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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望齡詩話 陳文新編纂

陶望齡，一六○三年前後在世。字周望，號石簣，會稽（今浙江紹興）人。萬曆十七年二五八九）會試第一，殿試一甲第二一，授翰林院編修，曆中允諭德，起園子祭酒。以母老厶乙終養，母喪遘疾而卒。諡文簡。以講學聞名。在詞垣，輿同官焦站、袁宗道、黃輝，講性命之學，精研內典。悅慈湖、陽明、龍溪、近溪之書。周望於詩，好其鄉人徐渭。作《洞庭山遊記》，規摹柳州，近效蔡羽。萬曆中年，汰除王、李結習，以清新自持者，館合中黃平倩、陶周望為其眉目。是「公安派」重要作家之一。有《歇庵集》行世。本書輯錄其詩話九則。

一 泰州王先生嘗言學樂之旨，學者多誦之，然此非泰州之言也。孔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所稱詩與樂者奚物哉?夫其油油焉，融融焉，天地與舒，日月與明，百物與昌，若釁浴囚系而游之莊馗，抉重翳而昭白晝者，此之謂不韻之真詩，無聲之大樂乎?真樂難名而寄名於詩樂，詩即樂也，樂即詩也。趣有深淺，機有生熟，終始條貫，一言而蔽之：學樂而已。白沙子曰：「子美詩之聖，堯夫更別傳。」予謂子美詩即聖矣，譬之猶以甜說蜜者也，堯夫蜜說甜者也。梧桐月照，楊柳風吹，人耶詩耶?此難以景物會而言語解也。盱江明德羅先生，聞道於泰州之徒，盡超物偽，獨遊乎天，與人偕，顧盼眩欠，微談劇論，所觸若春行雷動，因而興起者甚眾。予未嘗見先生之詩，而平日持論，竊謂先生全體即「三百篇」，其顧盼眩欠、微談劇論即其章句耳。萬曆丙午，友人左景賢氏來按兩浙，示以一帙，蓋先生孫懷智所編次，予於是又真見先生之詩也。論者或謂：伊川《擊壤》，率取足胸次，不拘於法，而先生律調兼具，直類詩人之詩，若異乎所謂別傳者。予曰：先生生平言庸言，行庸行，若深覺乎寶惜翫美之為病，而力造於平實。當其為詩也，宜亦詩人而已矣。堯夫之趣於詩，詩之外也，其意遠，其詩傳。先生之趣於詩，詩之內也，詩不必盡傳而意為尤遠。若其以詩為人，以人為詩，以己為天地萬物，以天地離物為己，好而樂之，安而成之，則二先生所同也，詩之工拙、傳不傳，置不論已。(《歇庵集》卷三《明德詩集序》)

