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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30

張溥詩話 孫肅編纂

張溥(一六○二——一六四一),初字乾度,後改天如,號西銘,江蘇太倉人。崇禎進士,改庶起士,旋告歸。溥于崇禎初集郡中名士,組織「復社」,為「復社」創始人和領袖。主張「興復古學」,改革政治,繼承東林黨人傳統,進行政治和文學活動,影響頗大,以致為執政大僚所惡,訐溥興党禍,嚴旨窮追不已。直至溥死,案猶未結。溥早年苦學,每讀書必手抄六七遍,因名其書室為「七錄齋」。與同裡同學張采齊名,時稱「婁東二張」。張溥著述頗富,著有《七錄齋初集》、《七錄齋集》、《七錄齋近集》,輯有《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另輯有《歷代文典》、《歷代文乘》、《崇禎文典》、《古文五刪》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一百四十四則。

一 文集之名,始于阮孝緒《七錄》,後代因之,遂列史志。馬貴與《經籍考》詳載集名,人物爵裡,著作源流,備其左方,覽者開卷,大意已顯。然李唐以上,放軼多矣。周惟屈原、宋玉,漢惟枚乘、董仲舒、劉向、揚雄、蔡邕,魏惟曹植、陳琳、王粲、阮籍、嵇康,晉惟張華、陸機、陸雲、劉琨、陶潛,宋惟鮑照、謝靈運,齊惟謝眺、孔珪,梁惟沈約、吳均、江淹、何遜,周惟庾信,陳惟陰鏗。千余年間,文士輩出,彬彬極盛,而卷帙所存,不滿三十餘家。藏書五厄,古今同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序)

二 兩京風雅,光並日月,一字獲留,壽且億萬;魏雖改元,承流未遠;晉尚清微,宋矜新巧,南齊雅麗擅長,蕭梁英華邁俗。總言其概,椎輪大路,不廢雕幾;月露風雲,無傷氣骨。江左名流,得與漢朝大手同立天地者,未有不先質後文,吐華含實者也。(同上)

三 人但厭陳季之浮薄而毀顏、謝,惡周、隋之駢衍而罪徐、庾。此數家者,斯文具在,豈肯為後人受過哉!(同上)

四 古人詩文,不容加點,隨俗為之,聊便流涉,無當存亡。評鷺之言,懼累前人,何敢復贅。(同上)

五 騷賦詞清而理哀,其宋玉、景差之徒乎!西漢文章,莫大乎是。非賈生其誰哉!(同上《賈長沙集》)

六 太史公曰:「長卿賦多虛辭濫說,要歸節儉,與《詩》諷諫何異?」餘讀之良然。《子虛》、《上林》。非徒極博,實發於天材……《美人賦》「風」詩之尤,上掩宋玉。蓋長卿風流放誕,深於論色;即其所自敘傳……他人之賦、賦才幹,長卿、賦心也。得之於內,不可以傳,彼曾與盛長通言之。歌合組,賦列錦,均未喻耳。(同上《司馬文園集》)

七 東方曼倩求大官不得,始設《客難》,揚子雲草《太玄》,乃作《解嘲》。學者爭慕效之,假主客,遣抑鬱者,篇章疊見,無當玉巵,世亦頗厭觀之;其體不尊,同於遊戲。然二文初立,詞鋒競起,以蘇、張為輸攻,以荀、鄒為墨守,作者之心,實命奇偉,隨者白貧,彼不任咎。未可薄「連珠」而笑士衡,鄙「七體」而譏枚叔也。……「誡子二詩,義苞「道德」兩篇,其藏身之智在焉,而世皆不知。(同上《東方大中集》)

八 子淵作頌,名高齊蜀。……聖主賢臣,文詞采密,其推彭祖、厭喬松,歸之文王多上,以祝壽考。意主規諷,猶長卿之《子虛》、《上林》,遊戲園囿,有戒心焉。……《甘泉》、《洞簫》,後宮傳誦,《僮約》諧放,頗近東方。……《九懷》之作,追湣屈原,古今才士,其致一也。……大抵王生俊才,歌詩尤著,奏禦天子,不外中和諸雜,然詞長於理,聲偶漸諧,固兩京之一變也。(同上《王凍議集》)

九 夫屈原放廢,始作《離騷》;子政疾讒,「八篇」乃顯。……雖《九歎》深雅微遜騷經,其他文辭宏博,足相當矣。(同上《劉子政集》)

一〇 《河東》、《甘泉》、《長楊》、《羽獵》,四賦絕倫,自比諷諫,相如不死。《逐貧賦》長於解嘲,釋愁送窮,文士調脫,多原於此。……《酒箴》滑稽,陳遵見而拊掌。《且讓淳於髡說酒哉。(同上《楊侍郎集》)

一一 《兩都》仿《上林》,《賓戲》擬《客難》,《典引》居《封禪》、《美新》之間,大體取象前型,制以心極。(同上《班蘭台集》)

一二 亭伯以「四頌」結知天子,躬親薦達,貴臣曳履迎門,其榮重亦百世之一時也。……亭伯少與班、傅齊名,未遑仕進,時或譏其玄靜,乃作《達旨》,以匹《解嘲》,立言之旨,初若符節。及苴(終也,子雲抱限於·校合,亭伯成名于遼陰。文之為文,非言之難,行之難也。(同上《崔亭伯集》)

一三 《三樂》之賦,覃思十年,《長楊》、《羽獵》,風猶可續。……《同聲》麗而不淫,《四愁》遝摹正則。蔡邕《翠鳥》,秦嘉《述昏》,俱出其下。……時有遇否,性命難求,與世泛泛,曷若歸而諷《河洛》、《六藝》八十一篇乎?始于《應間》,終於《思玄》,固平子之生平也。(同上《張河間集》)

一四 詩有《九曲歌》,間屬闕文。賦五首,微質雅,擬之《上林》、《長楊》,則泰山丘垤也。……銘八卜餘,多體要之作,及所匠意,於子雲《百官箴》得苴(深矣。(同上《李伯仁集》)

一五 《廣成》頌,雕鏤萬物,名雖諷諫鄧氏,意在炫才感眾,寧知適逢彼怒乎。《束巡頌》質古簡言,似季長韜光之作,安帝見而奇之,召拜郎中。文之遇不遇豈人意所及哉。(同上《馬季長集》)

