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57

梁朝鍾詩話 趟曉嵐編纂

梁朝鍾（一六○三?——一六四六），字未央，號車匿，廣東番禺人。崇禎十六年二六四三）進士。史可法曾薦之南都，不起。後廣州擁立，授翰林院檢討兼兵科給事中，尋授園子監司業。廣州為清兵攻陷，他整冠帶，北面成禮而赴池自沉，為鄰人救起。清兵入室，叱其削髮，不從，被三刃而死。諡文貞。朝鍾好讀書，善文詞，喜談兵，豪議論。著有《輔法錄》、《家禮補箋》、《日紀錄》、《喻園集》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昔人有云：詩不遊，不奇；非詩人游，游不奇。陳全人舊賞予言，謂司馬子長當時西不盡樓蘭，束不涉滄海，南不憩笠澤，北不止魏鹿，其文雖傳，未必不在文園枚叔之下。杜子美京兆散儒耳，遭世亂離，厲足襄鄧，後益拓武於巴、夔、鄘、陝、漢、邯之間，雖詩疑鬼神，謂天資玄駿，實亦胸次間搐集富也。李玄緝昔以諸生有聲，為竹湖轂海人士祭酒，既而累挫名場，始棄去。帖括家言，挾貲北入燕，以詩文謁長安諸貴人，諸貴人引至座上。南人口多鴃，凡問對多不能敘其思，若葉韻稱詩，玄緝則引筆伸意，恒如覲面語，諸貴人以此益重之。已而得拜鴻臚，簪筆人侍講幄，繇是見聞益豌敞。比以親老乞歸，諸貴人知不可留，祖帳陳東都門，使樂工歌《白駒》三章於馬前，當時以為榮。道經闕裡，登泰山，憩金陵，止西子湖，探禹穴，而後歸。故玄緝有所游，遊必系之詩。比還海上，之明年，始以生平所付奚囊者悉以付於梓人。今其詩具在，山川夷險，人情濃淡，讀其詩，可知玄緝之遊，復可因玄緝之遊之奇，而思一萠所遊之山川人情，以稽玄緝之詩為有餘，為復不足。蘇子瞻云：「如見所夢，如悟前世。」吾謂古今人之為文，能肖斯語之半者，已足傳矣。玄緝勉旃自愛，心如落澗後流者潔，莫年之述，每薄蚤歲之所呈，心與文互相似也。咄咄玄緝，今所未集者，為遺何物?湛思以求期月之遷，玄緝之能自為縣解，不俟錙銖尋丈而計之矣，玄緝勿泄泄於餘言。(《喻園集》卷一《李玄緝詩序》)

二 先生沒七年，餘始存其詩，敘次刻之。余莊事先生凡十一年而先生沒。先生每云：吾五七言律詩，力追蹤先民而未為時所賞。如鍾少時每聞先君所哦詩，必以為古詩，後始知總哦先生詩，先生詩為先君推賞至此。先生為余番禺人，生有異徵，長即負大名，聞萬曆戊戌。先大父洎先君送所厚縣，大夫出，竟會先生於郵亭，庸足中一見即心折，歸遂納交。先君嘗云：伯熙，吾之師也。先生讀書不多，而筆下冣富；書不經讀，有述之未半即知其大凡；雖申毒之言，猶然好施，樂赴人之急；喜談經術，而言多難行。如建議欲盡易天下公庭執教杖者，皆以閭右子弟為之，貧而負撻者，當無大創，迂闊率多此類。能為大言，雖己亦知，必不可行。尚云：世有三代之英，予執此合之矣。余每抑之，余因語先生以出世事，先生始而弗餘信，及余與亡友陳全人早委宛欲言之，而先生已死矣。今錄其詩若干首傳於世，聊識一嘅焉。（同上《刻李伯熙先生詩序》)

三 先子生平，尊事伯夫子，無他人。晚年始益以伯熙先生、謝伯子叔耳。鍾少年失怙，伯夫子撫如子教，自德行文章至飲食侍立之微，亦皆飩飩之。鍾自二三童子師外，獨師伯夫子，亦未有兩師。嘗憾未能閩閎伯夫子誨，以負伯夫子，以傷先君之心。伯夫子識最湛，學寂齋而遇合未訓諸裹，伯夫子顧平然康之，以斯知伯夫子之造也。伯夫子訪仲安先生於豫章，仲安先生亦鍾先子之所畏也。伯夫子歸南越，以遊之所，屬歌詠示孺子曰：「小子亦聞歌詩乎?其未耶?」鍾讀而適適然，驚曰：「鍾得莊事伯夫子三十年，末前聞伯夫子矢詩，今矢詩也，而負奇若是，伯夫子九審，若之何今茲而示之?」伯夫子曰：「孺子盍言其餘?」既聞命矣，述而識焉。嗟夫惜也，先子不獲見伯夫子之詩也!（同上《叔子師刻詩序》)