二 劉邵忐人物，嘗言具體而微，謂之大雅，一至而偏，謂之小雅，蓋以詩喻人耳。嘗覆引其論以觀古今之所謂詩辭，求其具體者，不叮多見，因妄謂自屈宋以降，至於唐宋，其問文人韻士，大抵皆小雅之流，而偏至之器；惟人就其偏，而後詩之大全出焉。夫人之性有所蔽，材有所短，短而蔽者，若窮於此，而後修而通者，始極於彼，此恒數也。古之人緣性而抒文，因能而效法，文以達意，法以達材，務自致於所通，而不求全於所短，如火炎則彌揚之，水下則彌口之，醴盈其甘，醯究其酸，不獨無以揉之也，而且為之極焉，故其勢充，其量滿，其神理所至，自足以軼往古，垂將來。君觀唐之詩，至開元盛矣。李、杜、高、岑、王、孟之徒，其飛沉舒促濃淡悲愉，固已若蒼素之殊色，而其流也，抑又甚焉：元白之淺也，患其人也，而郊島則惟患其不人也—《旱柳之沖也，患其盡也，而籍建則惟患其不盡也；溫許之冶也，患其椎也，而盧劉則惟患其不椎也；韓退之氏抗之以為詰屈，李長吉氏探之以為幽險。予於是歎曰：詩之大至是乎 !偏師必捷，偏嗜必奇，諸君子者，殆以偏而至，以至而傳者與?眾偏之所湊，夫是之謂富有；獨至之所造，夫是之謂日新。向令諸君子者，余獨以群眾，易己以摹古，療偏以造完，將困躓之不暇，而暇成其能哉?而說者遂謂唐以後無詩。於戲詩也者，富有、日新之業也，無詩焉，是無才與情也。斯人之生久矣，其狀額有同而莫辨者耶?童而老，辰而暮，醻對論說，有窮而莫繼者耶?此不求異而異，無意為新而時出焉。人之材如其面，而情如其言，詩也者，附材與情而有者也，欲不新與異得耶?鳥之慧者，其效人至數十語而止；善繪人者，其肥瘠動靜各異態焉，然至百人而止矣。此人言者也，非自言也；人額者也，非自額也，欲新與異得耶?然則所雲宋以後無詩者，非詩之果窮，為者窮之耳。夫杜韓之詩，信大矣，群宋人之稱詩者而畢效焉，不亦至小而可哄乎?蓋望齡之持論夙如此，問與友人沈伯含氏言之而合。譬之兵，然子談兵，而伯含用兵者也。伯含之詩，情務己出，而格由古造，其材富，故詞博而工；其神完，故氣和而王；其用力久，故鍛鏈組織之跡盡泯。其言曰：子不見學書者乎?其始按古帖而師之，點摹畫擬，若有律令繩墨焉，而不敢腧越；至其合而忘也，而妙解出焉，以成其為一家之圭曰。夫語鬬蛇爭擔之悟於未始操筆之先，不亦遠乎?然則子之論固未盡矣。予曰：然。吾之言偏辭也，待子而完。雖然，使予操故說求完理以序子詩，懼其為子辱也。子言子之詣，吾言吾見，是足以序已。（同上《馬曹稿序》)

三 徐渭文長故有三集，行者《文長集》十六卷，闕篇十卷；藏者《櫻桃館集》若干卷。行者板既弗善，而渭沒後藏者又寢亡軼，予友商景哲及游渭時心許為匯刻乏，及是歎曰：吾曩雖不言，然不可心負亡者。遂購寫而合之，屬望齡詮次，授諸梓，序曰：明興，經義盛，而藝文之學寢衰，其好古博物之士，出於餘力，習晚醞薄，或未暇究於精微，其視古文辭，如書者於篆籀蟲烏然，略取形似，傲然謂能，而群目淺短，眩所希見者，高相唱引，遽以為淩鍾跨王，罷斥虞柳，而不知草隸之變，蓋久矣。夫物相雜曰文，文也者，至變者也。古之為文者，各極其才，而盡其變，故人有一家之業，代有一代之制，其窪隆可手模，而青黃可目辨，古不授今，今不蹈古，要以屢遷而日新，常用而不可弊，然微跡其緒系，又如草隸變矣，而篆籀之法具存，其間非深於書者，莫能辨也。今文人之論，則惡變而尚同，去情而悅貌，訑見事裁己衷以苟附古辭。夫迫而吐者不擇言，觸而書者不擇事，擇言則吐不誠，擇事則書不備，不誠則詞成而情事已隱，黯然若象人之無情，而土鼓之不韻。故弘正嘉隆之間，作者林立，古學爛焉修明，而所謂一家之言一代之制，蓋有其人焉，而亦鮮矣。夫文有常新之用，有必弊之街，接而不勝遷者情也，多而不勝易者事也，虛而不勝出者才也，饒而不勝取者學也。叩虛給饒以抒至遷，紀至易，故一日之間而供吾文者，新新而不可勝用，夫安得而窮之?吾見有文《左》、《國》而詩初唐者矣，已則人厭之，而思去之矣。方其自喜為新奇之時，而識者已笑其陋，此必弊之街也。文長老於庠，阮於獄，一著名於幕府，其為詩若文，往往深於法而略於貌，文類宋唐，詩雜人於唐中晚，自負甚高，於世所稱主文柄者，不能俯出遊其閭。而時方高談秦漢盛唐，其體格弗合也；居又僻在越，以故知之者少。然其文實有矩尺，詩尤深奧，古之窮士如盧仝、孟郊、梅堯臣、陳師道之徒所為，或未能遠過也。其書既侈，刻者文取五，詩取八，如文長者，於當代不知何如，而謂之文長一家之文信矣，故仍其始名曰《文長三集》。（同上《徐文長三集序》)