一六 屈原在楚懷王時,以忠被疏,作《離騷經》。頃襄王立,放之江南,作《九歌》、《天問》、《九章》、《還遊》、《卜居》、《漁父》、《大招》,自沉淚羅,其後楚·宋玉作《九辯》、《招魂》,漢、賈誼作《惜誓》。淮南小山作《招隱士》,東方朔作《七諫》,嚴忌作《哀時命》,王褒作《九懷》,劉向作《九歎》,皆擬其文。……王叔師父子皆有文名,考《靈光殿賦》與《夢賦蘭》二篇,世所傳誦。(同上《王叔師集》)

一七 束漠詞章拘密,獨少府詩文,豪氣直上。孟子所謂「浩然」,非邪?琴堂衣冠,客滿酒盈,予尚能想見之。(同上《孔少府集》)

一八 諸葛《梁父吟》,古今諷誦,然遙望蕩陰,懷齊三十,此不過好勇輕死者流,何關管、樂神明,非吟不止?或曰,梁父、泰山小山也。人君有德則封東嶽,諸葛王佐才也,思封禪而不得見,躬耕隴畝,歌謠托志,田疆之倫,且所慕哉!(同上《諸葛丞相集》)

一九 間讀本集、《苦寒》、《猛虎》、《短歌》、《對酒》,樂府稱絕。又助以子桓、子建。帝王之家,文章瑰璋二剛有曹魏,後有蕭梁,然曹氏稱最矣。(同上《魏武帝集》)

二○ 曹子桓生長戎馬之間,善騎馬左右射,又工擊劍、彈棋,技能戲弄,不減若父。其詩歌文辭,仿佛上下。……甄後《塘上》,陳王二且歌」,損德非一。崇華、首陽,有餘恨焉。(同上《魏文帝集》)

二一 余讀陳思王責躬應詔詩,泫然悲之,以為「伯奇履霜」、「崔子渡河」之屬。既讀《升王》、《遠遊》、《仙人》、《飛龍》諸篇,又何翩然遐征,覽思方外也。……集備眾體,世稱「繡虎」,其名不虛。即自然深致,少遜其父,而才大思麗,兄似不如。(同上《陳思王集》)

二二 孔璋賦詩,非時所推,《武軍》之賦,久乃見許于葛稚川,今亦不全。他賦絕無空群之目。詩則《飲馬》、《遊覽》諸篇,稍見寄託,然在建安諸子中篇最寥寂。(同上《陳記室集》)

二三 孟德陰賊,好殺賢士,仲宣泳史,托諷《黃烏》,披文下涕,幾《秦風》矣。高平上胄,世為漠公,遭時流離,依徙荊許,以《七哀》之悲,為「顯廟」之頌。擇木而窮,雅誹見志。世謂其詩出李陵,今觀書命,亦相近也。(同上《王侍中集》)

二四 「悲風涼日」、「明月三星」,讀其諸詩,每使人愁。然則元瑜俯首曹氏,嗣宗盤桓司馬,父子酒歌,蓋有不得已也。(同上《阮元瑜集》)

二五 (曹丕稱)劉楨表章書記,壯而不密。又稱其五言詩妙絕當時。……集詩大悉五言,《詩品》亦云:「其詩出古詩,思王而下,楨稱獨步。二且緣本魏文為之申譽乎?近日詩選,痛貶建安,亦度已跡削他人足耳,未若「南皮」觴酌,「公讌」贈答,當時得失,相知者深也。劉公幹《贈五宮中郎將》詩有云:「昔我從元後,整駕至南鄉。遇彼豐沛都,與君共翱翔。」王仲宣《從軍詩》亦云:「籌遏運帷幄,一由我聖君。」嚴滄浪黜之,謂二兀後」、「聖君」,並指曹操,心敢無漠。大義批引,二子固當叩頭服罪。然詩頌鋪張,詞每過實,文人之言,其必由中情哉。(同上《劉公幹集》)

二六 德璉善賦,篇目頗多,取方弟書,文藻不敵。詩雖比肩,亦覺《百一》為長,休璉火攻,良可畏也。……機、雲著聲入洛、載、協齊名王府,原其風流,二應為始。(同上《應德躂·休躂集》)

二七 展觀阮作,則一丸消疹,胸懷蕩滌,惡可謂世無萱草也。晉王九錫,公卿勸進,嗣宗制詞,婉而善諷。司馬氏孤雛人主,豺聲震怒,亦無所加。正言感人,尚愈寺人孟子之詩乎?《詠懷》諸篇,文隱指遠,「定哀之間多微辭」,蓋指此也。履朝右而談方外,羈仕宦而慕真仙,《大人先生》一傳,豈子虛、亡是公耶!(同上《阮步兵集》)

二八 「嵇詞清峻,阮旨遙深」,兩家詩文定論也。……集中大文,諸論為高,諷養生而達莊、老之旨,辨管、蔡而知周公之心。其時役役司馬門下者,非惟不能作,亦不能讀也。(同上《嵇中散集》)

二九 泰始中,與傅、張同造歌詩,苟尤少味,始歎班固《明堂寶鼎》,不可復作。(同上《苟公曾集》)

三○ 晉代郊祀,宗廣樂歌,多推傅休奕,顧其文采,與荀、張等耳。《苦相篇》與《親詩》二首,頗有《四愁》、《定情》之風。《曆九秋詩》,讀者疑為漠古詞,非相如、枚乘不能作。其言文聲永,誠詩家六言之祖也。休奕天性峻急,正色白簡,台合生風,獨為詩篇,新溫婉麗,善言兒女。強直之士懷情正深,賦好色者,何必宋玉哉!(同上《傅鶉觚集》)

三一 壯武初未知名,作《鵾鷯賦》以寄意,感其不才善全,有莊周「木」「雁」之思。既賦《相風》、《朽社》,亦躊躕于在高戒險,盛衰交心。……近代詩家,深貶其博學為累。《且所謂聽古樂而臥乎?……《詩藪》論詩:「以下,若茂無《勵志》,廣微《補亡》,季倫《吟歎》等曲,尚有前代典型。」余于司空諸文亦雲。(同上《張茂先集》)

三二 子荊「零雨」、正長「朔風」,稱於詩家,今亦未見其絕倫也。《除婦服》詩、王武子歎為情文相生,然以方嵇君道《伉儷》詩,兄弟間耳。……《笑賦》調譫自得,《反金人銘》刺薄箝口,似狂非狂二曰各有寄。(同上《孫子荊集》)

三三 集詩甚少,賦亦遠遜茂先。(同上《摯太常集》)

