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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嬰詩話 田南池編纂

周嬰（約於一六五○午前後在世），字方叔，福建莆田人。崇禎十三年（一六四○）以貢生進京，特授上猶知縣。著有《卮林》。是書就前代著述，考訂辨證，以所引原書撰者姓氏分類，範圍廣泛，言多有據。其論詩多詩句考據、疏證，本書輯錄其詩話六則。

一 （焦氏）《筆乘》曰：「北齊劉逖詩：『無由似玄豹，縱意坐山中。』『坐』字甚奇。張說『樹坐參猿嘯』，杜甫『楓樹坐猿猱』、『黃鶯並坐交愁濕』，又『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疎巧入坐人衣』，薛能『花欄烏坐低』，蓋皆出逖。然『黃鶯』、『螢火』二語，風致遠勝，可謂青出於藍矣。」通之曰：豹本能蹲，猿更解坐。此原物性，何足為奇!且潛坐山中，逖以自況，非指玄豹而言。張說之「樹坐參猿嘯，沙行人鷺群」，「坐參」、「行人」亦寫人遊，非為猿烏詠也。至黃鷓、丹烏用之，雖曰清新，亦涉纖巧。劉逖狂，非作者，子美曷為相師!予按：古樂府「烏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樹閑」，漢人所唱，杜、薛蓋祖之耳。 (《卮林》卷六《通焦》)

二 《詩歸》，選繁欽《定情詩》「何以致拳拳，綰臂雙金環」云云。鍾云：「妙在語不可了。」譚友夏云：「連用十一『何以』，奇甚。」詮曰：《洛神賦》注引《定情詩》有「何以消滯憂，足下雙遠遊」，則為十二「何以」，胡搜之未盡也。然《玉台新詠》無此二語，則徐孝穆亦遣之矣。（同上卷七《詮鍾》)

三 《詩歸》載謝靈運《登廬山絕頂望諸崤》詩曰：「積峽忽復啟，平塗俄已閉。巒隴有合遝，往來無蹤轍。晝夜蔽日月，冬夏共霜雪。」鍾云：「六句質奧，是一短記。」譚云：「他人數十句寫來，必不能如此樸妙。」又云：「如此大題目，肯作三韻，立想不善。」詮曰：江淹《雜體》詩注引謝《登廬山詩》雲「山行非前期，彌遠不能輟。但欲淹昏旦，遂復經盈缺」，即是篇發端也。不經《昭明》所選，代久篇殘，何知「霜雪」後，更無數十句乎?耳目難遍，胸臆易生，亦論古之大病也。又康樂遊覽詩，絕無寂寥數語者，讀其集自得之。（同上）

四 楊用修日：「杜詩『關山同一點』，『點』字絕妙。東坡亦極愛之，作《洞仙歌》云：『一點明月窺人』，用其語也。《赤壁賦》云：『山高月小』，用其意也。今書坊本改『點』作『照』，語意索然。且『關山一照』，小兒能之，何必老杜也。載《草堂詩餘注》可證。」《丹鉛新錄》胡元瑞曰：「案《草堂詩余》蘇子瞻《洞仙歌》云：『……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杜詩非點字，餘已詳辨《詩藪》中。第楊引坡詞三點明月窺人』，乃『繡簾開一點』。『點』字句絕。讀本詞，楊誤不辨自明。」《詩藪》曰：「論詩最忌穿鑿，「關山同一照，烏鵲自多驚』，『照』與『驚』偶儷相當，而用修以為『一點』，楊好尚新僻，故也。」論曰：四明孫一之《剡溪漫筆》曰：「岑嘉州詩喜用三點』字。《赤驃馬歌》—『草頭一點疾如飛，卻使蒼鷹翻向後』，《送王少府》：『西看一點是關樓』，《送李明府》—『嚴灘一點舟中月』。其下語皆工。杜詩『關山同一點』亦指月言。東坡《夏夜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本此。若鄭穀之三點山螢」、李群玉之三點殘燈』、秦少遊之『一點青山』則人能道之。」此說與用修皆同。然其解亦自有異，「草頭一點」，如諺言點頭之點，他則如書家一點一畫之類矣。子瞻之「一點明月」乃用岑「嚴灘」句，非祖少陵也。元瑞謂二點」屬上「繡簾開」為讀，則於文理大不可通。予請以一之之筆為用修拔山之力。然二字雖見微茫之致，終非大雅。隋侯夫人《看梅》詩「先露枝頭一點春」，與《洞仙歌》均兒女小詞耳。（同上卷八《詮胡》)

五 《詩藪》曰：「文姬《悲憤詩》如『玄雲合兮翳月星，北風厲兮肅冷冷，胡笳動兮邊馬鳴』，又『兒呼母兮啼失聲，我掩耳兮不忍聽，追持我兮走筏焭」，狀境莽蒼，訴情委篤，較《十八拍》『我生之初尚無為』等語，何啻千里?」撚曰：「玄雲四合」三數語，意象悲壯，「胡茄」句用李少卿書便口載旆飛揚之致。至「兒呼母」云云，直是販婦鄙俚之詞，與前語雅俗頓異。以為「委篤」，予所未解。且《十八拍》如「雲山萬重歸路遙，疾風千里揚塵沙。鞟鼓喧兮夜達明，胡風浩浩暗塞營。雁南征兮欲寄邊心，雁北歸兮為得漠音。雁飛高兮邈難尋」，又如「城頭烽火不曾滅，疆場征戰何時歇。殺氣朝朝沖塞雲，胡風夜夜吹邊月」。「故鄉隔兮音塵絕，哭無聲兮氣將咽」。斷章摘句，亦多佳語。「殺氣二聯，則王、庾《燕歌》未能勝是。其敘別子處，如「愁為子兮日無輝，焉得羽翼將汝歸，一步一遠足難移，魂消影絕兮恩愛遣」，如「四時萬物有盛衰，唯我愁苦不暫移，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如「我與兒兮各一方，日東西兮徒相望。分別子兮歸故鄉，舊怨平兮新怨長」，又如「去時懷土心無緒，來時思兒思漫漫」。塞上黃蒿，枝枯葉乾。沙場白骨，刀痕箭瘢。風霜凜凜，春夏寒，鹹情淒語秀，與「兒呼母」等句，何啻千里。第十、十七二拍，全首無暇，堪人樂府妙選。（同上）

六 《詩藪·外編》曰：「中唐『風淪曆城水，月倚華陽樹』、晚唐『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皆句格之近六朝者。」撚曰：《酉陽雜俎》曰：「曆城房家園，齊博陵君豹之山池。有人折其桐枝者，公曰：『何為傷吾鳳條?』語參軍尹孝逸，曰：「黃金谷山泉，何必腧此?』孝逸曰：『曾詣洛西，遊其故所，彼此相方，誠如明教。』孝逸嘗欲還鄴，詞人餞宿於此，孝逸為詩曰：『風淪曆城水，月倚華山樹。』時人以比謝氏『池塘』十字焉。」按：此則尹孝逸，北齊時人。二句實六朝語，非中唐也。華山蓋華不注山，雲「華陽」亦誤。馬戴《楚江懷古》詩：「猿啼洞庭樹」，真是晚唐面目，六朝流風已盡。至「人在木蘭舟」，則入宋元小曲矣。謂「六朝句格」，知音其難哉!（同上）

《卮林》 明嘉慶刻湖海樓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