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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明祖詩話 穆克宏郭丹編纂

羅明祖（一五九九?——一六四三?），字宣明，別號紋山，延平（今福建南平）人。宋儒羅從彥之後。幼孤，穎悟絕人。崇禎四年（一六三一）進士。曆知華亭、繁昌、襄陽等縣。楊嗣昌督師襄陽，明祖條上其議，因忤楊，罷歸。茗粥蕭然，曾無慍色，或談及國事，則艴然改容，繼以流涕。其文「血句波口」，皆出自肺腑；詩歌則脫胎於少陵，興寄高速，又超然自成一家。其著作後人輯為《羅紋山先生全集》。本書輯錄其詩話十三則。

一 今夫典謨訓誥，史官之文也。十五國風，采于史官者也。《春秋》者，史之變也。變而不失其正，故曰：《春秋》者，聖人之權書，而為史學傳心之要典。(《羅紋山先生全集》卷一《七章疏》)

二 醫者之治病也，投劑投於其症。今天下非無文心，苦無文骨耳。孟旋先生無語不經，備極諸品，而吾獨以骨法相賞者，舉其當以用之於所病也。使學者持其文，而治以孟旋先生之文，則有以骨法行文矣。以骨法行文，則有題矣。（同上卷二《新刻方孟旋先生全稿敘》)

三 上古之詩，口頭吟而已。六朝而葉韻，迄唐而崇律，循是以往，有作者，必有學者矣。李廣獵，認草中石為虎，一發沒羽，再射必不入。均之射也。均之射之人也，後之力非異夫前之力也。客有自臨川者，論我以《半月亭》一冊，手未授而煙雲四生，天鈞空奏，盥磺而嚼誦之，語語沒羽。文非勉焉而發者，夫勉焉而發者，必其後之力也。通之於詩，必其非自然之籟也。海內人士共推其詩有淵源，其令人有眉山之感歟!（同上《半月亭詩序》)

四 《采薇》章短而怨長，蓋伯夷不得于君臣之際，陟西山抗音，蓋北調也。降數百年，騷播於西南，其發端也促，其纏綿也復，其敷揚也肆，其寓托也詭而遠。原骨酷類伯夷而狷未化，才華灼爛，非商之忠之舊也。時也，西南之匯，口五南六，五運金，五音商，五臟肺，加以江漢之廣永，岷皤之逶邐，洞庭之淪齋，媾嬗降形，畀其純者，其人好清高。一韻互起，律呂問生，金冽肺乾，抑於胸而嘯於唇。騷也者，煩亂憤懣而出者也。匪構業也。變《詩》之雅而奇，變《詩》之簡而放，變《詩》之正而淫，無首無尾，斷斷續續，壹以光明正大為歸。夷之餓，原之餐，皆不得於君臣之際，一死于首陽，一死于汨羅，隔代而符者也。北音隸先天之坤，西南音隸後天之坤，律呂娶陽，夷之歌、原之騷，卒世而莫登之樂，知音者操而登之樂，必使人泣血，必使人腸斷，必使人以魂語、以魄告。 一靈繭存，必幻現于神仙鬼怪之門，草木魚蟲之異。視澤宮若口土，可以遊太始，人重泉，服食於天地風輪之外界。余十餘年托於騷久矣，吾友陳章侯繪《九歌》而終之行吟者何?曰《東皇太乙》，曰《雲中君》，曰《湘君》，曰《湘夫人》，曰《大司命》，曰《少司命》，曰《束君》，曰《河伯》，曰《山鬼》，曰《國殤》，曰《禮魂》，曰屈原煮蒿悽愴，其為物一也，故從而芻靈之，芻靈之，故俯而諾來聖源之請也。騷流而柬巳。（同上《雜騷序》)

五 有日，日已桑榆，忽見奚奴持一緘疾至，啟之則吾社三蔥《秋興八首》。《秋興》者，杜少陵之詩題也。當日偶然有興，偶然成文，偶然八首。後之學之者，不論才盡才餘，不八首不擲筆，讖者竊笑。三蔥復躬蹈之，何哉?匪直此也，不惟以詩效之，而以文效之，夫帷三蔥不以詩效之而以文效之，是秋興迎于文非文迎於秋興也。夫三蔥亦惟是偶然有興，偶然成文，偶然八首焉矣。（同上《林子秋興八首小序》)

六 讀書之士，死認終身不改一語，遂埋沒世間許多奇女子。予謂古今善醮者，惟一卓文君耳。使文君不夜奔相如，不過三閭一老寡婦。惟是綠綺一奏，鳳凰相將，遂為佳人才子中奇絕雋絕之事。居今之世，亦有奏綠綺而挑者乎?（同上《醮社初刻題詞》)七 自古迄今，鮮以史筆兼經筆者，惟左氏翼經而作傳及外傳，詩史相為表裡。降而六朝，則有詩無史矣。降而宋，則有史無詩矣。惟盛唐諸君子幾幾有遺音焉。（同上《李龍屏先生文集序》)

八 唐以詩取士。李、杜以一代詩聖，不由詩官。古今文人，大抵然也。（同上）

九 餘讀騷，每讀其纏處，有遙而纏，有近而纏，有二一字而纏，有數句而纏，有纏之而相應，有纏之而不相應，如藕雖折而絲路繭繭，葵已落而莖態依依，又如韓娥歌市肆而聲繞梁，漠嬪唱回風而瀟庭際。是故讀首篇使人厚，讀《九歌》使人婉，讀《九章》使人矜。至遊魂一作，使人化矣。《卜居》、《漁父》，雖落技癢，然終是忠聖碎金。（同上卷四《讀騷偶錄》)

十 漆園、《離騷》，喜作舉業時不曾留心，蚤留心此，連舉業徑棄之矣。（同上）

十一 讀漆園，須以無字句讀之；讀《離騷》，須以有字句讀之。讀《楞嚴》，卻又打破有字句無字句二案。人盡謂經史有功於後學，誰道此三書有功於後學之讀經史。（同上）

十二 呂氏《童蒙》訓曰：潘鄰老雲，七言詩第五字要響，五言詩第三字要響，所謂響者，致力處也。予則竊以字字當活，活則字字自響。（同上卷四《讀近體詩》)

十三 此老文章在，難賡後代詩。見聞患難得，巧力困窮為。逸少因工寫，謝安不在棋。宣尼經手削，《三百》應同垂。（同上捲入《杜工部詩贊》)

《羅紋山先生全集》 明古處齋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