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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29

朱之瑜詩話 朱恒夫編纂

朱之瑜(一六○○——一六八二),字魯碘,號舜水,浙江余姚人,後僑寓松江(今屬上海)。諸生。明末索徵不就。明亡後,為抗拒滿清蘿發變服令,避居舟山、越南,後東渡日本。在日本授徒講學,並著《中原陽九述略》,痛述失團經過。因其學識淵博,門生泉多,鳥日人所敬重。卒,日本學者私謐文恭先生。著有《舜水文集》、《泊舟稿》。本書輯錄其詩話十則。

一 問:「作詩文?」答:「所貴乎儒者修身之謂也,身既修矣,必博學以實之;學既博矣,必作文以明之。不讀書則必不能作文,不能作文,雖學富五車,忠如比干,孝如伯奇、曾參,亦冥冥沒沒而已。故作文為第二義。至於做詩,今詩不比古詩,無根之華藻,無益乎民風世教,而學者汲汲為之,不過取名干譽而已。即此一念,已不可人於聖賢大學之道。」故程子曰:「為之大,足喪志。《舜水文集》卷十四《答安東守約雜問》)

二 問:「唐詩李、杜為最,未知二公有優劣否?」答:「李、杜齊名,究竟李不如杜。李秀而杜老,李奇險而杜平淡。李用成仙等,語更不經;煉丹等,殊不雅。不若杜家常茶飯,飯有味也。然不奇奧之極,造不得平淡。有意學平淡,便水煎豆腐湯矣。」又曰:「詩貴秀貴逸,著理學語須要脫得頭巾氣,不然便老學究可厭可唾矣。前日佳作多有用此等,然不十分犯手。」(同上)

三 問:「詞章之習,害于道義乎否?」答:「即無害於道義,亦無益於身心。今之詩詞,與古人之詩遠矣。誠能如杜子美、元次山,固自佳耳。:同上卷十五《答加藤明友問》)

四 問:「崇禎年中,巨儒鴻士為世所推者幾人?願錄示其姓名。」答:「明朝中葉以時文取士,時文者,制舉義也。此物既為塵飯土羹而講道學者,又迂腐不近人情。如鄒元標、高攀龍、劉念台等,講正心誠意,大資非笑。於是分門標榜,遂成水火,而國家被其禍,未聞所謂巨儒鴻士也。巨儒鴻士者,經邦弘化康濟艱難者也。「(同上《答林春信問》)

五 問:二兀次山一代之才子耳,公乃與詩聖之少陵並稱。其說如何?」答:「少陵聖於詩,但就詩言耳。元次山無限情事,盡見於詩;其治道州也,絕無牢騷佻達之態。台兄乃以才子少之耶?少陵保房琯,比嚴武未必無可議也。」(同上)

六 問:「晦翁略不依小序之說,呂東萊本於小序作《讀詩記》,欲知其大意,則兩先生之說參考而可乎?一答:「如此參考,而裁之於心,又設身處於其地,必無不得者矣。僕三年讀《禮》,二十一年飄零異國,目不見書史。古人云:三一日不讀,口生荊棘;三日不彈,手生荊棘。﹂今者自顧增漸,尚敢矢口談詩乎?」<同上《答野節問》)

七 問:「詩云:為龍為光,大全如今。俗謂寵晃云云。寵晃何等語?」答:「光字易解,龍字不解,故向來俱作寵光看三口古字通用也。然天子燕以示慈惠,雖無所不至,不當加以寵字。愚意謂龍者神物也,陽德也。升沉隱見,變化不測,興雲致雨,澤被萬物,不若如字看而與光字作二意為抄。高明以為何如?光如光降光顧,寵如寵臨寵貺。﹂<同上)

八 問:「唐有煎茶久矣,唐陸羽、龜蒙、盧仝、張文新等皆有煎茶詩,宋朝有點茶詩。煎也點也,其別如何?」答:「自宋以來皆用點茶,所謂點茶者點湯也。水大沸恐傷茶氣,無用冷水數匙入於湯中而瀹茗,則氣味俱全,故曰點茶。煎茶別自一種,如六安等茶,則久煮而後味全,故亦有煮茗之說。然煎茶、點茶世人亦互用之,不甚別也。﹂<同上《答小宅生順問》)

九 劉宋取天下於桓玄之手,其功奇矣。厥後遂除劉毅、劉牢之陰圖,諸葛長民而憂懼,劉穆之運移典午,昭昭然矣。先生無可如何,故托之詩酒,夷猶以自放。存松菊以著其節,栽五柳以表其風,不必有宋朝佐命晉室遣老之悲。《豈先生之得已哉。菊味苦而氣清,不鬬豔,不爭妍,惟任傲骨以淩風霜耳·不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蕭然興致與之為一,斯時獨有仰止高山而已,何能恤其他哉。古今人所貴乎天下之士者,以其識時焉爾。力能為之(今按:此下疑逸一句)。力不能為,則潔身而去,猶愈也。力能為之則為。汾陽臨淮西平力不能回,則為箕微。若夫委運會於適然,視君父為秦越,則無貴為天下士矣。靖節先生不能束帶折節,解印綬,長往,賦《歸去來辭》,樂夫天命。《且真居官餘職以傲督郵哉?(今按:餘字疑為臨字)知幾也亦猶夫鱸魚尊菜之思爾。袁粲之死亦奇也,若褚淵者,何以生哉?(同上卷二十五《題陶靖節像》)

十 唐以聲詩取士,凡掖庭永巷,嬪嬙歌妓伶官,教坊之所,歌舞肄業,皆是物也。其雋者譜之弦管,奏之燕私。天子聞其歌而想見其人,不啻《子虛》之於相如也。工部詩為古今絕唱,宜其青錢萬中矣,而當時不能博一第,豈功名富貴得之不得有命焉,而不必盡系乎其才耶?若然,則是時為之主司而按劍者均可以無罪。而先是民謠有「糊心存撫使,眯目聖神皇」,又何說也?至今膾炙人口、獨據詩壇之上,千年以來,未有能與之爭磨鼓者,又何也?此一小技耳,猶然莫之為而為、莫之致而至,況乎其為聖人之道,窮通得喪,治亂否泰,足關乎天下萬世者。(同上《題杜子美像贊》)

《舜水文集》 民國二年八月湯壽潛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