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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838

朱朝瑛詩話 王存信編纂

朱朝瑛(一六○五——一六七○),宇美之,號康流,晚號曇庵,浙江海寧人。崇禎初進士,知旌德縣。曾師事黃道周,道周稱其「沉靜淵鬱」。入清,隱居不仕。鑽研六藝及諸家之說。著有《五經略記》(包括《讀詩略記》、《讀春秋略記》等)。《曇庵雜述》、《金陵遊草》等。本書輯錄其詩話二十二則。

一 《詩》義至於今日,幾如聚訟,作者愈繁,附會愈甚,而本旨愈不可詰矣!《小序》最為近古,雖不出於作者之自為,大抵采詩者據所聞而記其略也。後人增益或失其初旨耳,觀亡詩六篇,僅存首語。則首語作於未亡之前,其下作於既亡之後,明矣!子由獨取初辭,頗為得之。然思之不精,仍多狃於舊聞,其獨創之說又範跪而不安,宜其見斥於晦翁也。至晦翁之釋詩,又因後人之失其傳,並初辭而廢之。是猶飯輿砂同棄,蕭與蘭並焚矣。夫《易》以發揮理義,猶曰書不盡言…口不盡意,況於詩以涵泳性情者乎?故詩人美刺之意,有見於文辭之中者,亦有寄於文辭之外者,如必執文辭以求之,是孟子所謂害志者也。集傳既廢,《小序》惟以己意揣摩,於是舉諸刺詩,半屬其人自為。似則似矣,然春秋之初,風教未至大壞,即有安於為惡而不慚者,大抵在上之人。舉國中二一數而已,人猶痛惡而刺之,況在下者敢作為詩歌,播之裡巷乎。且出於其人之自為,則如《桑中》《靜女》諸篇,徑情率意而出之,亦不足以為詩出於刺者之口。反覆而嗟歎之,於此無所嫌,於彼有所警也。乃曰:未有刺其人之惡,而反效其人之言,以自陷於所刺之中者,獨不曰摟其人之惡,而反錄其人之詩,適以自背其所檳之意乎。使孔子生於漢唐以後,則狹邪遊冶之篇,又何可勝錄也。晦翁胸中坦然夷易,無所曲折,言理則得之。言情則固有未盡者。故《三百篇》之中。《集傳》所得者,《國風》十之五,《小雅》十之七,《大雅》、《頃》十之九。而後人好異,乃欲盡舉而易之,則又過矣。《詩》之有美刺,猶《春秋》之有褒貶也。觸於聞見,發於性情。《且如後人之誇諛為佞,詆訐為戾者乎。晦翁與東萊論辯淫奔之詩,終不能合晦翁之義,雖正東萊之說,亦未為非也。晦翁所嫌者,發人閏門隱僻之事,非溫柔敦厚之道。然居民上而載高位者,肆然宣淫而無忌。君子處其國,安能默默而已,若《新台》、《牆茨》諸篇,已不勝喋喋矣。昕不可解者,《桑中》《靜女》之詩,若為留連佚蕩之語,似乎勸之耳。然《靜女》序曰,刺時則是借男女以寓言,略如《楚辭》所雲,其不為刺淫明矣!惟《桑中》序曰刺奔,而《左傳》亦稱《桑中》之色,其為淫奔之事無疑。而玩其辭氣,知詩人之所刺者其意也,尚未有其事。未有其事而有其意,不可不抉而破之也。蓋詩有刺其人者,有刺其俗者。刺其人者,如街宣公、公子頑之類是也。刺其俗者,如《桑中》《溱洧》之類是也。大抵街之沫,鄉歲有遊觀,一若鄭之溱洧,皆士女咸集,車馬駢填,流風相習,以為樂事,而不覺其非。於鄭則著其事者,罪累上也;於衛未有其事,則指其心而斥之曰,是將無所不至,苟使自好之士,聞之必有動於中,廢然而自反矣。則其為留連佚蕩之語者,正所以愧之儆之,亦復何嫌而何避乎?以是言之信乎?東萊之說未為非也,不然季紮論樂,至於邶、鄘、街鹹稱其美,而無貶辭,於鄭則僅譏其細而不及淫,其詩之邪者。已黜於未刪之前,而反收於既刪之後乎?必不然矣。晦翁續楚詞,若高唐諸賦,猶斥而不錄,又何疑於夫子。(《讀詩略記》卷首《論小序》)