三四 晉世笑束先生《勸農》及《餅》諸賦,文詞鄙俗,今雜置《賦苑》,反覺其質直近古,由彼雕績少也。廣微沉退,作《玄居釋》以擬《客難》,張茂先見而奇之。顧其文,曼倩璃也,此粕也。……《補亡》詩志高而詞淺,欲以續「經」,罷不勝任也。:同上《東陽平集》)

三五 《抵疑》之作,班固《賓戲》、蔡邑《釋誨》流也。高才淹躓,含義寫懷,鋪張問難,聊代黃蘇。縱觀西晉,玄居、榷論、釋勸、釋時,文皆近是,追蹤西漢,邈乎其後矣。(同上《夏侯常侍集》)

三六 予讀安仁《馬沂督諫》,惻然思古義士,猶班孟堅之傳蘇子卿也。及《悼亡》詩賦、全辰永逝》文,則又傷其閨房辛苦,有古「落葉哀蟬」之歎。……《籍田賦》、《客舍議》,並以典則見稱。陸海潘江,無不善也。……《閒居蘭賦,板輿輕軒,浮杯高歌,天倫樂事,足起愛慕。(同上《潘黃門集》)

三七 傅氏諸賦,不尚綺麗;長虞短篇,時見正性。《治獄明意賦》云:「吏砥身以失公,古有死而無柔。二生骨髏,風尚顯白。……其間《七經詩》中《毛詩蘭首,雖集句托始,無關言志。《與尚書同僚詩》,則告誡臣僕,「有孚盈缶」。韋孟在鄒,家風不墜矣。(同上《傅中丞集》)

三八 傅正虞會定九品,正叔作詩規之。其為人也,無詭隨:其為文也,無戲譫,大致類然。若琴有八分之書,賦著琉璃之椀,適文人餘韻也。(同上《潘太常集》)

三九 然冤結亂朝,文懸萬載,吊「魏武」而老奸掩袂,賦「豪士」而驕王喪魄,《辨亡》懷宗國之憂,《五等》陳建侯之利,北海之後,一人而已。(同上《陸平原集》)

四○ ±龍與兄書,稱論文章,頗貴「清省」。妙若《文賦》,尚嫌「綺語」未盡。又云:「作文尚多,譬家豬羊耳。」其數四推兄,或雲「瑰鑠」,或雲「高遠絕異」,或雲「新聲絕曲」,要所得意,惟「清新相接」。……士龍所傳,四言偏多,《有皇》、《思文》諸篇,誦美「祁陽」,式模《大雅》。……餘篇一致,間有至極。使盡其才,即不得為韋侯《諷諫》,仲宣《思親》,顧出《補亡主八首,則有餘矣。……集中大文雖少,而江漢同名。劉彥和謂其「布采鮮淨,敏於短篇」。殆質論歟。(同上《陸清河集》)

四一 束郡成公子安賦心不若左太沖,史才不若袁彥伯,其在晉文苑,與庾仲初、曹輔佐兄弟也。……賦少深致,而序各有思,讀諸賦不如讀其序也。樂歌施於廊廟,揆之《雅》《頌》,不知其中何篇也。晉世郊廟、燕射,鼓吹舞曲皆有詞,其篇章見名者:傅玄、張華、荀勖、成公綏、曹毗、王淘耳。……子安得與茂先接塵,其人幸甚。(同上《成公予安集》)

四二 晉代文人,有二陸三張之稱。三張者,孟陽載、景陽協、季陽亢也。……孟陽《蒙汜》,司隸延譽;景陽《七命》,舉世稱工。安平棣華,名豈虛得,然揆其旨趣,語亦猶人,不能不遠慚枚叔,近愧平原也。《劍合蘭銘,文章典則,磐石蜀山,古今榮遇。景陽文稍讓兄,而詩獨勁出。蓋二張齊驅,詩文之間,互有短長。(同上《張孟陽·景陽集》)

四三 想其當日執槊倚盾,筆不得止,勁氣直辭,回薄霄漢。推此志也,屈平沅湘,荊卿易水,其同聲邪!……予嘗感中夜荒鷄,月明清嘯,抑覽是集,仿佛其如有閭乎!(同上《劉中山集》)

四四 南岡斷頭,遣文彌烈,今讀其集,直臣諫靜,神靈博物,無不有也。如斯人而不謂仙乎,不可得也。(同上《郭弘農集》)

四五 蘭亭詠詩,韻勝金穀;誓墓不出,義取老氏。(同上《王右軍集》)

四六 桃葉歌詞,江南盛傳,其答歌則綠珠《懊儂》,口鳳《怨詩》之類也。……大文絕少,獨表明安石,言得其平,較之摯虞理茂先、盧諶訟越石,並晉室陽秋矣。(同上《王大令集》)

四七 《天臺賦》自命金石,抑其佳句,不過赤城瀑布耳。《遂初》林阜,足薄華幕,蓋遠詠老莊,蕭條高寄,其素志也。……《表哀詩主展號罔極,欲繼《蓼莪》,即若祖《除婦服詩》,未若其關道義,系人倫也。《碧玉蘭一歌,亦「胡姬年十五」、「桃葉渡江」之類。……右軍蘭亭雅集,興公與兄承公各有詩篇,一吟一詠,誠非許椽所及。(同上《孫廷尉集》)

四八 古來詠陶之作,惟顏清臣最稱相知,謂其公相子孫,北窗高臥。永初以後,題詩甲子,志猶「張良思報韓,龔勝恥事新」也,思深哉!……吳幼初亦云:二兀亮《述酒》、《荊軻》等作,欲為漢相孔明而無其資。」嗚呼,此亦知陶者。……《感士》類子長之倜儻,《閒情》等宋玉之好色,《告子》似康成之誡書,《自祭》若右軍之誓墓。孝贊補經,傳記近史。陶文雅兼眾體,豈獨以詩絕哉!真西山云:「淵明之作,宜自為一編,附《三百篇》、《楚詞》之後,為詩根本準則。」是最得之。(同上《陶彭澤集》)

四九 鼓吹鐃歌十五篇,晉義熙時,家居私撰。上升《樂志》,遂能前抗韋昭。《木瓜賦》心淡泊,則郭璞《蚍蜉》類耳。(《同上《何衡陽集》)

五○ 感物作賦,起於夜蛾;道路詠詩,撫躬乾惕,彼方欲為長風之鳥,而不免見笑於雕陵之鵲也。(同上《傅光錄集》)

