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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長春詩話 石牧編纂

朱長春（約一六○○年前後在世）。字太復，號海瀛，烏程（今浙江吳興）人。萬曆進士。官至刑部主事。著有《管予榷》等，已夫。本書據《藝藪談宗》錄其詩話二則。

一 《選杜詩序》 海內習杜詩今特盛。吳有鄭子、王子特異，其習也若不習也，非世謂習也。蓋兩子習十年餘矣。而得餘特起，若旦暮然。余蓋見鄭子所自抄《杜詩序》云：其言曰：「道性情者詩之本。古有詩無法，今有法無詩，因陳天下學杜詞家三病，語截截有致也。」餘讀而歎曰：「何其憂乎?憤世之言也。故曰吾明詩之本也。」詩安得無法?今夫瘩者、嘶者、舌木者、齒豁者、唇缺者、鼻鼽者，皆不可歌，此皆失其元聲者也。若以令神巧輔清喉童兒授之篇數，不教以如亢如墜累累等法，直張口而呼烏烏，則巷中裡下頑兒婦女接手蹋足延聲相和之曲，不比而登於堂上也。又不工者也。詩安得無法?吾所謂法，非沈約之法，蓋詩在成、周始盛，而孔子刪二代列國朝裡雜唱歌什，定篇三百，其法始嚴。蓋嘗曰「《關雎》樂而不淫，展而不傷」。樂二層情性也，不淫、不傷，非法何以得乎?要以情性為主，法為輔，輔具而主善，大約歸之和，乃叮協焉。自騷聲、賦誦、廟曲、樂府、歌謠、長短參差變方，屈、宋、蘇、李、栢梁、鄴中諸流未有遺法；而況至於律，則音節諧和，從風不姅，法久益嚴，自然之勢也。杜氏蓋備眾體，而律為最。其於詩，蓋乃法家深文無害者哉。嘗訂其法有四，非自杜始古法也。四法者，由性情設，還為性情制。介胄之夫，賁起章甫之士，修容草莠之子，夷率山林之客，逍遙入朝，極辯履險多危，思婦悲街，逐臣恨飲，別旅興致，集譙增懷，戚俗無容，朋遊感義。其於情也有理，理不可棼。其法在體，聲遇則厲，調過則離，情過則柔，理過則贅。太亢而比殺，太宛而比慢，太流而比濫，太苦而比數。豪心者蕩焉，拘節者嗇焉，榮華之人麗焉，靡靡者淫焉，俗夫鄙焉，溺無制焉。其於情也有僻，僻不可任，其法在格。首尾合以亭也，骨脈通以王也，節奏諧以中也，佈置當以勻也。不穠、不枯、不局、不腧、不律，是法也；細，詳矣。今取其詩篇，一 一按前四法，無不應性情者，故可備式。因論其指夫衣者抒而為疋，剪而為幅，縫而合之，緣而肴之，成而服之。狽猱無異陳襲，然使人裸而毀服被褐之，傅立中朝，則童子笑之矣。故由前則無性情之喻，由後則無法之喻也。詩安得無法?鄭子明詩之本也。予以此言也示乇子，王子曰然。故當兩行之，因序於後。(《藝藪談宗》卷之六）

