥筆端作選體詩，以換酒食，招呼之，未必肯來；孫竹癡孤兒寡婦，朱韌庵、金衛公孤兒幼女，未必能周恤。然見綺弟便濟之，今贈弟「無愁道人」，弟拜之否?（同上《姜綺季手錄陳詩老蓮自敘》)

五 丙辰，洪綬與來風季學《騷》於松石居，高梧寒水，積雪霜風，擬李長吉體為長短歌行。燒燈相詠，風季輒取琴作激楚聲，每相視，四目瑩瑩然，耳畔有寥天孤雁之感。便戲為此圖，兩日便就。嗚呼!時洪綬年十九，風季未四十，以為文章事業，前途於邁。蚩知風季羈魂未招，洪綬破壁夜泣，天不可問對，此甯能作顧陸畫師之資哉?第有車過腹痛之慘耳。（同上《題來風季離騷序》)

六 眉公先生序其刻有關諷諫之語是也。若詩文有不關諷諫者當不刻，有關諷諫而不佳者刻無失，則世不傳佳詩文矣。不知古來詩文有以其品重而傳，有其人不足傳而文詞絕妙，與六經、諸子、史不朽者。非天憐才而人復憐之，精靈若謀而成者乎?夫不憐才已矣。誠有憐才一念，不必論其人之高下貴賤，率當傳之。夫人即不一劍死，而又述宮中奢侈之事，華靡之費，教後世於淫佚，其人無足稱固矣。然男子而若是者，輩輩烏可以責婦人?男子而若是，又無夫人之才，詩文蕪陋行於世者，又輩輩婦人而佳者，可不傳歟?夫人又婦人之才之難得者，可不傳歟?吾兄斯刻或斯意歟。（同上《題花棻夫人宮中詞序》)

七 人曰：「亢侯既憐才，勿論其高下貴賤。」如文姬、季蘭之流，詩文散失不可數，即有梓而行者，板朽字損，訛失莫訂，無有能繡梓者，奈何舍諸，而獨為夫人傳?魏武、楊廣之流，詩文散失不可數，即有梓而行者，板朽字損，訛失莫訂，無有能繡梓者，奈何舍諸，而獨為夫人傳者，何也?吾則應之曰：「詩文之傳與不傳，猶士之遇與不遇也，有因緣在焉。」吾嘗恨窮士之詩文佳者莫重，而獨重縉紳之詩文不佳者。今見吾兄刻夫人之詩，而深悟才人不終泯於世，而詩文不為人重遇，有因緣何必感歎!（同上）

八 予多作詩，稿多失去。長公來髯，常惜之。癸亥游天津，得數百首。歸來餘其十之二三，長公梓而存之。戒予後作毋失。予曰：「詩苦不佳，品復無稱，今以長公命，故勉遣其穢，當覆諸醬瓶耳。」長公曰：「是將慢我。」予謝曰：「古人不德，厚爵而死，知已。予敢不重君愛，而固埋其瑜乎?請存其稿，以佞居之痂癖。」故有是脫稿，若打油鉸丁之語，來髯不得辭點鐵之勞也。何者?惜予之詩，得無惜予之醜露哉?（同上《日課自序》)

《寶綸堂集》 清光緒十四年會稽董氏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