四 柳子厚、白樂天詩，皆本靖節，山谷老人謂子厚有陶句而無其情，樂天有陶情而無其句，信矣。蘇子瞻廣陵時始和《飲酒詩蘭一十章，惠州所和，遂無遺什，至其得意，白謂無愧作者，古詩之有追和，自子瞻始也。夫依次用韻，韻同而意殊；約體為文，文成而理勝，則吾服膺子瞻，如以句與情或離或合，有餘議焉。噫i且不難矣哉!寧州公章氏名某，以鄉貢進士，一守寧州，遽謝歸，家僻山之麓，以詩隱者十年。上自十九首，下至唐人《雲門》諸篇，無不武其韻而賡之，而於陶詩用力尤勤，語尤近。然自吾鄉人，無能識先生為詩者；僕所居去先生邇甚，亦未有聞也。辛卯，僕以病退耕裡中，先生子太學生某始以葛山人曉所葺詩一編示之，既竟讀，益自愧，歎其居處之近而知先生之晚，遂受而為序曰：詩之道，本情而發於境。夫心跡之不能兩遂，而情境之不能兼適也久矣!子厚年少嗜進，竄逐夷徼，山牢海拘，而勉為嗶緩流連之語，視彭澤令為何等哉?蘇白競爽，縱心夷曠，抑亦陶令之次也，然樂天年六十餘，猶睹啳分司廩秩；子瞻亦自哀半世出仕，以犯世患，垂老嶺海外，欲以晚節師範彭澤萬一而不可得，其心跡情境之間，蓋有可悲者。甯州壯歲解綬，老而有以自樂，觀其出處之梁，既幸於三子，而與彭澤合符，讀其詩，所謂意殊理勝者雖少遜子瞻，若其情與句，則可謂兩近矣。詩不雲乎：「惟其有之，是以似之。」豈不信哉?《寧州集》共若干卷，諸體詩若干首，予獨就其和陶詩論之雲爾。（同上《章寧州詩集序》)

五 會稽山陰之蘭亭，以楔事顯篇詠翰墨，映照千古，不獨為江左殊勝之事，即逸少文若詩多矣，未有及此者。蓋山川之助也。元微之觀察浙東，其餘佐竇鞏輩以聲韻相尚，簡失流布，目之口《蘭亭唱和》，意其時相與俯深眺崇，羽觴上下，歌詠相屬，永和故事，嗣興於茲山乎?不然，何稱名之肖也。從蘭亭而深入紆逕數十里，有巨石兀律，色正紫，名曰紫岩，溪流環回，林壑幽美，先尚書翁榮靖公之廬在焉。公偉博詳雅，為時僥老，而公之塚廣東白，少年負軼氣，仕宦連蹇，退居紫岩者凡幾十年，若松檜蟠屈，無以遂其幹尋直上之勢，而偃枝橫出，更有異態’壯心銳志，不能發舒於事業，而自娛於詩，宜其詩之工也。崇山激湍，茂林修竹，宴集遊賞其下，斯須之歡，適出為詞翰，猶若有助，況居處長老於其地者哉?東白君甫沒，其長子裕昆能哀其遺槁，壽諸梓而請序於予，予嘉其孝能不忘親也，故受而序之。（同上《翁氏遺稿序》)