五一 《山居賦》云:「廢張左,尋台皓,致在取飾去素。」宅心若此,何異《秋水》、《齊物》。詩冠江左,世稱富豔。以予觀之,吐言天拔,政由素心獨絕耳。(同上《謝康祟集》)

五二 江右詞采,顏、謝齊名。延年文莫長於《庭誥》,詩莫長於《五君》。嵇中散任誕魏朝,獨家戒恭謹,教子以澧,顏誥立言,意亦類是。(同上《顏光錄集》)

五三 集中文章,實無鄙言累句,不知當時何以相加?……鮑文最有名者:《蕪城賦》、《河清頌》及《登大雷書》。《南齊·文學》所謂:「發唱驚挺,持調險急,雕藻浮豔,傾炫心魂。」殆指是邪!詩篇創絕,樂府五言,李、杜之高、曾也。顏延年與謝康樂齊名,私問優劣於明遠,誠心折之。(同上《鮑參軍集》)

五四 陽源《誹諧集》,文皆調笑,其於藝苑,亦博簺之類也。《禦虜議》世譏其誕,然文采遒豔,才辯鮮及,即不得為儀、秦縱橫,方諸燕然勒銘、廣成作頌,意似欲無多讓。詩章雖寡,其摹古之篇,風氣競逼建安。此人不死,顏、謝未必能出其上也。(同上《袁忠憲集》)

五五 《雪賦》雖名高麗,與希夷《月賦》,僅雁序耳。詩則《秋懷》、《濤衣蘭一篇居最。《詩品》云:「康樂銳思,無以復加。」若《西陵遇風》則非敵矣。(同上《謝法曹集》)

五六 耳食者徒稱「陳王之明月」、「河南之舞馬」,欲以兩賦概其群長,不幾采春華,忘秋實哉。(同上《謝光祿集》)

五七 蕭雲英著內外文,筆數十卷,史謂其文無采,多勸誡。及讀任防《行狀》,則云:「天才博贍,學綜該明,沛獻、柬平、淮南、陳思,方斯蔑如。」同上《蕭竟陵集》)

五八 齊世祖楔飲芳林,使王元長為《曲水詩序》,有名當世。北使欽矚,擬於相如《封禪》,梁·昭明登之《文選》。玄黃金石,斐然盈篇,即詞涉比偶,而壯氣不沒,其焜耀一時,亦有由也。(同上《王寧朔集》)

五九 李青蓮論詩,目無往古,惟于謝玄暉三四稱服,泛月、登樓,篇詠屢見,至欲攜之上華山、問青天。餘讀青蓮五言詩,情文駿發,亦有似玄暉者,知其興歎難再,誠心儀之,非臨風空憶也。梁武帝絕重謝詩,云:三一日不讀,即覺口臭。」簡文與湘東書,推為「文章冠冕,述作楷模」。劉孝綽日置幾案,沈休文每稱未有。其見貴當時,又復如是。今反覆誦之,益信古人知言。雖漸起唐風,微遜康樂,要已高步諸謝矣。……集中文字,亦惟「文學辭箋」、「西府贈詩」兩篇獨絕,蓋中情深者為言益工也。(同上《謝宣城集》)

六○ 《海賦》文詞詭激,欲前無「木華」,雖體制未諧,藩籬已判。傳詩絕少,落落如之。「白雲清風」、「孤台明月」,想見其人。……彼生平談論,總無師法,白日發歌,鴻飛起悟,孤神獨逸。(同上《張長史集》)

六一 汝南周頡結社鍾嶺,後出為山陰令。秩滿入京,復經此山,珪代山移文絕之。昭明取人「選」中。(同上《孔詹事集》)

六二 梁武帝《淨葉賦序》,即曹孟德之《述志令》也。孟德奸雄善文,自許西伯;梁帝亦謬比湯武,大言不作。……「雕蟲小技,壯夫不為」,尚幸見之朝廷,未容以「河中之水」、「束飛伯勞」數詩,定帝高下也。(同上《梁武帝集》)

六三 昭明、簡文,同母令德,文學友于,曹子桓兄弟弗如也。昭明天薨,簡文序其遣集,頌德十四。……昭明述作,《文選》最有名,後人見其選,即可知其志。(同上《梁昭明集》)

六四 帝答湘東書,頗厭時人效謝康樂、裴鴻臚「余謂帝詩文適在謝後裴前耳。昭明稱帝佳作,止云:「首尾裁淨。二字之評,從來論六朝者所未逮。誡當陽書:二止身須謹重,文章須放蕩。」是則其生平昕處也。(同上《梁簡文集》)

六五 帝不好聲色,頗有高名,獨為詩賦,婉而多情。「妾怨回文」、「君思出塞」,非好色者不能言。……詔令書表,咄咄火攻,挾陳思之才,攘子桓之坐,眇僧化身,固一神物哉!(同上《梁元帝集》)

六六 《南史》江文通、任彥升、王僧孺同傳。1,一人俱有長者行,詩文新麗頓挫,並一時之傑也。文通「雜體三一十首,體貌前哲,欲兼關西、鄴下、河外、江南,總制眾善,興會高遠,而深厚不如。非其才絀,世限之也。……蓋文通之學,華少於宋,壯盛于齊,及梁,則為老成人矣。……《恨》、《別主一賦√曰制—一變,長短篇章,能寫胸臆,即為文字,亦詩、騷之意居多。余每私論江、任二子,縱橫駢偶,不受羈鞫,若生逢漢代,奮其才果,上可為枚叔、谷雲,次亦不失馮敬通、孔北海。而晚際江左,馳逐華采,卓爾不群,誠有未盡。(同上《江醴陵集》)

六七 體文大手,史書居長,傳者獨《宋書》。文集百卷,亦僅存十三。取其得意之篇,比諸傳論,膏沐余潤,光輝蔽體,馬書班賦,別集偏行,適助南董之美觀耳。《四聲譜》自謂入神,後代遵奉,而不獲邀賞于武帝。聲病牽拘,固非英雄所喜也。(同上《沈隱侯集》)

六八 希苑少挫折,即獻《青躬詩》,意在求進。……革命諸文,連珠唱和,世不多見。其最有聲者,與陳將軍伯之一書耳。(同上《丘中郎集》)

六九 居今之世,為今之言,逮時抗往,則聲華不立:投俗取妍,則爾雅中絕。求其儷體行文,無傷逸氣者,江文通、任彥升,庶幾近之。(同上《任彥升集》)