二 晦翁以鄭聲淫,即此《鄭風》而是。辨之者曰,音律為聲,篇章為詩,辭旨醇正,而節奏放濫即為淫聲,辭旨佚蕩,而節奏緊嚴即為正聲,不得以聲而累辭也。如《樂記》云:商為五帝之聲,商人傳之齊,為三代之聲。齊人識之,此與《商頌》《齊風》何涉,其言亦至辨矣。然在歌者,或可變易其聲,而非所語於作者也。作詩之人,以哀心感者,其辭淒涼,其聲亦淒涼;以樂心感者,其辭發越,其聲亦發越;以喜心感者,其辭和柔,其聲亦和柔;以怒心感者,其辭淩厲,其聲亦淩厲;以敬心感者,其辭莊直,其聲亦莊直;以淫心感者,其辭怊蕩,其聲亦佰蕩;此志氣之相因,發於自然而不自知者也。苟舉其聲而變易之,即不足以達志,不足以達志,亦不足以感人,不足以感人,即聲之正者,亦不足以為樂矣!故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辭亦無邪也,聲亦無邪也。《樂記》所謂鄭、街之音,亂世之音也者,此惟在其本國則有之,或流傳於他國則有之。魯秉周禮,采之列國以為樂者,其淫辭淫聲,不待夫子刪正,久以斥去而不用。故季紮曆觀列國之樂,而不及一聞也,其所存之辭皆正辭,所存之聲皆正聲,雖未嘗用之宗廟,至於燕饗賓客,歌之以相贈答者,班班可考也。即如鄭子展之賦《將仲子》,子太叔子薔之賦《野有蔓草》,子太叔之賦《褰裳》,子遊之賦《風雨》,子旗之賦《有女同車》,子柳之賦《籜兮》,凡此諸篇,皆晦翁所謂淫風也。而當時歌之,皆見美於叔向、趟孟、韓宣子。夫叔向、趟孟、韓宣子,春秋之賢大夫也,豈其勸獎淫佚以為風尚者乎?夫子之所取,即向者賢士大夫之所美者也。夫子之所去,即向者賢士大夫之所斥者也。夫子豈有以異於人乎?特加之詳審,集其大成已耳。風之所以異於雅,雅之所以異於頌者,非特家國天下朝廷宗廟之分,亦其音律之變,不得比而同之也。音律之傳,已無所考,鄭氏十二詩譜,亦未可盡信。凡調以此始者,必以此終,首尾何聲,即屬何調。誠如是,則宮調之中,商多於宮,可得仍為宮?商調之中,宮多於商,可得仍為商乎?餘以為調也者,韻也。古人雅淡,不為繁聲慢辭,大抵一句之終,則曳其音以永之而已。乎聲最長’其濁者為宮,清者為商,上聲次之為角,去聲次之為徵,入聲最短為羽。後世易之,以唇舌喉齒牙而五方之音,不可強齊。故今之歌者,平仄不協,清濁不調,不可以歌。而喉舌之間不甚致辨,則亦可以因俗而識雅,因今而知古矣!以此推而究之,絕學或可復明,古調或可再作乎?或曰,「關關雎鳩」四字,皆屬平聲之清,殆難播之絲竹。曰古人諧聲存乎?通變如易之象,不可典要也,《泮水》次章四聲通葉,當時自有轉借之法,今不可以盡知,亦可以意會也。至以人聲而播之,絲竹其無定音,愈可知矣。無定音,則無定律,亦愈可知矣!(同上卷首《論詩樂》)