六 予嘗以文士之才，譬諸拳勇：蘇子瞻詩貫穴萬卷，妙有鱸冶，用之盈牘而韻致愈饒，此祿兒作胡旋，運千斤之軀，同於肉飛，氣勝其幹者也；元白長律，動至幹言，猶有餘伎，此宋萬縶革中，手足盡出，力浮其格者也。王比部季重，弱冠登第，博古長詩文，近代詩家尚同工剽，不敢己出一新語，用一新事，而予所見季重贈客詩，獨廣大富有，略類長公;至其餘勇剩技，溢為經生言，亦彈理究情，恣出無方，如是刻所載者。夫物之在天壤古今，以供文士掇取，不可勝紀，旋轉而用之,三寸之管耳。口羸用羸，坐見困跆，非有軼倫之材，不能舉也。泰豆氏執轡轉轂，千里一息，其見奇乃在容足之途。舉業家多拘而善縛，與立木為塗何以異?至季重為之，若騁街莢於九軌，斯亦穴牛革出手足之類歟?若季重於材，可謂特達尤異者矣!（同上《及幼草序》)

七 問：詩人之優柔，騷人之精深，皆博文君子所宜盡心者也。孔子言：「詩可以群，可以怨」；淮南王安亦稱「《小雅》怨誹而不亂」；爾多士習聞之矣。今詳考於《詩》，至《南山》以下，其閔世論交惡讒之說，辭遂而少婉，旨盡而無餘蓄，其所謂溫柔和平、不亂而可以怨者安在乎?繼詩而作者，莫善於《離騷》，其志潔，其稱物芳，茲固淮南所舉以並《雅》者也。今《騷》、《雅》具在，其同與否可得而聞歟?夫《詩》也者，學以事君事父者也，而怨豈子臣之道哉?然孟子以舜為慕，以《小弁》不怨為疏，例以事君，將亦有不忍於疏而迫於慕者，儻亦無害其為忠耶?忠之屬二：有忠憤者，有忠愛者，憤者將離群絕類，自托於孤芳』而愛者必憂惕號呼，求儕偶以圖其濟。故能怨者必能群，而不能群者殆未足與言怨也，然可以愧為人臣子而愈疏其君父者矣。士行有用世之責，進而事君，退而交於朋友，必有道已，願聞所以先資者焉。執事策士至終篇，慨然詢《騷》、《雅》之同異，群怨之可否。求士於詩賦家之流，此非士所習也。雖然口有以知執事之不出於此也，亡亦慢之以忠，勸之以義，教之為子臣朋友者乎?則愚固有概而願亟談之矣。弦之促者無懦音，歌之勞者無緩調,言激切之說於處豐鳴豫之日，愚又恐言之佛於時而重獲罪也。雖然，嘗聞諸《易》矣，易之陽長而極於盛，陰消而幾至隕滅者，莫如央。當其時，五陽協力，以決垂亡未退之一陰，諸君子者，宜可談笑而圃之矣，今觀其象爻之詞，一曰孚號，再曰惕號，其群之未合，而叫呼以求之也，若戎至而不可以夕也。及其群合，其交孚，則又曰不利即戎，蓋天下有難，猝犯之機而無不可靜圖之事，惟厚集其交而後得以徐乘其便，故《易》於君子之合，每致意焉。復言朋泰士口匯至，壯則憂之，央而深危之矣。人情於始交未有不固者也，逮積安成疎，耦俱生軋，甘陵蜀洛之釁，每動於群賢極盛之時。不知君子之有匯也，猶小人之有鄰也，連茹之勢不在我，則彼鄰者翩翩然來矣。《易》戒軋也，故曰孚；戒疎也，故曰惕，而總之曰號。所謂號，殆《詩》所謂怨。叫呼而懼，靡應也，故用號；疾呼而猶患弗聞也，故類怨。怨者慕群口國忠誠懇怛之極，思而號者，意召聲求，同寅協恭之要術。匪號無以明怨，匪怨無以致號，由此言之，固非盛時之所宜諱也。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使怨而非所以事君事父，則孔子固宜三言止矣。人固疑《小弁》之為小人也，而並疑曼天父母之號之不宜出於聖人也，故孟子解之曰：舜之怨也，是慕也，所謂孝也。令《小弁》而不怨，則疏也，所謂不孝也。人有身，則有父母，食土之毛，則有君。誰非父母之子、君子臣盥（而忍居苴（疏哉疏之而不可也則慕，慕之而不能置也，則必不幸而似於怨。由此言之，又非臣子所宜諱也明矣，顧獨有叮不叮之辨耳。愚始固嘗讀《詩》而疑焉。於《風》曰：斯仁人長者之意乎!於《雅》、《頌》曰：斯盛世之聲乎!及《南山》以降，而莫為之解也。閔世而虺蜴也，絕交而鬼蜮也，惡讒而投豺虎也，不已甚邪?