七○ 僧孺書藏異本,富埒沈、任,文用新事,人未多見。今集中諸篇,抒軸雲霞,激越鍾管,新聲代變,於此稱極。文人不博,不能致奇,碩學之效,其班班者。訪砭石,贊譜事,特豹半耳。(同上《王左丞集》)

七一 陸佐公為任樂安小友,聲譽日進,因作《感知己》賦,投贈序懷。後奉命出淮泗,以詩代書,寄京邑僚友,「劉兄殷弟」,諸子戚戚,摧然于「李郭同舟」、「潘夏方駕」。餘每讀之,未嘗不重其篤友生,厚冊亞也。《漏刻》、《石闕蘭一銘,見美高祖,勅稱佳作。(同上《陸太常集》)

七二 沈隱侯之知王元禮,猶蔡伯喈之知王仲宣,當日兩人情好相得,詩文互賞。「郊居」佳句,惟元禮能讀;好詩「彈丸」,非隱侯莫為知音也。……《楚妃吟》句法雖異,未備古體,《行路難》善敘縫婦,抑《詩》所謂「摻摻女手」也。元禮筆法似詩優於文。七葉重光,人人有集,若此者,誠足為世家標準矣。(同上《王詹事集》)

七三 孝綽文集數十萬言,存者無幾。零落之歎,無異元體。書、啟、表、序,文采較優;詩乃兄弟爾。元帝為孝綽墓銘云:「鶴開阮瑪,鵬翥楊修,身茲惟屈,扶搖未伸。」……孝綽以詩失黃門,復以詩得黃門。風開風落,應遇皆然,知無恤人之多言矣。(同上《劉秘書集》)

七四 孝綽品藻群弟,嘗雲三筆六詩。三二謂孝儀,二<J謂孝威也。……就所披涉,則孝儀筆勝,孝威詩勝,伯兄之言,良不謬也。(同上《劉孝儀·孝威集》)

七五 子慎後出,文采尤高,子山繼之,宮體競貴。餘每讀《八開齋夜賦》詩,深羨少(案當作中)庶府君,能陪帝子。……宋子仙破會稽,購得子慎,欲殺之,賴作詩以免。……論文一書,謂有掎摭,必不然矣。若在梁時,則與鍾仲偉《詩評》同行天壤乎!(同上《庾度支集》)

七六 何仲言文名齊劉孝綽,詩名齊陰子堅。……廣堅長於近體,《安樂宮》詩,尤稱除八病、協五音,然風格遠不逮仲言《銅雀妓》、《宿南洲浦》諸詩,又不知何以比肩同聲也。……今所傳者,隱侯讀詩,一日三復,文集入洛,諸賢並贊,以此名高耳。少陵佳句,多從仲言脫出,是以有「能詩何水曹」之句。後世詩人,知慕少陵,即慕仲言,雖顏黃門致譏貧寒,無貶聲價。(同上《何記室集》)

七七 文中子云:「吳均、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今叔庠集文鮮絕奇者,獨《餅說》、《責璧蘭一文,頗詭博不經,似得之枚乘《七發》,行以排調。《與朱元思書》,盛稱富陽、陵廬山水,微矜摹擬,則土龍「鄖縣」、明遠「大雷」,波瀾尚存,謂之怪怒,殆以此哉。……叔庠與何仲言同事梁武,賦詩失旨,詔閂:「吳均不均,何遜不遜。」遂永疏隔。……詩什累累,樂府尤高。《續齊諧》、《西京記》,則《洞冥》、《述異》之流,無問真偽矣。(同上《吳朝請集》)

七八 世言陳後主輕薄最甚者,莫如《黃鷓留》、《玉樹後庭花》、《金釵兩鬢垂》等曲。今曲不盡傳,惟見「玉樹二篇,寥落寡致,不堪男女唱和。即歌之,亦未極哀也。(同上《陳後主集》)

七九 評徐詩者雲,如魚油龍屍,列堞明霞,比擬文字,形象亦然。……曆觀駢體i剛有江、任,後有庾、徐,皆以生氣見高,遂稱俊物。《玉台蘭序,與九錫並美,「天上石麟」、「青睛慧相」,亦何所不可哉!(同上《徐僕射集》)

八○ 存詩甚少,詠十二神龍驚創體,亦戲譫類耳。江南文體,人陳更衰,非徐僕射、沈侍中,代無作者。(同上《沈侍中集》)

八一 齊梁以來,華虛成風,士大夫輕君臣而工文墨,高談法王,脫落名節,鷄足驚頭,適為朝秦暮楚者地耳。梁有江總、隋有裴矩、後唐有馮道,三人皆醮婦所羞也。(同上《江令君集》)

八二 本集十四卷,詩賦問存。賦三篇,又語致蕭條。則散騎著作得稱集者,恃有詩耳。見跡詩尤工五言,篇中「蜀郡隨金馬,天津應玉衡」,「天路橫秋水,星橋轉夜流」,其著者也。夫陳、隋詩格,風氣開唐,五言聲響,尤為近之,祖孫登《蓮調》、劉刪《汛宮亭湖》,全首唐律,固不足道。即殷、徐、江、沈,陳朝大手,其詩亦有類唐者。見賾年才適相兄弟,堯風鼓吹,或假途轍。病者謂其雖多奚為?喜者謂其聲骨雄整。女以悅容。《且能自言美惡。(同上《張散騎集》)

八三 《徵士頌》感逝懷人,三十有四,紆縞弦韋,紛集於懷。《答宗著作詩》,表丹歲寒,能言其志。(同上《高令公集》)

八四 「桐華引羅露,槐影麗輕煙」,鵬舉逸句尚佳。世以其詩少,即雲不長於詩,「寒山片石」,當不其然。(同上《溫侍讀集》)

八五 濟陰溫鵬舉、钜鹿魏伯起、河間邢子才,為北朝文人稱首。楊遵彥《文德論》云:「古今詞人皆負才遣行,惟邢子才、王元景、溫子升彬彬有德素。」(同上《邢特進集》)

八六 魏帝大射,令群臣賦詩,伯起有「尺書徵建鄴,折簡召長安」之句,高文襄壯之,稱國光彩。……作賦大才,雅自期許,乃《新殿》、《南狩》、《庭竹》、《懷離》諸篇,亦未得見。(同上《魏特進集》)