三 古者作詩,有賦有比興,而用詩亦有賦有比興。射義天子,以《駿虞》為節,樂官備也,豈非以駒禦虞人罔不在列乎。諸侯以狸首為節,樂會時也,豈非以狸首至薄,可以薦嘉賓乎。是其指事也,切其取義也,直如作詩者之賦體是也。至雲大夫以《采蘋》為節,樂循法也;士以《采蘩》為節,樂不失職也。以婦女之循法,喻大夫之循法,以婦女之不失職,喻士之不失職,非比乎?以蘋蘩蘊藻之菜,筐笪錡釜之器,感大夫士明信之將,非興乎?然其間亦有不可解者,鄉飲酒以及燕射之禮,其合樂皆歌。《周南》之《關雎》、《葛覃》、《卷耳》,《召南》之《鵲巢》、《采蘩》、《采蘋》,他詩無或及者,其於詩義又何所取,何所去也。至於肆夏之三,宗廟之詩也,而叔孫豹以為天子享元侯用之。文王之三,周家受命之詩也,而叔孫豹以為兩君相見用之。以燕享而幹宗廟之樂,何以不嫌於瀆;以諸侯而幹天子之樂,何以不嫌於借。鄭康成曰:「饗賓或上取也。」蓋古之嘉禮、吉禮固有上攝一等之例,如昏禮士乘墨車,是上攝大夫也,祭統夫人副樟立於東房,是上攝王后也,則樂亦或如之,顧以夫人而上攝王后,亦後世之借禮,況諸侯而可上攝以逼天子乎?三家者以雍徹,夫子以明譏之,而《燕居篇》記夫子之言,曰:「兩君相見,升歌清廟,下管象武,客出以雍徹、以振羽。」他不具論,即以雍之一詩言之,「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既無取於三家之堂矣,又何取於諸侯之宮也。或曰他事為借用,徹則為正用。借用則可,正用則不可。然與否,若自邶至豳,十三國風無一見用於古禮者,故程泰之謂,十三國風俱不入樂,徒歌而已。則季紮觀樂於魯工之所歌,或稱其大,或譏其細,或美其泱泱,或美其颯颯。是豈獨以人聲論者,安得謂其不入樂也。摁之。《三百五篇》,寄意深遠,苟以比興之義,觸類而廣通之,則國風之被於樂,何所不可?雖亂世之音,怨怒既經夫子刪定,而後是皆近於和平者矣。豈復煩後人別擇去取於其間哉?儀禮殘缺,十存二一,《周官蘭書,已為後人汨亂。至《小戴》所記,精義不乏,而跨駁亦時有之。雖出聖人之言,恐或猶有未定,如執殘缺、汨亂、躇駁之書,以其所及,言者謂為禮之所用,而不察《詩》義之所格;以其末及,言者謂為禮所不用,而不察《詩》義之所通,亦何異於管窺之見也。(同上卷首《論詩用》)

四 晦翁以前無不信《小序》者,自晦翁之《集傳》出,而《小序》廢矣!其間即稍稍異同,大都致疑於淫風耳。嘉靖初,有偽為子貢傳及申培詩說,乃盡更其舊。而變亂之最異者,以《魯頌》為《魯風》,而取《鵑鴒》諸詩以冠其首。更以《定之方中》為僖公之詩附益焉,而題之曰:「楚宮」。當時好事者翕然稱之,如黃泰泉、季彭山,雖末之深信,已不能無惑其說。豐一齋則著《魯詩正說》,信之最深。子南禺,任誕而多才,又加緣飾焉。然其書猶未見稱於世。萬曆中,鄒肇敏復為《詩傳闡》,廣據博引,以證其不謬。於是,讀之者目眩而不能察,舌播而不能下,幾無以別其真偽矣!若《定之方中》,則其尤亂真者也。豐一齋稱引地理,以楚與堂在今曹與魚台兩縣,皆為魯地,楚宮者,即春秋襄公三十一年所書公薨於楚宮者也。季彭山亦以「春秋書城楚丘,不言城衛以內」辭,書之。蓋魯自城也,而此詩之稱「秉心塞淵,驟牝三千」,又與駟篇恰合,遂斷以為《魯風》,而三傳《小序》之說,皆不足信。近日,何玄子復據《左傅》以駁之,以為楚宮作於襄公,非僖公也。是以傳證傳,固一齋、彭山之所不取。鄒肇敏已辨之,以為不見於經,亦出左氏之誣詞耳,至引《管子》、《呂覽》之圭曰以相難。無論《呂覽》在三傳之後,即《管子蘭書,亦多後人所加。故桓公封衛一事,凡三見而莫同。一曰馬三百匹,一曰車三百乘,;一曰車五百乘,是非實錄可知,以是相難,亦未足以服諸子也。今以經證經,而諸子之說當自絀矣!《春秋》書諸侯城,緣陵城虎牢,皆不書其國,又何疑於楚丘?所疑者,惟不書諸侯為異。則後此襄五年之戍,陳十年之戍,鄭虎牢亦與諸侯同事而不書諸侯。公羊氏曰:「不書諸侯離至,不可得序也。」比事而觀,其義可覩矣!戎狄亂華,兄弟急難,即其境內而遷之,固尊王之事不得謂之專封,施者、受者俱無不韙,此《春秋》之所與,而《詩》之所為頌美也。若魯自城,《春秋》所書多矣,孰非備寇,何獨詠此。惟明乎《春秋》之義,而此詩之義不待辨矣。地名之或同或異,又不待辨矣。子貢傳與申培說之為偽作,復何須致辨哉?(同上卷首《論偽詩傳》)