斯固夫子所謂「可以怨」，而淮南所雲「怨誹不亂」者也。茲言也，幾於亂矣，而可怨者果何在乎?及反覆其篇章，絀繹其指趣，而恍然歎曰：詩人之用心至是哉!人之言，固有盛色疾詞而意終長厚者，有囁嚅於唇吻而輕薄欹險之態已畢具者，稱《詩》以溫厚和平，稱其意耳，而詛直文詞之間乎?君之於我，天也；其譴我也，敬共以受之而已，誠信以奉之而已，不幸而有旱乾薄蝕之變，有翦爪藉茅、跽拜馳走以請命而已，可若何邪?獨計桔槔之勤，膏火之耀，人力固有可施而吾之職亦豈易盡哉?苟家並力而人效能，則一燈一溉之微，蓋猶足以逢年而待旦也。吾觀詩人之情，其求諸上者甚宛，而求諸己者甚棘，倦倦焉不能得之於君，而庶幾得之於朋友，故人羨而我獨瘁，人驕而我獨勞，曰：我維不敢效我友自逸耳。其志苦矣，而又呼其友而遍告之曰：凡百君子，各敬爾身乎!曰：嗟爾君子，無恒安處乎!蓋懼之以天，邀之以神，而維恐其不見聽焉。於戲，何其溫厚之至與?天下同室也，君臣僚友之屬同舟也，托君親焉於撓棟之下，漏舟之上，漂搖之以風雨，掀簸之以波濤，而為臣子者，靡動於慮，靡怛於色，猶名臣子邪?苟其動於慮而怛於色也，則必攘臂被發，奔走而拯之，而又必徧號其同舟同室之人焉，誠以壓溺之禍，非一手足所能為，而眾亦均有責耳。夫人固亦有謂我何求者矣，而我能中已哉?進不獲於君而不敢懟，退不獲於朋友而不能中也，於戲，又何其和平之至與?繼《雅》而作者莫善於《離騷》，屈子者，則誠忠矣，吾獨怪其誠於事君而不善於處友，故可與語怨，而未可與語群，彼其自命以申椒，而糞壤乎斯世，舉通國之人，無足與謀，有從彭咸以居而已。夫既不善於群，而又烏在其能怨哉?然則淮南之以《騷》並《雅》也，所謂似之而非者也。雖然，屈子者則誠忠矣，忠愛忠也，忠憤亦忠也，屈子者，知愛其君而猶出之以憤慣焉。夫君可憤耶?藉曰吾以憤世，夫世之人所與共事吾君者也，舍斯人誰與偕，而又可憤乎?古人之於其僚友，亦既郤矣，猶冀其還而過我也；既聽之囂囂矣，猶願其弗以為笑也；自處於芻蕘之賤，而望人以篪塤之和，繾綣以縫合而匡持之，凡以圃濟國事而忠於君上耳。屈子顧不勝其謠詠之感，侘傺之悲，必絕類離群而後快乎?夫亦所以慕其君者猶未至，而謀其宗國者猶未周耶?吾故曰：屈子之不善為怨也。雖然，亦異乎為臣子而疏其君父者矣。王政之衰也，俗流失而人心蝓，其智者固已歎牡瞻烏，若禍至之不旋踵，而其為士君子者，方洽比於姻鄰，棲遲息偃於其居室，娛嬉屑越，幾巳夕之無事，視其君泛然若浮梗，而惟苴（所屆；玩其國事，若異域之豐歉，鄰家之肥瘠，而無相戚喻，此無他，疏之也。夫為人臣而疏其君，獨何心哉?澤之涸也，農夫憂其秋菞，而鶫胡以為利也；玄陰向晦，貧女憂其夜績，而蟁蚋以為時也；士君子之相恬相狃於一朝也，若以為飲食燕處之故，無甚妨於公家，而不知玩久不振，渙久不屬，必有乘其時利，起而紛之者。其甚也，將同室之鬬，交哄於敗榱撓棟之時，而同舟之敵，猝起於奔浪沖飈之會，爭之以為私怨，裂之以為小群，而天下事遂以速壞。故詩人刺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又曰：「仳仳彼有屋，蔌蔌方有毅。」蓋傷之也。夫酒骰偃息，向謂日用細娛者，而安知釀天下之大亂至是哉!故人臣而願忠於君，則必效之以事；樂盡其職，則必求助於僚友，不敬事而雲剿上非也，不信於朋友而示獲上尤非也。人情之樂於輸而安於惰也久矣!當其世，宜有賢者鼓動之以神，而率作之以氣，若建鼓之破寐，而疾雷之震聵然，故其法用號。此《易》所以決去小人而持盈保泰之要道也。然非其忠誠懇但憂國奉公之至者，不足以語於此，蓋有真慕而後有似怨；有似怨而後有孚號，有孚號則天下之大群合而國事濟矣。若不敢於怨而忍於疏，此《易》所謂裕蠱者也，愚竊為當世憂之也。（同上卷七《策·第五問》)