四 餘戊辰歲與曾宅師麥木公家駿叔讀書楊將軍山房，書幌蕭森，群樹燕立。楊將軍喜見文士，嘗躡足余戶外，聞其中聲頗雜他事，即卻步，若諸子商略文行，輒使兩股為瘦，其嗜學如此。今少將軍呆生，其伯子也。呆生有嚴父，初不敢教之弓矢，使治博士家語，是以呆生於儒書多所念識。將軍每訓伯子云：昔杜當陽、薛鷄林皆為名將，而當陽以《春秋》、鷄林以《易》，皆平分東魯之席，藉令托體良家子，而鼇鮭青藏，除畫干支外，悉倩人問墨喻。有如是兒，正使父祖撚脘仲氣耳。嗟夫，有父如此，宜伯於今能以分葩之文為執金吾白眉矣。呆生近刻詩，饒有新欵置，不必定肖雷乙鼎鼒，亦自成商韻。匈不肖鍾弁一言於首簡，餘乃追憶其先將軍嗜學訓子，食報如此。獨余同宅師兄昔居山房時，皆矢志圃進取，其使志行為楊將軍所窺僅僅十年事。宅師以計偕，取道歸宗，一旦蘿發為苾萄，奔含元殿如脫屣。不肖人世出世，兩未有成，寧特愧我宅師，且並愧我呆生矣，因序呆生詩聊附一愾。（同上《楊果生詩序》)

五 同熊心開、楊海門、張莉公、曾宅師、劉觀復入黃岩謁空和尚，道開先寺，寺石壁有吳道子攜觀音像，王伯安平宸濠紀功義。「湖上金風滯鼓鼙，征衣秋水淨襻棲。雨花初地紛龍藏，落葉空林駐馬蹄。指月畫師深碧蘚，淩煙司馬記丹梯。紫雲如蓋雙峰頂，縹系黃岩托杖藜。」（同上卷三）

六 九日，廣陵薛浮陽酌予於永昌寺，寺臨大江，有浮屠高百尺，額廣陵手書，不知先帝何緣南顧此刹，固異數也。「風滿長江四塞孤，東南天地半荊吳。開尊蘭若醺平樂，斜日芙蓉待畫圖。乍識姓名疑廣德，久傳詩賦動江都。招提遣墨蒼梧遠，尚憶龍鬚落鼎湖。」廣德姓薛，西漢大儒。（同上）

七 上巳前十日，微雪，夜酌石巢，示熊伯子檜、仲子柏、季子椿，司馬心開原籍蜀瀘，避亂寓楚，三子兩母，一瀘一蘄，時生陟屺之歎，詩以慰之。「家山封樹夢新棥，鞠旅裹歸未忍言。細柳朱旗看白日，長饞青史度黃昏。蜀山楚水愁予室，菜竹寒松誓自存。未滅匈奴司馬病，知無桑土及兒孫。子少閭單自爾隣，庭過閩外路三千。洞簫作頌吹新月，烽火緘書寄舊年。薄雪勿悲黃草興，幃燈姑讀白華篇。同雲若散桃花水，已望春耕到甫田。」（同上）

八 階生、仲階兩表弟歸自秣陵，時母舅以司成郎移禦史中丞，予攜九表弟北上，階生兄弟挈家南歸，過予皖寓，予招同三祖寺，集一日便歸嶺。「落葉秋風兩岸聲，泊舟城缺月三更。共憐萬里分南越，豫擬千官拜北平。幕府初筵看舞劍，空林終日似班荊。早寒道上看新雪，尚憶鍾離有外甥。干戈無恙皖公秋，開盡芙蓉建業舟。虎觀春官趨北闕，雁行秋色近南州。程催彭蠡歸應早，累謝樊城始自由。春酒老親兄弟壽，翔風莫上五層樓。」（同上）

九 陳大將軍以牧別僅一年，聞其上書乞隨熊大司馬西征，詔未許。明年，解兵歸白下，阻風安慶，寓石巢二日。「師幹鷹起橫秋別，豹尾淩霜去此邦。似傅六師收號略，何無一旅過三江。鷄啼月落催寒渡，劍氣江聲撼夜窗。衰寵衛青歸似得，樓煩雖走未曾降。」(同上）

《喻園集》 廣東叢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