五 偽子貢傳雲,南國諸侯慕文王之德,而歸心於周,賦穋木。誠如是則此詩當為雅,不當為風矣!《序》曰:「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故凡詠文王之德者,皆屬之雅,詠後妃之德,皆屬之風。風者,言化起於幽微,無形之可即也。或曰其屬於風者,以音律相近也。是固然矣,然風雅音律之異,必在钜細之間,豈以諸侯頌美方伯,而作詹詹細響乎?偽傳揣摩最巧,最易亂真,不可以不辨。(同上卷一《穋木》)

六 餘讀此《序》,而知讀《詩》之難也。向讀此詩,以為集注之說,確不可易矣。及再四思之,凡人離別之久,念之而憂,憂之而傷,苟得一見則憂傷之情,即快然冰釋矣!《出車》之詩曰:「未見君子,憂心忡仲,既見君子,我心則降」是也。此詩則日既見矣,又曰既覯,一似沉吟反覆,徐然後解者,何苴(舒緩而不切於情也。以此詳究之,其為詠初嫁者無疑。泛見曰見,接見曰覯。初嫁之時,惟恐不得當于君子,而貽罹于父母,故憂之。而至於傷悲,是其所憂者不在難見,而在雞於相接,故憂之。釋必於既見而又既覯也,其謙畏自持之況,於二語想見之。以是知《序》之首語,信非後人所能揣摩也。此詩全用《出車》,而意旨自別古人作詩,抒寫性情,文辭之間,不嫌陷襲如此。(同上《草蟲》)

七 邶……街詩也。采詩者本其所作之地,故分為三國。及後之樂章,乃混而用之,如季紮觀樂於魯,樂工為之歌邶、鄘、衛是也。既混而用之,勢不能無錯簡,相沿已久,何由辨正。夫子亦因其舊而已。(同上《邶》)

八 世之所號為至堅者,皆其可轉者也。所號為至平者,皆苴(可卷者也。此之不可轉不可卷,即石之堅、席之平,不足以擬之,其特操為何如也。《離騷》曰:「固時俗之流從兮,又孰能無變化?覽椒蘭其若茲兮,又況揭車與江離。惟茲佩之可貴兮,委厥美而曆茲。芳菲菲而難虧兮,芬至今猶未沬。」夫薄椒蘭而弗貴,猶夫匪石匪席之意也。(同上《柏舟》)

九 按《詩》之美刺,猶《春秋》之褒貶也。《春秋》之法,有明加褒貶者,有直書其事而褒貶自見者。惟《詩》亦然,有明示美刺者,有直述其語而美刺自見者。如此詩(按:指《凱風》)是也。(同上《凱風》)

一○ 按此詩(指《氓》)皆寓言也。枉己以狗人者,必有斥辱之患。故借棄婦以深儆之。《穀風》同為棄婦之詩,而不得為寓言者,其詩不言事實,特泛刺國俗耳。此則專指一人,詳述始末,苟非別有寓意,一婦人之失行,何必形容曲盡乃爾?且末後之數語,語意寄深遠。《且獨為婦人道也?晦翁以為非刺詩者,亦疑自陷於所刺之中耳。然儆戒之詞,不疑於自陷,如謂棄婦自作,則文君《白頭吟》,何嘗有一語自道其醜如此詩者。(同上。《氓》)

一一 詩人(《野有蔓草》作者)思遇明時,而依君子,如蔓草之得露也,故以蔓草起興。詩多設辭,此詩之言邂逅,猶《漢廣》之言秣馬也。以美人為君子,詩中往往有之。張衡之賦《四愁》,雲效屈原,亦未詳詩義耳。子太叔以凝趟孟,子鑔以擬韓起,孔子以擬齊程木子,必非男女相會之詩明矣!(同上卷二《野有蔓草》)

一二 《七月》之詩,一言以蔽之閂豫而已。凡感時物之變,而修人事之備,皆豫為之謀也。鄭康成因《周禮》龠章之文,以二章為豳風,以六章為豳雅,卒章為豳頌,義誠有之,然龠章所飲,非即此詩,當是豳人之遣篇。此詩之所本,故彼分而此合也。不然數百年以上,田野細事,苟無所據,何由而得苴(詳,一若親見之者。(同上《七月》)