八 秋間連得良訊，兼蒙厚奠，謝謝。僕比日詩學禪學，俱覺長選，恨不得與吾丈面商之耳。從來詩道大明，派頭甚正，至我朝何、李諸公，忽爾衰絕。楊用修博學多識，向甚慕之，謂其述作必能超絕等夷。昨得其全集，持論正與諸君等。然其七言律與五七言絕句，大有佳者，所恨太似古人，遂減成色，習氣所羈，要自難免。弁州諸體，近鄖陽者輒佳，使芟繁撮要，選作三兩卷，自足傳世；若未刻者，其佳可知矣。文如抄得，乞錄示須煩、無養二生，何如?（同上卷十五《輿袁石浦三首》之三）

九 初讀蘇詩，以為少陵之後一人而已；再讀，更謂過之。初言之亦覺駭人，及見子由已先有此論，兄言又暗合，益知非謬。永叔詩雖好，終不如子瞻。蓋子瞻如海，永叔如三山，雖仙靈所都，終是大海中物。南宋有陸放翁者，山陰人，其詩在高岑之間，雖不及蘇、歐，自余宋人，舉無其敵。平生作萬首詩，今所傳《渭南集》不過十一，雋永遒拔，七言尤為勝絕。蕞爾之地i剛有務觀，後有文長，亦雲盛矣。然今人尚不知有陸，況於徐耶?宋集弟略有數家，惟陳無已、張文潛、蘇子美集不可得，京中書坊，或偶值，求為買之。時賢未曾讀書，讀亦不識，乃大言宋無詩，何異夢語?劉須溪嘗言：詩文至《文選》為一厄，弟殊伏之，而楊用修大以為笑。用修詩亦有佳者，而論詩則謬，大抵類此也。兄近作又何似?寫寄數十篇為望。小價入都請恤，初時覺忙甚，故寓意於伯修書中；行更大閒空，復作此紙。惟勤寄，祝祝!（同上《與袁六休二首》之二）

《歇庵集》 臺灣偉文固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