二 《詩自序》 不佞蓋嘗論詩至難，自為詩十年，未嘗敢自滿志也。嘗皇皇恐一言之無比於占，嘗畸於人，不敢為溺音習移，又未嘗敢叫囂自壯，與世諸君子蓋口嗚堅白標亢。故十年不求名，人亦不我名，然以名如諸子，雖烽然傾一世，不佞亦不敢願焉。歲己醜冬，過吳門，訪李叔玄於虎關。叔玄少年，希古甚盛，自為詩美秀，有唐人之聲。則索予詩讀之，爽然大喜，相結。以不方、不欹、不屬、不離，無晴而若有情。至若不深，其整若亂，其高若平，不言而意存。其於情也為綱。《口乃成方，其法在章。高如山，下如水，清如風，曠如天，動如雲，一質一文，迭相為經，小大疏密，不相奪倫。如鐘發聲，中閎以平。既闋有音，一言不可更，一字易而不成聲。其於情也為佐，變化無窮。其法在句，句合成章，章合成格，格合成體，體合成詩。此法古法也，而獨備杜甫。當是時，唐中葉衰，天下定復亂，亂復安數四。甫以介忠孤憤身丁，盛衰多故，而又自初流跡吳落，以至脫難，赴主服官，抗詞逋遷奔走，其家族弟妹妻兒散不相顧，平生故交，多零落浮沈，生死別離之思，而親遭饑寒困頓，免死偷安，一切寄之詩。而感多思深，畢其才於吟，故其發情性至真，至變法亦稱焉。此所雲主立而輔具者哉!甫性貞志苦，身擔古人之事，以挽世興雅為務。自言曰「作者寸心知」，曰「晚節漸於詩律細」。佞者，能不為今之詩也。叔玄苦持去刻之，業不得止，叔玄顧叔玄獨妞，謂我能不為今亡，謂今將目我為不祥厲物哉!我故不愛名，如譽人者不自為地，乃不辭自為解以序曰：詩之用尚矣。不佞何敢與焉?其義則竊聞之。詩者，施也，施之章曲道其志；詩者，持也，持之禮義善其情。兩者備而後目節生焉。故曰：文采節奏，聲之烯也。《三百》、《九歌》無議矣。古體絕於正始，近體絕於大曆，非其比詠聲華之絕施不諧而持不正也。要以古人言志理情，則為無詩。故詩有本有末，亢者、夷者、深茂者、清沖者、奇者、典者、華鮮者吟焉。各得其性之所近，總歸於和諧無不合，則有本之故，如百昌生而有根，未離情而得為詩。今世之言詩者，家宗漢、魏，人擬開、寶，以為絮宋、元則斌斌盛哉。然名耳!其實亡。以過誇大之士，鞭叱風雲，睥聣天地，目為高矣。然而洸洋無當，遠不相次，則傷體也。博比之士，稽按成言，鉤引故實·目為富。然而，補綴離歧，而結屈不可韻，則掩於情也。都華之士采鮮美，揚聲調，爛然鏗然目，為工。然而塗烯逐外，往往偽而去其真，則無質也。朴古之士，損約文物，酌施情理，以要於雅。而其希蹤太過高而鬱，乾而無聲，則又質而不成方也。清貴之士，恬簡自好，沖情諧曲，以要於和，而其易而得，拘而不能變，致澁而骨曼，則又不成格也。故兄之或佳，神之不善，句之或工，章之不合，調之或諧，理之不中，篇之或成，體之不適，其末未嘗不似而本稍陵夷也。夫使天下之物若薰蕕，雖盡無薰，不累有薰，外而猜中。且令天下不知薰。故孔子曰：惡似而非，此微寧無遇。宋元殆又甚哉?不佞心塞而目能辨真，性孤不能同波於時，而有古癖。自少居平，憤憤以為詩。雖小技，然《大雅》關天地母音，萬古不可磨滅，故時猶往往與淫蛙迭進退而定。自中唐以來，沿到今垂千年，響絕寥矣。雖日世喪道則，人心亦使然。夫好名速成，護拙欺人，賢豪才子，往往有之。故始不得不借色以短釘，既則流遁而錮情，其究不知古人之是而己之非，以旦夕虛名熏心，號曰陵古而無前。要古人已陳無口，莫舌爭矣。百年之後，吾等亦無口，而使後人真我同古人，委定其短長，夫措足何地乎?唐十才子以來，今聲稱得無如前，竭一生聰明嘔肝之用，竟令聲與名滅。不佞義不可出此，自弱冠鄉舉後，與裡鄭允升遊，得知識所為古人詩。三年而求之，意倪知有端矣。未得其骨，又三年而求之，體局知有會矣。未得其機，尋仕為令膠膠日夜簿書徵會之，不給廢墮故業，為詩亦耘耘支離，似不可進於技已。乃艱歸，杜門五年，重得間氾濫於諸家。初深求之，一年而率，二年而出；又微求之，一年而渾’二年而揚。今乃求之，罔象於古人神境，有無離合妙解，旦暮之指，稍稍涉涯。而望中似津津焉。然又瞠後之界，過此未知，而力竭矣。不知所進，故不佞獨論詩至難。柰何今為詩易之也。易者從外，難者從內，穀種於土，發為苗，穎而采。苗穎不可生穀，故內求之，其勢必出，而外不可復人。故曰「傳神全在阿堵中」，四體何關哉?雖然不佞大言矣，行之惟艱，能不為今，不能為古。幾莊周言，寄躪者之造，悲耶!若夫不悅遠而高，不結屈而博，華而實雅，而韻清，中而正，則古之人，古之人哉!庶幾千秋雅道之屬乎?國家運至隆作，人至久，天下至大，必有卓絕一代之豪，起而任之。長春將執業氏首而事焉。詩興，意在茲乎?意在茲乎?（同上）

《藝藪談宗》 臺灣廣文書局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