八七 周·滕王迪序《庾開府集》云:「子山妙擅文詞,尤工詩賦,諫潘安而筆蔡邕,箴楊雄而書阮籍也。」稱重至矣。……而「南冠」、「西河」,旅人發歎,鄉關之思,僅寄于全展江南蘭賦。……子山在梁,每一文出二樂師傳誦。初使北方,人頗輕之,讀《枯樹賦》始知敬重。……史評庾詩綺豔,杜工部又稱其清新、老成,此六字者,詩家難兼,子山備之。「玉台」、「瓊樓」,未易幾及。(同上《庾開府集》)

八八 周朝著作,王、庾齊稱,其麗密相近,而子淵稚弱。平日作《燕歌行》能盡塞北苦寒,梁朝君臣競和其詞,竟成符讖。今觀子淵詩文,多「燕歌」類也。「建安樓臺」,「長安陵樹」,傷心久矣。(同上《王司空集》)

八九 《隋書·文苑傳》稱:「帝意在驕淫,詞無浮蕩,綴文之士,得依取正。」餘疑其諛。比觀全集,多莊言,簡戲譫,似史評非誣也。……抑煬帝云:「多彈曲者如人多讀書,多讀書則能撰書,彈曲多則能造曲。」以論文學,殆庶乎而。(同上《隋煬帝集》)

九○ 盧子行自齊入周,作《聽蟬詩》—遷武陽太守,作《孤鴻賦》—淪滯官途,作《勞生論》,憂愁所寄,並為時稱。……子行詩兼工七言。唐玄宗自蜀回,登勤政樓,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北征人去未還。」即盧「薊北歌詞」也。唐風近隋,盧、薛諸體,世尤宗尚,含蓄意寡,而音響無滯,以為「昆吾」、「莫邪」爾。(同上《盧武陽集》)

九一 公輔高名,少著鄴京,南北文士如魏常侍、江令君稱之。河朔英靈,史雲無二,究其羽檄絲綸,皆諛筆耳。(同上《李懷州集》)

九二 南北用兵,典籍淪喪,裡仁詳陳五厄,請開購賞,篇章稍備。其有功藝文。《且讓王儉《七志》、阮孝緒《七錄》哉。(同上《牛奇章集》)

九三 張曲江《登薛公逍遙台》,感歎言詩懷,湘浦吊賦,漢川沈碑,此豈無意其人哉。……詩篇英靈,名下無虛,得之蹋壁,失之馬足。(同上《薛司隸集》)

九四 客歲人覲,遇予吳門,出詩見餉,皆清峻遙深之句。……及歸相見,詩成益多,津梁之什、道路之篇,涉目諷吟,必極情性。予更歎詩非其人不工,古者格言,于鉉臣尤信。(《七錄齋詩文合集·近稿》卷一《《沈鉉詩草序》)

九五 鍾常侍仿劉士章作《詩評主石:「詩審賓實,長於九品較人,七略裁士。」今讀鉉臣一卷詩,信彭澤、少陵非河漢也。(同上)

九六 予嘗私置評目,文家之有敬明,猶詩家之有靖節。然陶公篇篇有酒,《閒情蘭賦,為時所病,不若敬明道氣無累,更為過之。語口:「古人不必賢於今。」良有以也。(同上《章敬明令君稿序》)

九七 出囊中二卷,一卷雜詩,皆登臨、飲酒、賦別、謝人之作。一卷制義,則其禪旅宿所私命,為日課也。……楚石兩者皆工,其文清新夷妥偏似其詩。然則摩詰畫中之詩,詩中之畫,以今仿測,或有然也。(同上《程楚石近業序》)

九八 詩、賦、騷、歌,漢體最長。有韻之言,與文殊路,復設一選,不關其科。(同上卷二《兩漢文選序》)

九九 無近文數變,不離雅常。海內通明博濟之上多稱之。或謂其近文益醇,有《崧高》、《生民》之思,予末敢應,私與切論甚善。其變化應規矩,軒軒天地間也。(同上《無近弟稿序》)

一○○ 昔劉子政傳列女,頌鄒孟母,數稱詩焉。謂其善於漸化,則曰:「彼姝者子,何以予之。」謂其明人母之道,則曰:「彼姝者子,何以告之。」謂其知婦道,則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錯舉夙詩,以美令人。後世能言之士,欲申謠詠,愧無以加。(同上《壽同年伯母九十序》)

一○一 縱筆為古文、詩歌,直須臾耳。發言無不潭妙。(同上《周其章稿序》)

一○二 久不讀黃石齋先生詩,意中忽忽不樂。強以唐人壓之,如挾《文選》,臨東坡,難相下也。比見贈徐振之十韻,又追送大峰岩十六韻,覺風人在是,非河漢矣。(同上《題黃石齋先生贈徐振之詩》)

一○三 太君為婦則歌《關雎》,為母則本《曲禮》。《關雎》始和,《曲禮》始敬,承承繼繼,可以永老。(同上《壽李母沈太君五十序》)

一○四 或曰《詩》、《春秋》之作,年曆五百,國遍天下,盛衰之指,與世推移。共姜、伯姬而下,婦人之行,罕見特書,豈史官失傳耶?何聖人稱道者寥寥也。(同上卷三《甫裡三節母合傳》)

一○五 《雪盟》諸詠不過一幅,其境遙肅深寒,使人戴笠披襲,熱酒讀之,覺寒氣不下。昔人稱文章發生,取滋春夏,詩人之懷,偏與隔涉。如貧不親富,美女不尚丹渥,亦其性也。草臣吟詠遍海內,近音彌占,循循格律,放蕩頓挫,自然壯遠,適來數篇,亦淵明《飲酒》耳。(同上《<雪盟)詩題語》)

一○六 詩有雲義,文不辨義,直文而已,於詩無與。高者率言詩多能自建,不能代人,久能成詩名家,亦某氏之詩耳,于古《三百篇》猶無取也。(同上卷三《宣明詩經文徵序》)

一○七 予讀楊升庵、胡元瑞、王貪州諸先生及馮氏《詩紀》、梅氏《詩乘》所論說,一詩之出,體例年代,稽竅千名。夫後世之詩,撫事引情,各言所遇,上不系帝德,下不究人心,一有乖缺,眾流譏失,如蒞獄然,窮法而止。(同上)

一○八 二九者,徐子九一、宋子九青也。二子作詩,于古人不少推讓,獨心許少陵。於是世稱二子詩者皆以少陵目之。嗟乎,使唐無少陵,二子於今豈遂不得獨行乎!(同上卷四《宋九青詩序》)