一三 《雅》之大小,特以體之不同耳。蓋優柔委曲,意在言外,風之體也;明白直言其事,雅之體也。純乎雅之體者為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為雅之小也。(同上卷三《小雅》)

一四 《穀風》出自山巔,氣肅而風高也。故無不死之草,不萎之木,以比溫厚之氣。琢削殆盡,習澆成風,天下皆是也。其甚者,不止相棄而已。既忘大德,又思小怨,誰實為之,使之此極。即杜少陵詩云:「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蓋交道之盛衰,每關世道之治亂,是以感慨系之。(同上春四《穀風》)

一五 《詩》至《大雅》,作者之志愈遠,而《序》者之義愈精。故《雲漢》不為救旱以明格天之德,《崧高》不為贈行以明親賢之禮,《熏民》不為贈山甫以表使能之功,「梁山」((韓奕》)不為美韓侯以紀馭福之柄,《江漢》以下皆可知也。(同上卷五《崧高》)

一六 《周頌》多不葉韻,未詳其說。朱子言一唱三歎者,一人唱之三人和之,如今人換歌之類。蓋每句而四人歌之則成,四句已似一章,句末一字,自然成韻。(同上卷六《周頌》)

一七 夫歌者之所施,與作者之所指,不可得而同也。即《清廟蘭詩,或用之於大,嘗褚其說在祭統矣;或用之於養老,其說在文王世子矣;或用之於兩君相見,其說在仲尼燕居矣;或用於祀周公,其說在明堂位矣。周之盛時,猶難盡泥,況在末世,相沿而益謬者,其于作者之指,不大有逕庭乎?是歌者之例,必不可以為作者之序也。而《周頌》之序,乃與獨斷所載無異也。大抵《周頌》之序,與樂工之所傅者相亂,而後人遂竄易之。觀桓之序,可見是非錯出,固不足為據。如《吳天有成命》,本祀成王之詩,而後世或用之於祀天地,遂以為祀天地之詩。《雖》本祀文王之詩,而後世或用之以諦大祖,遂以為榨大祖之詩。毛鄭諸子,守殘襲舛,不察其非,又強為之辭,非晦翁卓識,其孰能定之?至於《魯頌》、《商頌》,則用之者少,故苴(序未之於傳訛,而晦翁亦並疑之,後學未敢以為然。(同上《清廟》)

一八 《二雅》之稱述功德者多矣,不得為頌者音律自有不同。故雅、頌之得所不日詩正,而日樂正也。(同上《小毖》)

一九 《商頌》為商先王之詩,魯語證據甚明。而《史記·宋世家》謂正考父作《商頌》,以美襄公,其疎謬如此,而學者不詳察。詩詞往往據《史記》,以駁《詩》序何與?(同上《商頌》)

二○ 唐之進士,以聲韻為學,而起家為名臣者,不可勝數。天寶中,制舉始加詩賦,而楊文簡為之冠。豈必孝悌從政之是,而家法箋奏之非?又豈必對策試經之是,而聲律詞藻之非哉?(《曇庵雜述》卷上)

二一 鄭氏十二詩譜,字有一聲,聲無專字。如此則律呂之協,其權在乎弦筅,不在乎歌詠矣!疆宮為商,非其自胱未殼,遂以為古之遣聲也。竊嘗思之字,有聲有音,聲者正聲,音者餘音也。豔在曲前,趨亂在曲後,猶今之前有引,後有尾聲也。(同上卷下)

二二 文公因十二詩譜,謂調以此始,必以此終。首尾何聲,即屬何調。誠如是,則宮調之中商多於宮,可得仍為宮?大簇之調黃鍾多於大簇,可得仍為大簇乎?餘以為調也者,韻也。古人雅澹,不為綿聲慢詞,大抵一句之終,則曳其音以永之而已。平聲最長,為宮為商;上聲次之為角,去聲又次之為散,入聲最短為羽;閉口平聲又最短,為變宮。平有宮商,非沈約之上下也,周德清之陰陽是也。絲竹金石有十二律,人聲止六,周流十二,惟變所適,莫有專屬,有定音無定律也。至於聲有四等,此特可用以切字,以之諧韻則大狹。況可復別之以喉、舌、唇、齒牙乎?其難於用也亦明矣!今之歌者,平仄不協,清濁不諧,則不可以歌,而喉舌之間,未嘗致辯,則亦可因俗而識雅,因今而知古矣!(同上)

《讀詩略記》 四庫全書珍本初集本《曇庵雜述》 指海本