一○九 夫無才之人不可與言詩,惡其無文也;無情之人不可與言詩,惡其非質也。雖然才至矣非學不行,情至矣非詩不立。(同上)

一一○ 近有妄人輕議周、孔不能詩,聞者笑之。周公之詩見於《三百篇》中,孔子《龜山》、《臨河》諸操,學者諷焉。其較然者不具論。若以質言之,古今之善作詩者,未有如周、孔者也。周公相成王,制禮作樂,首以詩為端。平王之時,時教絕矣,孔子績以《春秋》。夫治世之具莫入于禮樂,一以詩盡之。(同上)

一一一 以予觀之,《三百篇》之後,作詩而不愚者獨屈大夫原耳。下此拘音病者愚於法,工體貌者愚于理,唐入之失愚而野,宋人之失愚而諺。愚而野,才士所或累也;愚而諺,雖儒者不免焉。夫諺可以為詩,則天下無非詩人矣,是以詩道大窮,以至於今。(同上)

一一二 吾間圖《豳風》者念王國二層「黃草」者傷民勞。(同上卷六《群芳譜序》)

一一三 文無五色,人為之目;文無五聲,人為之耳。及耳目既出,即欲不聲不色,世不可得。(同上《荊水合稿序》)

一一四 詳哉《曰人之辨《國風》也,至正、變尤反復焉。諸侯無正風,風之作由於天下無王,《周南蘭一十五篇之詩,在周不得為變,在商不得為正。又以歌各從國,正者屬美,變者為刺,間稱二一南」大概美詩,亦有刺詩,則與十三國無異。且《關雎蘭章,人更百世,南更萬奏,不失為文樂。而說詩者泥於「佩玉」、「晏嗚」之歎,疑始諸周道缺失,見幾而作,至言衰世公子近達事變,懷舊俗之思。甚有謂《南》、《雅》、《頤》為樂詩,諸國為徒詩。古止「一南」無國風,乃歸咎于左氏、苟況創風名之誤。若是乎,言家不一,厥指難順也。:七錄齋詩文合集·存稿》)卷一《試跡正風序》)

一一五 時賢以一概托于太師采風,弗遣眾國之義,要本溫柔敦厚為訓。如鄭有《緇衣》,秦有《小戎》、《駟鐵》,美君入之德,變而正者則庶幾矣。且詩之六體,隨篇求之,有兼備,有偏得,故《國風》之格常包《雅》、《頌》。今詳受先所哀次√曰不外鄉土,人不出列國。其上鋪張勳德,辭嚴聲節,可告神明;次則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余雖淺近易見,悉不失乎主文譎諫,可謂全矣。《河廣》言「葦航」,《大車》言「室穴」,解者猶以為民知白防,能完中人之善。(同上)

一一六 後起學者能推究風教所自,則見在諸詩,上自《商頌》,下迄《株林》,以正類盡。(同上)

一一七 吳在春秋問無所謂文人也,原風所自扇,本楚大夫屈正則,以忠愛惻怛之情,流創深雅,弟子宋玉、景差、唐勒盛昌其聲。漢有枚乘、嚴、朱之徒,相與仿撰,音節員備。後則才俊繼足,各欲名家。然吳文多葳蕤而柔,怨者亦其遣也。(同上卷一個顧重光稿序》)

一一八 當今英譽踔起,鹹能自疏,濯造誦說,惇然有光耀,殆「旭日始旦,雖其嗚雁」乎!(同上《洛如社序》)

一一九 勒鹵孝友溫殷,發為詩文,無不深厚爾雅。而尤慎於撰擇,不肯以小文便已,「遵業」之選,蓋其表矣。(同上卷三《房稿遵業序》)

一二○ 今以草臣之詩,蒼遠深厚,靈樸幽越,極命作者必為竟陵之所尊尚,而即被以名;將所謂「古詩十九首」與「唐山夫人」、「廬江小吏」諸作,登竟陵之選者,皆名之竟陵,可乎?然而窮流測源,竟陵之功要不可誣也。前此所習高、李二選,流滿詩家,漢魏之音缺焉無聞。草臣生於其時,即欲歌由己出,協諸格尚,則自廢矣,能推物長思如斯之所為乎?是以草臣命篇卓爾,特高前士,而拊膺流歎。每誦競陵,義不忘本,古之道也。且詩本性情,「無邪」之旨形於《三百》,而後之論者比於飲酒,言各有別。於是「細草」、「天蟲」之屬,「緇衣」、「婦人」之流,盡其駘宕,亦安在有文武之意、周召之思哉。則次第而考其正,非近古者不可也。(同上《張草臣詩序》)

一二一 蓋「芃芃者蘭」,童子可諷。無十年閉產之功,而遽求出門同人之義,此在後生,為不可之大者也。(同上卷三《單方雷稿序》)

一二二 且昔之學者隨其酬覽,發為篇詠,即山水亭榭之間,景木興植之類,莫不念盛衰之理,而慨然於國家之所以存亡,則謂稱之引墨,而不一察於當世之治亂,非人情也。(同上《房稿香玉序》)

一二三 言詩而勤以今文加之,遠矣,必於人之性情觀焉,然後其詩可志也。是以作詩有廣不取外,約不簡物,因其意近而包有其事,要於稱己而足則已矣。(同上《王載微詩稿序》)

一二四 夫「簡兮」之渥赭,「君子」之洋洋,古之人亦嘗盛出其情,明其笑敖以自肆于時。而思其隱憂,且有不能言者,此亦外為豫而內多所為以累於己者也。(同上)

一二五 然而詠念邑治,蓮禾瑞嘉,鹿雀青白,其孰非仁孝之應哉。由此以往,陳善而誦《鶴嗚》,贊君而賦《洞酌》,日有聞也。(同上卷四《賀崇明熊邑師縈薦恩封序(代)》)

一二六 維鬥欲亟旋,先予南歸。予與受先、九一、宗玉送之。九一為歌詩二章。逾旬日,予又先受先歸,受先與九一、宗玉送予及都門之外,九一賦五言律二章,受先初未為詩,亦賦五言古體一章。分手之際,涕泣如雨,亦難乎其敘之矣。(同上卷四《張受先稿再序》)

一二七 予雖曠於《詩》,竊聞子常、麟士、大士、大力之言矣。子常、麟士之言曰:「《詩》之有六義,文字之所出也,《風》系於列國,《頌》《口於神明,而《小雅》、《大雅》,讜饗獻納,多言君臣之事。學者習之而不能辨,則非所以為教也。且興不與比亂,比不與賦亂,作詩者各有其義,概棄之而務於纂組之說,則君子之所惡也。故說詩莫先於辨體,體之不存則聲變意改,極其能事有禮崩樂壞之憂矣。」而大士、大力則曰:「論《詩》之方不一其數,自後觀前,斷制以意,要使一文之出,足天下之用。拘墟之議,非所聞也。」夫由子常、麟士之言,則依法而不遷,人奮欲其聰明,而有所不予。由大士、大力之言,則弘人之才,放於遠際,以文法常之,而有所不可。(同上卷五《詩經應社序》)

一二八 論《詩》于齊魯,其來最遠,然而亡失久矣。漢代言《詩》四家,今惟「毛詩鄭箋」通行于世,韓嬰之書僅存外傳,內傳章句猶時見《文選》之注。獨申公「魯詩」、轅固生「齊詩」,則無聞焉。且齊、魯與「韓詩」並列學官,說多雜采。而後之論者,以魯為近,則浮丘之傳殆有聖人之指乎?然唐人既雲「齊詩」亡于魏,「魯詩」亡于晉,而石林葉氏又雲「齊詩」猶有見者。甚矣,古人之于經亡而冀其不亡如是乎至也。(同上《詩經應社再序(代宋登嵐)》

一二九 則未聞孔子之刪詩乎?占者之詩三千餘篇,而可施禮義者僅三百五篇。當夫刪正之時,有更十君取一篇者矣,又有更二十餘君取一篇者矣,孔子行之而不疑,而後世不聞病之以為過。且篇刪其章,章刪其句,句刪其字,一辭之累在所必詁。君子務其可信者而已,又何責於溟淖不可知之為乎?(同上)

一三○ 古今文字關世用、通語言者,上則奏疏,下則書啟。其他詩、歌、騷、頌、賦、序、記、跋,皆不急之文,獻酬博雅,問恣諸戲,異于冬裘夏葛矣。(同上《同卿徐泰掖先生留垣奏議序》)一三一 《小雅》之詩言宣王者十四篇,《大雅》之詩言宣王者六篇。以文觀之,《大雅》之辭同,《小雅》之辭異。何則?《雲漢》作于仍叔,《崧高》、《丞民》。《韓奕》、《江漢》,作于尹吉甫,《常武》作于召穆公。序者之說,無乎不美,所謂同也。《小雅》則不然,《六月》、《采芑》、《車攻》、《言日》、《鴻雁》、《庭燎》為美,《沔水》為規,《鶴鳴》為誨,《祈父》、《白駒》、《黃烏》、《我行其野》為刺,《斯干》之考室,《無羊》之考牧。或且以為《祈父》以下宣德日衰,不宜有此,則宜為成王作雒,周公所賦。所謂異也。(同上《七錄齋詩文合集·館課》卷一《小雅中興策》)

一三二 申公之說詩也,「小正績」有十一篇,皆稱為宣王中興之詩。而《黍苗》、《車牽》,乃入其中。《小雅》白《節南山》至《何草不黃》,皆幽王之詩。顧《小宛》居《小曼》、《小弁》之間,復有以為宣王者。宣、幽之詩豈可並歟!正言其義,《六月》諸篇奏之燕享,以績周公之正樂,《雲漢》諸篇奏之朝會,以績周、召之大正,則謂之「小正續」,「大正績」,不得謂之「變小正」、「變大正」而已。(同上)

一三三 《五子之歌》,善讀書者,謂之變風、雅所自來。君子觀變于微,以勸後王,從其所可為者,辭其所不可為者。(同上)

一三四 呂祖謙曰,周宣王之《小雅》,始於《六月》者二日功;《大雅》始于《雲漢》者言心。夫惟有《雲漢》之心,然後成全八月》之功,是二雅之本也。詩序所言四夷侵、中國微者,責在口、厲,非宣王之過也。(同上)

一三五 王安石獨申明經以抑進士,意欲出離詩賦,盡歸經術,而矯枉過甚,其流偏激。南渡以後,卓犖深通之倫,多出於進士一科。(同上《進士說》)

一三六 釋詩之道,貴治而不貴亂,貴道而不貴邪。《天保》以上之詩,有《鹿嗚》、《四牡》、《皇華》、《常棣》、《伐木》焉。《采薇》以下之詩有《出車》與《有扶之杜》焉。《鹿嗚》諸章不終之以《天保》,則君臣不和.。《出車》諸章不終之以《采薇》,則上下不睦。君子于此觀王事焉。故謹志之以為可以治內,可以治外也。(同上《<天保>治內<采薇>治外解》)

一三七 匡衡、漢之善說詩者也。委婉論諫,切劇人主,其引詩數端,興言於懷邪民而念大王之仁,觀《秦風》而思穆公之勇。意於內外二指若有近焉。雖然不正於內而好言治外,亦非學者所尚也。(同上)

一三八 《天保》、《采薇》,固成周盛王之詩也。(同上)

一三九 故衛自懿公之亡,不終折於大難,亦有意也。其言「淇沬」、「上官」之風,罪自中篝,要之碩人所泳,送戴媽而有《燕燕》之詩,悼莊公而有《日月》、《終風》之歎。淑女之文,安可忽歟!(《七錄齋詩文合集·論略》卷一《街論》)

一四○ 馬者,兵之大用。故周之司馬,以馬名官,而井田以戎馬出賦,則馬政之系六軍重矣。春秋之時得其道者,為衛文、魯僖,見美于詩人;而失其道者為晉惠公。小駟之乘秦人獲焉。(《七錄齋初集》卷一《馬政論》)

一四一 古人勉學,而有懷於詩之「靖恭」、「正直」,「神聽」、「景福」,其所謂元吉之思深矣。(同上卷三《彭燕文稿序》)

一四二 賦《悼亡詩》百首,愁怨悲栗,痛逾柳下之誅。(同上《即山集序》)

一四三 夫詩之為教具於《風》、《雅》,而稽其所自,寓物寫事,皆發乎君子之正。(同上卷四《唐封翁六十序(代)》)

一四四 遂使子誦《白華》之潔白,無玷珪;婦樂雎鳥之摯閑,益思北草。(同上卷六《封蘇孺人制》)

《漢魏六朝百三家集·題辭》 明婁東張氏刊本

《七錄齋詩文合集》 臺北偉文出版社一九七七年影印明刊本

《七錄齋初集》 明天啟傅少山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